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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缕曲

醉不成欢将别 清水办不成 12011 2024-11-12 19:12

  神界也是会下雪的,譬如东如,就是姝鸢的居所。鹅绒小雪纷然落下,盈满了整片东如。这里一望无垠,亭台楼阁却落得大气清净、仙气凛然,也算是一片安详之地,不负姝鸢白皦上神的称号。

  至于为什么叫白皦,一开始也是姝鸢自称着,而后便传开了,这大约得益于众神仙能从她的诗中品出一种一尘不染、不与世俗之意。

  那日,一位长发飘逸、气宇轩昂的神尊立于亭外。他身着九尾长衫,紫雾般薄纱轻拢。他转身侧过脸,只见那对似笑非笑的眉眼,两鬓长发如丝,肤如凝脂,神似利刃。姝鸢恰立于窗前,见此人奋然大兴,忽然跳起来,如同一个孩子,双眼眯起,笑盈盈喊道:“江欢!”

  姝鸢快步往下跑,正巧江欢往上走着,愣是给他撞个满怀。姝鸢抬头望着他随即摇头傻笑,道:“我没事。”“可我有事。”江欢故作疼痛捂住胸口,还假意咳了两声。姝鸢跳起来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背,故意问道:“还疼吗还疼吗?”

  “不疼了。”江欢笑几声。他的声音好似一壶暮沉时饮的清酒,低沉中带着慵懒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瞬,姝鸢便脸红道:“长得真是奇了,比女人还好看。”江欢应承着说:“敢比小姝好看了?”“这倒没有。”姝鸢嘀咕着,“油嘴滑舌!”于是二人笑着一同上了楼。

  姝鸢摆出两张字画,一幅是山水图,她第一次去人间时所作。高山巍峨、大江奔腾之势似在眼前。远方的山却又变得很浅,只淡淡一笔,秀丽之雅便跃然纸上,侧有两句题诗:

  清水泼绿遥寄天,雪推云岸染衣衫。

  江欢瞧了瞧,抿嘴笑道:“笔。”姝鸢忙递给他,然后凑近了脑袋仔细看着,只见江欢顺过笔来,将笔在砚中回锋一转蘸足了墨,又俯下身去添了几笔。他如墨长发流泻至案,嘴角勾起丝丝笑意,只凝着眸专注于那幅画上。

  他起身,端详着这几只栩栩如生的飞鸟满意笑道:“现在可生机了许多?”姝鸢吃了一惊,心道:“我的画原是少了生机,显得太过苍白。”她抬头对江欢道:“好,好!不愧是凌台画仙。”姝鸢赞道,又顺势拿出第二张画。

  画中女子倚窗掩面而泣,一边望向远方,似乎在感慨什么。姝鸢也是在人间所见得,便附诗:

  满面萧风泪痕尽,不尽长松许许裁。

  旧忆积灰染双鬓,扪心远眺云叆霴。

  姝鸢低头忧愁的解释着:“我在人间遇到一个可怜的妇人,死了丈夫,忽然心生感慨有了此作。”“怎么?小姝这是心生同情了,还是怕以后嫁不出去了?”江欢取笑道。

  “诚然前者。莫要胡说,我只是未见心动之人罢了,我们是莫逆之交,你知道的,无才者不行。”

  “我有才。”江欢阴阴一笑。

  “你还差点。”姝鸢认真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怎样的人。你且莫拿我开玩笑,你明明喜欢穹歇姐姐。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来去自如,还能时刻见到自己心仪之人。”

  “嘘!莫提她名字。”他沉下头,又道,“不愧是白曒上神,我拿美色都诱之不得。”

  “你!?”姝鸢瞋目急得面红耳赤,随即长舒一口气,又道:“今日找我何事?”

  江欢摆摆手,道:“并无大事,只是神界的诗试大会就要到了,想必小姝也会去。”

  姝鸢一抬眉,道:“我并不知此事,那么…久仰的伏朔神尊也会去?”

