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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钱大

垂帘讲学 作家0FuyrS 2171 2024-11-12 19:13

  正在此时,虚掩的院门被人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差点和走在前面的钱二郎撞上。钱二郎心里泛起一阵懊恼,早知道自己就先走几步把情况探查清楚,就不会功亏一篑了。他看看匡超人,匡超人脸色有些发白。

  来人正是钱三郎。钱秀才夫妇本打算向潘保正讨要二两医药费,无奈潘保正只愿意给一两。争执了一会儿,见潘保正不肯松口,两人只好接受了一两银子悻悻而出。他们觉得是钱三郎哭得不够凄惨,连眼泪都没流,所以才给人没有大碍的印象。于是出了门就不住地埋怨起钱三郎。小孩觉得烦,就先跑回来了。

  钱三郎见他二哥和匡二郎牵着他家的猪,立即发作:“你们干什么?!”匡超人没有答话,钱二郎抢先说:“这不是趁爹娘不在,想遛遛猪吗?好兄弟,让一让。”“遛猪,不是偷?”钱三郎有些不相信。钱二郎笑道:“我在这里,怎么能是偷呢。让让。”钱三郎一把抓住匡超人手里的带子:“那就让我先遛遛!”钱二郎知道他兄弟一向霸道,看来这猪是牵不走了。于是给匡超人使了个脸色:“那就让他先遛吧,咱们跟在后面。”钱二郎心想,先出去再说,有机会就夺走猪,没有机会就跑人,总比在这里僵持着好。

  没想到匡超人并不懂这些。他捏着带子不肯松手:“我们先遛,你跟在后面!”钱三郎嘿嘿一笑,使劲一拽:“给我把你!”匡超人猝不及防,带子竟让钱三郎抢了去。

  钱三郎正要牵着猪往外跑,匡超人一个跨步上去,抓住带子又往回扯。小猪被两人的动作惊到了,开始尖叫着挣扎起来。两人一猪扭作一团。钱二郎心里慌了,正想叫匡超人松手,这时钱三郎见自己快没力气了——他毕竟比匡超人小几岁——就大叫起来:“大哥,大哥,有人偷猪!”只听见里面钱大郎又骂骂咧咧出来了。

  钱二郎见势不妙,赶紧去拉匡超人:“走吧,猪不要了!”匡超人哪里肯松手。钱二郎只好放下他自己朝门外跑了。他跑了两步,又担心匡超人吃亏,于是朝匡家跑去。

  匡超人倒底力气要大些,终于把带子夺过来了。这时钱致中大喝一声:“匡二,你干什么!匡超人站直了身子,紧紧捏住带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来取回我家的猪。”钱致中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能让匡超人把猪带走,父母亲那关过不去。他挺了挺胸,把衣服拉直,一只手背在身后,镇定地说:“你凭什么认为这猪是你家的?”钱三郎刚刚爬起来,他听到这话,立刻附和道:“对对,你凭什么说猪是你的?这绑猪的绳子还是我的裤腰带呢!”钱致中瞪了他一眼,他知道大哥说话不喜欢有人打断,于是他便闭嘴了。

  匡超人心里一惊,仿佛被人击中了要害。他确实没法证明这猪是他的,小猪回去了一段时间,跟他已不是那么亲密,而且小猪看起来跟其他猪也没什么区别。他心里难受极了,但是他仍不死心。“这猪出生时跑到我家。你爹让我爹给了八钱银子,外加200文奶水费,在你家养了20天。然后它到了我家,后来它又跑丢了。你知道的。”匡超人的声音里隐隐有了乞求的味道。

  这时匡老爹、匡大娘和匡大郎夫妇也来了。钱二郎不敢牵涉进来,他远远地看着,希望不要出什么事。匡大郎看到猪,拿过绳子,瞪了钱大郎一眼,对匡超人说:“二弟,走,回去,别跟他啰嗦。”钱致中刚刚还有些心软,这时看匡家人都来了,心一横,更加不能放猪走了。他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你们人多势众,想抢猪吗?”

  匡大郎转身对着他:“我家的猪,我自然要带走!你想怎样?钱致中道:“你就不怕惊动了左邻右舍?”匡大郎心里有些虚了,但仍然嘴硬:“惊动了又咋的?我牵走我家的猪,就是闹到官老爷那里,我也不怕!”

  钱致中冷笑道:“这猪是我家母猪一窝所生,其他小猪可以证明。你从我家里抢走,就是犯法!”见匡大郎一时语塞,他又说道:“我爹是秀才,士农工商,我家是第一等,而你家是最低一等,真闹到县太爷那里去,你们只怕要罪加一等!”匡大郎急了:“你个牙尖嘴利的东西,老子今天就是要把猪抢走,我看你能咋的!”说完他拉着带子转身就走。匡大娘和匡大嫂赶紧抱住他,嘴里叫着“大郎,大郎!”匡大郎把带子扔地上,转身气冲冲走了。匡老爹捡起带子,牵着猪,走到钱三郎面前,递给他。钱三郎赶紧接了。匡老爹看了看钱致中,又去牵着匡超人的手,叹了一口气,拉着他回去了,匡超人眼里噙满了泪花。

  这一夜,匡超人转辗反侧,久久不能入睡。他想,银子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为什么钱氏父子为了银子,连良心都不要了?为什么钱秀才那么多年了都考不上举人?为什么先生那么多年连秀才都考不上?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穷?书中真有千钟粟,真有黄金屋吗?我又能考上秀才吗?考上了又怎么样,我能考上举人,甚至贡士、进士吗?我凭什么能考上呢?如果考不上怎么办呢,我也要一直考吗?一直考,就要一直靠父母和兄嫂供养吗?如果父母亲去世了怎么办?呸呸呸,他们会长命百岁的。如果不考了,我又能做什么呢?像爹爹和哥哥一样做货郎吗?那不是又要穷一辈子?如果不做货郎,又做什么呢?保正可做不了,那是朝廷规定的,潘家世袭的,潘大郎以后可以做保正。像顾土新家那样杀猪吗?我可下不了手。想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天蓬元帅的影子,匡超人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跟猪有关的事。读书人如果考不上,除了像先生那样开馆,还能干什么呢?这个问题把他难住了,想着想着,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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