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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虞美人

醉不成欢将别 清水办不成 24359 2024-11-12 19:12

  这天,人间热闹,阮府添了一位小姐,整个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忙活起来。

  阮老爷端坐在大堂的木椅上,焦急的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提着木箱背着木筐的算命郎快步走来进来,先是对阮老爷作揖,又陪笑说:“不好意思啦,阮老爷,我来晚了。”

  阮老爷走去把他扶起:“无妨无妨,快快随我来。”

  他们来到一间正室门外,只见那老嬷嬷抱着一个女婴从门内出来,向阮老爷和算命郎弯了弯腰:“老爷,夫人已经睡去了。这是咱家小姐。”

  阮老爷笑开了脸,接过小姐。

  “李大仙,你且帮我看看小女,取名这等大事,还仰仗您呢。”阮老爷笑着把小姐往算命郎前一送。

  那李大仙捋了捋他那三寸胡须:“这姑娘…嘶……我们先移步大堂吧。”

  那李大仙摆出他那册子,看了看小姐的手相,仔细摩挲一番,又比着手指,微微眯着眼,算了起来。

  “嗨呀!”李大仙猛然张开眼,“这…这!”

  “怎么了?”阮老爷凑过去。

  “这怕是九天之上的白皦上神下凡,文智双全的呢!令爱上辈子怕是一个不得了的才女,本名应是姝鸢才是!”李大仙皱着眉,铿锵有力的解释道。

  阮老爷大惊失色,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李大仙,所说可是真话?我小女可真是白皦上神转世!?”阮老爷急忙问。

  “不错啦!我算命很准的,不会唬人。要不,还是继了她上辈子的眷顾,依旧用‘姝鸢’此名?”李大仙笑着写下‘姝鸢’二字,递给阮老爷。

  阮老爷点着头,双手合十,扑通跪地,磕头道:“承蒙上天厚爱。让我阮复海得此仙幸,我定好好栽培此女!不辜负上天的眷恋。”

  说着,那阮老爷竟然哭了起来。

  自阮夫人早年生病,夭折一位小公子之后,阮府再没有香火,阮夫人最大的心愿便是阮复海能纳小妾,可是阮复海不肯,他对天发誓,一定伴随夫人终老,夫人在世一天,便不提纳妾。

  阮复海这番难得心思,大概也是感动了上天,终于在不惑之年得了一个女儿。

  阮复海感激的拉起李大仙的双手,表情复杂:“谢谢大仙,我一定好好教育小女,不会辜负她前世白皦的盛名!”又转头对着一旁的丫鬟说,“紫云,你快快把东西给李大仙!”

  紫云一笑:“是,老爷。”

  李大仙对着紫云点点头,接下了那几两银子,又冲着阮复海作揖,便匆匆离去。

  “老爷……给我看看女儿吧。”帐内是一张沧桑的容颜,显然,这是阮夫人。

  “芍思…李大仙说,咱们的女儿是白皦上神转世啊,可是一代才女,还给她赐名姝鸢。你看好不好啊?”阮复海说着,笑得合不拢嘴。

  宁芍思接过女儿,轻轻的念着:“阮姝鸢……好名字,好名字!”只见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老爷,这孩子真是照着你的模子刻出来的。可惜怪我不争气,到了这样的年纪才生下女儿。若是一个男孩儿,他就能多为老爷分担一些……”

  话没有说完,阮复海就坐在榻上:“芍思,不论是男是女,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我们的心肝宝贝,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了,若阮府没有你,一定是不能成现在这个样子了的。何况,我很喜欢姝鸢。”

  宁芍思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姝鸢的鼻尖,姝鸢便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宁芍思也跟着笑起来:“是啊,我也很喜欢姝鸢,我一定好好的活着,我要教我们的女儿识字、写诗、女红,我要把我会的,全部教给她。”

  宁芍思目光望向远处:“我要教她人世疾苦,我要告诉她须一切靠自己,也要告诉她……”她看向阮复海,“一生爱一人,永世不相离。”

  阮复海把宁芍思揽在怀里,轻轻的点头说好。

  北宋咸平四年,阮姝鸢眼看着已经七岁了,正是读书的好年纪,她从小聪明伶俐,但也十分调皮,喜欢玩躲猫猫,有时候和丫鬟们玩躲猫猫,让府里乱成一团。

  紫云成了阮姝鸢的贴身丫鬟,当然也是管教姝鸢的人。

  “小姐,你再不听话,仔细我告老爷去。”紫云一边寻着姝鸢,一边提着裙子边跑边喊。

  “哎呀,紫云姐姐!”阮姝鸢从一旁花丛中窜出来,“别告我爹!”

  她跑去抱住紫云的大腿:“紫云姐姐,求求你了。”

  “哎,小姐,今日你还没有朗诵《论语》,如果夫人知道了,又该不开心了是不是?”紫云摸摸阮姝鸢的头,“听话,乖乖读书。”

  阮姝鸢垂头丧气,跑到书房内,拿起《论语》便开始读了起来,读了半天,她仍不解。

  她问一旁的紫云:“紫云姐姐,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紫云虽然不识得很多字,也没有看过几本书,但这句话的意思她却懂。她俯下身,回答:“意思是,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强迫别人做。”

  阮姝鸢拉了下下眼睑,笑着问:“那既然紫云姐姐也不想读书,为何紫云姐姐你要逼迫我来读书呢?”

  “这……”紫云蹙眉,“孔夫子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无奈之下,紫云也拖了一根板凳过来,陪着阮姝鸢一起读着书。

  后来,紫云眼睛也睁不开了,头也是像锤头一样,往下一垂一垂的,最后紫云竟然歪着脑袋,睡着了……

  阮姝鸢见状,心中十分窃喜,立刻跑出书房,又出去玩去了。

  不巧的是,阮姝鸢跑到花园内,却撞见了宁芍思。

  宁芍思恰好身体好转,出来散散心,看见本应在书房的阮姝鸢,却是恼怒。

  “鸢儿,你过来!”宁芍思喊。

  阮姝鸢慢慢挪过去,垂着头,低着眼,玩着自己的手指。

  “娘……我……”阮姝鸢嘟囔着,“我不想看书。”

  宁芍思叹气:“怨我教子无方。鸢儿,你可知,那算命先生道你是天宫中才女转世,我不想辜负上天好意,努力栽培你。可你哪里是才女模样?你这样,是成不了大器的。”

  阮姝鸢回答道:“娘你这样有才,又是成了怎样的大器?无非是嫁了一个好人家……”

  说罢,那宁芍思捂着胸口喘着气,两眼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这件事情传到了阮复海耳中,阮复海皱着眉点点头,把家中所有人召来大堂。

  阮姝鸢跪在大堂中间,但是她却并没有落泪,只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阮复海气得手发抖,指着阮姝鸢道:“阮姝鸢,你可知你娘身子不好,你为何说那样的话来气她!今日你不想读书,来日你打不来算盘,早晚会被人算计!四书五经,那是圣言,是捷径!”

  阮姝鸢仍旧咬着牙,不愿意吐出一个字。

  “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我就不姓阮!”阮复海转身拿出下人端着的戒尺,气冲冲的举起戒尺向阮姝鸢走过去。

  眼看着戒尺便要落到阮姝鸢的身上,紫云却扑过来,护住阮姝鸢,她哭着求道:“老爷……是紫云的不好,紫云一不小心睡着了,小姐才……老爷,你要打便打紫云好了,小姐年幼,皮肉细嫩,万万打不得啊!”