  “噢,你原来也对他感兴趣。我还未同你介绍,上次我去人间历练便是同他一起。我们在人间的话算起来是相识十七年之久,而在天上,不过半月罢。”江欢抿嘴笑道,他拧了拧姝鸢的耳垂,嘻道:“你定要来,此人有趣至极!”

  那日诗试大会人潮涌动,满堂方桌有序排列,上均呈有笔墨纸砚,小仙娥提袂而来,穿过大殿,堂内一尘不染。白雾涤得堂中闷气儿,抬头可见“上善若水”四个大字。上面亦有荷花浮雕,栩栩如生,仿佛真有荷花漫卷开来,水波轻逐,风掀浪尖,清香四溢。

  匾下置着一尊玉石座,亦有云卷云舒。堂高数尺,难以见顶。仙娥脚下踏的是玉石衬雾,扑鼻而来的是笔墨清香。待她们将手中托的果食安置好,然后端了端神色,这才缓缓就位。

  姝鸢、江欢二人并坐在一列方桌旁,比试还未开始,江欢却吃起了盘中果食,不过这无伤大雅,毕竟人家有“凌台画仙”的名号嘛。

  乍然,一阵金光刺来,江欢忙咽了口中水果众神仙一齐跪下行了大礼。金光烁烁处正是天帝,他表情凝重身形挺拔,眉眼尽是峰峦聚。虽然年轻,但却担此大任,金色的衣服看上去厚重无比,长冠更是如大山般压在了他的头上。天帝是个严肃人,不爱开玩笑。但姝鸢第一次见天帝如此打扮时却笑出声……

  天帝一皱眉,将姝鸢死死盯住。众神仙的头也如机关般朝她转去。

  “你…”江欢汗颜。

  “这下糟了。”姝鸢心中默想。

  “笑什么?”天帝的语气似冰刃寒剑直击姝鸢心脏。姝鸢把头转到江欢一边不敢应声。

  “我说…”天帝又一次开口,“你笑什么!”他略有震怒。

  姝鸢灵光一现坚定抬头看着天帝双目道:“第一次见到天君,本以为是个严肃的老头,想不到竟然是如此威风堂堂的美男子,实在是没忍住,只能将自己的惊叹之情化作笑声来表达对您的尊敬!”

  众神仙听完此番便哑口无言,点头称是。

  “是,是。今日诗试大会,本应各仙相讨相争,何苦这么压抑?加上小姝年龄尚小,童心未泯,笑乃福兆啊!祝天君安康!”江欢附道,姝鸢听完后脸上乐开了花一边给江欢递眼色。

  既然凌台画仙都开口相助了,其他神仙岂有不助的道理?于是各仙叩首道:“天君安康!”

  天帝松了嘴角,即刻拍手道:“有趣。众爱卿平身吧!”

  “谢天君!”各仙这才拍膝而起。

  “你。”天帝用下巴指了指姝鸢,道:“特许你在我面前赋诗。”姝鸢听完欲哭无泪,回头看到江欢正挤眉弄眼,她更加绝望了。这家伙就知道拿她取乐,姝鸢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旁边似乎热情邀请她的小仙娥,回应道:“去就去!”

  话毕,随从天帝的两位美仙娥便移来一张雕花木桌,位于玉石座正前方,大殿走廊最北端。姝鸢按照示意坐了上去,天帝也不紧不慢坐上了玉石座随即抬袖布上了笔墨纸砚,姝鸢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心里急得跟火燎了似的,完全不知从何下笔。

  仙娥立于天帝旁,展开手中纸卷,道:“此次题目—美。可写人间真情、天上仙境抑或是自己见闻等。”仙娥还未说完,底下一片讨论的声音,并且愈来愈大。仙娥环顾四周喊了一声,“肃静!一炷香燃尽则不可动笔。比试现在开始!”

  却见下面又安静一片,仙娥走向姝鸢,道:“白曒上神,天君吩咐了,唯独您的诗题可自拟,您还是快快想办法怎么应对天君吧!”

