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钰拦住她的去处。
这次的阮姝鸢再见傅钰时,已觉他更像一位故去的亲人。
她尝试的喊了一声:“傅钰。”
她害怕是幻觉,害怕傅钰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
阮姝鸢轻轻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身体,又立刻缩了回去。
“姝姝…”他终于这样叫她的名字,又微微摇头,“阮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被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阮姝鸢小心翼翼的接过,打开后惊喜的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她仔细的摩挲着:“你是怎么拿到的?”
傅钰笑了笑说:“无需多问。你跟着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阮姝鸢点点头,跟了上去。不知走了多远,阮姝鸢跟着他到了一片树林,直到走到一个坟堆前。
“妻花晚墓。”阮姝鸢念出来。
“傅钰…你是花晚的丈夫?”阮姝鸢有些不敢相信。
傅钰咳嗽几声,连忙摆手:“你误会了。这的确是花晚丈夫为她立的墓,却不是我。”
傅钰指了指身后的茅草屋:“她的丈夫,现在就在这里面。”
阮姝鸢警惕的走了进去,屋内昏暗没有灯。
直到阮姝鸢看见一个男人慢慢走出来。
原来不论白天黑夜,屋内就算再黑他也不会点灯,因为,他是一个瞎子。
“大哥。”阮姝鸢喊,看到这一幕,阮姝鸢对花晚一点也恨不起来了。
那男人请阮姝鸢坐下后,告诉了阮姝鸢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天花晚丈夫并没有失踪,而是被杜家的人打晕了运回了杜家。
那时的杜如弃还是一个瞎子,他不惜在夜晚的深山老林中找一个壮年男子,剜了他的眼睛,换到自己的眼睛上。不幸的花晚丈夫,就是这样眼瞎的。
“也就是说,那具溪涧中的尸体,其实并不是你?”阮姝鸢问。
“对。”
此后,杜如弃一直把他藏在杜府。
容零知道这件事的一年后,又恰巧发现花晚所经营的药铺,正是容家下所管理的药铺,就前去威胁花晚,一起对付阮姝鸢。
花晚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在他们手中,不得不答应容零所提的要求。
“可是至今,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阮姝鸢说。
“很简单,杜如弃喜欢你,而容零又喜欢杜如弃。”傅钰笑着说。
“我知道了,本来那天晚上…送药的本来应该是我,是杜如弃,他想羞辱我一番,却没想到…”阮姝鸢眼神冷漠的说。
花晚毕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在给容零作完证后,容零还算得上诚信,放了她的丈夫,可惜花晚自觉对不起阮姝鸢,跟丈夫交代了几句后就上吊自尽了。
阮姝鸢掉下了眼泪:“那为什么…林愈也?他不是喜欢姜投吗?”
“其实林愈也是容零的人。”傅钰说,“在他第一次接近你时,就为后面的事情埋下了伏笔。”
“傅钰,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阮姝鸢看着他。
“阮姑娘以后自然会知道。”傅钰说。
花晚丈夫突然面向傅钰跪地磕头:“多谢公子帮小人报仇雪恨,杀了杜如弃那个混蛋!”
傅钰把他扶起来:“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她。”
“什么!你杀了杜如弃?”阮姝鸢害怕的退几步。
“对。”傅钰面不改色。
“你…怎么办,杀人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阮姝鸢捂着嘴。
“我做事情做的干净利落,他们不会发现什么的。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杀了容零。”傅钰说。
“不…傅钰,你千万不可以杀了她!”阮姝鸢双眼发红,害怕的哭了起来,“你可不可以不要杀人了。我很害怕…”
“可是他们呢!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你就任他们欺负么?!花晚、花晚的丈夫、姜投、你,哪一个不是受害者?阮姑娘,你不要太心软了。”傅钰说。
“可是他们毕竟没有想要杀我。”阮姝鸢说话没有了底气。
“姝姝,我只是想保护你。你太受苦了……”傅钰说。
“够了!”阮姝鸢吐气不匀,“我连你到底是谁我都不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在他们对付我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们真的认识吗,你凭什么帮我?”
