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鲁小姐
那客人尖叫着跳起来,周围的客人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顿时引起一阵喧闹。那客人十分气恼,但是碍着场面不好发作,只得黑着脸快步走开了。匡超人满脸通红,又惊又窘,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管家带着两个人过来了。他看到这混乱的场面,一面叫人赶紧打扫,一面叫人去叫张管事来,一面给众人打恭道歉,一面去寻找那离席的客人。匡超人赶紧也帮着收拾。不久,张管事来了,他扯着匡超人就往外走。走到厨房附近,他叫匡超人等着,自己去把顾老爹寻来。
夜色降临,四处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红绸耀眼,火树银花,光彩照人。匡超人环顾四周,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他不觉想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这句话。他又想到戏台上的歌舞,不由得心生羡慕。
须臾,张管事和顾老爹回来了。匡超人感到很惭愧。张管事把他俩带到先前那件屋子,让他们把衣服换回去。二人不敢多说话,赶紧照做,连喜钱也不敢要,就去马厩取回驴车,连夜回家去了。顾老爹见匡超人一言不发,也不好责怪他,反而安慰了几句。匡超人回到家,捏着书本,久久不能入睡。
鲁小姐坐在新房里,头戴大红绸缎红盖头,听到那喜乐响起,先是想象了一下夫婿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肥是瘦,英俊还是丑陋?然后自觉好笑,已经想了很多次了,待会儿不是要见到么?她觉得有些无聊,想拿本书看看,但是这盖头又碍事。取下来,万一不吉利怎么办,再说也不符合规矩。于是她开始默默背诵四书,背了一会儿又觉无趣,便开始思索昨日看的一篇墨卷。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接着又听见门被推开了,盖头外似有烛光摇曳,一个声音唱到:“入洞房——!”一个人走了进来,又听见关门的声音。鲁小姐只觉那人走近了,坐在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娘子”。鲁小姐没有应答,心里砰砰砰直跳。
那人举起了手,由于紧张的缘故,手微微有些颤抖。盖头掀起了,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只见余公孙长得眉清目秀,眼睛如星星一般明亮;皮肤细腻白皙,吹弹可破。鼻子和嘴唇精致可爱,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鲁小姐一时看呆了,嘴角掩饰不住地露出笑意。余公孙也用热辣辣的眼光盯着她看,目光相对,鲁小姐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把头低下,侧过头去。
洞房花烛,两厢喜悦,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夫妻二人又盛装去厅上拜见了鲁编修夫妇,一家人都非常欢喜。然后回到房里,换下新衣,重新梳洗。
此时鲁小姐卸了浓妆,换了一身淡雅的衣服,余公孙再细细端详,见她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身边的奶娘丫鬟轮流侍奉着她,那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做采苹,一个叫做双红——都是轻盈袅娜,十分好看。余公孙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阆苑蓬莱,巫山洛浦,全身都酥软了。
此时丫鬟正在给小姐梳头,小姐手里拿着一篇文章在那里细看,并未注意到余公孙。余公孙看到,梳妆台的镜子旁边竟然放着一摞书!他又环顾四周,发现绣床旁边竟然有一个书架,上面也放满了书籍和文章。余公孙方才回过神来,想到成婚前祖父对自己的叮嘱。
当时,白发苍苍的祖父拉着自己的手说:“我家三代单传,你父亲又早逝,你如今是余家唯一的血脉,可是我却要送你入赘,你知道为何吗?”公孙点点头:“孙儿知道,是为了举业。”余太守也点头:“你父亲读书十分刻苦,不想英年早逝。”他眼里泛起泪花,“因此我们从不敢苛责于你,只盼你健康长大。”公孙不敢抬头,只是点头。
余太守又说道:“如今你也大了,可以下功夫读书了。那鲁家是书香门第,进士出身,那鲁小姐更是才华过人。她的文章我也看过,文章义理纯正,文法精练,辞藻华丽,真真是花团锦簇一般。她若是个男儿身,恐怕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了!”余公孙点头称是。余太守拍了拍他的手,又说道:“她若是愿意相助于你,你何愁举业不成!你过去之后,一定要努力用功啊!”
想到这里,余公孙心里有些发虚。这时鲁小姐梳洗完毕,站起身来,余公孙赶紧迎上前去。看到眼前的佳人,他什么也不愿意想了,来日方长,先过好今朝再说。
夫妻俩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平日里不是在花园里散步嬉戏,就是外出郊游。遇到天气不好时,就在屋子里和采苹、双红等侍读丫鬟煮酒吟诗,好不快活。鲁小姐原本对诗词不屑一顾,如今在余公孙的坚持下,把家里的《千家诗》、《解学士诗》,以及东坡、太白诗话等一并找出,看着余公孙与丫鬟们胡诌乱对,倒也有趣。有时把持不住,自己也上阵玩他一场,笑得个花枝乱颤,把平时的端庄贤淑都丢在了一边。外面送进来的程文墨卷,暂时也放在一边,无暇去看。
光阴荏苒,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这天,鲁编修把女儿叫到书房,让她坐下,说道:“看到你和夫婿琴瑟和谐,我这个做父亲的,倍感欣慰。不过,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为父虽然在京城做官,但只是个穷翰林,做些史书编纂修订的事。至于起草敕书,御前讲经的差事,还没有轮到过。我也不是没有花银子托人去谋求一个肥美的差事,只是天长日久,仍然没有轮到我。我一个月只有五两的俸银,除去租房和日常开支,连人情往来都是捉襟见肘,真是过一天日子陪一天钱。”说道这里,鲁编修不禁叹了口气,鲁小姐也低头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