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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十年系铃

  十年系铃:这根本就不是一道是非对错题,人生,终归来说,只是选择。

  愁因金风起,高楼偏独倚,思家不敢望。

  在裘凰眼中,祝余一直是木讷的,祝小多虽一直活泼直爽,可内心仿佛一直有块柔软和敏感的角落,原来这便是他们的成长经历。

  风兮扬再道:“他们也不是一开始便遇见杜衡的,被遗弃后,小兄妹流浪了几日,偶尔也有好心人见他们可怜,给些吃食,勉强支撑着不至于饿死。

  遇见杜衡的那日,正是有户人家试图向祝余游说,让他卖掉妹妹以求得一线生机,祝余漠然不肯,也不答他任何一句话,那地痞无赖被逼急了,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那时候祝余身体羸弱哪里经得住这一巴掌,顿时翻到在地,那人见他孱弱不堪,欺凌之心更甚,便揪起他衣领,拎了几步远,又将其狠狠摔了出去,巧的是,这一摔,恰好摔在杜衡脚边。

  杜衡善交际,我善营计商机,我们内外分工明确,杜衡负责在店中迎来送往,那时他正将客人送至店门口,一个瘦弱的小人儿便滚至他后脚跟上。

  他从那人的喊骂声中得知前因后果,心中又怜又愤,那是他做生意后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打架,你也知道,他自己没什么功夫,那次……”

  风兮扬忍不住笑叹道:“也让人欺负得够惨,所幸,三人最终还算平安无事,只是两个男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小多则在一旁哭个不停,我回到胭脂铺的时候,杜衡决意要留下他们兄妹,可那时候的我们,虽能够正常度日,那两张小肚皮也装不了多少米粮,是养得起。

  只是我们两个大男人,愣头愣脑的,平日里已是忙得晕头转向,连自个儿都照顾不好,哪里能腾出时间和耐心照顾这两个小东西。”

  裘凰默然不语,脑中闪过的一道道画面,正如这秋风萧萧索索,凄凉满盈,她实在难以将风兮扬口中的那对兄妹,同她如今所识的祝余和小多联系起来。

  风兮扬接着说道:“祝余小小年纪,不爱说话,可心思却不稚嫩,他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顾虑,当天刷锅洗碗,烧水铺床、洗衣擦地,总之什么能看得见的活儿他都干,小多那时候也很乖巧,眨巴着眼睛坐在一张巴掌大的小木凳上,看着哥哥东忙西忙。

  呵……其实那是一片瞎忙,小小年纪却要装出一副不需要别人照顾,反而要体恤照料他人的小大人模样……后来,由于经营得道,我和杜衡又配合默契,金翼盟渐渐有了雏形,什么胭脂铺、包子铺啊陆续开张,茶叶生意更是让我们突飞猛进,多了不少人手,开始积累起财富。

  有一日,我和杜衡闲下来,为了金翼盟今后的扩张,也为了祝余自己,一合计,小祝余就被我们送去缥缈峰习武,而尚且年幼的小多则成了杜衡的小尾巴,也许她对杜衡的依恋便是由此而来的吧。

  直到十二岁那年,杜衡渐渐瞧出她的心思,才狠心将她送去了晓拂学院。

  原本这样的日子也算波澜不惊、稀松平常,可有一日,他们的父母却终于找上门来。

  金翼盟日益壮大,祝余万分刻苦,自学成归来,一直待在我身侧,陵城乃至周边都渐渐议论起他这号人物,冷面艺高。

  由于黄豆始终藏于暗处,所以外人常以为祝余是金翼盟第一武学高手。

  哦,对了,暗卫的头子刘鹤便是祝余的师叔,同属缥缈峰无为派门下。

  祝余、祝小多是他们本名,这对兄妹的名字逐渐传到了渚县埭村,他们的父母便想,世间难寻一双同名同姓兄妹的巧事,于是不远百里,觅寻而来,那正是三年前……”

  裘凰有些猜着这对父母所来何事,心怦怦直跳,仿佛有条细丝线在抽着一般,但还是屏息凝神,等着风兮扬将故事接续。

  风兮扬给自己斟了杯茶,又端起一杯新茶送到裘凰手里,大大喝了一口,才道:“时隔十年,祝家夫妇这一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踏进了陵城的土地,一手提着几枚鸡蛋,一手挽着一篮子野菜,说是金翼盟家大业大,恐怕没见过这些东西,于是带过来让我们尝尝鲜。

  可他们却不知,金翼盟自上而下都不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主儿,这些东西,呵……那野菜更恐怕都是小时候吃怕了的,不过他们夫妇来到金翼盟,处处小心,内心自然是既欢喜又不安,恐怕他们做梦也想不出,十年前的两名弃儿,如今竟能有此成就。”

  听到此处,裘凰一颗心突突直跳,竟比听那些鬼怪妖邪的故事还要紧张。

  “其实他们出现在风暖仙源的第一面,祝余就知道了,可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他知道了,却只不说,面上无波无澜,似是对着生人一般不露一丝痕迹。

  最后还是杜衡这个家伙,热情洋溢地迎着祝家夫妇进到小花厅,小多听说亲生父母找过来了,躲在房中将房门锁得紧紧的,祝余则是一脸漠然,恍若事不关己一般。

  他们夫妇二人说尽当初艰辛无奈,也堕了不少泪珠子,可毕竟我和杜衡都不是祝余和小多,他们心中的苦涩只有他们自己亲身体会过,也没人能够替他们做决定,更没有人能够代替他们去原谅。

