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治丧
小姐听说要五百两白银,心里想到:“父亲当官连年亏损银子,家里全靠祖业支撑。我成亲时,除了早年准备的嫁妆,家里积蓄已经花完,相公的聘礼又聊胜于无。父亲去世时,为了办葬礼,母亲不得已把自己的嫁妆当了,这三年才慢慢赎回一些,家里哪里还拿得出五百两现银。”正想着,鲁夫人也过来了了。
鲁夫人听了也是叹气:“他家办丧事,怎么找我家借银子?况且,我们哪里找出银子借给他?”鲁小姐说:“实在不行,就只有把我的嫁妆当了。”鲁夫人大吃一惊,道:“这怎么行?他堂堂太守府,难道连治丧的银子都拿不出?”鲁小姐说道:“可能太守大人跟父亲做官时一样,也是出得多,进得少。”鲁夫人道:“那也不能我家出这个银子,他难道没有亲戚朋友可以借吗?”鲁小姐道:“我那时去省城,见他家光景并非想象中那么好。我当时以为是他们家生活简朴,可见是太守辞官多年,门庭早已冷落了。如今我们算是最近的亲戚了,只能责无旁贷,拉他们一把了。”
鲁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初因招赘不易,看他家也算是门当户对,相貌也不错,就依媒婆之言,答应下了这门亲事。没想到竟然是中看不中用,拖油瓶一个!”鲁小姐忙道:“母亲也不要着急。相公毕竟是三代单传,以后要承继家业的。我如今去看一看,早日把账目厘清,也免得继续亏空。”鲁夫人用手帕拭了拭眼泪,道:“只是苦了我儿了!”鲁小姐抚摸着母亲的背,继续安慰道:“当初父亲生病时,相公尽心尽力侍奉,有目共睹。如今太守祖父病重,我理应前去侍疾,方显孝道。”鲁夫人含泪点了点头。鲁小姐也有些伤感:“只是万一那边有所不测,守孝又是三年,恐怕不能常伴母亲左右了!”鲁夫人愈发悲伤,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场。
哭罢,鲁小姐便安排着,把自己的嫁妆当了五百两白银回来。又把平时穿戴的首饰和衣物打包,再带了两箱书籍和文章,坐上马车,和双红、宦成一起上成都府去了。儿子先留在鲁府由鲁夫人代为照管,等成都府的事情料理清楚了再接过去。
到了成都府,余太守已经去世,余公孙承重。见到小姐来了,余公孙大为欣慰。原来祖母和母亲都是闲散惯了,平时家中一应事情,都是余太守在操持,此刻余公孙实在是独木难支。鲁小姐来后,付清了账款,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羡。
待太守下葬后,鲁小姐把账本拿来一一细看,又问了管家。原来太守先前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做秀才的时候,家里有几亩薄产,可供粥米;先人蔽庐,可遮风雨;就是琴、樽、炉、几,药栏、花榭都还也有几处,可供消遣。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每怀长林丰草之思。”他做太守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的俸银,积攒下来的,约有两千余两。辞官后与新任太守交接,盘点仓谷、马匹、杂项之类,竟然有了亏空,不得已,银两都拿去做了填补。
小姐有些吃惊,既然俸银能够有所结余,那说明太守并非理财无方,府衙里怎么会有亏空呢?管家也有些无奈。记得别人曾经说过,这太守府里,只闻得有三种声响:吟诗声、下棋声和唱曲声。至于那戥子声、算盘声和板子声,却未曾闻得。原来,太守做官,除非遇到纲常伦纪这种大事不得不亲自料理外,像户婚田土、官司诉讼这些小事,大都批到县里去,或是交予手下劝慰调和,务在安抚,与民休息。至于账务方面,也不耐烦去挑剔检查,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衙门里的人吟啸自若,并不忌惮。
小姐听了暗自叹息,原来太守做官竟然如此懈怠,幸好辞了官,不然恐怕连祖业也要贴补进去。再去盘点家中财产,除了家宅之外,尚有田地十几亩,佃租只够全家上下的开销,多余的却是没有了。她想,怪不得太守愿意将三代单传的孙子送去入赘,原来家里已经无法拿出迎娶新娘的费用。她又暗自庆幸,幸好太守性情恬静,生活简朴,家里还未曾欠下外债。不过自己贴补进来的嫁妆,恐怕要石沉大海了。
丧事处理完毕,算上收进的帛金,扣除开支,还剩余二百余两白银。小姐留下散数,把二百两整银请余公孙收好,再三叮嘱,日后若再有人情开支或是不虞之需,就全靠它们了,一定不能轻易动用。公孙感激不已。公孙将银两交给祖母、母亲,她们也十分感动。
小姐又将余府的人事、物用重新梳理了一遍,打算减掉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能省一些是一些。管家一边帮衬,一边思忖,缩减花费自然是必须的,但这是得罪人的事情,自己跟随太守多年,像他一样和气惯了,哪里还做得来。再说,自己年纪也大了,恐怕做起来也是有心无力。左思右想,拿定了注意,便到小姐跟前来请辞。小姐见他说得恳切,也不好拒绝,便不再挽留,封了五两白银,由他去了。
鲁小姐和余公孙商量着,任命宦成做了管家。她让他把从鲁府带来的马匹和马车送了回去,这样便可省下养马和维护车辆的费用。向鲁夫人报了平安后,又把儿子接到余府,暂时由婆母照管,自己理顺家务后再亲自教导。祖母和婆母见到小孙子,十分疼爱,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宝贝得不得了。
鲁小姐和宦成开始着手缩减开支,整肃家规,杜绝浪费,仿佛把余府变成了第二个鲁府。下面虽然有些怨言,但也没有请辞的,见高堂和公孙都对鲁小姐尊敬有加,也不敢造次。时间一长,也就都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