傅钰没有回答。
阮姝鸢走到他面前,捏紧了他的衣襟,使劲晃了晃:“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
“我现在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傅钰说。
阮姝鸢垂下头,把傅钰拉过来,用头轻轻贴着他的胸口,含泪说:“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杀人了。”
傅钰没有回答她,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收手了。
尽管阮姝鸢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她知道,她永生也无法见到姜投了,她已经解释不清了。
像上次一样,阮姝鸢从傅钰心口抬起头后,傅钰又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花晚的丈夫。
他们一起在花晚的坟前跪下,说了些什么,就各自分开了。
这件事情能怪花晚吗?真是怪不得。
阮姝鸢终究还是心软,宁肯自己多受一点苦,也不愿得罪了别人。
她抱着宁芍思生前留给她的东西,回到了环采阁。
奇怪的是,阮姝鸢回到环采阁后,并没有见到岁倞,唯有虫娘一人独自在阁楼中边低唱边起舞。
“虫娘姐姐,三变哥呢?”阮姝鸢问。
“他喝醉了,在我房内歇息。我闷得慌,跑出来练练嗓子。”虫娘回答道。
阮姝鸢点了点头,回到房内。
她点了一个蜡烛,就这样呆呆的坐在榻上,望着窗外。
她的余光仿佛看见一个黑影慢慢的从外面走过,这个影子看起来很像岁倞。
她穿上鞋子推开门,看见一袭红衣。
“岁倞。”
岁倞转过身,一直埋着头。
他的衣服沾满了灰尘,显得很暗,头发也变得很脏。
阮姝鸢睁了睁眼,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他却不知为何,往后缩了一下。
阮姝鸢感到很疑惑,她微微侧头道:“岁倞,你抬头。”
岁倞无奈,蹙眉抬头,委屈巴巴的看着阮姝鸢。
岁倞的脸上,满是黑印子,还有许些红肿,下颌缘上还流着血。
阮姝鸢伸手摸着他的脸,把他带到自己房内,用剩下的药替他擦拭。
他始终不说话,直到阮姝鸢开口:“是谁给你弄成这样?这样漂亮的脸蛋,被弄成这个样子。岁倞,你帮我出气,我也应帮你出气啊。”
“没用的。我说出来,你就知道了。”岁倞说。
“是容零吧。”阮姝鸢说。
岁倞看了她一眼:“你猜到了?”
“只有她知道我们走得近。无非就是她看见你了,叫人欺负你罢了。”阮姝鸢说。
“我只是看不惯她骂你。”岁倞说着,握着阮姝鸢擦药的手。
阮姝鸢一顿,笑了笑:“原是这样。我真是个扫把星。”
他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除了你和姐姐们,其余人再没有愿意和我接触的了。你呀,是除了环采阁以外,唯一把我当朋友的人。”
阮姝鸢笑了笑:“现在呀,我们可是‘同根生’了。”
“你可知,我敬佩的词人是谁?”阮姝鸢突然说道。
“我这个没文化的呆子又怎知,你说来听听。”岁倞说。
“柳三变。”阮姝鸢眼中突然一亮。
“噢,就是和虫娘卿卿我我的那个男人?”
“对。我也想不到这么巧,在这个地方碰到他。”
“可是他已经喜欢虫娘了。你不会…”岁倞挑眉问。
“打住!谁说我是那种喜欢?我只是很喜欢他这个人的风骨以及写词的风格罢了。”阮姝鸢笑着说。
“这样啊,他写的东西有什么好?天天就知道写些爱恨情仇的玩意儿,跟个娘们似的。你看,他科考都不中,要是真有才华,就不会待在这儿了。”岁倞说。
“你这个肤浅家伙。”阮姝鸢指了指岁倞的脑袋,“就是因为他心思细腻,懂得人的心思,并且重情重义,那样满腹情思的人,女人都喜欢。”
阮姝鸢又说:“你看,虫娘姐姐会唱歌、会跳舞。他会吟诗、会作画。他们在一起,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呢!”
阮姝鸢续续道:“你说,我要不要找虫娘姐姐学学跳舞呢,我总不能在这白吃白住,我总要靠自己谋生吧?”她飞舞着旋转,“还有一个大秘密——如果我认三变哥当师父,他会答应吗?”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岁倞?”