  那宁芍思也被丫鬟扶着出来,她也跪在地上,拉着阮复海的衣袖:“是呀老爷,鸢儿固然有错,但我们却是不能打她的啊。”

  “芍思,你起来。她我是非打不可,若你们袒护她一次,她便恃宠而骄,还以为自己真是高高在上的仙女了?”阮复海一本正经的说。

  他再次举起戒尺,示意下人拉开紫云。最终还是在阮姝鸢的身上打了十尺。

  阮姝鸢却目光坚定不移,也没有喊疼,也没有落泪。

  阮复海却蹲下身道:“读书,乃修身养性也。提高自己的心性情思,修正自己的道德品行。当年正是因为你娘才气过人,我才和她结缘,她结识了许多才人,在生意上也帮了我不少忙,你若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大器,那你且给我展示一下你所谓的大器。鸢儿啊,打在你身,痛在我心。我打你,是要让你记住你现在说出来的话是如何的幼稚!我是不想让你走错路。”他站起身,对紫云说,“从今日起,小姐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紫云擦干泪,点头,走去扶起阮姝鸢。

  阮姝鸢却松开紫云,跪在地上,重重向阮复海磕头:“爹。”又转向对宁芍思磕头,“娘。女儿知错了,女儿再也不贪玩了,女儿一定发奋努力,成为爹娘的骄傲。”

  阮复海点点头,然后招手示意她离开。

  从那以后,阮姝鸢终于知道了爹娘的用心良苦,她也真的开始投入读书,不仅会诵读四书五经,《诗经》《弟子规》《三字经》她也是读的朗朗上口。

  直到阮复海同意她出房门后,她的气质果真大有变化,少了以前的顽皮,多了份睿智沉稳。

  阮复海笑着摸摸她的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为了奖励她,阮复海还同意紫云带她出门玩。

  她走上街,看见街头几个小孩子在地上写写画画,她走过去,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我们在看容家大小姐画画啊。”几个小女孩转头回答她。

  “我看看。”阮姝鸢凑过去,“是挺好看的。”

  “喂,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容零道。

  “我是阮姝鸢,你好。”阮姝鸢伸出手,表示友好。

  容零白了她一眼,她很看不惯阮姝鸢这副自信的模样。

  阮姝鸢笑笑:“画是好画,只是不如其人罢了。”阮姝鸢转身要走,那容零却一把拉过她:“你什么意思?”

  紫云见状,拉开阮姝鸢,忙给容零道歉。

  “紫云姐姐,是她不识礼仪,你为何给她道歉?”阮姝鸢问。

  紫云耳语,那容零是容家嫡女,也是受宠爱的很,阮府的生意也全靠容府招揽着。因此万万不能得罪了他们。

  “紫云姐姐,容府为什么家大业大,他们是做什么的呀。”阮姝鸢问。

  “是京城的药材供给的大商户呢!”

  容零却死盯着紫云,顺手拿着手上的木枝砸到紫云身上:“喂,死丫鬟,说什么呢!”

  阮姝鸢气不过,怒斥:“我看我们年纪相仿,你怎的对长辈这样的无礼!我爹对我家嬷嬷都要尊重三分!”

  眼看着那容零起身,就要抓起泥打那阮姝鸢,谁知容零突然大叫一声:“是谁!”

  她摸摸后脑勺,摸了一手泥。

  “阮家妹妹,快跑!”远处一位端庄小姐冲她喊。

  阮姝鸢一愣,拉着紫云跑开了。

  直到躲到远处的房子边上,看见那小姐朝着容零走来,阮姝鸢才看清刚才那位小姐的面容。

  那位小姐生的美丽大方,举止优雅。她昂着头说:“容零,阮家不敢得罪你,我朱家难道不敢得罪你吗?我都看见了,是你先无理取闹,你怎的,还想打人?今儿我就教训你了。”

  “又是你!每次都是你!”那容零哭起来,旁边的小伙伴们就安慰着她,拉着她走开了。

  眼看着那位朱家大小姐就要走开,阮姝鸢立马跑过去喊住她:“这位小姐!”

  那朱家小姐缓缓回头,迟钝半分,才作揖说:“原是阮家妹妹。”

  “你怎么知……”阮姝鸢问。

  “噢,方才听你叫阮姝鸢,又看你穿着得体,那么无疑只有阮府的千金才是如此。”那朱家小姐绽开笑颜,“你好啊,我叫姜投。”

  “姜投…不对不对啊。你不是朱府的吗?”阮姝鸢说。

  “的确如此,可是,我爹宠爱我娘,我又并非是独生子,家中还有一位哥哥,于是我也就跟我娘姓了。再者……”姜投说到这里有些难以启齿,“我爹姓朱……这个投字又是庙中高僧所赠。”

  阮姝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拼拼凑凑的想:“朱……投?”

  姜投立马脸红,埋着脑袋。

  “没事没事,我绝不笑你。”阮姝鸢说着,还是笑了起来。

  “姝鸢妹妹,你多大啦?”姜投问。

  “我今年七岁。你呢?”阮姝鸢回答道。

  “我九岁。”姜投说,“我一直不喜欢容零,她每每刁难人,我只要看见,都会尽量帮一把,因为她是绝对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她家再厉害,都不敢惹我们,你别害怕,有什么来找我就行。”

  “你们家……是做什么的?”阮姝鸢问。

  “爹爹是朝内从六品官员。”姜投说。

  “怪不得她怕你,可是她都如此嚣张,为何还有人愿与她作伴?”阮姝鸢又问。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在意这些?姝鸢妹妹,你若是不嫌弃,我与你便是姐妹了,恰好我也没有什么朋友。”姜投说。

  “若果真如此,岂不大好!我整日在家读书闷得慌,又很少出来看看世面,恰好朋友也很少。这位紫云姐姐,原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有你,我便开心了许多。”阮姝鸢回答说。

  姜投笑了笑点点头。

  此后,二人成了密不可分的红颜知己,一起长大,一起游山玩水。

  大中祥符四年,此时的阮姝鸢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年方十七,向她示好的玉树临风的公子不少,可惜阮姝鸢一个也瞧不上。

  一天阮姝鸢与姜投在街上慢慢走着,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摇着扇子,大步走来。

  “唰”他一收扇子,理了理鬓发,将扇子倒握在手中,向阮姝鸢作揖。

  阮姝鸢吓着往后踉跄了一步:“你是谁?”

  “哈哈。”那人抬头,风情万种的看着阮姝鸢,“姑娘不记得在下了?”

  阮姝鸢摇摇头:“我从未见过你。”

  “可是昨夜,我们分明见过。”那公子说。

  姜投猛的抬眉,侧着头看向阮姝鸢。

  阮姝鸢急忙摇着头,又看着那公子:“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阮姝鸢正要走开,那公子笑着拉过她的手腕:“我昨夜与你相识于梦中,你却不记得我了,好伤我的心哪。阮姑娘可有婚配,不知在下是否有机会…”

  姜投怒骂:“你不要脸!”

  这句话激怒了那公子,他也怒回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又向后看,招了招手,“过来!”

  随即,十余个刚猛的家丁走了过来,恶狠狠的看向阮姝鸢和姜投。

  那公子立马变了脸色:“连老子是谁都不知道,却在这里乱叫,阮姝鸢,你知不知道,就像你这样的货色,到杜家也只能当个妾!”

  姜投抖了一下身子,轻微的喊着:“杜如弃…”

  阮姝鸢看着杜如弃的眼睛:“这位杜公子,恐怕是太败杜家风气。都知令尊是朝廷心腹大臣,了不起的人物,却不知私底下有个这样的儿子。如今你将我们团团围住,是要如何?将我们拉去揍一顿,还是将我强纳入府内?”

