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饭前,玉香斋的伙计就送了桂花糕来,距离我定点心的那天已才过去了三日,我打开食盒夹层,从特制小元宝里抽出小妹的信读来。
小妹信中说,据大将军府的管家来报,昨天傍晚妹婿大将军在城南遭遇埋伏,从逃回来的下属口中得知大将军身受重伤去追刺客活口不见了踪影,管家跟去现场看时只看到血迹斑驳打斗痕迹,并找到三十六具黑衣刺客的尸首。
小妹心忧妹婿大将军的下落,但有孩子牵绊和自身能力有限不能亲自出门寻找,很牵挂苦恼。
别说三十几位刺客,就是三百位刺客也难以近得了门主的身。
我在他身边学功夫学了七年多,亲眼见识过他在刺客堆里轻飘飘挥手就倒一片的情形,那些刺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厉害人物,我谁也打不过。
若说门主真受伤了,我没亲眼看见我就不信,我更相信他已经抓到了刺客活口,至于为何没有回来,那是门主自有打算,我大概知道他去哪了。
我没有立即给小妹写回信宽慰她,我心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跟他单独说几句话,彻底了断了我在乌行门的过往。
我趁客栈伙计给我送午饭的机会,把他用迷幻药给迷晕了,然后把礼义廉耻抛在九霄,把他的外衣扒了我穿在身。
我扮作伙计顺利偷跑出客栈,未免夜君派给我的四个男子察觉后找到我,我钻进一个没人的胡同把伙计的衣服脱掉,换成一件我以前没穿过的新衣。
我一路小跑找到西郊树林,在一棵树下厚厚的落叶堆里摸到密道入口的机关。
随着“轰隆隆”一声闷响,地上凭空出现个大洞,我立即跳进去重新拧了洞内的机关,地面又恢复了原样。
门主曾告诉我这条原本通往芙蓉坊后院阁楼的密道,分左右两条,进来时右侧洞壁上有个旋钮打开就是通往福泽宫的密道。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机关,只轻轻一推,洞壁上就多出了个通路。
我顺着通路一路疾走,没有阻碍地来到了福泽宫中。
正殿看上去空无一人,我轻手轻脚在地板上走动,不用去探索每间错落相连的小房间,只要我在这儿,只要门主他也在,他就能察觉出有外来人的进入。
“芙蓉你来了,四年零六个月不见,你还好吗?”
只片刻,我就听见身后一声久违的低沉,我知道门主就站在那儿了。
他好像不意外我的到来,我回身自然地给他跪了,开门见山地说,“门主,属下现在叫青棠,玉芙蓉容颜已毀,对乌行门已没有价值,希望您成全我过上平常百姓的日子,我以性命保证,绝对不会把乌行门的内部秘密跟任何人吐一个字的。”
“乌行门已对我没有任何价值,已解散,让那些门徒各过各的去了,芙蓉坊也已易主里里外外没有半个咱们的人了,所以你不必担心,安心地回去吧。”门主云淡风轻地说。
解散?他为什么解散?那是他利用七年时间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全国各地的消息网,七年的心血怎么说散就散了?
是不是因为我那次愚蠢地弹琴招致的祸端?恒阳王开始着手调查怀疑到门主头上了?
他同时还是大将军啊,难倒恒阳王也开始忌惮他,能悄无声息拿捏官员的把柄而令他们悉数倒戈的能力了?
门主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怕招致祸端,所以才迫不得已解散乌行门的吧?
都怪我,都怪我,他这回遇刺也怪我,他可受伤了?
“怎么不回去?再不回去太阳一落山,密道漆黑一片,你就看不见路了。”门主过来扶我,我一仰头看见了他的芙蓉面。
几年不见他胖了些,芙蓉面愈发粉白了,不像受伤失血的样子。
小妹一定很称他的心,所以他心宽发福。
瞧我,还是想多了,这世间几人能伤的了他呀。
我没有躲闪门主扶我的动作,我站起来后远离了他两步,“妹婿大将军对不起,都怪我那时疏忽错弹禁曲,要不然乌行门也…”
“不是你的错,是我执意要散了的,没有价值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因为我爱上门中的一个人,当我要跟她说爱的时候她却离开了,原因是我没先跟她说我已经娶了她的亲妹妹。”
我想我大概是脑子坏掉了,不然我的耳朵怎么会听到门主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我的眼睛,居然看见他正慢慢靠近我,慢慢低头似乎还要吻我的唇。
芙蓉面,多好看的五官,多美的脸,此时此刻他唇与我唇的触碰,是真实的!
我大惊,急忙倒退了几步解释说,“妹婿大将军,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吗?”
太突然了我得缓缓,脑子里晕晕地不知所以。
“我,我想你是误会了,你说我离开是因为你娶了天骄,怎么可能?如果我喜欢你那这么说是行得通,可是我没有,我就是单纯地想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做风尘女子实在不是个好出路,那天不告而别仅仅是巧合,仅此而已。”
我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我在金客面前做戏做的挺在行,可是我在门主这个看戏与指点做戏的鼻祖面前,就漏洞百出了吧?