  “啊!那还算比试吗?这怎么行?”姝鸢脑中一片空白,“若我成了特例,可是在我们圈子里混不开的。”

  “您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用,小小比试罢,况且您看,您都坐在这么特殊的位置了……”仙娥无奈回道,又抬头瞟一眼天帝,对姝鸢耳语道,“我觉得天君八成对您有意思。”随后仙娥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往后退一步,好像自己什么也没说一样,“请您快快写吧!”

  姝鸢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表情也跟着抽搐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天帝,眼看着天帝撑着脑袋,快要睡着般。姝鸢心道:“开什么玩笑?”

  姝鸢挠挠头,回过神道:“真是有劳了。”仙娥还上前拍拍她的肩膀,笑着点头离开了。姝鸢只是觉得,这笑得她心里发毛,瘆得慌。

  姝鸢蘸满墨,正欲写些什么,却只觉得无从下笔,她又搁下笔,想了一会。自己内心最所期盼的,大概是想找一个意中人长厢厮守、白头偕老吧。她在人间时喜欢去酒馆听人讲书,她也听过孟姜女哭长城的悲壮,她也羡慕杨贵妃和唐玄宗的生离死别,她渴望有一人也陪她经历风雨,和她朝夕相处。

  这样一来,不如就写自己内心的诉求好了。她提起笔,写道:

  醉满朝夕隔半月,无人问津炊米熟。

  夜半风雪东如寂,衣单难忍天降寒。

  但愿怀愁人难醒,可怜难觅知心人。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虽然已经表明自己无人关心,整日萎靡消遣,也写了对知己的渴求,但怎么写最后一句,来收束自己的情感呢?又如何写自己对意中人的希冀?

  她前前后后想了几个句子,都觉得不甚妥当。

  而就在这一刻,姝鸢身边的平静被打破,身边多出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姝鸢侧头看,身边的神仙纷纷离开位置。时间到了?不会啊。明明还有大半柱香。

  众神仙都拥在大殿门口,姝鸢看着面前熟睡的天帝不敢乱动,再一回头,她看见一个白衣青年被众神仙围拥进来,他身后还跟了几位仙娥皆是衔笑踏来。随后天帝身边的仙娥将天帝唤醒,俯身说了些什么。天帝猛然惊醒,开口大笑道:“傅情!快快进来。”

  傅情?是怎样的人物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只见那青年嘴角露出浅浅微笑,见了天帝却只点了点头,并未和众仙一样行大礼。姝鸢对此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水波不兴,静如处子。

  姝鸢只是心道:“我还是快快写罢,说不定别人都写的差不多了。”姝鸢俯身埋头继续想着,究竟是写“只寄长情于明月”还是“遥问青天寄明月”。想到这里,姝鸢的手突然被某人握住,她并没有躲开,只是觉得这样温暖的一双手给了她许多安全感。姝鸢小心的出着气,生怕惊扰了这个人,她抬头看,竟然是那位青年!

  那青年带着她的手,扫了一下姝鸢写的前三联诗,最后压着姝鸢提完了最后一联:

  举杯邀问西风去?相思迢迢赴千里。

  姝鸢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怎么知道我想写什么?”姝鸢又抬头看着青年,青年即松开她的手,点头笑着。姝鸢第一次觉得有这样一位温润如玉的人物,他眉目坦然,却又觉得满眼情思。姝鸢出了神。

  那叫傅情的青年转身对天帝说:“我迟到了。本应受罚,看到身边这位姑娘久久没有提笔,便是自作主张了,就当是我们一同完成的作品,可算是将功赎罪了?”天帝拍手称好,姝鸢突然想,天帝好像也不是那么严格,更像是一个只会拍手的呆子。

  傅情看着姝鸢开口道:“姑娘可满意?”姝鸢还没回过神,只是突然一个激灵,乱答一通:“他们都叫我白曒上神。”说完后,姝鸢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傻的错误。

  “哟,都害羞的说不出话来了?”江欢突然凑来补了姝鸢一刀,又道,“小姝,这不是你久仰的伏朔神尊么!”

  “啊!!伏朔神尊!我...我当然满意了!”姝鸢是又急又喜。傅情突然笑出声,岔开话题:“原来姑娘是不满我不知你姓名。白曒上神,你看这首诗叫什么好?”

