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彦泽之福
彦泽之福:既无体会过他人之苦,便不可责他人之难。
白云苍狗御风而行,陵城的树木也早已宽下了绿衣,洋洋洒洒的黄叶不断落下,斑驳了风暖仙源的一面面粉墙。
风兮扬和裘凰二人这才来到小花厅中,厅内凝着一股秋的寂瑟,一片沉闷。
杜衡见他们过来,仿佛见到救星一般,迎了过来,饶是这是老狐狸,也有需要人搭救的时候。
祝兄祝嫂也瞬间有了生气,展露笑颜。
新婚夫妇二人上了座,风兮扬和祝兄祝嫂寒暄时,裘凰不禁端详起祝家的这位大哥来,但见他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双瞳有光,看着很精神。
不过说他才二十有余,可瞧上去却又比风兮扬和杜衡二人显着老态不少。
祝嫂不比丈夫白多少,不施粉黛的一张素脸看着却能令人倍感亲切,他夫妇二人朴实无作的模样,裘凰一颗悬着的心姑且稍稍安落了下来。
裘凰自顾自思想,也没细听他们说了些什么,一回神,只见祝康夫妇两人齐齐向她看来,倏地迎面拜倒。
这两人说到底还是祝余和小多的大哥大嫂,忽然行此大礼,未免令裘凰有些不好意思,虽说他们此趟前来说是来“拜夫人”,她只道这“拜”只是种客气说法,可也没想到他二人就如此干巴巴地拜了下去。
她斜眼探问式地瞧了风兮扬一眼,只见他神色淡然,默然伸出一只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搭住,示意她不必顾虑多想。
其实风兮扬的意思是:祝家毕竟也受了金翼盟的恩惠,祝余和小多心里虽知这些于金翼盟而言太过微不足道,但也都是金翼盟为了他们二人所多出来的付出,这份心更大于财,如今让金翼盟的当家人受他们兄嫂一拜,心中也能平衡些。
而祝家见金翼盟领情,今后遇着什么难事,也才更好来这里开口。
“祝大哥,祝嫂子,快别多礼,”裘凰说着客气话,脸上却只微微而笑,稳稳而坐,甚有一股威严,她就怕再多笑一分就要惹得祝小多不快,也要一个月不跟她说话。
祝康夫妇也不敢直视裘凰,此时拜完新人,竟忽地显得紧张扭捏起来。
祝康这会儿在祝余和小多身上来回打量,其实小多本不爱跟他们见面说话,都是因为对方说是为拜夫人而来,她自己不愿扫了裘凰的脸面,又怕他们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来,才不得不出现在此。
僵了半晌之后,祝家夫妇不说,裘凰也不直接开口问,最终还是祝小多按捺不住,小声嚷道:“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脸上满是不耐烦之情。
“这,这……”祝康说了两声便顿在原地,最后还是他媳妇儿接过话来说道:“这个月底儿,就是,土娃儿周岁了,村里说咱祝家是最先住上大宅子的,真是祖宗显灵,光耀了门,门楣,应该给儿子摆个周岁宴,咱在家中和爹娘合计了一下,觉得阿余和小多现如今确实风光了,是该摆个宴,答谢邻里。”
祝家嫂子憨笑着,说完这通话不住地捏着衣角。
其实她所说的大宅子,不过是处四四方方一进的合院,朴实无华,可对祝家人来说,已是别开生面。
“是来要银子摆酒的?”小多不耐烦道。
“啊,不是不是。”祝家嫂子急忙在胸前摆手,祝康也跟着叹气。
祝家嫂子偷偷瞄了眼杜衡,说道:“这银子,家里是还有些的,只是,只是咱们全家上下,爹娘和小希、还有土娃儿!都希望二叔和小姑能回家看看。”
他们口中的小希便是祝余和小多后来添的那个妹妹。
这可难倒这位新当家的夫人了,若是对方开口要财,也许不消她做主,杜衡就偷偷给了,可这次对方来要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祝康夫妇两个人四只眼睛巴巴地盼着,可很明显,祝余一副冷脸,而小多脸上亦写满了“绝无可能”。
裘凰虽端得一派肃脸,可暗中却满眼求助地望向风兮扬,风兮扬却是看热闹似的,望着这位新晋当家主母,一副“你应付就好,不需要问我的意见。”的模样,愣是不出手帮她摆脱这一困难局面。
此刻裘凰心中断然是没有主意的,只得装出一副沉稳端娴的模样,显得威严更甚,看得祝氏兄嫂愈发紧张起来。
她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下,瞬时一个福至心灵,沉声道:“那便先祝愿小侄儿鹏程初步,乐为彦哲,福泽阖家。这个月底……小多请休多时,今日院首好似来了催促的函告,估计这两日也就该回晓拂学院了?来回虽百里,但也还不算难事,只是那院首平时御学苛谨,小多这次已请了许多假,也不知到时候准是不准,金翼盟事务之多,祝余又是左膀右臂,还真说不准时候,还望兄嫂莫要见怪。
我金翼盟上下感激祝家生得这一双出色的儿女,只怕叔父婶婶要见怪我们用着人不放,不如兄嫂先说下日子,我先记在心上,届时拨得出空儿来去当然最好,倘若他二人俗世缠身一时半会走不开,金翼盟也定当让这场周岁宴办得风风光光的,可好?”
