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一个让猪不那么痛苦的杀猪方法，匡超人开始执着于这个念头，无法释怀。自那天以后，他每天一大早就跑到顾家院子里看杀猪，如果顾老爹出去了，他就跟着出去。刚开始两天，顾老爹并没有搭理他，只当他是找顾土新来的。三五天后，顾老爹发现他是对杀猪有兴趣。匡超人站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既不怕猪血喷到身上，也不怕那血肉模糊的可怕景象。看到关键处，他的手还不由自主地模仿用刀的动作。顾老爹先问顾土新怎么回事，顾土新说匡二郎书读得挺好的，就是最近爱走神。顾老爹又问匡超人本人，匡超人反问他：“怎么样能让猪死得更快呢？”顾老爹说：“我还没见过杀猪比我更利索的。你好好读你的书，琢磨这个干嘛？”

　　匡超人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比顾老爹更快。他找来一截跟杀猪刀差不多长的竹子，一头用刀子削尖，另一头用手握住，想象着这是一把杀猪刀，有空的时候就模仿顾老爹的动作挥刀。捅了几百次，觉得比较顺手之后，他又去村里有草垛的地方，把草垛横着堆高，想象那是猪，一手按住“下巴”，一手持刀瞄准“喉咙”，不断练习。

　　刚开始的时候，他老是捅不准，有些丧气，但一想到天蓬元帅在梦中血肉模糊的样子，他就坚持下去了。村里人刚开始还笑话他的奇怪行为，慢慢习惯之后，便开始叫他“匡二屠夫”了，钱三郎甚至叫他：“狂徒匡二”。他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比较让他苦恼的是父母的反应，母亲一度怀疑他得了失心疯，想请个郎中看看他。他安慰父母说，他只是对杀猪比较感兴趣，并不会耽误读书，等开学后，他会好好上学的。为了让他们放心，晚上或者下雨不方便外出的时候，他就拿出四书五经，背给他们听。他们虽然不识字，但心里大为安慰，慢慢也就不说他了。累了的时候，匡超人也会跟钱致和聊聊自己的想法。钱二郎虽然不太理解他的动机，但还是经常陪着他练。

　　小猪出栏卖了以后，钱家人对匡家也不那么提防了，那件事仿佛就这样过去了。

　　转眼间就快到二月了，每年这个时候，先生都会去县城参加县试，等他回来了学堂就开课。匡超人觉得自己的手速和准度已经差不多了，他现在已经能够又快又准地戳破草垛，竹子也练坏了好几根。他隔几天就会去看顾老爹杀猪。春节之后顾老爹生意恢复了正常，一两天杀一头猪，都是凌晨在自家院子里杀，然后把猪肉拉到村里集市上的肉铺去卖。在那里，顾家有一个自己的肉铺。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匡超人又借着月光摸黑到了顾家。顾土新还在睡觉，顾老爹和顾大娘正准备杀猪。顾大娘不同于一般妇人，她长得五大三粗，有一身的力气，是顾老爹的好帮手。他们平时杀的猪没有过年时的猪那么肥，刚刚长熟，个头不是很大。顾老爹说，猪太肥了他们俩人手不够，再说猪肉多了也卖不完。顾老爹起得更早，他要先去村头猪贩子那里把猪买回来，猪贩子每天凌晨都会定时在那里送猪。

　　见匡超人来了，顾老爹夫妇也没有招呼他，由他自己看。匡超人会帮忙拿拿血盆，放盐和水，会帮顾大娘打热水，所以他们俩也不排斥他。有时候匡超人还想去帮忙按住猪，但是他们怕猪血溅到他身上，所以不让他走近。

　　开始杀猪了，匡超人站在不远处，全神贯注，膝盖弯曲。顾老爹一手按住猪下巴，匡超人一手“按住”空气；顾老爹出刀，匡超人刺出自己的“竹刀”；顾老爹微微转刀，匡超人微微转刀；顾老爹拔刀，匡超人拔刀。一气呵成！匡超人对自己很满意，他觉得除了刀不同，他已经完全和顾老爹差不多了，他们都很快！不过，匡超人知道自己的胳膊还是太细，身子还是太单薄，他要变得更强壮才能更快！

　　匡超人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又睡了个回笼觉。他一觉睡到中午，和嫂子吃了饭，帮着洗了碗，然后出门转一圈，放松一下自己，顺便想想怎么样让自己更强壮。他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过一丛竹子。这时突然从眼前跑过一物，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听见钱三郎兴高采烈地叫他：“匡二快看！没有头的鸭子！没有头的鸭子！”

　　顺着钱三郎的目光看去，果然，一只无头鸭子正在四处乱跑，后面有个像是她主人的妇人在谨慎地跟随者，钱三郎兴奋地又跳又叫。匡超人心里突然一惊，动物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梦中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那猪，那鸭子，就算头被砍掉了，身体也会继续动弹。它们不想死，它们很痛！就算手速再快，结果也是一样的，它们还是不会立即死去！匡超人呆呆地看着那鸭子，一时竟挪不动腿。

　　那鸭子跑了好一会儿，终于流干了血，倒下了。那妇人把它捡起来往回走，钱三郎继续跟在后面，想看看它还会不会动。他路过匡超人，看见他脸色惨白，呆如木鸡，想必一定是吓坏了。钱三郎觉得更好笑了，轻蔑地说：“瞧瞧你，这么胆小，真没用！”

　　匡超人沮丧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过去一段时间的努力算是白费了，那倒没有关系。可是方向完全错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话又说回来，这是个问题吗？人们养猪养鸭，不就是为了杀它们吃肉吗？不这样杀，还能怎么杀呢？匡超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念好圣贤书，考取功名才是正途吧，至少不会有这么多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