  杜如弃轻笑:“我要你们跪下给老子道歉。”

  姜投说:“若是拒绝呢?你这样的恶霸本就该绳之以法,谁不知道你家的钱财都是……”说到一半,阮姝鸢拉着姜投的手腕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谁知,那杜如弃无比嚣张,走到姜投面前,俯下身,正视她的双眼:“你爹怕是以后在朝廷不好过了。”他狂笑几声。

  这时,容零却提裾而来,挨着那杜如弃,用着娇滴滴的声音道:“杜少爷何事这样生气?”

  杜如弃一把搂住容零,摸着她的头:“那阮贱人用些不正当手段勾引老子,我正打算将她和她的同谋绳之以法呢!”

  “杜如弃,你别乱说话!”姜投又气又怕,声音已经没有了开始的强势。

  阮姝鸢却只是十分隐忍,皱着眉头不说话。

  容零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被姜投压一头的人,她仗着杜家的势力,已然开始兴风作浪。

  容零突然走到阮姝鸢身后,用膝盖将阮姝鸢后腿一击,阮姝鸢便突然失力跪地。容零笑道:“阮姝鸢,你爹重病,管不了你了。你娘也早在五年前死了,依我看,你现在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阮姝鸢愤然起身,给了容零一记耳光。容零霎时眼泪流出,走到杜如弃跟前:“杜公子…你要为我做主啊!”

  杜如弃咬着牙,捏紧阮姝鸢的脸,举起右手正欲还她一耳光,阮姝鸢紧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响动。她张开眼,一个白衣男子用黑色面具掩着半张脸,用力握住杜如弃在空中的手。

  杜如弃直喊疼,他手下的家丁又纷纷围着白衣男子,目标转向他。他却丝毫不害怕,将杜如弃的手臂打得脱臼后,又把他扫向那些家丁。

  他们显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沉着冷静,出手速度之快,已然看不清招式。

  在一片混乱之后,此人缓缓起身,走到阮姝鸢跟前,问:“阮姑娘,无碍?”

  阮姝鸢点点头,问:“你是谁?”

  “刑部尚书,傅钰。”他只是漠然的回答,手上还亮出了一块腰牌。

  “谢谢大人出手相救。”阮姝鸢和姜投向他作揖。

  那杜如弃听了后,连忙爬了过去,直给傅钰磕头:“大人…我知道大人位高权重,大人千万不要和我这样的人过不去啊,大人你饶了我吧,我不知道这阮姝鸢…哦不,阮妹妹和你这样交好……”

  “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阮姑娘不是你能动得的,她于我有恩,快滚!”傅钰瞋目道,又看向阮姝鸢,柔声说,“阮姑娘,你过来。”

  阮姝鸢挽着姜投走了过去,傅钰递给她一个小铃铛,说:“以后遇到危险,你就摇响这个,我会来。”

  阮姝鸢看着他要离去的样子,顿了顿,问:“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你,大人何故救我?”

  “你不认识我,我却是认识你的。”

  他只留下这样一句话,作揖后转身走开了。人群埋没了他,阮姝鸢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这件事情果真奇怪,为什么会突然来了一个如神仙似的人物,这样的厉害,又这样的神秘?

  阮姝鸢向姜投打听此人,姜投却说,自己从未听闻过这个人。

  这件事情消散了很久,许久之后,阮姝鸢回忆起来,还以为自己是大梦一场。

  因为从来都没有这个人,没有人知道,傅钰,这个人到底是谁。

  后来阮姝鸢做了一场梦,那是在她五岁那年,她见过这个人的。

  她蹲在原地,一个白衣男子向她走来。他的音容笑貌,阮姝鸢全部记得,或者说是梦的清晰,与傅钰一模一样。

  他说:“小丫头,你在做什么呢?”

  她回答他的问题,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我在画画。”

  他笑着又问:“你看看哥哥好不好?哥哥给你糖吃。”

  阮姝鸢抬头看了一眼他,却说:“哥哥好看,但是,我不吃哥哥的糖。”

  “噢?为什么?”他问。

  “娘亲教我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阮姝鸢抬头看了他一眼。

  “丫头,哥哥不是陌生人,哥哥看着你长大。你要记得哥哥,我会一直悄悄保护你。”他笑了一下。

  阮姝鸢看着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梦醒之后,阮姝鸢觉得十分真实。

  但是,在她五岁的时候,这个傅钰看上去都是成人模样,为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仍是原来的那般模样?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投,姜投取笑她:“莫不是看了美男子走不动路,日思夜想了?”

  阮姝鸢直气:“你别胡说八道了。”

  阮姝鸢回到阮府后,径直走到阮复海的房内,看见紫云服侍在一旁,她贴耳问:“爹爹如何了?”

  紫云叹气:“还是老样子。”

  阮姝鸢掀开帘子,坐在床沿,看着沧桑的父亲,她眼中忍不住有些泪花。

  阮复海慢慢睁开眼,看见阮姝鸢在眼前,他拉过阮姝鸢的手,含着气,虚弱的说:“鸢儿,你也见了,爹快要不行了。你娘在你十二岁那年离开,爹早已悲痛欲绝,再不婚娶,而你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还没能嫁人,爹也有过错……”

  “爹…您别说了……鸢儿不嫁人,长我两岁的姜姐姐也没有嫁人,我还早着呢,爹爹,我要想办法让你快快好起来…鸢儿不能再没有爹了!”阮姝鸢趴在他身上,痛哭起来,紫云见状也随之哭了起来。

  阮复海摸着阮姝鸢的头,叹气道:“你要知道,自从我重病后,我们家日趋落寞,已经没有了营生,我死后,你可怎么办?要去喝西北风不成?鸢儿…爹是真的疼你,爹希望你能够嫁一个好人家,后半生也无忧愁了。”

  “嫁一个好人家…”阮姝鸢自顾自说着,“爹…你可知朝中刑部尚书,名傅钰。”她低下头红着脸。

  “我从未听过这个人。”阮复海皱眉,“刑部尚书与你何干,鸢儿心动了?”他脸上出现了欣慰的表情,又随即咳嗽几声。

  “不,爹…我不认识这个人。”阮姝鸢抱着她的父亲,“爹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天阮姝鸢在庭内散步,突然从后方传来一声:“阮姑娘…”

  她猛然回头,没有看见一个人。

  她微微眨着眼,缓缓蹲到地上,把头埋进双膝,不久就卸下所有防备,嚎啕痛哭。

  她的头被人轻轻一点,她抬头看着这个人,是傅钰。

  她拉着他的衣袖,问:“你是我梦里的那个哥哥吗?”

  傅钰动了动喉结,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把她抱着。

  阮姝鸢没有反抗之意,眼角的泪水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流:“傅钰…我的爹爹好像快不行了,还有就是,那个杜如弃,我很害怕,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你,我觉得格外亲切,我总有一种感觉,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守护我…我们以前是认识的?”

  傅钰眨了眨眼,又摇摇头,依旧不说话。

  “其实你根本不是刑部尚书,对不对?你只是为了救我。”阮姝鸢抬起脸,注视着他深邃的眸。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这个时候,紫云跑了过来。

  “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说话?”紫云瞪大眼睛,“我的小姐…你怎么了!”她竟然一下子吓得流出眼泪。

  “一个人?”阮姝鸢再看向傅钰时,已经是虚无一片。

  “我难道出现了幻觉吗?”阮姝鸢起身,擦干眼泪,走向紫云,“紫云姐姐,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她哽咽了一下,“有点承受不了最近的事情。”

  阮姝鸢拉过紫云的手:“怎么了,紫云姐姐?”