祝康夫妇听得金翼盟的当家夫人喊他们一声“兄嫂”,又听她文绉绉的,似乎是说了很多好听话。只觉如沐春风般和煦美好,如饮美酒般陶醉折服,虽未达成所愿,但也满口应“好”。
又听得她说什么“鹏程初步,乐为彦哲,福泽阖家”瞬间想到自己一家人拢共也不识得几个字,风夫人这话说起来尤为文雅好听,不免心中一动,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土娃儿至今还没取名,您适才说的什么‘彦哲’,‘福泽’什么的,真是好听,请夫人给土娃儿赐个名儿,好让他真像夫人说的这样什么‘彦哲’,‘福泽’什么的才好呢!”祝嫂如此说来,祝康跟着连连点头。
裘凰又看了风兮扬一眼,只见他偏过头来,偷偷地眨了下眼睛,以示肯定,她才道:“既然兄嫂喜欢这几个字,那便是缘分,不如便取名‘彦泽’可好?大名便是祝彦泽。”
祝康夫妇愣了一下,齐声拍手叫好,喜逐颜开,只是二人相顾一眼,有些茫然,显然是不知风夫人所提的“彦泽”究竟是哪二字。
裘凰看出其中端倪,示意人拿来笔墨,要亲手写下这两个字,风兮扬站在一旁为她研磨,只见她甚为贴心地一笔一划用颜楷写下“彦泽”二字,字体并不似她外形看来娟秀碧玉,却是蓬勃大气,疏朗硬挺,颇似男子风范。
搁笔后,又亲自走上前去将这二字递祝嫂手中,他夫妇二人四只手齐齐捧着这一小片红纸,看了好一会儿才如珍宝般小心翼翼地藏进怀中,举止态度显得十分恭敬。
祝康夫妇得了这等待遇,心情大好,但也知祝余和小多的心意恐怕难以扭转,又有些遗憾,此次前来乃是得了家中父母之命,要借着这个由头请他一双兄妹回家看看。
他一对夫妇也算厚实淳朴,听不大出来裘凰只是面上说得得体些,其实留下了好大的空间可供回旋,但暗中其实已算是辞谢了,他们夫妇只觉得风夫人虽举止得体,没有为难他们,也算待他们良好,只是如今尚且不知她在风暖仙源中究竟多少分量,说的话也能不能算数。
祝余和小多究竟能不能回来,心中尚有些拿捏不准,但又不敢再问,以免显得太粗俗无礼。
他们夫妇在这碧瓦朱檐中待得久了,未免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说了日子是本月二十九便告了辞,让杜衡送了出去。
那祝康夫妇后脚刚离开小花厅,小多便急道:“再过两日,我便回晓拂学院了,自是不去。”
祝余则面无表情,也不言语。
裘凰原本尚能体恤小多心情,只记得风兮扬那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更不打算勉强,只是今日见了祝康夫妇,虽然处了仅一盏茶的时光,但也隐约能够觉察出他们质朴憨厚的品性,似乎也不是贪得无厌之辈,推及父母,心中便多了几分理解。
今日小多一股意气,拒绝和祝家所有牵连,其实何尝不是在禁锢自己呢,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倘若她日后有懊悔当初的一天,又该如何?
然而被抛弃的是祝余和小多,既无体会过他人之苦,便不可责他人之难。裘凰虽知自己多事,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装模作样道:“啊,听说渚县埭村风景怡丽,秋色迷人,不知有没有机会去看看啊?”
她这语气颇为做作,显然缺乏排练,风兮扬忍俊不禁道:“是啊,每至夏秋之际,埭村周边农田便洪水泛滥,一片汪洋,真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埭不复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鹭齐飞。”
“风兮扬,你够了。”裘凰狠狠地朝风兮扬飞了把眼刀,咬牙切齿道。
风兮扬俯首在耳畔,轻轻吹气道:“早跟你说别管闲事了。”裘凰又瞪了他一眼,霎时红了双颊。
“我回去收拾行李去了。”祝小多飞奔而出,险些撞在老管家身上,前些日子,这位老管家在风暖仙源中颇没有存在感,应当说是风暖仙源中的小厮婆子皆是如此,只因主人不喜,平日里便都藏头缩尾的,搞得风暖仙源上下左右一片沉寂,无甚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