  这一次认亲终究没有定论,不过祝氏夫妇倒也达到了另一层目的,虽说祝余毫无反应,小多更是不曾露面,可至少杜衡对他夫妇二人客客气气,临行时还给了些许银两,让他二人不算白来一趟。

  他们在金翼盟尝到这点甜头以后,也不再在意祝余或者小多到底认他们不认,总之杜衡不会亏待了他们,于是乎,没隔几日,他们就带了祝余和小多的大哥,也就是你待会儿要见的人——祝康,一同前来,说是这大儿子二十已出头,至今没娶媳妇儿,如今祝余这个二儿子有了出息,理应帮着家中一些。”

  “理应?莫非他们认为祝余和小多如今的好日子,倒是他们的功劳了?”裘凰脱口而出。

  风兮扬似乎早知她会有此反应,只淡淡一哂,继续说道:“恐怕是他们自己说服自己要如此认为,不过小多这次倒是出现了,原因啊,是觉得杜衡不该给了他们那几两银子。

  所以这次说什么也不让杜衡再给他们一丁点儿好处,要出面拦着,哪知道这次祝家是为改屋建房而来,说他们现在所住的还是当时祝余和小多住过的屋子,总共也就前后两间。

  说是临村说好的那家姑娘要瞧见这破茅屋,哪里还敢往他们家里嫁啦。你也知道渚县的情况,长年水涝,谁也别嫌弃谁。

  小多听到这里已变了脸色,倏地站起,拿手指着祝氏夫妇,憋了一股好大的火气,眼见着就要往她亲生父母脸上直直喷去。

  也是难为了她,祝氏夫妇和长子刚来那时候小多坐在厅中,杜衡随即叫出了小多的名字,而祝母也只走上前去,端了一眼,只说了句‘哟,这便是小多啦,真标志,哪里像是咱埭村出来的姑娘。’便没再有第二句。

  小多那时候气是气着,可都说见面三分情,当时祝氏夫妇见着小多出落得那番模样,若是一把上前将她抱住,说说前尘往事,再吐露吐露心中日夜相思之情,将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扣,恐怕也不至于如此。”

  裘凰叹道:“倘若真如你所说,是他们木讷不懂得表达也便好了,就怕他们本就没有相思之情,演也演不出来。”

  风兮扬又道:“其实这两个都是心实的孩子,若有糖衣炮弹,恐怕久了也抵挡不住……那祝氏夫妇第二次来便是希望金翼盟出面,在埭村帮他们重建老屋为老大娶妻之用,埭村常年水灾,贫穷并非没有原因。

  你还记得顾家的案子,也是源于这治水一事,水患不除,百姓无法安居,杜衡上次给的几两银子,他们早已拿去下了聘,再置办些新衣裳物品,无甚剩余,村里的人都知道了祝余和小多的事,时常到祝家一说二说,扫得祝家人很没面子,便只能再次囤着脸皮,来请杜衡帮着他们翻新屋、娶媳妇。”

  裘凰心中也不是滋味,要说祝家夫妇弃养儿女,可那真也是事出无奈。

  忍饥挨冻,孩子不送出去,可能就得是全家死,孩子送出去了,才可能换来一线生机,只是当中取舍考量,又是常人无法体会理解,若是埭村富庶,没有水灾,人人辛劳,应该也不至于卖孩子送孩子丢孩子。

  她自小富裕顺遂,自然不愿相信父母子女亲情,会到如此狠心的地步。

  如今祝家所求的,其实也不过是几辆银子,一处新房,对金翼盟来说,的确九牛一毛,举手之劳,微乎其微,根本不值一提,无人在乎。

  过不去的只是这份情,这份亏欠。

  当年被带到陵城的时候,小多三岁,祝余六岁,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养了这两个孩子已是十分不易,而养到那个年纪却要将其丢弃更是万分不易。

  裘凰根本没法体会那双父母的心情,但她却能够想象这对兄妹心中的愤恨不平,而这根本就不是一道是非对错题,人生,终归来说,只是选择。

  风兮扬道:“小多说一万个不同意,祝余自始至终未曾表态,只苦了杜衡从中周旋。最后,看似已成僵局,没有解法,可最后,杜衡还是偷偷替他兄妹俩给父母安置了新宅。

  祝家这两次来人,都选在晓拂学院暑休之时,偏偏每每要叫小多遇见,你别看小多崇拜杜衡那模样,为了这事,竟舍得跟杜衡月余也没说过一句话。”

  裘凰暗暗低头,活泼聒噪的祝小多,杜衡的小尾巴祝小多,竟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风兮扬轻轻提起裘凰双手,柔声道:“你现下是不是在想,待会儿见了祝兄祝嫂,要如何表现,才能全了祝余和小多的颜面,又不至于对祝家兄嫂热情过度、应允过多,反倒伤了祝余和小多的心?

  其实,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告诉你该如何去做,而是要你知道,不用去做。

  这件事本就复杂异常,我们都只是旁观者,是根本无法周全的。你要看开,别为难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别做,解铃还须系铃人,十年前的结,便要十年前的人来解,倘若解不开,那便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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