  “小姐…”紫云突然扑通跪下,“小姐大恩大德,紫云永生不忘!”她用力对着阮姝鸢磕头。

  “紫云姐姐…你…这么突然?”阮姝鸢懵在原地。

  “紫云即日起就要离开阮府了,还有几十余个家仆,我们都要离开了,他们有的已经走了…紫云是千万个舍不得小姐和老爷,但是紫云也不得不离开了。家里人写信说我娘身子不行了……”她捂着嘴,眼泪流进手中的缝隙,“小姐…紫云舍不得你。特此过来道别。”

  阮姝鸢张着嘴:“怎么会……”

  紫云拿出卖身契:“小姐你看,老爷说阮府日益萧条,现在已经连奴仆的月俸都已经发不起了,因此把我们全部差遣回家了,另外,老爷对我们很好,还给我们一人发了二两银子做路费用。”

  阮姝鸢痛哭着搂着紫云:“紫云姐姐!我舍不得你,你走了之后我应该怎么办?你陪了我十七年,你以后…常来看我好不好?”

  紫云连连点头。

  阮姝鸢退后一步,向紫云行了礼。

  紫云赶忙制止:“小姐…这怎么行!”

  “紫云姐姐…你于我而言,与亲姐姐无异,这礼,如同见长姐的礼,本是鸢儿该给的。”阮姝鸢礼毕后,又把头上的银钗取下给紫云,“鸢儿没有什么能给紫云姐姐的,鸢儿唯祝紫云姐姐,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紫云抿了抿嘴,接过银钗。

  “还有一事,紫云回乡之后,就要成亲了,听人说,此人吃苦耐劳,孝顺仔细,待人很好。小姐请放心,不必为紫云操劳。”

  “紫云…如果他待你不好,你一定回来找我!”

  两人相拥之后,阮姝鸢就将紫云送到门口,目送她离开。

  从此以后,阮姝鸢日日守着阮复海,照顾周全。

  但是经济来源一直贫乏,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阮姝鸢白日里背着阮复海去药铺帮忙,也偷偷学了一些医术。

  每天打点药物的分配,掌柜的是个女人,叫做花晚,极其同情阮姝鸢的经历,并答应帮她。

  姜投也会偶尔来探望她,两人依旧十分交好,姜投也会给阮家提供救济。

  有一次,姜投告诉阮姝鸢,她相中了一位公子,名叫林愈,并很快要与之成亲,到时,一定要阮姝鸢去参加她的婚礼。

  阮姝鸢大惊:“竟然这么快啊。看来以后只有我孤苦伶仃了。”

  “姝鸢啊!以后我嫁过去了,是不能经常陪你了。”

  “那,那位林公子对你好不好啊,是什么身份啊?”阮姝鸢问。

  “他嘛,写字很好看,而且也会说笑,长得也十分英俊,家境也还好,重点是我们一见钟情,已经偷偷通信了很多次了,想不到这次他直接来朱府,带了很多聘礼向我提亲。”姜投笑着红了脸,“我很喜欢他。”

  阮姝鸢有些走神,表情凝重,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姝鸢…你怎么啦?”姜投推了推她。

  “噢噢!没事没事。”阮姝鸢笑道,“姜投…我们家已经十分落魄了,那,贺礼,可能稍许轻薄一些。”

  姜投愣了一下,摆出不开心的表情。

  “姜投,你不会因为这个生气了吧,实在是对不起,我…”阮姝鸢说。

  “生气?我会因为这个事情生气嘛?姝鸢,你这么说真是伤人心,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看这些的人吗?哪怕你送一幅字画,我都会珍藏,你真的太伤人心了。”姜投挥袖要走。

  阮姝鸢一把拉过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姝鸢,我真的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就是没钱了吗,不就是你爹生病了吗?你怎么突然垂头丧气的?连说话也没自信了?我真不喜欢这个样子。”

  “什么叫‘不就是你爹生病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爹对我来说多重要?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娘走的早,你何苦这样为难我?”阮姝鸢气得皱紧了眉。

  “对不起…我刚才…没有注意到这个,姝鸢,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振作起来,我可以帮你。”

  “姜投,你每次帮我,我都特难受,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同情、被可怜的那个人,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想多了。我也是为你好。”

  “姜投,我想静一静。”

  “我从来不在意你的身份地位。”姜投说完转身走了。

  花晚做事很随性,但是又潇洒,可惜是个寡妇,这药铺,是他丈夫留下的,她教阮姝鸢医术,教她分药。阮姝鸢时常戴着面纱示人,她怕这件事传到她爹耳里。

  “花晚姐,我有时候真的很迷茫,我好害怕我爱的人,全部离开我。”阮姝鸢靠在自己的手上,看着坐在面前的花晚。

  花晚的头发全是一根木钗挽起来的,余发落在额前,显得她格外悠闲,她常着一身红棕色的衣服,甚至裙摆有些破烂,但依旧干净。

  “小阮,你现在这么年轻,前途还很长,不需要考虑那些别的。你知道吗?当我的丈夫离开我时,我想死的心都有。可是,我的丈夫既要我开心康乐,好好活着。我岂能辜负了他?”花晚说着,鼻尖一酸,眼前竟有些模糊。

  她用衣袖沾了沾眼睛,又续续说:“你活着,是为了自己啊。这并不会耽误你依旧喜欢别人。”

  阮姝鸢如梦方醒:“花晚姐,我应当像你一样坚强,我一定好好活下去。为我父亲养老送终。”

  阮姝鸢又问:“花晚姐,你的丈夫,是怎么去的?”

  花晚听罢,眼底流露出无限哀愁:“罢了,与你说说也无妨。”

  就在一年前,花晚夫君去山里采药,此时的花晚正在家中缝衣,她想着,人虽穷,但衣服终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哪怕衣服上净是补丁,但拘谨小心的过日子就好了。可悲的是,她一针一针缝补着衣服,时间也就一分一秒的流逝了。

  她等到深夜,丈夫依旧没有回来。

  她背着竹筐,手中持着镰刀,决定自己去山里找,她找遍了整座山,嗓子已经喊哑,依旧没有人回应。

  她就这样悲痛到在这孤山中度过了一个昼夜,第二天醒来,又继续找,第三天也是如是。

  直到后来,她已经双眼发黑,她决心回家,万一…她的丈夫早就在家中等候她了呢?

  后来有人跟她说,在这山下的溪涧中找到了一具尸体。

  她慌忙去看,这个人已经被人抬到岸边,已经发烂发臭了。

  她为了确认,鼓着勇气走到尸体跟前,掀开那白布,一看,已经泡的模糊了五官,不过这一身黑衣,应就是她的丈夫。

  她痛哭了起来,埋着头哭了好久。

  花晚说到这里,眼角的泪水也如线般滴落在桌子上。

  阮姝鸢轻轻拍着花晚的背:“花晚姐,你真是个坚强的女人。”

  “小阮,为了我的丈夫,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的。”

  再绚丽的玫瑰,也需要阳光雨露的滋养,否则就没有盛开的希望,花晚是一朵干花,永远的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她活着,是因为信仰,但她终究无法顾及裙摆上的破洞了,这就是现实。

  不幸的是,在阮姝鸢和姜投和好之后,姜投告诉她,她的爹在朝廷果然受到了针对。

  杜如弃果然还是不肯放过他们,而她的傅钰本身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只能吓住他一时。

  阮姝鸢捏了捏那个小铃铛,心想:“要不然…不,还是算了,我不能一直靠着他。”

  傅钰和阮姝鸢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彼此清楚。没有傅钰这个人,是因为他冒充刑部尚书,但是这个人明明是活生生的,大家都亲眼看见过的。

  可是,他到底是谁?