  “神君快莫这么叫我,神君叫我姝鸢就好。刚才我一时分心乱答一通了。”姝鸢脸上浮出了一片赤红。

  “叫我傅情便好。听说东如的雪景不错,有时间烦请姝姑娘带我一看。”

  姝鸢更是绽开笑颜,她所崇敬的伏朔神尊,竟然听说过她的名号,更知晓她的居所。

  “啊…题…题目就叫无题吧!天君命我自拟,我怎好意思取一些与别人大相径庭的名字。”姝鸢愈看傅情,愈觉得他高大神圣。

  傅情年纪仅比她大了几百岁,却是干了一番大事业。上刀山下火海的他都敢做。当年傅情一人挥刀斩杀了从结界里闯入的妖魔数百,还冲进过海妖族与海妖大战几百回合,最后生擒了妖王。

  不仅傅情会打会杀,还作得一手好诗,画得一手好画。姝鸢读过他的诗,许多都能张口就来,简直耳熟能祥。如果说姝鸢的诗是婉约,那么傅情的诗便是静时温柔,动时豪迈,张弛有度,字字珠玑。

  姝鸢只不过是听说过他的事迹,在他很小的时候,先天帝便赐他“伏朔”的名号,并且他与现在的天帝一齐长大,是相当要好的朋友,怪不得那些人见他毕恭毕敬。

  “无题,好极。”傅情说道。

  一炷香时间到后,仙娥便收了众神仙的诗。最后评选所得,并没有姝鸢,因为她的诗算是二人完成,不能作数。姝鸢还愁自己以后怎么混的下去,怎么到处显摆。不过也好,姝鸢也没有必胜的打算。招闲上神此次获得首位,其次是江欢、长乐…

  姝鸢并不是很喜欢招闲此人的作风,她们二人在诗界也算是针锋相对,互相讽刺。姝鸢在仙界大卖她的字画时,招闲带了一群闲人来砸她牌子。说她的诗均是抄袭之作,可恨的是,竟然有人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唉,不过谁叫招闲本身也有才华?家庭背景也强大,招闲娘亲与天帝如今的哥哥的娘亲家里是世交,因此招闲的地位也颇为可观。

  天帝的哥哥是现在的儆择神尊,为人处事有些霸道,不懂得退让,姝鸢听别人说儆择神尊也一直觊觎着天帝的帝位。当年竞选天帝时,有二位太子,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一位是儆择,另一位就是现在的天帝迂枵,不过最后还是选了迂枵,更多人觉得迂枵心善,能担大任。为了安抚儆择的失落,迂枵让他做了安康王。听着是好听,实则是实职虚权。儆择也颓丧至极,平日里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譬如今日诗试大会,他也不会来。神界好像没了这人似的,也没有多少人乐意提起他的名字。

  姝鸢在回东如的路上,她想要绕路而行,多多散心。她还在细细的想那小仙娥那番耳语的话,这令她万分不安。

  这里有青鸟飞过,也有来来去去的仙子,姝鸢走上一座桥,那桥下是藤蔓爬满的万丈深渊,往下看是深绿色一片,不过依稀听到水声,姝鸢趴在边上往下探,突然一头青色神龙破水而出、扶摇直上,姝鸢吓得一退,只见那青龙身高万丈,姝鸢抬头不见首,低颔不见尾。

  青龙冲上天空在姝鸢头顶上盘旋,又一头扎进那深渊,青龙以尾拍壁时溅出水花,淋得姝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此时长乐恰好骑着仙鸟路过,看着下边尴尬的姝鸢,他勒住了绳子,仙鸟缓缓至地将他放下。长乐脱下身上的大衫,含情脉脉的走向姝鸢。

  “长乐!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可就跳下去了!”姝鸢惊呼,一边用手笔直的指向长乐。

  “鸢儿,今日诗试大会的题目为美。你可知我写了什么?”

