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孤瓢一饮
【孤瓢一饮:有一个孤瓢,只容得下她这一饮。】
……
“她去了金京。”风兮扬道。
“去了监察御史府。”杜衡接过话道。
“监察御史……简言……她要干什么?”
“她要干什么?……就不能是走走亲戚吗?简言之妻可不正是她小姨母?”杜衡道。
“真的只是如此吗?……”风兮扬握着犀牛角片,面色沉沉地望着窗外。
两日前,裘凰一行便到了北方,一路上经多方打点,可谓顺风顺水。原本乐正勋以为这趟行程应是慢慢悠悠,以舒适为主,却没想到裘凰晓行夜宿,一刻也不想耽搁。
此行而去,自陵城一路向北,直到嘉谷关,才又生出一个岔口来,直行往西乃是金京,向东而行才是翼洲。
裘凰早就吩咐临近嘉谷关时要给她一个提醒,如今到了嘉谷关头,她竟道:“先去金京吧,我想去见见姨母和阿煦。”
众人不以为意,均想便是先进金京,逗留两日,再从金京而东,亦能回到翼洲。
可没曾想,裘凰在监察御史府中耽搁了两三日皆无丝毫要回翼洲之意。
姨母朱嫣和表弟简煦都是大喜,恨不得裘凰多住些时日,当然,知晓裘凰来到金京的还有豫亲王府,王妃娘娘知裘凰来京后,差人三翻四次来请,裘凰暂且不想跟豫亲王府再有瓜葛,也不想再见恭毓婷和周承祎世子,便推脱自己身染重寒,不便出府,风寒重感也可传人,王妃娘娘千金贵体,等到寒疾痊愈再去拜谒。
王妃娘娘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可毕竟,豫亲王府理亏在前,她虽贵为王妃,也不好再加强求,便命人送了一件貂裘大衣,另加一车补品,叫她好生休养。
豫亲王府知道此事并有所表示,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位翼洲城锦衣玉露的掌上明珠、淮南陵城金翼盟之盟主夫人一到金京,便似在这汪早已分据清楚的深潭里又再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
三皇子桓王也算得上是她和风兮扬的一大媒人,听她到了金京便有邀见之意,五皇子定王更是对这位一臂而失之的佳人大为期盼,也派人多方打听,可无论外面如何传言、波动,裘凰这些日子只安安心心躲在监察御史府中养疾,半门不出,而金京城中的流言,却不曾减灭半分。
此外,还有一位大人物,也对她颇为关心,暗中向简言询问了有关她的一些情况,还特意遣了御医来看,并让简言嘱咐她,若无不便,就在金京城中将病养好再做打算,已吩咐了御医每十日便要上监察御史府中问诊开药。
这位大人物,便是大源朝皇帝陛下。
裘凰原本只是借着这个寒疾的由头闭门谢客,没想到惊动了当今圣上,派了御医前来,而御医自从监察御史府出来,便向当今圣上禀明裘凰身患寒疾且病症严重一事,而后此事慢慢传开,众人才肯相信,这位锦衣玉露的小姐、金翼盟的夫人当真是来金京城中寻医问病的。
至此以后,偌大的金京城中,更是传出了多种多样的版本,有说陵城风盟主风流成性,酷爱沾花惹草,裘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自然是受不了这股气,所以跑到金京来,让皇帝陛下撑腰,毕竟啊,这金翼盟和锦衣玉露的婚事,便是这宫里的诸位一手促成。
也有说是这位二小姐嫁到陵城后,肚子不争气,久久都没动静,夫家不待见,便灰头土脸地跑到金京来找御医调理身子。
还有更离谱的,说是金翼盟和锦衣玉露两家联姻之日,豫亲王府的世子爷跑到陵城大闹了一场,为挽回锦衣玉露二小姐的芳心,许下重诺,要立其为世子妃,而裘凰自然是对世子旧情难了,于是便舍了金翼盟的风盟主,追随世子来到金京。
坊间捕风捉影,说得不亦乐乎,还未衍生出第三种版本的时候,恭毓婷还幸灾乐祸,可到第三种说法滋生蔓延时,她一早便对裘凰来京一事颇为忌惮,到这时,更是深恶痛绝。
裘凰虽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这些小道消息不径而飞,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哈哈哈哈,想不到躲过了翼洲,却没能躲过金京啊,经此一行,姨母,我算是知道了,咱们大金京中的百姓,那想象力可远远超过了翼洲城民众呀。哈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朱嫣轻轻地推了推裘凰的手臂,右颊酒窝深陷,“你就不介意被这么……哎,这叫什么事啊?!”朱嫣双眉紧促。
裘凰自小便听说这位小姨母和她母亲朱媛在外貌上最是相像,朱媛辞世后朱嫣对其幼女更是照拂有加,故而裘凰和朱嫣感情甚好,二人眉眼之间更有五分相似。
裘凰反手握住姨母推来的手掌,淡淡笑道:“姨母,若要为这等闲事挂怀,那么早三年前,我可就已经大大的不好了。他们说他们的,我活我自己的,那又有什么相干了。”
裘凰话上虽这般说,可心中亦难免嘀咕:“翼洲百姓对我可真算客气至极了,相较之下,大金京的民众才真叫花样百出。”
朱嫣听她根本不予置怀,这才展颜道:“你呀,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姨母,快跟我多说说母亲,”裘凰经此一提,不禁又想到母亲所留下的汝窑白瓷瓶,还有白瓷瓶中的那把经纶之匙。
朱嫣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开,显得庄严而郑重,她沉寂了一瞬,眼望虚空,似是想起了一段有趣的往事,不知不觉中嘴角再次轻轻扬起,道:“你小时候也总这样,抓着我的手一直央求我给你讲关于你娘的事,凰儿,那时候你还小,有些事,现在告诉你,也才算刚好……只是,凰儿……你……你来了金京,住在这儿,姨母自然是满心欢喜,可不禁又要替你考虑,你先告诉姨母,究竟是为何舍了陵城,舍了那个小子,孤身来到金京?”