  “杜如弃真是心狠手辣,剜了别人的眼睛,如今又想强娶你,又报复到我爹头上。”姜投说着紧握拳头砸向自己的手心。

  “什么?他还剜了别人的眼睛!”阮姝鸢说。

  “是呀!你不知道吗?他一年前可是一个瞎子。”姜投说,“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双眼睛换了上去,才得以重见天日。”

  阮姝鸢深吸了一口气:“我竟不知!”

  “嗯,他做过的黑心事,还多得很呢。”姜投说,“不过,我爹…我害了他。”

  “姜投啊,你可别这么说,是我的错。哦不,就是他杜如弃的错!”阮姝鸢越说越来气,“要是他能死了就好了。”

  姜投笑出声:“怎么?你能有这么大本事?”

  阮姝鸢连忙摇头。

  “你呢,最近跟花晚学医术,学的怎么样?”姜投问。

  “长进挺大的。只是…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爹,我爹会打断我腿的!”阮姝鸢说。

  “嗨呀,我不会的,你放心啦。”姜投笑着说。

  阮姝鸢在这后来,又想起一个商机,那就是卖字画。

  趁药铺不是很忙,她就去街上卖字画,尽管她收入微薄,但是已经足以照顾阮复海的生活起居了。

  阮复海每每问她哪来的钱,她就说:“爹,鸢儿懂事了,自己会卖字画挣钱了。”

  阮复海拉起她的手:“可怜我的宝贝女儿,你还是快快出嫁吧。”

  “爹,我们家一点攒下的钱都没有了吗?”阮姝鸢问。

  “有是有,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这钱动不得。”阮复海回答。

  “要不,我们把这府邸卖出去?”阮姝鸢问。

  “不可!这宅子是祖宗传下来的,是阮家的本,只是我们世世代代守住,到了我这一代,却守不好,我真是愧疚啊!”

  “爹…您别这样说。”阮姝鸢说。

  一日阮姝鸢在街上画着画,一位公子走来,身影颇像傅钰,但是完全不是。

  他走来,拉着阮姝鸢的手,带着她一起画。

  “公子!”阮姝鸢吓得丢了笔,“我们尚不熟悉。”

  “在下名林愈。”他微微作揖。

  “林愈?是与姜投定了亲的那位?”阮姝鸢问。

  “嗯。”

  说到这里,姜投拿着糕点朝他们走来:“你…你们认识?”

  阮姝鸢十分慌张:“不…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

  林愈却说:“我们只是志同道合,一起探讨字画罢了。”

  “可是我…姜投,我真的是才认识他的。”阮姝鸢说。

  姜投噗嗤一笑:“看把你吓得,我没有说什么呀,你们俩本就应该合得来,你们要探讨便探讨就是。”

  阮姝鸢长舒一口气:“林公子,下次请注意一些,你是有婚约的人,莫要再弄些误会。”

  林愈笑了笑,没有回话。

  阮姝鸢从此吓得不轻,不敢再轻易抛头露面。

  “现在的公子哥,都好生轻薄。”她想。

  此时的民间,柳三变的词传的沸沸扬扬,很受百姓欢迎。

  其中《望海潮·东南形胜》《玉蝴蝶·渐觉芳郊明媚》《临江仙·鸣珂碎撼都门晓》格外出名。

  阮姝鸢打心底的仰慕他,也经常仿写他的词。

  虽然柳三变应试不顺,但他也颇有情趣与志趣,仍然对科举不死心。

  阮姝鸢敬佩他,认为他有着非凡的志趣。尽管他混迹烟花巷,但终究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

  之后那林愈竟然去了花晚的药铺,碰上了正在对坐聊天的阮姝鸢和姜投。

  林愈一开始并没有看见姜投,只唤了一声:“鸢儿。”

  姜投实在受不了,起身猛敲桌子,问:“你们当真是才认识?”

  “是啊是啊。”阮姝鸢急忙说,“林公子请自重。”

  林愈一惊,抱住姜投:“抱歉,我把阮姑娘当成我已过世的妹妹了,太过亲切,因此…”

  “过世的妹妹?”姜投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有过世的妹妹。”

  “因为过去太久,所以没有提及。”林愈解释道,又抚慰着姜投。

  姜投这才振作起来:“林愈,你会一直喜欢我,对吧?”

  “嗯。”林愈抱紧了姜投。

  阮姝鸢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日子过不长了,阮姝鸢变卖了家里的所有东西,只剩下一座空宅子,不过阮复海始终不同意卖。

  后来来了一帮人,站在阮府门口,要求阮复海还账,阮姝鸢查遍了账单,却找不到阮府所欠的债,后来得知,阮府的管家借用阮府的名义借了一大笔钱,现在已经带着妻儿去了别地。

  阮姝鸢为了让父亲好好养病,答应他们十日内必定还债,他们这才散去。

  崩溃的阮姝鸢支撑起了整个阮家,父亲还浑然不知,只是躺在病床上,还认为阮家即便山穷水尽,也还有一笔积蓄可以依靠着存活。

  五天过去了,阮姝鸢依旧没有攒到那么多的钱,她却不敢向病重的父亲开口。

  谁知一日,在她回家的时候,她心里遽然一抖,仿佛星星陨落,她感觉自己心中的肉缺了一块一般。阮姝鸢知大事不妙,她焦虑不安的跑回父亲房内。

  帘子依旧紧闭,窄小的床沿上,是阮复海无力的手。

  阮姝鸢缓缓的走了过去,跪在地上,握住父亲的手指,又轻轻拉开帷幕。

  父亲苍白的脸上挂着扭曲的表情,不知是痛苦的挣扎,还是不安的担忧,他的嘴唇也是惨白的,整个人就像一张纸,轻飘飘的。

  阮姝鸢轻轻开口,俯着身喊:“爹爹…”

  她咽了一口唾沫,又喊:“爹爹!”

  突然窗户被大风吹开,房内原本葳蕤的灯火变得飘忽不定,像一只手,伸向阮姝鸢。

  她的脸上的泪痕纵横阑干,风吹后,脸变得格外生疼。

  她坐在阮复海的身边,大声咆哮,诉说她心中的痛苦:“爹爹,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爹爹,我只有你了…我连你都没有了,鸢儿应该怎么活下去,鸢儿知道你为了鸢儿好,娘也走的早,我现在是一个孤儿了!”

