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匡超人还是挣扎着去上学了，免得父母担心。在学堂里，钱二郎瞅了一个空，悄悄找到他，对他说，昨晚儿的事情钱氏夫妇已经知道了，他们一方面表扬钱大和钱三干得漂亮，另一方面对钱二舍宗忘祖、背叛家庭的错误行为非常愤慨，责令他立刻与匡超人断绝来往，以绝后患。

　　“所以啊，”钱二郎叮嘱道，“咱们这段时间就别说话了，等风头过了我再来找你。”匡超人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股文的八个部分先生已经讲完了，大部分时间都是让匡超人和钱致中写文章。匡超人开始还很认真，后来越来越觉得索然无味，而且感觉自己对先生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发自内心地尊敬了，写起文章来也不那么用心了。这引起了先生的注意，先生多次提醒他，但他就像癞蛤蟆一样——戳一下跳一下，先生慢慢也懒得说他了。

　　而钱致中呢，有了那本《三科墨程持运》，信心倍增，铆足了劲学习，文章似乎跟以前的确有些不同，先生对他也颇为满意，注意力更多地就放在他身上了。这也令匡超人心烦意乱。匡超人本来也想让父母也给他买一本那书，可一想到买书要钱，上省城去的路费要钱，况且还要耽误干活。再说，万一考不上，那不是白白浪费钱吗？他心里最怕的就是，那写书的马先生不是也没有考中举人吗？匡超人不敢往后想了。

　　家里人也知道匡超人状态不好，但他们以为匡超人还在惦记那小猪，也劝了几回，只盼着这事儿尽快过去，匡超人能早日恢复过来。匡超人只说知道了，叫他们别担心。

　　眼看着春节就要到了，孩子们也迎来了寒假。匡超人还是像往常一样背他的书，但是他发现自己常常很难集中注意力。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心想。这天，钱二郎突然来找他了，并没有躲躲闪闪的样子。匡超人心想，钱家像防贼似的防我，可究竟谁才是贼呢？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胡思乱想了。

　　钱二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了：“他们明天要把猪送走了。”匡超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钱二郎又说：“明天收猪的就过来。你要不要看它最后一面？”匡超人还是不说话，钱致和觉得有些尴尬，但他还是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匡超人开口了：“你说他们会把猪怎么样？”钱二郎有些莫名其妙：“当然是杀了卖肉啊？”他突然也觉得有些伤感了。见匡超人又不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儿吧？”匡超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拍拍钱二郎的肩膀，说：“这是它的命。我没事儿，谢谢你。”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钱二郎看着他进了屋，就回去了。

　　这天晚上，匡超人又做梦了。他梦见天蓬元帅被人五花大绑，一个头戴红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手持大刀，使劲往下一砍，就把它的头砍下来了。献血喷得到处都是，天蓬元帅一直在喊，在叫，可是没有用，它还是痛苦地死去了。它的头滚到了一边，它的身体还在挣扎。它的血流干了，但是它的眼睛并没有闭上，那眼珠子一直在瞪着匡超人，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不救我？”匡超人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就是无法醒来。他觉得手脚都使不上力，他也不能喊叫出声，他好难受。不知过了过久，他终于醒过来了。

　　他喘着气，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匡超人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难道猪们都是这样痛苦地死去的吗？他没见过杀猪，顾土新也从来没讲过杀猪，不，也许他讲过，只是自己从未留意吧。读书人都是不屑于杀鸡杀猪的。村里每年过春节的时候都有杀猪的习俗，以前自己从未去看过，杀猪的时候一般不让小孩子看。这个春节，我一定要去看看，匡超人下定了决心。

　　春节很快就到了，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匡超人的字写得一般，但是家里还是让他写春联。性急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放炮竹了，村子里不时会传来烟花爆竹的爆炸声和孩子们的笑声。钱三郎央求他爹也给他买了个弹弓，可惜冬天没什么鸟，他就打孩子们的爆竹玩儿，让人又好气又好笑。村里有人家开始陆陆续续杀猪了，匡超人家因为没有养猪，所以每年都是在顾土新家里和另外两三户拼凑着杀，然后再提几十斤肉回来。

　　顾土新他爹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请他去帮忙杀猪。不过因为年纪太小，顾土新还是没有去帮忙。这天，匡家要去顾家院子看杀猪了。“我快十五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匡超人坚持要去，家人也就从了他。

　　日子和时辰都是请算命先生算好了的，匡家人到场的时候，其余两户人家也整整齐齐到了，顾老爹和三个青年汉子也准备好了，一把杀猪刀明晃晃摆在案板上，下面是一个接猪血的大盆子，里面放了一些盐和水。大家先敬过灶神。然后那三个小伙子一个抓猪尾巴，另外一人抓一个猪耳朵，把一头肥猪从猪圈里连拉带拽拖了出来。那猪使劲挣扎着，可力气不够，只能不住地尖叫。然后猪被压在案板上。顾老爹一手压住猪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两尺多长的杀猪刀，瞄准猪脖子，又快又准地一捅，然后再把刀稍微一转，又抽出来，鲜血快速地流出来，那猪已经叫不出来，但四肢还是不停在动。没过多久，猪终于不动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匡超人还是觉得十分难过。大家都在称赞顾老爹技术好：一刀毙命、没有溅出多少血、时间短，果然是杀猪老手。可是，匡超人心想，有没有办法，让猪最后走得更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