  “我管你写了什么!”长乐已经仰慕姝鸢多年,说起来长乐长得也不赖,可姝鸢就是抵触他的很。

  “我写了你,鸢儿。我给你背背我今天给你写的诗。含笑嫣然春风沐,韶华光景等闲度…”长乐背着背着就掏出袖子里的扇子,自顾自的扇着扇子离姝鸢越来越近。

  “停停停!”姝鸢打断了他,心里咒骂道:“呸!这是什么春诗!”

  长乐挑眉笑着问:“鸢儿莫要害羞,我还没有背完…”说着又靠近了一步,姝鸢表情都许些不自然,往后退了一步,谁想竟然从桥上的绳索下坠了下去。

  “啊——”这是长乐听到姝鸢的最后一句话。长乐脸色都吓得苍白,趴在绳索边大喊:“鸢儿!”

  姝鸢只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正想着飞起来,她忽然想起这个地方是青龙谷,下面用不了法术。一般都是把闯入神界的妖兽丢下去喂青龙吃。

  她心里一紧,越坠到下面越觉得下面是深不见底,姝鸢久久都没有摔到地上,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飘飘的,就要昏睡了过去。

  想到自己这样苦命,姝鸢就用她最后一丁点力气喊道:“对不住了,江欢!记得给我多烧点纸钱!”

  就在语末,她觉得自己的腰一紧,往上一抬。姝鸢皱着眉虚眼看,迷糊中看到一位白色长衫的男子搂着她的腰,正向上飞,再定睛一看,如画般似水眉眼,又遇事不惊。在姝鸢眼中他似乎整个人都在发着光,而此人不会有别人,只有傅情。她与他的距离不过一拳,她整个人便觉得躁热难安,姝鸢能感到他温暖的手臂的力度,突然觉得一阵瘙痒难忍,试图翻身。

  不过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姝鸢又害怕的翻回来,身体被他向上一引。他低下头,温柔的说道:“姝姑娘,不要害怕。”

  听完这一句话,姝鸢更是浑身的软懒之气,点点头,一把抱住傅情的衣袖。

  傅情就这样带着姝鸢飞到了离地面较近的地方,这时候姝鸢才看见长乐那个死人骑着仙鸟俯冲下去。长乐看到傅情抱着姝鸢,而她并无大碍后,气得咬牙,又驾鸟到了地面。

  傅情把姝鸢轻轻的放在地上,又退后作揖道:“姝姑娘,多有得罪。”姝鸢笑着摆手说:“神君帮了我两次,怎么会有得罪之说?倒是神君,怎么会突然来救我,并且在青龙谷施法呢?”

  傅情掏出腰带里面的一枚木印,放在了姝鸢的手上,回答道:“我方才路过这里,听到姝姑娘的声音,便看见姝姑娘跌入谷中。这个,佩戴在身上可以在青龙谷作法。”

  姝鸢心里暗自神伤:“哪里是我的声音,明明是嘶声厉吼,尴尬死了。”又抬起明眸道,“这个一定很贵重!我不能要。”

  傅情淡淡勾起嘴角说:“无妨。我这个人,很小心。”

  弦外之音!话里有话!含沙射影!姝鸢更加尴尬道:“我会小心的!”

  傅情只是又作揖,道:“姝姑娘,若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我先走一步,何况长乐上神在此处同你嬉戏,我也不好多有打扰。”说完,傅情一个转身就消失在姝鸢眼中了。

  “我们不是…!”姝鸢伸手去抓,结果抓了一把空气。

  长乐这时感觉自己占了上风,露出得意的微笑。姝鸢回头盯了他一眼,长乐又故作镇定,摆弄风骚。

  现在姝鸢更是憎恨长乐了,这个人可是害得她在自己敬仰之人面前颜面尽失,况且还让傅情误会了她与长乐关系很好。实则在姝鸢心里,长乐不过是一个肤浅的伪君子,可人人都说,长乐上神啊,俊秀飘逸,有着神仙的气派,也有着诗人的气度。