  那天夜里,阮姝鸢只是抱着阮复海冰冷的尸体睡了一夜。也不知道是如何睡着的,第二天醒来,阮姝鸢的双眼红肿,她不知道父亲所说的最后一笔积蓄在哪里。她万不得已,终究卖了这府邸,还了管家的债,厚葬了阮复海。

  在送葬的队伍中,阮姝鸢面色苍白,步伐稳重,全然失去了曾经单纯快乐的模样,她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部幻灭了。

  天空中飞扬的纸钱,像极了她被撕碎的心。

  在守灵的时候,姜投抱紧了阮姝鸢,阮姝鸢绷不住,又哭起来。

  “我知道,我爹虽然很严厉,虽然他经常打我,但他其实比谁都要重情,他教我学习识字,给了我一个格外优越的生长环境,让我无忧无虑的长大,他很爱我娘,我娘死后,他再不娶。”阮姝鸢吸了一口气,“我小的时候虽然恨他,恨他打骂我,恨他为了一件小事把家弄的底朝天,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的用心良苦。”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是,我爹去世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阮姝鸢痛哭着说,“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那样深的夜,那样微弱的灯光,然而他却是在那样的环境下绝望而痛苦的死去。”

  姜投擦了擦她的泪,听她说着。

  “你…你没有看见他死时的表情…”阮姝鸢的脸变得浮肿起来,“是那样的痛苦!他在临死前,他的宝贝女儿却不能陪伴他……我该死。”

  阮姝鸢砸了砸她自己的大腿。

  “姝鸢!”姜投立马制止,“你别这样…”

  三日后,阮姝鸢再次走到原来的阮府跟前,可那阮府的牌匾,已经换成了容府。

  容府家大业大,这京城,也只有容府能用能买这样大的房子。

  阮姝鸢含泪跪下,对着这座府邸深深的磕了头,并发誓,将来自己有出息了,一定将这府邸买回来。

  她磕完头,正要起身,抬眼却看见一双精美的鞋子站在她跟前。她连忙起身抬头,这跟前人却是容零。

  “容零……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这里明明写着容府二字,我怎么不能来这里?”

  阮姝鸢忍了忍,侧身过去,说:“我回去收拾几件衣裳。”

  容零却一把把她揪回来:“你是什么身份?这是你想进去就进去的?真把这当成自己家了?!”

  “容零…你别太过分!这里本来…这里以前本来就是我家!”阮姝鸢快要哭了出来。

  “你也知道,你以前,都说了以前,那现在和你有什么关系!”容零恶狠狠的说。

  “让我进去,那里面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噢?除非你求我。”

  “我求你了……”

  “哈哈哈!这么求人可是不行的哟。”容零笑着说。

  阮姝鸢瞪着她,却不得不求她,她慢慢蹲下身,跪在了容零面前,又道:“我求你……”

  “噢!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你娘的那些东西,好像被烧了…还有你说的那些什么衣物,我嫌晦气,一并烧了。好吧,那么你现在再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走,对了,如果你拿错了东西,我可是可以告你偷窃的!”容零趾高气昂的说。

  阮姝鸢捏紧了拳头,起身去掐容零的脖子:“我要杀了你!!”

  “救命呀!”容零大叫。

  几个家丁闻声而来,提着木棍,朝着阮姝鸢的背和腿打去,阮姝鸢被扑到地上,抓了起来。

  容零捂着脖子咳了几声:“快快快,打死这个疯婆子。”

  阮姝鸢缩成一团,快要被打得晕了过去,不知道地上是自己的泪水还是血,她突然想到什么,摸了摸腰间的小铃铛。却想起,自己换了件衣服,那小铃铛也在府里。

  她双眼一黑,就要没了知觉,只听见容零说:“差不多行了,别真把她打死了。”

  她醒来后,浑身酸疼,发现自己在一间别致的小房子内,但完全没有力气起身了。

  她咳了几声,一口热血从她喉间涌出,她翻身吐到了地上。

  这时,一个像女人般的身影朝她靠近,她努力往后缩了缩。

  “哎呀我的乖乖。”那个红色的身影开口,分明是个男人。

  他头发梳的乱糟糟的,系了一根红头绳在脑后,但是长得肤白貌美,叫人一时不知是男是女。

  他的指尖细长,举止优雅,但细看,是衣衫不整的,那红衣穿的极其随便,连衣带都是胡乱拴在一起。

  “你是谁…”阮姝鸢问。

  那红衣男子一笑:“别怕别怕,这里很安全,你待在这里,没有人伤害你的。”

  他俯身笑了笑,阴柔又古怪。

  阮姝鸢倒下:“谢谢你救了我。”

  “你嘛,真是个可怜的乖乖。”他说,“我叫岁倞。”

  “碎镜…破镜不能重圆,破碎的碎,真是悲哀。”阮姝鸢淡漠的看着他。

  “呸呸呸呸!谁是碎了的镜子,难不成你看这里是青楼,就一口咬定我这个碎镜啦?”

  “什么?!这是青楼!”阮姝鸢着急的想起身。

  “乖乖,你先别动,你浑身是伤呀。”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上写出他的名字,“是这个岁倞呢。我会保护你的,不会卖了你的。你莫害怕我。”

  “可…岁倞,你住在青楼?”阮姝鸢说。

  “嗯哼,我和姐姐们关系可好着呢!”岁倞调皮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阮姝鸢。”

  “哇!这个名字真好听,和姐姐们名字一样,如花儿鸟儿。”岁倞说。

  “真不知你是夸我还是骂我。”阮姝鸢尴尬一笑。

  “当然是夸你啦。”岁倞说,“要不你在我这住上几日,我保证你能好得快快的!”

  “不了。我还是先回去吧。花晚姐还在等我。”阮姝鸢说。

  “哇!你的姐姐的名字也像花儿一样呢!”岁倞又说。

  “……”

  阮姝鸢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却走不了几步路。

  岁倞看不下去,一把背起阮姝鸢:“把我脖子搂着。”

  阮姝鸢到了药铺后,花晚见状,立马把阮姝鸢移置到偏房,谢过岁倞后,又取药给阮姝鸢擦拭。

  “小阮,刚才背着你的那个男人是谁?”花晚问。

  “花晚姐,是他救了我。他走了吗?”阮姝鸢说。

  花晚看了一眼外面,确认的点点头:“走了。”

  阮姝鸢心想:“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

  又说:“他真是个怪人!”

  姜投最近置办婚礼忙的头晕脑胀,婚礼的前天晚上,找到阮姝鸢,想采纳她的一些建议。

  这时候,花晚突然忙慌着递给阮姝鸢一个药包,要求她务必送到药包上纸条的地址。

  阮姝鸢有些错愕,姜投看了看她,笑着说:“没关系,我同你一路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在半路的时候,阮姝鸢突然碰到了前几天救了她的岁倞。

  “姜投,这个公子是前几日救了我命的人。我还欠他一个人情,我想,今天请他吃个饭。”阮姝鸢说。

  “哎呀,我能理解的。你去吧,送个药嘛,反正很顺路,我替你送咯。”姜投笑着摆手。

  “太好了!谢谢你啊。”阮姝鸢笑着推了推姜投。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

  阮姝鸢快步跑到岁倞身边,他还是一袭红衣,阮姝鸢觉得眼熟,不是因为几天前见过面,而是因为有一种很早很早就认识彼此的感觉。

  “岁倞,你还记得我吗?”

  他一愣,随后一笑:“你这么美啊,乖乖。我当然记得你。”

  阮姝鸢低头一笑:“是呀…那天太不堪了。”

  岁倞勾起她的下巴:“哎,我们的乖乖原来长得像天上的仙女。这样的仙女也要被人欺负?”