一转身,岁倞靠着墙角,闭上了眼,睡得很香。
阮姝鸢叹气,把他扶下来平躺在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无奈睡到他的房间。
第二天醒来,阮姝鸢睡得显然不怎么样。
她快速飞奔到自己房间,只见岁倞已经端坐在镜前,床榻上收拾的一览无余。
“岁…岁倞啊。”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快了,“早啊。”
“昨夜真是不好意思。”岁倞妖媚的笑了笑,“鸢鸢。”
阮姝鸢闭着眼吸了一口气:“怎么都喜欢叫叠词的,一会一个‘姝姝’,一会一个‘鸢鸢’…”
“噢?你在嘀咕什么?”岁倞问。
阮姝鸢摇头,看着他在这个精美的镜子面前精心的挽好了一个乱糟糟的发型…
“算了,我来帮你梳下头。”阮姝鸢自告奋勇。
岁倞笑了笑,把梳子递给她:“好呀。”
阮姝鸢凑近接过梳子,闻到岁倞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花香,她笑着说:“好香啊。”
岁倞看着镜子里的她,道:“好了,现在我在你房间里,你的房间也会变得很香了。”
“怎么?伤好了,又开始耍皮了?”阮姝鸢笑道。
阮姝鸢仔仔细细的用梳子梳透了他的头发,又用簪子替他固定好了一个漂亮的发型。
岁倞笑了笑,看起来很满意。
“鸢鸢。”岁倞说,“既然你都帮我梳了头发,不妨我为你画一个妆吧。”
“这…这行吗?”阮姝鸢问。
“当然,你只管看着我。”岁倞说着,举起笔,描了描那抹殷红,添在阮姝鸢的嘴唇上。
“嗯,明眸皓齿,鸢鸢只需要这些许的点缀,就已经和我一样美了。”岁倞说。
“没想到你这么自恋…”阮姝鸢说。
“等等,还没好。”他又说,“这墨温润柔和,画上之后,眉骨恍若远山。”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阮姝鸢在心中默默夸赞他。
他却突然放下笔,捂着嘴呵呵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我很搞笑吗?”阮姝鸢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不是不是。我只是看见如此美丽的鸢鸢,情不自禁想到了初见时的你,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一对比起来,不由得笑出声。”岁倞又笑了笑。
完罢,他举着阮姝鸢的下巴:“倒是很不错,比那虫娘还要美了。”
阮姝鸢忙打了一下他的手:“我岂能和虫娘姐姐比?”
门突然被推开,虫娘站在原地,拂袖一笑:“碰巧经过,我倒要听听看,这岁倞要说我怎样的坏话了?”
岁倞调皮说:“虫娘,我们鸢鸢本就很好看,比你美,不是吗?”
“是,这是自然的。我呀,一朵干花了,姝鸢妹妹还是鲜花一朵。”虫娘笑笑。
阮姝鸢低头一笑,又抬头问:“虫娘姐姐,你可以教我跳舞吗?我…总得干点什么。”
“行啊!”虫娘拍手道,“我正愁没个伴呢。说不定呀,姝鸢妹妹你还能选上花魁呢。”
“这…这我就不必了吧。”阮姝鸢摆摆手。
“既然如此,那么每天你有空时,就随我来吧。”
虫娘的舞姿格外美丽,她举手投足间,尽是情感的流露,又偏有一对含情目,一袭红白相间的衣,耳旁别着一朵白花,人见犹怜。
阮姝鸢着一身杏白色,随着她的舞步,逐渐自然起来。
她把双手送出去,一只脚踮地,又欲情故纵般将手收了回来,头偏向一旁,低头含笑。
虫娘走去,笑道:“姝鸢妹妹是很有天赋的。”
虫娘又示范将腿抬起来,此时的裙摆开到最大,她宛如一朵含苞怒放的花。
“不行啊,虫娘姐姐,这个动作太难了。”阮姝鸢模仿着她的动作,却将腿抬到一半就已经上不去。
虫娘笑了笑,别过身,一只手往下探,另一只手高举在半空,她的腰肢纤细,往下压了压,那只手又如流水般推出去,此时她又像潜游在水里的金鱼。
不仅如此,虫娘还教她弹唱,把古琴、琵琶的技艺一并传给她。
一天清早,阮姝鸢出去透气,却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她回头,却发现空无一人。
