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整个巫师府邸灯火通明。
陆昭月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危险,那一剑幸亏是失手所致,才离心口偏了寸毫,可那剑也是下了狠手,他本来体质就虚,这一剑让他流失了很多血,这会儿人已经苍白的不行。
可最要命的是,那剑上是蓄意抹了毒的,那种毒产自漠北,君禧只在阙都毒药三千经上面看到过,却根本不曾亲手解过此毒。
这毒是个干辣椒,中招者若不及时救治便会因为毒素渗透器官衰竭而死,而且死相难看。
君禧丝毫没犹豫,强硬命令朝阳动用了只有危急时刻才能拿出来的信号弹,连夜急召了几个驻扎于城外的阙都医师赶赴他的府邸,几个人合在一起,对着书上面注释的解法,在屋子里奔前奔后,忙碌了一晚上…
终于,在天破晓那一刻,毒解了。
屋里所有人紧绷了一晚上的精神都在那一刻松了,精神不支都沉沉睡去了。
唯独君禧,坐在床边,眉头紧皱,心中烦躁,此毒虽然已经解了,身体里残留的毒素也已经完全排出,可为什么人还没有醒过来?
若是体质的原因才导致昏迷不醒,那也情有可原,可问题才量过脉搏,脉搏分明已经趋于平稳,现在人早该醒了才是…
莫不是哪里还有伤没发现?君禧狐疑着,身子坐近了些,准备把陆昭月翻过来看看,许是昨晚没看仔细给疏漏了。
他的手刚碰到人胳肢窝,就听见那趟着的人浑身抖着笑,而后睁开了眼,极不要脸的冲他笑。
“…”君禧脸色变了又变,原来竟是早就醒了,这个没良心的居然还装睡,亏他这么担心,别人都睡了,而他却因为内疚一直都未曾合眼。
君禧沉了沉语气,“什么时候醒的?”
躺太久了,腰酸背痛,他想起来坐坐,可心口那儿就可疼,他可怜巴巴的望着君禧,向他求救。
生气归生气,君禧终究是不忍,扶他慢慢靠在了床头。
陆昭月腆了腆脸,“从你坐过来的时候。”
君禧瞬间脸更黑了,抿抿嘴,犹豫半晌,他想问陆昭月有没有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但又觉得不合适,要是没听到而他问了也就等同于知道了…
这人都清醒着,再说多不好,而且那些话都原是说给昏迷的人听的,这个醒这的,不算。
陆昭月自是看的清君禧的小心思,他确实是听到了而且是分毫不差,但他知道,君禧脸皮薄,能同人透露自己的心情已经实属难得,是有了很大进步,若这时拆穿了他,只怕又要变回原来那只不喜与人交善的小野猫了。
他才不想让自己费了半年的心思付之一炬,好不容易养熟的小野猫再把它打回自然不就是傻子行径吗。
他竭力的转移话题,让君禧不再沉浸于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事上,“其实我没什么事,你叫上他们都回去睡吧,不必守在这里。我虽昏迷了一晚上,可意识总还是有些许清醒的,昨夜多谢你为我操劳。”
君禧有些不太情愿陆昭月总是跟他说感谢之类的话,显得有些生疏,这半年,从一开始的不对眼到现在相处的融洽,是他活了这十四年绝对没有想过的。
他是他来到了这陌生的南朝,这半年,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
可是,这个朋友每每总像是同他很熟络的样子,又像是刻意与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举止轻浮而又随意大条,掩盖着真实想法。
君禧以为,经历了这事,他们之间应该不会再说谢谢二字了,可陆昭月还是说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挫败,揉搓着手指,心情不适。
南朝的人怎么心防那么高…一点都不像阙都的人一样,豪爽直接。
讷讷半晌,“你受伤是我害的,不应谢我,有违人道,我会愧疚。”
陆昭月哼哧一笑,差点牵动了伤口,小野猫还真死心眼,对一些词句钻的那么死,一点变通都不知,“你说说你,我不过就开句玩笑话,你这么当真做什么?反倒让我有种欺了你的不是。”
君禧急忙解释,乌溜溜的眼睛睁的大圆,“没有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真的!”
君禧一席话,又让陆昭月开始设想起以后若是他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也会是这般模样?人家姑娘稍稍娇嗔一下,都会觉得是人家真生气了?
不过…突然想来,认识这么久,好像从未听他提起过有心仪姑娘的事情。
在南朝,男子十五六岁都可以议亲了。
当然,他陆昭月除外。
改天若是有合适的,就给他介绍个,省的这脑袋瓜天天不长记性。
“昨晚那些人,怎么处理了?”
“我让巡楼给他们的尸身都抹了同样的毒,放在一个棺木里,送去了阙都。”
君禧淡淡的陈述着。
“君禧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吗?”
陆昭月心想,这小野猫报复心还真是重,来日定要避免得罪了他,他可不想被这阙都小野猫抹了毒送回本家去。
君禧的眼神在听到陆昭月叫他名字的时候明显晃动了一下,这半年,都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那些人不是称呼他“少主”就是“楚巫大人”,就连他也从未叫过,他都有些忘记自己是有名字的了。
君禧眼里泛起了亮光,目光灼灼的直视着他,“你能不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陆昭月虽有些搞不清楚情况,但还是应允了,认认真真的叫了,“君禧?”
君禧笑了,这是他来到这里这么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觉得欢喜,是因为,终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让他想起,自己在阙都也是个有名字的人。
陆昭月看着,呼吸微微一滞,还真别说,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白净的脸上两个甜甜的梨涡,可比昨晚那寒颤人的笑容舒服多了。
君禧又试探性的问了问,“那…我能唤你名吗?”
昨晚是情急,没有思虑周全,才叫了他的名,可现在要问问他的意思。
听说在南朝,男子和女子都是有姓氏,名和字的,姓氏归于家族,名取自父亲,字取自成年,成年之后,只有长辈才能直呼其名,平辈只能称呼字。
可他们,好像两个都不算。
陆昭月伸手,给了君禧一个爆顶栗子,“不许这么没大没小,你那些南朝书籍都看到哪里去了,同你说了多少次,男子的名不可以乱叫,是为不敬,你我虽差了些岁数,勉强也算平辈,怎可呼我名,难不成你是要当我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