“姨母……我向你保证,坊间所传,无一为真,姨母不必担心,风兮扬,他待我,也算用心了,是我自己要离开,……陵城的冬季太冷了,湿寒透骨,我实在是……”裘凰答道。
朱嫣摇头叹息,酝酿了下情绪,才道:“你母亲生得清丽脱俗自是不必再提了,她的个性,也是朱家里面最突出的,身为大学士之女,竟是不拘俗礼,既叛逆又洒脱,
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没有一个是不羡慕她的,那时,你外公身为少师,为当今圣上和豫亲王讲学,你母亲自小便十分有才识,十二岁那年曾以一篇诗赋引起过先皇注意。先皇对其大肆赞赏,她又是大学士之女,便破例让其作为伴读书童陪皇子读书。
所以,那时候,你母亲朱媛和当今圣上以及豫亲王,都有交情,噢,还有你雪影姨,他们四人,经常合伙做着一些被认为是‘出格’之事,我那时候还小,想要跟着,那时候还只是个皇子的圣上却总拿奇奇怪怪的事物吓唬我,叫我不敢跟着,呵,现在回忆起来,真是乐趣无穷。
陆雪影和豫亲王二人早年就已芳心暗许,陆雪影又是当时的金京府尹之女,二人也算得上郎才女貌,十分登对,雪影和你母亲虽然性格迥异,可两人却十分亲厚,后来……”朱嫣说到此处,又忽地叹了口气,犹犹豫豫了一阵,却又将话头转向别处: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父亲大人最疼爱的是我这个小女儿,其实不然,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他最喜欢和欣赏的还是你母亲,只是你母亲太过恣意潇洒,在许多事上都忤逆了父亲之意。她离开金京后,跟着你父亲去了翼洲……”
“可是,姨母,您方才明明要说‘后来’……”裘凰有些不忍心插口,却又不得不追问下去。
“凰儿,你母亲离去得早,纵然我身为她最疼爱的嫡亲妹妹,其实也并不知晓你母亲当初为何放着那么多王公贵族的追求不要,忽然就嫁了你父亲,你父亲他,他也很好,他对你母亲一心一意,‘锦衣玉露’这个招牌是在你母亲手中起来的,锦衣玉露的金山银山还有如今的风生水起,我敢说,有一半以上是你母亲的功劳,哎,可惜……
我记得姐姐当时说过:去占领或是继承别人的山头那有什么趣味,要做便要在一片空地上,甚至是低洼处,也要堆出属于自己的山头……
是啊,她做到了,嫁了一个全心全意的丈夫,用自己的双手堆出了一座高山,在山巅睥睨天下,一开始很多人不理解你母亲的选择,可到了最后,谁又能说她当真不聪明呢!
她离开后,留下你和冕儿一双儿女,你父亲自是对你们二人尽心培养照料,续弦再娶是没有的事,更加,更加不曾听过他再有过第二个女人。
别说是锦衣玉露的当家主人,纵是广袤天地间,又有几个普通男人能做到如此呢?万里无一!
这也许是你父亲对你母亲的报答吧,报答她当初放着……高位不坐,放着众多追求不理,却来下嫁他那一介穷书生。”
“姨母,那你说,我母亲当初为何要嫁给我父亲呢?”
“你母亲说过‘海纳百川,也不差她这一瓢,却有一个孤瓢,只容得下她这一饮’,所以她就去了,离开自小生活的金京,随你父亲,去了翼洲。”朱嫣此刻没有惋惜,却顿然生出一副艳羡之情。
裘凰此刻也陷入了深思:是啊,倘若得到、拥有,那便要全部,若非全部,便宁可不要。
这下,她也终于更加懂得她为何一意孤行非要离开陵城,也更加明白她是像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