  姝鸢对着长乐做了一个鬼脸,随后挥手回到了东如。

  姝鸢的衣衫还有一些湿气,她便换了一件粉色琼花衣,突然想起那衣服上还有傅情赠给她的木印,她又去取出来,然后在手里摩挲把玩着。

  那小小木印做得很精致,而且竟然有如此厉害的功用,想必也是傅情得高人所赐,而且姝鸢把木印反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伏朔”二字。她不由得背出了傅情替她完成的最后一句话,“举杯遥问西风去?相思迢迢赴千里。”西风,是思念的意思。

  姝鸢越想越是满心欢喜,她放下木印,摆出一张纸,细细地落着每一笔。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温柔,可只能寄托在画中。她所画之人正是傅情,这个将改变她一生的人。画完后,她并不觉得有多么多么相似,只是看着便开心,她提笔:

  手中笔墨皆出枫林晚霞,你眼眸尽是山水如画。

  真好,姝鸢小心翼翼的把画收起来,压在被褥下面。她生怕江欢见了误会,又要来取笑她。姝鸢撑着脑袋看着窗外梅花散落,偏偏天上又是淡淡的粉色,与她现在这一身可算是应景的很。

  次日,姝鸢早早就起来梳妆。她听到楼下有敲门声,正以为是江欢,便兴冲冲去开门。开门之后,姝鸢吓得下巴都合不拢,忙行了一个大礼。

  天帝来做什么?

  天帝是独自一人前来,并没有像那天穿得那么好笑,反而一身墨绿,显得庄重了不少。天帝倒先把姝鸢扶起来,然后走向门内,姝鸢就谨慎的跟在后头。

  “天君想喝些什么?哎呀,我这小小东如之地真是蓬荜生辉啊!噢对了,前日江欢送了一些梅酒给我,天君想不想尝尝?噢不对不对,大早上的,喝那个对胃不好。那就尝尝东如雪水泡的茶?”姝鸢七手八脚地把桌上的杯子布置好。

  天帝摁住她的手说:“姝鸢,你很紧张。”

  “啊哈哈…怎么会?我可是,受宠若惊啊!”

  “怎么不把昨日里嘲笑我的勇气拿出来?”

  “哎哟,天君真会说笑。”

  “我叫迂枵。”天帝说着。

  姝鸢又挤出尴尬的笑容说:“天君,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喊你大名啊。”

  “我说我叫迂枵!”天帝霸道的很,这方面有点像他哥哥。

  迂枵盯着姝鸢,姝鸢看着迂枵。两相沉默后,姝鸢板着脸,实在装不下去恶心自己了。随后面不改色道:“迂枵。”

  迂枵此刻点头默许。他不知道何时把姝鸢那日里写的《无题》摆在桌子上,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瞎写写而已,哪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姝鸢挠挠头。

  “我看来看去都觉得,你是不是写给心上人的?”

  “也许…吧?”

  迂枵满意点头,然后收起《无题》。他沉默良久,说:“今日来我寝宫用膳吧。你不必害怕,我会叫上江欢、傅情他们。吃个饭而已。”

  吃个饭而已?姝鸢越听越觉得不像是吃个饭而已。姝鸢此刻的表情管理十分不到位,很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点头说是。

  “走了。”迂枵起身道。

  “天君慢走。”姝鸢站起来低头恭送迂枵。迂枵却回头瞥了一眼姝鸢,姝鸢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改口说:“迂枵君慢走!”

  姝鸢只觉得脑袋疼得要命,总觉得迂枵哪里不对劲。

  姝鸢在去迂枵寝宫的路上碰到了江欢,于是这两个人又打做一处,姝鸢将今天早上的事情说与江欢听,江欢却大吃一惊说:“不对啊,天君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么?”

  姝鸢心里有了一些想法。她觉得那个小仙娥说的莫非是真的?天帝叫上傅情、江欢可以理解,偏偏要喊上她,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天帝。

  “小姝在想什么?”江欢弯着身子看着她问。

  “江欢...我觉得,迂枵可能喜欢我。”

  江欢先是呆住了,不到一瞬,他就发出狂浪般的笑声:“哈哈哈!小姝,你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天君身边难道还缺女人么?”

