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雁过无痕
【雁过无痕:整座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抹煞了所有她来过的证据。】
……
第二日小雪,风兮扬倚廊而立,身上的衣物不多,也没披大氅,一身霜色的长袍,更显绝世独立之感。
“冷吗?”他淡淡对着虚空呵了一口气。
陵城的小雪,冷吗?
一夜对窗无眠,晨起又是浸淫在冷风之中,自顾自说完这句,他不禁打了个喷嚏,自嘲地笑笑。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回到屋中一阵翻箱倒柜,弄得屋内一片狼藉,搜完卧房再搜书房,直到确认他所寻之物并不在茗霄阁中,才发足奔往泌栖院。
泌栖院中一切整洁如新,好似这里从来就没有住过人一般。
风兮扬这时才惊觉,他们同在风暖仙源的这大半年里,他和这座院子原来是如此的不亲厚,她在的日子里,原来他来得那么不勤快。
整座院子空落落的,除了风兮扬,再无他人,一应家具、用品,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抹煞了所有她来过的证据。
她坐过的椅子、写过字的笔和书案、睡过的床榻,全然不着痕迹。
他在心里咒骂着这一切她用过的、如今却丝毫不残留余香和余温的冰冷物什,这些不念旧情、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此刻难道不是昨晚他自己所画的那只丧失了灵魂的蝴蝶吗?
他缓缓打开柜子,柜子里陈列着整整齐齐的木箱,里头装着的都是她的东西,由春到冬。
风兮扬小心翼翼地拉下一个箱子,徐徐打开,这个箱子中装的都是夏衣,几乎都是出自秦氏绸缎庄之手,淡紫、浅粉、水蓝、雪白,没有一件是绿色的,风兮扬往后一坐,地上凉丝丝的,他却不觉,回忆逐渐漫上心头,“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我不穿绿色的衣服,那会让我看起来像一条青瓜。”……还有秦宇那个爱表现的愣头青,现在想起来还是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
他有气无力地对着箱子坐着,想着想着竟笑出了声,他吸了下鼻腔,一只手在箱子中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将他所要探及之处轻轻压着,只怕搅乱了这整洁而美观的一箱,记忆。
没有他所要找的那件物什,他一丝不苟地让箱子和箱子内的物品维持原样,将其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又郑重其事地取下另外一只箱子,重复刚才的动作,直到将裘凰留下的五只箱子都查过一遍,仍是找不到他问题的答案。
他向床榻走去,却只瘫坐在榻下,那五只箱子从自己手上一过,如今原原本本地回来先前的位置上,看似不曾改变,可在他心中,却如打翻的陈年佳酿,一发不可收拾,久久不能散去。
头昏无力的他终于在泌栖院主卧的床榻边有了片刻的小憩,睡梦中他似乎感觉到院中还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院子四角分种四棵桂树,蜜蜂嗡嗡萦绕,裘凰拿着一把团扇却在那院中扑着蝴蝶呢!
她见风兮扬走出屋子,娇笑道:“蜜官金翼使,花蝶玉腰奴。”风兮扬只觉心怀大畅,如愿以偿,说不出的称心如意,他想要大步向她走去,却发觉脚步沉得如同灌铅,如何都迈不动步子,他唤了几声“凰儿,凰儿,过来。”裘凰却都只是回头笑笑,却不肯向他走来,兀自在庭中开怀大笑,一会儿扇蜂,一会儿扑蝶。
风兮扬顿时觉得焦躁异常,怨叹一切明明就在眼前,为何自己只能看着,却抓不住、摸不着?
他只觉得身体丝毫不听使唤,喉头也渐渐被堵住,喊不出话来,焦躁……“凰、凰、凰儿!……”
那声嘶喊猛地冲破喉咙,他的双眼跟着猛地睁开,空空荡荡……
突然醒来,他还有些分不清楚哪边是梦哪边是真,心道:什么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哪里快活,我便要去哪里!
方才只觉得心中满满当当都是快活,如今醒了,那股满足的快乐却又顿时化作一缕轻烟飘走,唯余一只空落落的容器,不装东西的容器,那能叫心吗?
他手撑着头,一阵捶打。陡然间,屋外的廊道上响起一阵脚步声,风兮扬的心也跟着一提,那人小跑着向里而来,风兮扬的心追着那串脚步声,直到一道身影蓦地闯进门来。
却是杜衡。
“你果然在这里,你来这做什么,我在茗霄阁等了你……”杜衡走近一步,见他脸色大大地不对,“你怎么了,怎地穿得如此单薄,还到处乱跑,”他伸手往前一探,惊道:“你怎么流汗了?是不是觉着忽冷忽热的不太好受?……”
风兮扬大失所望,此时听杜衡说起,才发觉自己当真又冷又热不太好受,也听不见杜衡絮絮叨叨又讲了些什么,精神一松,整个人登时昏了过去。
半夜醒来,幸好杜衡没有离开,否则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夜中逗留,也是同样不太好受。
杜衡一见他睁眼,便劈头盖脸问道:“你去泌栖院做什么了?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把自己的卧房和书房乱翻成那副模样?”
