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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孤独之路

  【孤独之路: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条路她究竟走得有多辛苦。】

  ……

  这些话,自小到大,她虽是第一次听说,津津有味之余也能感觉到朱嫣有所吞吐隐瞒,便是同母亲的感情有关,于是大着胆问道:“当年母亲是为了躲避什么事或是什么人才……?”

  朱嫣苦笑一下,叹道:“终究是瞒你不过……你倒是想想,当年锦衣玉露晋升皇商,你父亲裘锦衾来到金京谢恩,皇帝陛下为何特地召你一同前来?后来定王要求娶你为侧妃,陛下为何犹豫再三之后终是不肯答应?如今你到了金京城中,又为何对你如此挂怀,甚至还要御医为你三日一诊,你说这是为何?”

  此前,裘凰心中虽有过遐想,但到底于这些细枝末节知之甚少,如今听姨母细数过来,才算恍然大悟,不免心中一阵骇然,久久不能言语。

  朱嫣又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自先皇让你母亲侍读那时起,其实便是有意要撮合那时候的七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和你母亲,更关键的还是,圣上他……

  据说他当年对你母亲产生了情愫,可别说那时他还只是个皇子,纵然便已是太子,甚至天子,又能够向你母亲保证什么呢?

  我猜,你母亲也是早早就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毅然决然选择离开,嫁给你父亲,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母亲真的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了吗?”裘凰此时除了对母亲朱媛的好奇,心中还同时夹杂着对自己前途未来的疑问和担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嫁给你父亲之后,是否真的如了愿,是否真能如她所想所盼,可至少我能确定,倘若当初选择留在深宫,那么她一定是不快乐的,有得必有失,”

  朱嫣回过头来,双手捧着裘凰面颊,眸深似潭,意味深长道:“凰儿,你母亲,在很多人心中是一个传奇,她不被世俗所理解,却努力活成世人所艳羡的模样,可……”

  说到这里,在朱嫣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如断线般一颗颗滑落,她哽咽道:“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条路她究竟走得有多辛苦。

  凰儿……我不知道你母亲会如何想,可姨母我,我真的不希望你重走你母亲之路……我只盼你普通、平凡,身为女子,能够小鸟依人一些,把小日子过好,就是我们女人最大的福报。”

  裘凰将头埋在朱嫣怀中,好像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在锦衣玉露的十八年里,父亲和大哥只叫她读书认理,只要行径不偏离,女孩子家并不需要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可父亲对大哥的严厉要求被裘凰一一看在眼里,她从来不觉得是父亲对自己太宽容了,反而认为不被严厉要求是不被关心、不够受重视的表现。

  而小鸟依人这件事,恐怕要叫姨母忧心了。

  “咚咚。”两声叩门,丫鬟在门外轻声道:“夫人,大人回府了,是否和表小姐移步花厅用膳?”

  “那就传膳吧。”朱嫣向外说道,十分干脆地抹去双颊的两道泪痕。

  两人整容肃衫,相视一笑,手挽着手,向花厅走去。

  裘凰的这位姨父——当朝监察御史简言,是个刚正不阿的人物,是皇帝陛下登基那年钦点的探花,简言家中自先帝起无人在朝中任职,可简言又是关中游仙望族,在关中乃至关西一带颇有威望。

  简言之族乃是真正的书香名门、百年望族,近些年来,除简言外,无人在朝为官,可静水流深、源远流长,他背后的实力仍是不容小觑,甚至朝中之人,都对他的这层身份有所忌惮。

  而他本人更是刚正不阿,才识过人,陛下正是看中了这些,才对他颇为信任,让他做了本朝监察御史。

  晚膳过后,简煦需到书房中练字半个时辰,裘凰便借着和姨父姨母一共闲话家常的契机留了下来。

  简言道:“凰儿啊,距离你上次来到金京,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是啊,姨父,上次来,也是住在这儿呢,感觉还是十分熟悉。”裘凰答道。

  “之前还要多谢你不顾安危,救了阿煦。”简言虽是监察御史,可裘凰一直觉着这位姨父十分平易近人。

  “说来真是羞愧,还要代锦衣玉露向姨父姨母赔罪呢。”裘凰道。

  “这孩子,说的是哪里话,你大哥那时候送阿煦回来,也是说的这种话,你们呀……”简言看着朱嫣,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姨父,您还记得当年我和父亲要离京时,跪在简府门前的那个小男孩吗?”裘凰微微含笑,两只明眸映着烛光。

  简言一直挂在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朱嫣也随着暗暗垂眸。

  “怎么忽地提起这个?”简言问。

  “那个小男孩,我竟在陵城遇见了。”裘凰语调平平淡淡,似乎全然不知往事。

  “陵城?”简言张开的手指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有些难以置信。

  朱嫣赶在他前头问道:“那个孩子怎么会在陵城?”

