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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穿地翁

  “兮扬哥哥究竟给你写了什么?”

  裘凰小心翼翼地,想无限拉长这种令人期待的、未知的朦胧感,就像是烛火罩着灯罩,人与人之间隔着屏风,早起的晨雾,傍晚的霞光,她期望这种感觉能够晚些散去。

  饱含期待也饱含猜测,就是想单纯地多停留在这里,仿如停留在云间之巅。就像是在一场大比试中,做足了功课,信心满满,想赢,也相信自己能赢,在等待成绩的时候,那种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

  是的,这样的感情会令人忐忑。

  裘凰甚至从来未曾觉得,原来“忐忑”可以是这样美妙的感受,因为她知道,会是好结果,而她此时只是在不停地想象、不断地猜测,这种美好会是在她意识高楼中的几次层,甚至在她能想象的高楼之外,不在任何人思想的禁锢之中。

  所以才这般令人贪恋,迟迟不肯揭开那层面纱,不断地品味,发酵。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快拆了看吧。”祝小多再次恳求道。

  “知道了,知道了。”裘凰双眼狡黠地回道。

  她小心翼翼地腾开那一小段白绢,手指摩挲着白绢的边缘,感受着它的细腻的、横竖交错的网丝质地,那一小段白绢的绢面有限,上面只写着八个不甚拥挤的小字,字虽不大,却是一笔一划自有风骨,浓瘦相宜,遒劲有力,别有一股柔情。

  裘凰双眉、两颊、嘴角盈满喜意,做贼般偷偷将这八个字收入心底。

  “上面写着什么?”祝小多忍不住问道。

  裘凰忍着笑意,却是说不出口。

  “嗯?说不出口?那得有多肉麻?裘凰,你这奇怪的表现,简直让我想知道得要抓狂了,你到底说不说?”若不是裘凰抱恙,她就要扑上去,直接抢过来了。

  “你自己看吧。”裘凰索性将那卷白娟丢到小多手上。

  祝小多急切地展开,将那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日三秋,相思无益”。

  就这八个字,活生生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了个大傻子,祝小多简直觉得大失所望。

  一日三秋,相思无益.。

  裘凰心中尽是被这八个字填满,盈盈满满之后,却又像流沙一般突然地凹陷而下,想要装下更多更多的东西。

  另一边,风兮扬嘴角亦是噙着笑,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全然忘了他此刻亦是画中人。

  什么七把钥匙,源代码世界,金翼盟,还有那些金京城中的牵扯,全都如蒸汽般散了出去,跃出了他的考虑范围内。

  不知她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中会是何感想,也不知道那几个字是否足以表达他的心情,是否足以能够让她明白。

  他现在身处焦县一处暗无天日的地下,掩饰不住脸上笑意也是无妨。

  “小心!”祝余一声急叹。

  风兮扬一脚悬空,另一只脚前掌已没了支撑,几缕流沙窣窣而落,前面便是一道不知深为几许的裂缝,风兮扬缓缓将悬空的左足收了回来,却又正好踩在一块破陶上。

  进来之后,他本应沿着祝余的步伐而行,然而现实却是那云雾一般的心思早已飘至九霄云外,险些踩陷机关。

  “这穿地翁的心思可真……”风兮扬笑着摇摇头,也不将这环险象放在心上。“不过狡兔三窟,这也不一定就是他真的窝吧?”

  “这片地宫的情形实在复杂,不论是风暖仙源还是韶舞院的地宫,与之相比,都是霄壤之别,不仅机关重重,更,像是个迷宫。”祝余道。

  “有趣,打铁铺那里的账本上说,韶舞院六年前就下了单子,看来比金翼盟退出的时候还要早,居然能够瞒过杜衡这只老狐狸,早知韶舞院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不简单,水深了。”风兮扬道。

  二人对谈间,祝余探到艮位似有风声唳动,不禁提气稍运内力,认定确有人在,兴许正是他们苦苦找寻的那人。他双眉蹙动,朝风兮扬做了个神色,风兮扬立即会意,后退一步留在原地,祝余接过风兮扬递来的青石子,运力朝东北方向掷出。

  青石子打在一处石壁上,立即弹开,往另一处跃去,分毫不差地砸在目标身上。

  “唉哟!”一声低哀,祝余寻声而去,展开轻功急追,却已是人去洞空,不禁大感怪异惊奇,他祝余要抓的人,从没这般轻轻松松便能逃过的。

  只是转念一想,定是那穿地翁见自己踪迹已被识破,运了机关帮助自己逃脱,只是过程中不露痕迹不着声息,实在出人意料。

  “跑了?”风兮扬见祝余垂头丧气而返,只笑着问道。

  “嗯。”

  “罢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里面机关暗道,不胜枚数,他既然敢在暗中偷窥,且与我们相距不过百步,显然是对自己的建筑造诣十分自信,我们想在这里捉住他恐怕很难。”

  “那怎么办?”