“沙雁盒。”风兮扬道。
“沙雁盒,在啊。”说着,忙转身出去,很快又返身入内,手中递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道:“在啊。”
风兮扬一间那盒子,便直起身来抢了过去,道:“在哪儿找到的?”
“你不是一直放在案下第二个小屉中吗?”杜衡反问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风兮扬放下盒子,抬起左手小臂盖在脸上。
“不是这个,那你找的哪个?”杜衡不解道。
“另一个!……”风兮扬依旧将半边脸挡着,喘着粗气道。
“另一个,另一个不是在裘凰儿手里吗?”
风兮扬终于拿下手臂,急道:“她带走了?”
“她带走了吗?她没带走吗?我不知道啊。”杜衡不明所以。
“那你怎么说另一个在她手里?”
“那……那还不是你从我这儿收了回去,给的她吗?”杜衡争辩道。
“我……那是……她……”
杜衡收起落拓不羁的神色,凝神道:“那你是希望她带走还是没带?”
风兮扬撇过脸,不予回应。
杜衡“唉”了一声,摇摇头,装模作样道:“她若是带走呢,那说明她心中还记挂这你,若她连着沙雁盒都懒得带走,那便说明,她不想再理你了,是与不是?”
风兮扬并不理他。
“这屋中,你自己翻了一遍,刚才又有家丁帮你收拾了一遍,我想除了你手中那个,便再无第二个了,那么,泌栖院中,你也看了?”
风兮扬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那是好事啊,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还会同你联系,或者……她在等你主动联系。”杜衡笑道,撑开手中折扇,轻轻晃悠,脸上神情甚傲,一副“才多大点事啊,至于你搞成这般模样”的表情。
“杜衡,”风兮扬不耐烦道:“倘若她真如你这般想法,也不必费劲心思离开这里了。”风兮扬掀了被子,起身道。
杜衡倒吸一口凉气,“这……好像也是哈。”
风兮扬从他身边走过,逼得杜衡不由得侧身后退,“不过呀,临行时她跟我说过……”他刻意买了个关子,仔细等着风兮扬反应。
果然,风兮扬没有让他失望,他迅疾地回过身来,眼神柔了下来,却仍是那般坚定刚毅,一副“再不说,就把你生剥活吞了”之象。
杜衡摇了摇头,叹气道:“算我怕了你了,你先把大氅披上,我再说。”
风兮扬欺身到他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转身到了衣架旁,取了大氅,胡乱搭在肩头,杜衡见他就要转身回来追问结果,赶紧收住了一副虚空的拳打脚踢和口中的一通无声乱骂,慢悠悠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过完这个冬天,我就回来了。”他依着裘凰的语调,将这句话学了出来。
“什么?”风兮扬上前一步,刚披上的大氅瞬即滑落。
“她临走的时候说的。”杜衡走将过去,将大氅披到风兮扬身上,又在他身前将领口的两股绳子系得紧紧的。
“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难道不是字面意思吗?谁叫你昨日不自己来送了,好将话问个明白,如今问我,叫我去哪里又问谁去。”杜衡俨然一副老妈子生出了败家儿的悲痛心情,可谓溢于言表。
“什么叫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
“我说,你这就叫听话捉不到重点,人家明明说的是‘过完这个冬天,我就回来了。’表示她还要回来。”杜衡沿着椅子坐下,和风兮扬这般一直站着你追我赶地一问一答,真叫他莫名紧张。
“杜衡,我有点儿乱。”风兮扬也跟着他坐下,单手扶额。
“乱,当然乱了,自她离开到现在,你才睡了几个时辰,要是我有一个到手的老婆跑了,我也乱呢。”
说着好似自己真受了什么大委屈一般,拼命地扇着手中的折扇。
接连着十日,风兮扬在茗霄阁中,总是提不起精神,不是发呆便是一会儿查看沙雁盒盒面得纹路,一会儿又摩挲着那块犀牛角片。
一日之中,总要择一个时间到泌栖院呆上一个时辰,亲自浇灌庭院,只是,天气愈发峻冷,任他再用心灌溉,也是一派萧索。
这十日来,沙雁盒始终没有变化,故而,他查看沙雁盒的次数日渐减少,最后,索性将摆在案上一眼便能看得清楚的盒子收回屉中,只在一日早中晚三个时间拉开小屉查看一次,可无论他看多看少,那只沙雁盒始终不变。
就在这小雪过后的第十日,他正盯着那块犀牛角片暗暗出神,俊眉微凛,便是这时,杜衡慌慌张张地冲进茗霄阁书房,喘息道:“裘凰她……她……”
“她去了金京。”风兮扬代他说道。
杜衡一脸不可思议之状,又如小鸡啄米般猛地点头。
此刻,风兮扬手中的犀牛角片上显示着:北偏西两千一十里。
金京和翼洲虽说都在陵城的北面,二者又是接壤,距离陵城皆是两千余里,可若拿陵城为基点,金京城在北偏西,而翼洲城却在陵城的北偏东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