  “说是去找妹妹。”裘凰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找妹妹?”朱嫣一脸诧异地望向简言,简言则不再对内心的波动加以掩饰。

  他起身,步履沉沉地走向窗前,对着窗外叹了一口气,道:“灵通堰的案子以后,他们俩都去了教坊司,为何会出现在陵城?”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那小男孩说,他们兄妹二人入了教坊司之后,妹妹不知因何缘由被拐至陵城,所以他也逃离了教坊司,一路南下追踪妹妹。”裘凰道。

  “他们……”简言刚欲开口,却听得门外木制的廊道上一阵欢快的跑跳声。

  临近门边时那零碎而欢快的脚步拿捏得极其准确地慢了下来,简煦恭恭敬敬地出现了,他进门后对父母一揖,便朝着裘凰这头走来。

  “表姐,我练完字了。”

  裘凰这时才发现,方才用了太多时间铺垫,原来,已经半个时辰了。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偷懒了没有?”

  简煦摇摇头,偷偷瞥了一眼父亲,见父亲并无训导之意,便冲着裘凰笑道:“表姐,我们一起去放孔明灯。”

  裘凰拨了拨小少年额前的碎发,笑道:“好啊,走吧。”

  两人来到庭院中,简煦一路笑着跟表姐诉说着自翼洲一别后的情况,而裘凰此刻却在心中,将姨父方才在脸上未曾停留过久的神色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又希望知道姨父姨母此刻在房中会谈些什么,这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在简煦面前不曾隐藏。

  “表姐,表姐,你听见我说的吗?”简煦摇着她的裙裾。

  “嗯,嗯,阿煦,抱歉,我走神了。”

  “你在想那位风盟主吗?”

  “他?……”经简煦一提,裘凰脑中不禁浮现出那个人的脸。“不想他。”说这话时,一颗心却捺不住怦怦直跳。

  简煦提着孔明灯,裘凰晃了下火折子,将里头的蜡块点燃。

  那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越往上升越显得明亮,却孤寂。

  斜风一吹,那灯忽地一闪,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偏了个方向。

  “呀,那灯要被挂在树上了。”简煦指着府外的一棵大树喊道。

  “糟了糟了,阿煦,那烛火要是不小把那棵树给烧着了,可就不好了,咱们快去看看。”裘凰心中此时被其他事情占据,如乱丝一般,现下正好借着这件小差池来将纷乱的心思收一收。

  两人偷摸着溜出了角门,简煦冲过去,便抱着那粗壮的树干往上攀爬。

  “阿煦!小心些。”裘凰压低了声音。

  简煦平日里看着是个小书生的模样,可爬树的时候,就像只野生的猴子,看着一点儿也不叫人担心。

  裘凰见着他开朗、灵敏的模样,不禁对比起顾照那仿佛一直罩着乌云的神情。

  简煦将那烛块拨到地下,再将孔明灯的灯罩轻轻掷下。可那灯罩被风一吹,又偏了方向。

  “他妈的,是谁丢老子?”一个声音响起,说话的那人抖了抖身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系上腰带,从暗中走了出来,手中正好拿着那只孔明灯的灯罩。

  他身材偏瘦,个子不高,五官看不得不怎么清楚,却不知为何,让人一见到他就会联想到一种动物——老鼠。

  裘凰只想带着简煦赶紧离开,简煦却向前一步道:“那是我的孔明灯!”

  那人渐渐走到明亮处,端详着简煦和裘凰的衣着打扮,原先的怒气早已一拍而散,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客气道:“原来是公子和小姐在这里玩耍。”

  说着,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将那只不成模样的孔明灯灯罩捧到裘凰和简煦面前。

  此时,在融融烛光下,裘凰这才看清他的五官——果然和一只老鼠没有二致,绿豆点大的眼睛,嘴巴又尖又翘,

  裘凰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能够让她联想到老鼠的人。

  可从他的打扮上来看,他并非监察御史府中人,也许不过是个偶然经过此处之人。

  裘凰抿着双唇,挤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灯罩,微微颔首,便拉着简煦快步向角门行去。

  到了角门,裘凰便赶紧将简煦推了进去。她扶着门框,一股道不明的情感从内心滑过,一道不太明朗的意象在脑中浮起,却叫人无从辨别。

  她不禁转头再向那人看去,那人正好处于灯下最明亮之处。

  一脸谄笑地望着角门这头,裘凰不禁又仔细看了他一眼。

  忽地,她的心一颤——那人仅有半个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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