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秀才
匡超人要去成都府参加府试。他先去县衙叩别李知县,李知县又送了他二两银子。参加府试,府试过了,接着又参加院试。考完后,恰好李知县来见学道大人,在学道前下了一跪,说:“卑职县里取的案首叫匡迥,是孤寒之士,而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情细细说了。学道说:“‘士先器识而后辞章。’如果内行克敦,那么文辞都是末艺。我昨天看了匡迥的文字,才气虽然差了些,理法却是清楚的。贵县请回,我领教了。”
到发榜时,匡超人跟其他考生一样,早早就挤到了府衙门口。天气晴好,相比于其他考生,他并没有那么焦虑不安,他觉得自己就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人群到哪里,他就去哪里。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声炮响,有人叫到:“出来了!出来了!”然后人群就向前挤,匡超人先是被挤着向前走,然后又被退回来的人挤着向后走,等人们都看得差不多、慢慢散去后,他才走过去细细地看。
他从上往下,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十八名!自己考中了!这时他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在哭,也有人在欢呼雀跃。环顾四周,匡超人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哭还是该笑。自己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竟然就中了?不久前,自己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杀猪的小子,如今竟然已经是榜上有名的秀才了?一切都宛如梦境一般!
他恍惚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慢慢往住处走去。走回旅店,毫无疑问,众人都已经知道他中了。匡超人想,可能是同住的考生回来说的吧。所有人都笑着向他道喜,店家还送来了粽糕和桂圆,恭喜他高中,预祝他连中三元。同屋的考生中也有出来向他道喜的,匡超人感受到了他们眼中的羡慕和心中的不甘,本想安慰几句,但是想了想,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他没有多余的银子来答谢众人,只有不停地作揖。
回到屋内,有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坐着,还有人在收拾行囊。看见匡超人进来,他们勉强起身道喜,匡超人顿时想到那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尴尬地回了礼。匡超人回想起这段时间考试的情形,考场上大部分考生都是神色凝重,有的人脸色煞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体力不支,原来考试本身对体力的消耗也是极大,幸好自己身体底子好,并没有什么不适。考前考后,他都看到有人坐立不安、浑身颤抖,此时他才感受到科举考试的残酷,原来考不上才是众生常态,自己有幸一蹴而就,完全是仰仗知县和学道大人的扶持。不,不仅仅是他们,还有马二先生、潘保正,还有就是,就是那位美丽的小娘子。他拿出那本《三科墨程持运》,不知不觉,又沉浸在了那美好的回忆之中。
紧接着就是答谢宗师。此时店家已经挂出了几丈长的红色条幅,上面写着恭喜本店某某某高中秀才的字样,引来无数行人驻足观看。匡超人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空中随风飘扬,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高兴与自豪。我终于光耀门楣了,他心想。他穿上店家送给他的方巾、直裰和皂靴,在一片喧闹声中,加入到新科秀才的队伍里,到府衙去拜谢学政。
一路上,又引来人头攒动,赞声不断。听学政训了话,跪拜完毕,匡超人又跟随队伍,在鼓乐声中和万众瞩目下离开了府衙。匡超人心想,中了秀才竟然会有众星捧月的待遇,那要是中了进士又会如何?不知为何,此刻他竟然想起了钱家父子。怪不得他们是那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原来如此。
接下来众新科秀才要去酒楼聚会。匡超人囊中羞涩,便推说家中有事,匆匆回去了。乡里乡亲早已知道他高中秀才,一进地界,便有人主动给他打招呼道喜,匡超人这才发现,竟然有好些个人他都叫不出名字。回到家里,门上也是贴上了红纸,虽是租来的屋子,却也是人来人往,热闹不已。原来四邻乡亲都来道喜,送来的鸡蛋、白酒、糕点等礼品堆满里屋,都有些无从下脚。匡超人穿着书生的衣服给母亲磕了头,母亲激动地留下了眼泪。全家人都欢喜不已。又去父亲坟上祭奠,烧了些纸钱。潘保正约着众人凑了份子钱,摆了两三天酒席,举乡同庆。收的礼金还剩下几吊,匡超人都交给了母亲。
匡超人好不容易忙完了,终于可以跟顾土新好好说说话了。他来到猪肉铺,顾土新一把抱住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兄弟,好兄弟。”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两人坐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匡超人把他这段时间的经历痛痛快快说了一遍,两人都不胜感慨。顾土新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得意地说:“你看到钱家人的脸色没有?那钱老大中了一次秀才,又中了一次贡生,可是都没有你风光!现在全乡的人,都只知道你是秀才,眼里哪里还有他们!真是笑死我了!”匡超人也跟着笑了一回,确实挺解气的。
匡超人照旧住在顾土新家里,好好睡了一天,养足精神,又到县里去拜谢李知县。知县留着他吃了些酒饭,叫他拜自己做老师,匡超人毕恭毕敬地照做了。知县又告诉他,已经替他答谢了院试时请的担保人,不用再操心。还告诉他,既然他已经是县学里的生员,不管怎样,学里的教官也是要认作老师的,别忘了去进见学师。匡超人是寒士,不用带太多进见礼,封二两银子就够了。匡超人没想到还有那么多规矩,看来老师除了举荐他,还帮他下了不少考场外的功夫。匡超人感动不已,李知县待自己犹如亲生父母!他又要跪下磕头,李知县赶紧扶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