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惊鸿一舞
【惊鸿一舞:他们今天是看客,是真正的看客。】
……
“九皇子年幼,他虽是皇子,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拥有什么,你也知道惠妃的出身,九皇子既无强悍的外家,自身又无出众的才华和功绩,他的哥哥们有不少已经当爹了,你说他今后要如何在皇宫之中活下来?”风兮扬叹道。
裘凰回忆起那副不可一世的面孔,心中暗道:似乎那位九皇子自己没有发觉到自己的处境呢。
“他的脾气可臭了,是个没礼貌的孩子。”裘凰嘟囔了一句。
“皇室嘛,惠妃原先不属于那里,也许她只是不知道教养皇子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所以才产生了偏颇。”风兮扬代为解释道。
裘凰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
也就是这一日过后,定王在查处埭村屠村惨案和教坊司一事中,似乎放缓了脚步,朝中各部都明白这件事不简单,否则也不用一位王爷出马。
可随着定王办事进程的延滞,朝中诸方势力又对问题最终的导向众说纷纭,各有推测。
这两件事还不算明朗,不明朗的状态在于,大家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查到哪个倒霉鬼的头上才算截止。
这一根绳子上的,自然人心惶惶,而这局外头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总之,金京城隆冬里的萧肃氛围,得到了一点点缓解,腊月寒冬,正是腊八这一日,皇宫之中如约举行了裘凰不太期盼的宴会。
皇宫上下都在扫洒修补,是正在为新年做着准备。
皇帝陛下坐在正中上首,左侧是德贤皇贵妃,右侧是惠妃。
厅中左侧自上而下分列着桓王、风兮扬、裘凰,右侧则是定王、九皇子,还有暂时离席的乐正勋。
风兮扬和裘凰夫妇同坐一处。
他们刚来时,便受到了桓王的热情招呼,似乎是在向众人进一步炫耀,他和锦衣玉露以及淮南金翼盟的交情匪浅。
可宴席初始后,定王却是先对着裘凰遥遥敬了一杯酒,裘凰不得不应对,一颗心怦怦就快跳到了嗓子眼,一杯酒下肚,一下子催发了酒意,在密布着火盆的室内,烧得面红耳赤。
桓王原先是想压定王一头,也让皇帝陛下知道,他如今已得了民间两股势力的支持,希望父亲能够看在他笼络人心的才能上,将大事化小,放他一马。
可定王这个操作,眼中含笑,没有只言片语,就一个动作,就看出了和锦衣玉露之间的亲昵,实在令桓王心中不解,也实在可恨。
风兮扬虽然没有拒绝他,可一直以来,仍是同他保持着距离,绝不是这种,一个眼神,就能够心照不宣的程度,桓王为此恨得牙痒痒的,兀自喝着闷酒。
裘凰虽给了定王面子,可在场的,对这一行径感到意外的除了桓王,还有风兮扬呢!
风兮扬单手捂住双唇,见裘凰丝毫没有诧异、没有犹豫地与定王饮了一杯,而这其中的猫腻,他竟然不知道!
裘凰也正为此为难,虽然她跟风兮扬说过与定王在宫中有过谈话一事,也说了定王表示会跟进这两个案子,助她达成所愿。
可风兮扬所领会到的意思却是定王有意利用裘凰和金翼盟,才出此言相惑。
而如今,这对笑眼、这个薄唇、这么明媚的一张脸,还有一饮而尽的这杯酒,究竟是几个意思?
风兮扬原本并没怎么注意定王,他一直都在观察坐在对面的裘凰口中的“没礼貌的小孩”。
然而,今日的风向似乎吹得不对啊……
他将眸光聚拢到定王身上。一刻钟后,他思量道:“如果夺嫡设赌局的话,抛开个人情感来说,他恐怕会将身家压在这个人身上。”
风兮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裘凰的一只手。
“怎么这么紧张?”他感觉到夫人手中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乐正就要表演了,我的心忽然跳得好快,我很期待。”裘凰小声说着,今日皇帝陛下履行诺言,事先已说明了不必拘束于宫中繁琐的礼节,只当是寻常百姓家宴便好。
“登台表演的又不是你。”风兮扬虽然这般说话,却悄悄地将她的手心拉到了怀中。
“可是我现在就觉着比我自己表演还紧张呢。”
话刚说完,只听得白玉笛声奏起,室内一片宁静。
乐正勋舞着长袖,从天而降,长鬓如云衣似雾。
随着乐正勋的翩然而起,又有七弦琴音的加入。
这一出场,已将众人的眸光都吸了去,令这片暗流汹涌的深潭中有了片刻的安宁。
惠妃和裘凰虽对这支舞也十分熟悉,可乐正勋对于这支舞每一处细节的领会和处理,都同样令她们感到新鲜和惊喜,她们目不转睛,甚至比旁人看得更为专注。
裘凰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辣,一直按捺着自己充沛得几乎就要喷涌而出的情绪,这些情绪被她的每一寸肌肤紧紧包裹着、压抑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为此颤抖。
好像只要多一分力气,那颗心就会抖到身体外边似的。