  阮姝鸢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往后一缩:“陈年旧事,今天我是想来请你吃点东西的。”

  岁倞瘪瘪嘴:“我刚才已经吃过了。”又笑道,“但我可以陪你吃点东西。”

  “要不然…我们四处逛逛吧,反正我也不饿。”

  “好呀。”

  阮姝鸢走到一个小铺前,拿起一个玉镯子,不算得精美,但也好看。

  “你喜欢吗?”岁倞问,“我今天出来没带钱…”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岁倞你帮我看看怎么样,我的一个朋友明日大婚,我想买个这个送给她。”阮姝鸢说。

  “这样啊…你朋友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她温柔可爱,大气敏锐,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那这个应该会适合她。”岁倞咬着食指沉思说。

  “听你的语气,不是很满意啊。”阮姝鸢说。

  “我满意不满意不重要,你又不是送我的。我只是觉得…可能红色更加适合她。”岁倞说。

  “我刚才没有看到红色!”阮姝鸢认可他,一边买下了红色的玛瑙手镯。

  不巧的是,阮姝鸢在这里碰到了容零,阮姝鸢本身不害怕她,可失去了一切的阮姝鸢在她面前是这样的渺小而自卑。

  容零也碰巧对上了她的目光,讥讽的说:“怎么?原来你不好杜公子,好这口?”说完,她看了看阮姝鸢一旁的岁倞。

  “岁倞,你走。”阮姝鸢皱眉。

  岁倞在一旁,看不清形势。

  “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这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勾引姜投的未婚夫呢!”容零满怀敌意。

  “你说什么…?我没有!”阮姝鸢愤怒的看着她。

  “没有?就你这副样子,还好意思在大街上卖字画,真是丢死人了。你不就是想引起林公子的注意么?”

  “容零,我警告你,你再胡言乱语,当心我不客气!”阮姝鸢道。

  “就你这种低贱的人,凭什么对我不客气,真是笑死人了。”容零朝她靠近,推了她一把。

  “喂喂喂,我真是看够了。你,容零,凭什么欺负她?真是三观随着五官长,难堪得要命。”一旁的岁倞开口了,也推了容零一把。

  “你……你算什么东西?你竟敢说我长得丑?”容零气急败坏道。

  “哟哟,我这还没说你长得丑呢,你自己就摊牌了?”岁倞不甘示弱。

  “你…我知道你,你给我等着!”容零转身走去。

  岁倞翻了一个白眼,道:“本大爷等着!”

  “岁倞…那个,谢谢你啊。”阮姝鸢说。

  “没有的事。今天都被她扫了兴致,这样吧,我们改日再约,下次我去你们药铺找你就是。”岁倞说完笑着冲她挥挥手,就转身走了。

  阮姝鸢站在原地,忐忑不安。

  第二天清早,阮姝鸢伸了个懒腰,早早的打扮好,准备出门。

  看见桌子上花晚留了一张小纸条:有点事不在,出去记得关门。

  阮姝鸢笑了笑,忽然想起来什么:“红手镯!”她立马跑进房内拿着红手镯上路。

  她漫步到了朱府,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婚礼的布置,朱府上的牌匾都挂上了大朵的红花。

  只是朱府外,一群人把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林愈等不了,下了马,望着朱府。

  朱老爷从门里出来,外面的人叫嚷着:“怎么回事啊!”

  阮姝鸢皱皱眉,也跟着走过去,挤过人群,凑到朱老爷身边:“朱叔叔,怎么回事呀?”

  这个时候,朱老爷猛吸一口气,一把抓住阮姝鸢的手腕,问道:“我的女儿昨天最后见的人是你!你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了?”

  阮姝鸢摇头:“我不知道啊!我最后没有和她在一起,她昨天晚上…”阮姝鸢猛然想起什么,“糟了…该不会…”

  “你快说,我的女儿在哪里?”朱老爷气得脸已经通红。

  “她昨天帮我送药,然后…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我…她昨天晚上没有回府吗?”阮姝鸢也着急的回复道。

  “你…你怎么能让我们的女儿做这种事情呢?”朱夫人也从门里走了出来。

  “你…你真是不像话!”朱老爷指着阮姝鸢说,“快,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我找!找人哪!”

  “是…是,老爷。”下人们纷纷散去。

  阮姝鸢目光涣散,一屁股坐到地上,浑然听不进其他的声音。

  “要是我的宝贝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朱老爷气得跺脚。

  “岳父大人,在下愿意带人去找令爱!”林愈走到朱老爷面前作揖说。

  “好…好!”朱老爷捂着胸口摆手说。

  林愈上马,正调转马头,却碰到了另外一行人。

  “容家、杜家的人怎么来了?”人们纷纷议论着。

  “你们不用找了!”掀开车帘的人正是容零。她缓缓下车,向四周点头示意,“因为姜投就正在我的车上。”

  朱老爷喜道:“那…那还不快让她下来,别让贤婿等久了!”

  阮姝鸢慢慢抬头起身,看着眼前的混乱场景。

  “她啊,她恐怕一时半会下不来了。”容零笑着拉开车帘。

  阮姝鸢恍惚看见,里面的姜投失去了神智般倚靠在车窗上,头发散乱,只单薄的穿着一件白色衣裳。

  “我的女儿…怎么了!”朱老爷踉跄的走到轿子前。

  “她昨日送药去杜府,不巧碰到几个悍匪,被糟蹋了身子。朱老爷,你应该感谢我们救了她,否则,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呢!”容零说。

  “什…什么?!”朱夫人听罢,晕了过去。“夫人!”丫鬟们忙过去搀扶。

  “你们…还不快滚!”朱老爷遣走了团团围住的人。

  “杜府…那药是杜府的…我怎么不知道…”阮姝鸢瞬间失力跪在地上。

  “还不快把小姐抬进房内!”朱老爷说。

  林愈下马,站在朱府外。

  阮姝鸢在混乱中被人押进了朱府,还有容零、杜如弃、林愈,都一并被请进了朱府。

  “原谅我把各位请进来,只是这件事,应与你们每个人都相关。”朱老爷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在她大婚当日居然遭受了这种事情…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给我一个交代!”

  容零勾起笑容:“朱叔叔,我们大概不需要给你一个交代,需要的…应该是她!”容零瞪着阮姝鸢。

  阮姝鸢埋着头,跪在地上,只是哭。

  “阮姝鸢…我问你,你…你到底安得什么心!”朱老爷说。

  朱夫人此时被慢慢扶了出来,痛心疾首的大哭说:“为什么我可怜的女儿会相信你…你为什么要害死她?如果送药的人是你,不是我女儿,那该多好!她这辈子都完了…完了!”

  容零得势,走上前去,给了阮姝鸢一个响亮的耳光:“阮姝鸢,你把姜姐姐害成这样,你不知错吗?”

  阮姝鸢抬头,满面泪痕:“我怎么会知道要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有意害她…”她又面向朱老爷,磕头说,“朱叔叔,你让我看看姜投吧,求求您了!”

  “朱叔叔,我看她还是有点不清醒。好在我证据确凿,那么今天,我就来给大家讲讲,这个贱人到底做了什么!”容零声色俱厉说。

  “其实昨夜,阮姝鸢早就安排好了人藏在杜府的必经之地,然后故意找理由走开。”容零说。

  “容零!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阮姝鸢含恨望着她。

  “因为你喜欢林公子,我说的没错吧?”容零说着转头望着林愈,“林公子,现在轮到你告诉大家,这个阮姝鸢是如何勾引你的。”

  “好。她每日在外面作画写诗时,总是以让我提建议的理由让我过去,我过去之后,她就趁机握住我的手,让我很是难堪,有一次,还被投儿撞见…”林愈不紧不慢的说。

  “都听见了吧!”容零说。

  “多亏我及时出手,救了姜投一命,呵呵…阮姝鸢呀阮姝鸢,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心狠手辣呀。”一旁的杜如弃说,又走到阮姝鸢跟前,蹲下身,“当初你要是跟了我,就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容零皱皱眉。

  “把…把她给我抓起来!”朱老爷涨红了脸,指着阮姝鸢。

  阮姝鸢丝毫没有了抗拒的勇气,轻而易举的被人捆在了凳子上。

  “一直给我打到她认错为止!”朱老爷说,“你真是太给你死去的爹丢脸了!”