只是她路过朱府,站在了原地,默默的望着,她什么也做不了。忽然,朱府的门打开,她赶忙躲了起来。
那是姜投,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姜投早已没了从前的灵气,戴着白色面纱,双眼空洞,慢慢的走下楼,又上了停在门前的轿子。
阮姝鸢低下头,又蹲下身抱着自己。
她只是忘不了她,忘不了她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忘不了她的音容笑貌。她只是觉得,每每她难过的时候,只有姜投陪着她,当她真正在意一个人到时候,就算其他人做出相同的事情甚至双倍来对待她,她也觉得不及姜投。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她失意的走着,走入了一片陌生的竹林。
她恍惚听到耳边有一些轻微的穿梭声,是竹叶间相互摩擦的声音,她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直到看见一团雾气,里面有一个女子拿着剑走了出来。
“谁?”阮姝鸢问。
那位女子不像凡人,笑颜冷艳,虽然打扮清冷,但看上去不由得让人害怕。
“我费了好大功夫,终于还是找到你了。”女子开口。
“我不认识你。”阮姝鸢看着她的锋利的剑,打了一个寒颤,转身想走。
女子却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想不到,就算你是一介凡人,他还是忘不了你。”
“你究竟在说什么?放开我!”阮姝鸢挣开了她。
“这把剑下的亡魂,没一个再能轮回,不仅能杀了一个人肉体,还能叫人魂飞魄散,不得轮回!如今,我就是要来取你性命的!”女子说。
“不要啊——”阮姝鸢狂奔几步。
那女子却飞了起来,眼看着剑就要刺中她的身体,却有一个娇嫩的声音,喊道:“姝鸢妹妹,快跑!”
阮姝鸢顾不得此人是谁,只往后看了一眼,便发疯般的往前跑。
这个救她的姑娘衣服奇怪,似乎是短袖,下摆也很短,扎着两个螺髻。
阮姝鸢心想,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
待她跑出竹林,回头再一看,远远看见一团红色的烟雾慢慢升起,有一些光亮,随即便不见。
阮姝鸢心有余悸,回到了环采阁,却看见了柳三变。
虫娘不在,他怕是落了空。
不过阮姝鸢始终不了解他,他又开始与其他女子寻欢作乐,他为她们作诗,她们开心了,又给柳三变唱歌跳舞。
阮姝鸢走过去,道:“三变哥,虫娘姐姐不在,你就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对不起她吗?”
柳三变却举着酒杯,大笑说:“我心里自然最爱虫虫。”
“像你如此花天酒地,又怎样对她负责?”阮姝鸢走近一步。
柳三变打发了身边的女子们,把酒杯重重一放:“我心里依旧牵挂功名,我自知无法对她负责,何况我浪荡半生,她也知我是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谈什么对人负责?”
阮姝鸢笑着说:“你的意思是‘多情者多艰,寡情者少难?’”
“你别瞎说,哪是这个意思?”柳三变说。
“世人说你混沌不清,在我看来,的确如是了!”阮姝鸢气愤说。
直到这天晚上,阮姝鸢将此事告诉了虫娘。
虫娘却仅是笑了笑:“你不了解他。他只不过是在麻醉自己而已。”
“我原本敬佩他,甚至想拜他为师,可现在才知道,他是这样的顽固不化,他是不值得我学习了!”阮姝鸢说。
“你呀你呀,才真真是最幼稚的。这里可是青楼,你要叫他全全真心对我,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愿相信。姝鸢妹妹,你何必如此认真呢?他一心只牵挂科考,志在功名,若他全心全意待我,我们何不逃离这苦海,无忧无虑的过着日子?”虫娘说。
虫娘又莞尔一笑:“他曾与我海誓山盟,我信了,但也没有全信。我们始终不会是一路人。”她低头,流露了片刻的哀情,“对了,你方才说,想要拜他为师?”