  姝鸢想想也是,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头道:“走吧。”

  天帝府就是不一样,金碧辉煌,大气磅礴,似乎都是黄金所筑。门口站着的守卫仿佛雕像一般,姝鸢偏头看他们,又和他们打招呼,见没有人理会她,她便置气叉腰:“竟然没有人理我?”正打算往门里走,守卫们又突然向她鞠躬:“白曒上神好!”姝鸢明白了,原来只有进门或者出门时那些守卫才会对人问好,姝鸢心中有了一些怪点子,便一会出一会进,弄得那些守卫们直弯腰。姝鸢正乐着,却被江欢一把扯到后头,江欢又转身对守卫们说:“各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白曒上神最近脑子有些不好使,你们不要理会她。”姝鸢哼了一声,蹦蹦跳跳进了天帝府。

  “好大啊!江欢你快看,这里有好大一株桃花。”姝鸢站在桃花树下,静静地观赏着。天帝府的桃花真是最好看的,尽管现在是冬天,天帝府却是四季常春。那桃花舒卷自如,薄如蝉翼,还散着淡淡的香味。

  “其实人间的桃花开得更好。”

  “我并没有见过人间的春天。”姝鸢回答,她觉得那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定睛回望,又是傅情。不过姝鸢并没有太大意外,毕竟迂枵也邀请他来了。只是知道是他以后,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紧张。

  这时江欢才绕到他们身后,拍了一下傅情的肩说:“你也被天君叫来了?”

  “嗯。”

  傅情转身对姝鸢说:“姝姑娘如果想看人间的春天,用完膳就可以。”

  “啊?”姝鸢不解。

  “用完膳后人间大概是初春,桃花开得正好。”

  江欢此时走到姝鸢身旁,捂住嘴说:“正在约你呢。”姝鸢拍开江欢,瞪了他一眼。

  “这自然是最好的。”姝鸢对着傅情会心一笑。

  “既然都来了,那就进来说。”屋子里传出迂枵的声音。

  桌子上摆的菜品极好,有一样莲花烙,那是姝鸢的最爱。姝鸢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那莲花烙上,以至于大家都坐下了,她还一人站着。

  江欢看着她偷笑,傅情唤了声:“姝姑娘。”姝鸢这才回神坐下。

  “你们尝尝味道。”迂枵摊开手掌扫过这些菜。

  姝鸢本想一口气塞几个莲花烙,但她又想到傅情可就坐在她旁边啊!她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自己的形象呢?于是她便夹起一些小菜,淑女的吃了起来。

  江欢这个戳短处的人,在这时嘲讽她道:“我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爱假矜持,平时吃饭都是大口大口吞,一看到有外人在这了我就小口小口的吃了。”

  他说完话,满桌子人都在笑姝鸢,姝鸢的脸都气红了,忙咽下菜,道:“江欢你不要脸!”

  “哈哈哈哈…”迂枵又开始他的拍手操,笑得比谁都猖狂,之前威严的形象毁于一旦。

  姝鸢只好闷着头自顾自的吃。

  “姝姑娘,不必在乎别人看法的,若是喜欢吃,多吃些就好了。”傅情说着就给她夹了一块莲花烙。

  姝鸢心里想:“还是傅情好!就会为我解围!”她抬头满眼感激的看着傅情,差点都要溢出泪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姝鸢转念一想。

  “方才看到姝姑娘看了许久…”

  姝鸢陪笑一声,心里却怪罪自己做事老是这么不谨慎,这怎么行?

  接着她便一口就喂进嘴一个,心里满满的幸福充实。

  “其实这次叫你们来,我是想向姝鸢提亲的。”迂枵端起酒杯,镇定自若,仿佛有百分之百必胜的决心。

  姝鸢正细细嚼着莲花烙,听到这话后,就将嚼的细烂的莲花烙一口喷了出来。这一喷喷得好,喷得迂枵像是从面粉店里头偷面粉不得,反而落进面粉桶里落荒而逃的人。

  迂枵却只是抿抿嘴,他拿起桌上的手帕随意擦拭了一下。然后说:“你何必这么夸张,就算是高兴也不必如此吧?”

