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余公孙
不过,”宦成继续说道:“他一直没有成亲,家中只有新进才纳进门的一个小妾。据说,据说,他不喜欢女人。”宦成有些犹豫。
“不喜欢女人?”鲁小姐和双红大吃一惊。宦成赶紧说道:“对,他说,他若不是妇人生的,他就要把天下的妇人都杀干净!”鲁小姐紧张地把手帕掩到了嘴边。宦成又道:“他还说,和妇人隔着三间屋就能闻到她的臭气!”鲁小姐和双红又转惊为怒。
宦成又道:“去年杜公子和众人在成都府干了一件大事。”鲁小姐和双红又紧张起来。宦成说:“去年五月初三,杜公子会着一群文人墨客,在成都浣花溪畔举办了一个浣花大会。他们把成都城里一百几十多个戏班做旦角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他和文人在旁边看着,记清楚了他们的身段、模样,做个暗号。过了几日,他们出了一个榜,把那颜色和才艺都好的取在前面,贴在大道上。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成都城,没有人不知道的。”
小姐和双红吸了一口气,相视叹道:“天下竟有如此荒唐之人!”小姐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问道:“这杜公子既然好男风,那相公他……”她觉得说不出口,看向双红。双红一下就明白了,催问道:“那姑爷有没有和这杜公子单独来往过?”
宦成答道:“这倒没有。姑爷每次只是赴宴,和一帮文士待在大厅里,并没有和谁单独来往过。”小姐叹了一口气,问道:“那另一位杜公子呢?”
宦成道:“另一位杜少卿公子倒是早已成亲,出了名的疼爱妻子,据说他曾经在光天化日之下拉着妻子的手游山玩水。”小姐心想,这倒是个好夫婿,虽有些不合体统,但是温柔体贴,夫君倒有些像他。
只听那宦成又说道:“不过,杜公子瞧不起功名,有一次有官老爷举荐他入京做官,他却用手帕包了头,装病不去。”鲁小姐有些失望:“看来他是想做个富贵闲人了。”宦成摇头:“要说富贵,他先前也是富贵的,不过现在已经变成穷秀才了。”
鲁小姐有些吃惊:“这是为何?”宦成见两位姑娘听得甚是投入,渐渐也放开了手脚,开始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他父亲去世后,给他留下了祖宗的田地,大概值一万两。可他是个呆子,自己觉得有几十万两似的。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看到孤儿寡母可怜,送银子;别人回家需要盘缠,送银子;别人的房子倒了,需要修理费,送银子;别人要行贿补个学堂廪生,送银子;管家办事办得好,赏银子;别人违反规矩,要捐银子修学堂买个户籍,好参加考试,送银子;戏班师傅要买行头,教班子,送银子;老管家要办后事,要买棺材,置器具,送银子……钱花完了怎么办?卖地、卖房子!送送送,卖卖卖,又送送送,又卖卖卖,如今穷了,只靠卖文字过活,吃顿好的都要当衣服!”
双红听得咯咯直笑,鲁小姐却越听越觉得悲凉。若是相公当真像这位杜公子一般行事,那岂不是误了我的终身?看到小姐一脸愁苦,双红和宦成都不管说话了。
过了半晌,小姐缓了过来,又问道:“还有那个景兰江景公子呢?”宦成道:“这景兰江是个开头巾店的,但是喜欢吟诗和参加诗会,结交名士。他每日在店里,手里拿着个刷子刷头巾,嘴里哼着‘清明时节雨纷纷’,把那买头巾的和店铺邻居看了都笑。本来有两千两银子的本钱,但是都被他败得差不多了,如今只拿作诗为理由,遇着人就借银子,别人听见他来了都害怕。”
见鲁小姐不说话,宦成又道:“还有那杨执中,是个秀才,后来补了个廪生,参加乡试考了十六七次也没考过。后来为了养家糊口,去给人当了管账先生,但他不肯用心料理,只顾着吟诗作赋,给东家亏空了七百两银子。东家问他,他说不清楚,还在东家面前东拉西扯,指手画脚、一百个不服。东家生气了,就把他给告了。他坐了一年半的牢房,还是杜少卿公子花了银子才把他放出来。”
宦成还待要讲,鲁小姐听不下去了,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知道了。你辛苦了,随双红去领赏吧。”双红便带宦成出去了,留下小姐一人在房里黯然神伤。
正伤心着,只见余公孙垂头丧气地回了屋,一头栽在床上,口里念着“我死了,我死了”。小姐悄悄抹干眼泪,正要去问他,只听见门口有人说道:“老爷请小姐去书房说话。”鲁小姐赶紧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了书房。
鲁编修正在生气,见女儿进来了,立即责问道:“我叫你好好敦促丈夫读书,你倒好,反送他一个小厮,生怕他玩儿得不尽兴!”鲁小姐急忙劝道:“父亲别生气。”于是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鲁编修听。说着说着,她又伤心起来,几乎落下眼泪。
鲁编修听了,叹了口气,说道:“这成都杜家,先前我也说听说过的,只是无缘拜会。他家是‘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声名显赫。想不到子孙后代竟是这样的不成器。我这个女婿整日与他们厮混,难怪学业如此糟糕。”说完,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小姐看。
小姐双手接过那纸,只见是一篇刚刚写好的八股文,题目叫《身修而后家齐》。鲁编修说道:“你看看,都是些诗词上的话,又有两句像《离骚》,又有两句‘子书’,都不是正经文字。”小姐看了也直皱眉头。
鲁编修越说越气:“我又问他题目这句话出自哪里,他想了半天才回答出来,可见学业是荒废很久了!”鲁小姐再也忍受不住,眼泪不住往下落。鲁编修见了顿时心就软了下来,语气缓和道:“你也不必太难过。我这就吩咐管家,即日起,马厩不给马骑,账房不给银子用,你和你娘也不许给他银子花。趁着我请假在家料理家事,我定要好好管教他!”
鲁小姐回到房中,余公孙正要找她诉苦,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便关切地问道:“你也挨训了?”鲁小姐吸口气,笑了笑:“我没事。只是老爷说了,你最近就不要出门了,静下心来好好读读书吧。”余公孙无话可说,又倒在了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