  “这有何难,他总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洞里吧,只待他回到地面上,还怕治他不了吗?”

  “可我们连他长什么样子,高矮胖瘦都不知晓。”祝余忙道。

  “只是费些时日,都会知道的。”风兮扬只在暗中笑了笑,拿过祝余手中的烛火,向四周一晃,只见地上堆满了酒缸,“搬两罐回去尝尝,搬不动的,全砸了。”

  接下来的几日,风兮扬只管带着祝余一路闲逛,在焦县的各处酒楼里消耗大把时光。

  他们在酒肆呆了足足三日,穿地翁仍无迹可寻,风兮扬倒不为此丧气,纵然穿地翁再不谨慎,也不会在风口浪尖大大咧咧地出来乱晃,这该是一场持久战。

  他正自思索,祝余却是脸色一变,鼻翼抽动,道:“有股黄梅天气里的霉味。”

  然而此时艳阳高照,哪里会有什么梅雨味儿,风兮扬警觉地环视一周,堂中三两成群,有哼着小曲的,也有故作风雅假装吟诗作度的,当然也免不了有一两位垂头丧气兀自沉闷消愁的,这一系列背景虽然嘈杂,但也并非无序,他们脸上的神情或洒脱肆意,或高傲得意,或苦着脸满面丧气的,都各有规律迹象可寻。

  唯独,在掌柜台前,那个肥肥胖胖、正背对着他们招呼酒保往他自带的葫芦里打酒的怪人。

  大热天里,他身着鲜艳的朱红色如意纹长袖锦衣,与环境格格不入。只是他虎背熊腰的样子,看着就不太灵活,会是他们找的穿地翁吗?风兮扬皱起眉心,拉长了双眼,注视着他。

  那人的衣服虽然鲜红有光,那双鞋履却是一高一低,磨损严重,他驼着背,这大热天里,双手依然笼在袖中,更像是在藏拙。

  风兮扬随即回头朝祝余使了个眼色,祝余即刻起身,朝大酒瓮走去,那几坛大酒瓮正好就在掌柜前台侧边上,祝余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两银子,“掌柜的,结账。”

  那朱红如意纹锦衣随之微微一颤,右肩稍稍耸起,风兮扬见之,瞬间松了松下颌,淡淡一笑,心道:原来装的是副假胆子。

  祝余收过掌柜找的零,反手扣住一枚金蜂针,“嗤”的一声,金蜂针稳稳扎入那早已包了厚浆的酒葫芦中,不过他使的力道恰到好处,蜂针嵌在里头,金蜂的身体却露在外头,稳稳当当,死死嵌着,那壶中的酒竟也分毫不漏。

  那人身子一僵,后背忽地就湿了一片。

  “兄台,酒逢知己,坐下聊聊。”风兮扬开口道。

  祝余目光狠厉,钉在那人身上,肥肉横生的脸上,外眼褶子里,夹着几滴冷汗,那人一只粗手终于从袖子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接过酒保递过来的酒壶,对于风兮扬的“盛情邀请”,哪敢说一个不字。

  与风兮扬相对而坐后,他脸上的表情明显释然了许多,汗也干了大半,肥头大耳的,笑嘻嘻道:“你可别以为我是不小心才被你们逮住的,那都是因为在地底下呆久了,想出来见见天日罢了。”

  他猫腰着背,放下酒葫芦后双手依旧笼在宽袖中,一副并不很在意的神情。

  风兮扬双目一凝,疑惑道:“你是这两年才吃成的这副身形?”

  “那可不是,还不因为接了你们那两大单子,狠狠发了横财,酒肉没断过,这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穿地翁言语无遮,忽而神情一滞,又惊异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风兮扬唇边一勾,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就您现在这身形,恐怕连个野猪洞也穿不过了吧。”

  “嘿嘿嘿。”穿地翁笑得皮开肉绽,“收手了,在地底下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是时候享享清福啦。”

  “所以才这么轻易暴露自己?主动寻求金翼盟庇护?”风兮扬瞬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是这么个道理。”穿地翁伸出手来,提起酒葫芦,灌入肠中,厚厚的黄甲白点,手指肥大,只是,没有一根指头是完好的,遍布着划痕割痕,有些乌黑乌黑的,有些蜡黄蜡黄的,但都是旧伤口,如今被肥肉包着,就如炸开了一般。

  “看来不是我们要找你,反而,是你对我们更有兴趣些。”风兮扬呷了口茶,缓缓道。

  “啊哈,彼此彼此。不过,最心疼的还是我那几坛老酒。”穿地翁的第二层下巴骨碌碌地往下垂,看着让人直要忍不住去扶上一扶。“你们是第一个闯入我的地盘的,所以我心动了。”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满不在乎地嚼着。

  “哦,那我们倒要感谢阁下青睐咯。”

  “嘿嘿,好说好说。”穿地翁两腮颇有规律地嚼动着。

  “那你可知我们为何而来?”风兮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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