  姝鸢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立马急促的咳嗽起来,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地上,弯下腰去险些作呕。江欢也十分震惊,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转过神之后立马去帮姝鸢拍背。

  待姝鸢神情恢复自然后,有气无力的说:“使不得,使不得啊!”

  迂枵又摆出一副不满的架势反驳道:“那首诗,你不是写给我的么?”

  傅情在一旁哭笑不得。

  “迂枵君啊,我不是都解释过了,我随便写写么?”

  “我不信,你分明是坐在我跟前写的。”

  “你这分明是强买强卖!”姝鸢火气也起来了。“我分明不是写给你的!我分明是…”她说到这里却想不起该接谁的名字。不过看着迂枵怀疑的眼神,姝鸢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然后想着“对不住了,傅情。”她忽然闭上眼,大喊一声道:“傅情的!”

  “什…什么?!”迂枵气得脸都发青了。

  此时的傅情也是吃了一惊,做出一副意料之外的尴尬模样,不过他又转念猜到,大概是姝鸢不愿意嫁给迂枵才拿他做挡箭牌的。不过姝鸢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又何必去计较?既然如此,就帮她一把好了。

  傅情长舒一口气道:“其实我与姝姑娘是旧相识,那首诗与其说是我们的合作,不如说是我们的通情诗。”

  “这…天君大哥,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江欢说。

  姝鸢也是没想过事情会成这个样子,但是既然撒谎了,总得好好圆了。迂枵又并非强词夺理、搬弄是非之人。

  姝鸢只尴尬笑了两声并且点点头。

  “哼,也罢!既然傅情你喜欢,我也不和你抢。今天就这样罢。”说来也好笑,迂枵总有一股小孩子气,却总爱装出自己的深沉。

  “实在抱歉,抱歉!”姝鸢说着,迂枵就转头走掉了。然后更是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姝鸢与傅情大眼瞪小眼的,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好。

  “姝姑娘,我见你如此尴尬,是真心想帮你解围。我傅情发誓,不会对姝姑娘有任何的图谋不轨之意,更不会想占了姝姑娘的便宜。”傅情依旧是一副君子般模样,看他这么着急,姝鸢倒笑了。不过细想他说的话,姝鸢又觉得又喜又失望。她感谢傅情替她解围,她心里也琢磨着,为何傅情对她没有图谋不轨之意?

  江欢这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于是理了理鬓发,侧身问二人:“不是要去人间么?”

  傅情也点点头,挥了挥袖子,对江欢说:“算起来,我们这是第二次去人间了。”

  “人间确实风情万千,特别是那日妙春楼中的一位姑娘,甚是好看,我只瞧了一眼就被你拉走,这件事我还得和你算账,你得赔我,好不容易进去一趟,成本还是很高的…”江欢还没说完,傅情就咳嗽两声,又低声说:“姝姑娘还在这里。”

  “好啊,江欢!你的秘密也就不过如此嘛,下次我遇到穹歇姐姐,我定向她告你!”姝鸢傲气的扬起下巴。

  江欢双手合十,面对着姝鸢:“我的姑奶奶,都说了叫你别一口一个穹歇的。她的名字可是大忌啊。再说了,哪个男人没点小秘密了,你们女人不是也有么?”

  “要我说,傅情就没有!”姝鸢和他争论着,又看向傅情问道,“对吗?”此时的姝鸢眼中满满期待,傅情一定还会再一次替她解围。

  想不到傅情说:“有还是有的,不过和江欢兄的有些区别。”

  姝鸢哭笑不得,又觉得有一丝不得志,她在吵架这块怎么可以输呢?

  “嚯,我们女人能有什么秘密?都是你们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脸长,除了傅情,没一个好东西!”

  “那只是我没发现罢了,仔细我哪天给你揪出来。”

  “再不去,只怕是看不到了。”傅情的介入打断了二人的争论。

  姝鸢这才想起来,她“哦哦”两声,然后跳到傅情面前,一歪头:“我们走吧!”

  傅情忍不住笑出声,赶忙答应着她。

  “喂,什么叫你们走吧?那我呢?”江欢鸡蛋里挑刺,但是没人回他,他又自讨没趣的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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