她和乐正勋师徒多载,他的舞步和动作,她都是熟悉的,可她从来没有今日这般,为了他的演出而激动过。
皇帝陛下兴致盎然地将手肘撑在酒案上,身体微微斜倾前靠。
定王和桓王似乎也暂时搁置了彼此之间的较量,专心欣赏起这支惊鸿舞来。
九皇子似乎是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可他心中,鄙夷仍是大大地超过了赞赏之情,一个大好男儿在这里翩翩起舞,让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滚,他大大地看乐正勋不起。
裘凰心中的颤抖终于不可抑制地传导到了手掌,她的手仍被风兮扬紧紧包裹住,她能够感觉到风兮扬在看她,也许他是全场唯一一个没在专心看乐正勋表演的人。
她也想回应他的关注,可她此时并不想错过乐正勋每个动作之间流畅的串连。
翩然的鸿雁似乎又要归于娴静,白玉笛和七弦琴的节奏渐渐舒缓,如山涧的潺潺流水,如林中清晨飞鸟啼鸣。
悠扬而深远的曲调中,白玉笛率先退出了这场演绎,随着七弦琴一声低调的滑音,曲乐和舞蹈戛然而止。
鸿雁缩成一团,彷如静止一般,定住了时光。
一如场上观众一般,好像没有人意识到,这支舞,结束了。
仿佛大家都曾去到自己心中仅余下的那一点空白之处,呆了一小片刻,如今,有些舍不得回来。
九皇子率先拍起了手,众人这才醒过神来,他的这一喝彩有些出乎裘凰意料。
她抬起眼眸,看了眼九皇子,随即又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惠妃,只见她正撇过众人悄悄拭泪。
“灿儿,今日你母亲的心愿终于圆了,她再也不能怪朕令这惊鸿舞断送在宫墙之内,朕也算对得住她了,你该代你母亲好好谢谢乐正才是。”皇帝道。
“陛下,您知道,我心里是感谢陛下的。”惠妃立即答道。
“你不怪朕,可朕看着你,也会自责啊。”皇帝道。
裘凰由此联想到自己的母亲,如果那时候,皇帝陛下强留下她,那么如今,她会如何?会像惠妃一样,心中有遗憾,可却仍旧爱着皇帝吗?
还是?……
而皇帝陛下也会因为禁锢了母亲的自由而像如今这般自责,急于补偿吗?
一个恍惚,裘凰又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不能够假设的。
母亲和惠妃,是不同的人,而皇帝陛下对母亲的情感和对惠妃的情感,大概也是不一样的吧。
九皇子的一句答话打破了她的游思,只听他道:“父皇,儿臣想让乐正先生留在宫中,陪伴儿臣读书学习。”
惠妃瞟了一眼候在角落里的莫问,脸色忽而煞白。
裘凰跟着反应了一下,留在宫中?若要一个像乐正勋这样的民间男子留在宫中,还能有第二种办法吗?
裘凰顿时忘却了尊卑,凶巴巴地瞪着九皇子,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温婉和善的惠妃娘娘会教养出这么心肠歹毒的儿子。
在座的,无论是皇贵妃、桓王,还是定王,都没有为这个荒唐至极的请求说上一句话,他们今天是看客,是真正的看客。
德贤皇贵妃貌似一脸困惑地看着陛下,好像正在等他的答案,惠妃娘娘脸色极差,好似就要昏厥过去。
桓王心中暗暗好笑,那种看闹剧的心情悄悄地显现在他脸上,恐怕他自己并没有发觉。
定王一脸平静,好像九皇子根本没有说过那句话似的,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又是如何评判这件事的。
裘凰只觉得心中怒浪翻涌,正不知如何发作,只听风兮扬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乐正进宫,岂不是还要再找一个传人。”
“陛下!”裘凰坐在席上,脱口叫了出来。
皇帝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的小儿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如何?”裘凰这一唤,彷如将他从幻境中拉出一般。
裘凰起身来到厅中,跪在乐正身后一步,微笑道:“陛下,惠妃娘娘将惊鸿舞传给了我师父乐正勋,不正是希望惊鸿舞能在民间流传下去吗?倘若乐正也进了宫,岂不是让这一切没了意义?”
这场宴席上,皇帝陛下可是率先就说明可以没有规矩,此时她只好当真了,装傻扮天真她也会,毕竟场上,若按年纪划分的话,九皇子上来,就是她了。
风兮扬不是还说过,皇帝陛下对她偏爱吗?只要她这边能占着理,哪有被一个十岁的毛头小子带偏的道理。
“大胆东西……”九皇子两手收在身后,斜睨着裘凰。皇帝带着审视的锐利的目光,朝他直射而来,九皇子似乎能够察觉得到这柄无形的利刃似的,扭转过了寒意阵阵的脖颈,肩头,对上父皇的眸光,赶忙躬。
头转回来的时候,竟然露出了天真顽皮的脸庞,笑道:“再找个人传下去就好了嘛。”他一副天真的模样,装得真是像极了。
“民间能人虽多,可我相信,乐正勋一定是最好的人选,娘娘您说呢?”裘凰期盼地将目光投向险些就要忘了呼吸的惠妃。
“是!是。”惠妃如同落水之人刚从旋涡中被救出一般。
皇帝严谨且从容地看着众人反应,未发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