  阮姝鸢突然开始大笑,边笑边落泪,容零咬咬牙,大吼:“给我打!”

  三十鞭以后,阮姝鸢已经皮开肉绽了。

  这个时候,姜投扶着门走了进来:“够了!”

  她又走到阮姝鸢身前,蹲下身,流着泪问:“刚才,我一直在外面听,他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她的眼泪就像珍珠,一颗颗落到地上。

  阮姝鸢用力摇头,嘴里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还死不认账!”容零说着,拍了拍手,“把人带进来。”

  被押进来的人是花晚,阮姝鸢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她:“花晚姐…”

  然而,花晚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跪在朱老爷面前说:“阮姝鸢早就对姜投心生嫉妒,这一切的的确确是她所为。“

  “花晚姐!我没有…不是我!”阮姝鸢斥道。

  “阮姝鸢,杜公子有眼疾,我叫你送药去,你送的是哪门子药?”花晚冷冷的说。

  杜如弃这才把药包拿了上来,往地上一丢:“这药里面参了合欢散,阮姝鸢,想不到你厉害啊,竟然用这种手段,还想让我对姜投做点什么?要不是本公子没有及时服用…那这下姜投就是杜夫人了?”

  阮姝鸢说:“我从来都没有动过这药。”

  “你心思如此缜密,真是令人害怕。”容零说。

  姜投闭着眼,眼泪从眼缝中溢出来,她后退几步:“你…你竟然为了得到林愈,不惜让我被人糟蹋,你还想让杜如弃…”姜投摇着头,捂着耳朵蹲下身。

  “姜投!你清醒一点,你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他们啊!”阮姝鸢大喊。

  “我知道你没了爹娘孤苦伶仃,我知道你没有钱,又无依无靠,但是…你为什么要来毁了我的幸福,我昨天晚上,想死的心都有了!”姜投说,“还是你觉得…我是同情你…因此你恨我?”

  “我没有…”阮姝鸢闭着眼,垂着头。

  “容零,昨天晚上的那几个悍匪在哪里?”朱老爷问。

  “早就逃之夭夭了。”容零说。

  朱老爷抖着手,指着阮姝鸢:“给我接着打…”

  “想不到…我女儿那样帮你,你却因为嫉妒,反过来害她,真是东郭先生与狼啊!”朱老爷说,“好了,把小姐带下去休息,其余的人,先回去吧。”

  “岳父大人…”林愈走上前说。

  “别叫我岳父大人了,这婚结不成了,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你先回去吧。”朱老爷说。

  “爹。”站在门口的姜投说,“我想再和她说几句话。”

  姜投慢慢蹲下身,淡漠的看着阮姝鸢:“知人知面不知心。从今以后,我姜投再没有你这个朋友,我们各走各的道。这次,我放过你,是看在我们从前那么好的份上。”她咽了一下,“往后,我希望我再也看不到你。”

  阮姝鸢知道自己已经解释不清了,她饱含眼泪,拿出一个沾满血的红手镯,轻轻递给姜投,这是她们最后的交流。

  姜投缓缓接过红手镯,站起身,她呆呆的看着这红手镯,又眯着眼望着门外。

  “如蕊初开,万般柔情。可怜殷红,折煞人心。”

  姜投说完,用力把握在手中的红手镯摔碎了。

  阮姝鸢不禁失声大哭,她明白,她就像掉进深渊,被折翅的鸟儿,永远没有翻身的日子了,只能在崖底流干泪水,等待着死亡。

  阮姝鸢被他们打晕之后,丢到门外,受尽人们的辱骂,在她醒来之后,只有一个念头:花晚。

  她爬到药铺外,却看见岁倞,似乎在寻找她。

  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头抱起她,去了环采阁。

  他心疼的看着她:“我的乖乖,你怎么又被人打成这样?”

  她只是咬着自己的手指,泣不成声。

  她一把抱住岁倞:“我现在只有你了。”

  她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岁倞,岁倞表示十分同情,不过他并没有安慰她,而是告诉她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住在这环采阁吗?”

  阮姝鸢摇头。

  原来,从前岁倞也是一个孤儿。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他的父母就把他放在一个摇篮里,又把摇篮放在河流里。上天眷顾,那摇篮竟然顺着河流流到了下游,被环采阁的鸨母看见,捡了过来。

  从此的岁倞,和环采阁的妓女们以姐妹相称。

  阮姝鸢此刻明白,为何他们如此投缘,为何他们如此相合,原来都是被上天淘汰的可怜之人罢了。

  夜深了,阮姝鸢翻身执意要走:“我总不可能在青楼住一晚上,这怎么像话。”

  “那你想去哪里?”岁倞的发问,让阮姝鸢十分为难。

  她驻足:“好,那待我养好病,我就回去。我一定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冤枉,苟且偷生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阮姝鸢醒来,看见岁倞不在,却看见了一位容貌好看的女子,她步态轻盈,举止端庄。

  “醒啦?”那位女子开口说。

  阮姝鸢敲了敲脑袋,也学岁倞唤她一声姐姐。

  “姐姐,岁倞呢?”

  她轻轻一笑:“他一早就出去给你买早点了,特让我过来照顾你,你可以叫我虫娘。”

  “虫娘…好特别的名字。”阮姝鸢笑了笑,“虫娘姐姐真是漂亮。”

  虫娘掩面一笑:“这环采阁的姐妹们,哪一个不是绝顶美人,能唱的能跳的多得是,唯有真心难见。”

  “虫娘姐姐说的是。”阮姝鸢低头笑了笑。

  五日后,虫娘又来为阮姝鸢换药。

  阮姝鸢却推脱着站起身:“虫娘姐姐,你看,我现在已经能站起身了。”她又转了一个圈,“你看,我好多了。”

  阮姝鸢走去握住虫娘的手:“虫娘姐姐,谢谢你最近的照顾。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等我来日有出息了,再来报答你。”

  虫娘笑着:“我不要你报答,我和岁倞是朋友,你是岁倞的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

  阮姝鸢调皮一笑,绕到她身后开门:“虫娘姐姐,等下岁倞回来了,拜托你告诉他一声,我得先去药铺,解决一些事情。”

  门一开,哪只门口站了一个男子。

  阮姝鸢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那男子笑了笑拉住了阮姝鸢,却见他走到虫娘跟前。

  “三变,你来这做什么?”虫娘问。

  阮姝鸢错愕的回头听着。

  “虫娘,我四处寻你,听人说你在此处。”柳三变答。

  阮姝鸢难抑兴奋:“你…你是柳三变?”

  柳三变拂开鬓发,微微作揖道:“正是。”

  “真的?!”阮姝鸢激动的跳起来。

  “我何故要骗你?”柳三变说。

  “那么…”阮姝鸢笑了笑,“想必那句‘妍歌艳舞,莺惭巧舌,柳妒纤腰’写得正是虫娘姐姐吧?”

  柳三变似答非答:“哈哈哈,是吗?”

  虫娘在一旁调侃说:“三变潇洒半生,寻花问柳,哪知哪句写我,哪句又写其他歌舞姬呢?”

  “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柳三变笑答。

  阮姝鸢暗自窃喜,又恍然想起自己的要事,匆匆告别二人后奔向药铺。

  到药铺之后却发现早已换了主人,短短几天时间,竟也物是人非。

  “请问…花晚在哪里?”阮姝鸢问。

  那人摇头说:“这个人早在三天前自尽了。”

  “怎么可能…”阮姝鸢失落的走出药铺。

  然而事情的的确确如此。

  谁知她在一条无人小巷走着,又碰见了她日思夜想的人——傅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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