管他呢,我能脱口说出这许多话,脑仁都要转飞了,哪里有多余的精力想后果。
“你始终看不见我眼中的忧伤,可是我一直看得清你眼底的温情。”门主再一次靠近我,用深情出水的眼睛直视着我说,“我喜欢你,这情,男女之情,迫不得已隐藏我自己,我保证会在一定的时机向你说出一切。”
“你现在看得出我眼中对你的真心吗?”他一步步逼近我,我一步步后退。
深情出水,深情出水,我一点点地沦陷,只是在关键时刻我在他的眼睛里似乎看见了夜君戴着面具的脸。
夜君,我有夜君呢,我“扑通扑通”狂跳几欲出喉咙的心渐渐地平息。
“妹婿大将军,您和天骄生的孩子都老大了,还好意思在这儿跟我谈情,不觉得枉为人夫吗?”
“孩子?什么孩子?”门主满脸疑惑地说。
“唐唐安贞国大将军,有个三岁的儿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门主挺会装蒜,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到,我现在都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我看门主不光会看戏,还会做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也许真应了那句话,被爱意蒙蔽了双眼吧,我如今对他只有平静的心一颗,所以可以看的很清楚。
“你调查我,是因为喜欢我忘不了我,所以时时刻刻关注着我对不对?”
门主双眼放光,一把拉我入怀,紧紧地抱住我,“我就知道你也爱我,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我曾满心激动地憧憬过与门主最美好的郎情妾意的场景,但绝没想到如今真正实现的时候我会觉得无比地酸楚与疼痛。
时过境迁,如果那时芙蓉树下没有小妹的突然出现,我也许早就和他…
不对,我们没有好结果,小妹那时早已先于我成为他的妻子了,她对他的感情那样深,我就会他们之间感情的牵绊,我最终还是不能心安理得。
如果小妹是个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人也不可能,我和门主之间还隔着一个意外的孩子呢。
究竟是那时我太天真,以为感情可以包容一切,他连自己亲生的都不亲,怎么会对外来的亲?
我现在想起来我真是愚蠢地可笑。
门主他不爱小妹为何占有她,爱她却又为何移情我?男人真是不可捉摸,妄想三妻四妾,还妄想每个人都对他一心一意。
“妹婿大将军,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对你的喜欢与敬意,仅仅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离开也无关风月,我那天想说话就是想告诉你我早已经和一个人私定终身了。我这次找你就是为了了却乌行门的风尘身份,和他安心过日子去。”
门主听完了我说的话松开了我,我晓得他是个高冷自傲的人,他绝对不会像夜君那样霸道勉强,也不会像袁墨那样死缠烂打。
“我知道了你走吧,记着哪天日子艰难,有我还盼着你等着你。”
“不会有那一天的。”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如果我们赶在小妹成婚之前,如果夜君没有霸占我,也许……
可惜没有如果。
我对门主放出狠话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我看似走的很洒脱,却也哭了一路。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非哭不可,也许是因为造化弄人,失而不可复得蹉跎掉的大好年华吧。
我哭够回到客栈的时候浑身倒觉出前所未有轻松。
我洗完澡换了身最喜欢的衣服,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了适量护颜膏,美滋滋地转着圈按摩。
我这段前尘往事可以完全了却,得以面对未来全新的人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心底有多畅快。
“啪嗒。”我客房的窗户一掀一合的声响,伴随扑鼻而来了一股熟悉的混合香。
“夜君!”我心下一喜,主动跑到他身边替他宽衣。
夜君没领我的情,闪到一边的圆桌凳上坐了。也没像每天那样一进来就先麻腻腻地称我一声“夫人”。
看情形我用迷幻药迷晕店小二,偷龙转凤出去的事儿夜君一定知道了,那四位监视我的男子早该把这事儿禀告他了。
“你这回怎么没借机跑了,还回来干什么?”夜君低沉地说。
“我,我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都买点心吃了,没钱了跑哪去?顶多一路小跑着到中州城芙蓉坊落脚,那还不等于自投罗网?”
我愤愤不平地说,夜君自己许诺给我钱让我保管,却将银票悉数给了那四个负责监视我的男子,美其名曰缺什么少什么只听我一声吩咐,免得我受累。
我这就叫二夫人拿钥匙当家主不了事儿啊。
“算你聪明。”夜君向我勾勾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去。
哎,他真够狡诈啊,狡诈!
论狠,我狠不过夜君,所以我打算借我的厚脸皮一用,温柔地断了他现在鼎盛的火气。
“夜君~”我颠颠儿绕道他身边婉转地喊着他,“夜君,白天可忙可累吗?”
我抬起手来搭在夜君的肩上揉捏,用从前惯会伺候男人的手法,这回都给他用上,大概就能令他消了气。
不想,夜君一抖身甩开了我的手粗着声说,“你这双小手给过多少男子按摩过?从实招来!”
呦,我聪明反被聪明误还给自己设了个圈圈儿。这家伙是个大醋坛子,我怎么给忘了?!
“那,那夜君你说叫我怎么才可饶我擅自外出的事儿吧。”我噘嘴嘟哝着,希望逃过一劫。
“什么‘夜君’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吗?难听死了!你心里都知道我最需要什么,还离我那么远杵着,非用我说出来吗?”
畜生!死性不改!
我心里骂着他却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扑进了他的怀,“夫君,良宵难得,快快歇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