阮姝鸢点点头。
“或许,你可以试试看?”虫娘眼里一亮,冲她笑笑。
“可是…”阮姝鸢犹豫着。
“别想了,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向他学习作诗,倒是很不错的选择。姝鸢妹妹本就很有才华,万万不可辜负。”虫娘说。
“那好!虫娘姐姐,我试试,反正,我只跟他学习写诗,别的什么都不学。”阮姝鸢抬抬下巴。
虫娘笑着答应。
第二天。
阮姝鸢十分尴尬的挪到柳三变身边,突然说道:“我想拜你为师。”
柳三变大惊,差点被呛死,旋即大笑:“我不收徒。”
“你放心,你的花天酒地我是一点也不会学,我只想学你的才情。”阮姝鸢义正严辞说。
他又笑说:“你让我做你师父我就答应,这岂不是太瞧不起我了?”
“我还不是看在虫娘姐姐面子上。”这句话差点说出口,阮姝鸢又咽下去,“那你说,要怎样你才能答应我?”
“这个嘛…”柳三变想了片刻,“我还是觉得,我不适合有徒弟。”
“你真是会为难别人!”阮姝鸢说。
此时岁倞不知从哪冒出来,捂着嘴说:“先别管那么多,你直接叫他师父!”
阮姝鸢抿抿嘴,大叫:“师父!”
柳三变吓得闭着眼:“别叫,别叫,到时候她们全知道了,我就不好甩掉你了。”
“那简直太好了!”阮姝鸢大笑,“师父!”
“打住!”柳三变把手一举,“之前你明明很讨厌我,怎么突然…?”
“其实…”阮姝鸢别扭起来。
“其实她早就这么想了。”岁倞偷笑着补了一句。
阮姝鸢立马捂着额头表示无奈。
柳三变看着阮姝鸢,道:“不然如此。我给你出三道题,你若全部做对,我就答应收你这个徒弟。”
阮姝鸢咬了咬手指,拼命点头。
“第一道。我要你卯时初刻就在环采阁下的桥上等我,如若迟到一刻,那便没得谈。”柳三变说。
“这么早啊?那…第二道呢?”阮姝鸢问。
“做完第一道,再做第二道。”柳三变说。
“好!成交!”
岁倞拉着她走开,说:“你真的要听他的话?”
“对呀。那不然我能怎么办?”阮姝鸢说。
“你不怕他是耍你的?”
“是不是明天早上不就知道了?”阮姝鸢说,“你还怕我第一道都完不成不成?”
岁倞叹气道:“那你今天早些睡。”
第二天早上,阮姝鸢提前很早就站在桥下了,她靠着桥等了很久,时间慢慢过去,天已经完全亮了,可是就是不见柳三变的影子。
阮姝鸢有些泄气,等了很久,却不小心睡去。
再醒来时,自己已经回到了环采阁。
“怎么样?我说他耍你吧?”岁倞笑着说。
“我怎么回来了?”阮姝鸢问。
“噢,我看你睡着了,就把你抱回来了,一个女孩子在那里睡总归不好。”岁倞说。
阮姝鸢十分的愤怒:“那个柳三变在哪里?”
“没猜错的话,应该在虫娘床上。”岁倞轻描淡写。
“好啊!还在美人香枕上做着春梦呢!我这就去找他理论。”阮姝鸢刚出门,就看见柳三变推开虫娘房门,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喂,柳三变,我在下面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不来?”阮姝鸢生气的质问道。
柳三变却面不改色:“恭喜你,第一道题做对了。”
“什么?”
“你既然按时到了,说明你守信。你又愿意等我,说明你有耐力。你等了我没等到而来指责我,说明你有自己的主见和立场。”柳三变说。
“这也算?怕不是你找的迟到的借口。”阮姝鸢说。
“非也。我还是知道分寸的。”柳三变说。
尽管如此,阮姝鸢还是问:“行了,你出第二道题吧。”
“啊…”柳三变拍拍脑袋,“你等等。”
阮姝鸢心想,他不会每一道题都是现编的吧?
柳三变转身进了虫娘的房间,拿出了一个薄薄的木头杯子。
他说:“三天内,把这个杯子装饰好。你要雕刻也罢,画画也罢,总之,要把这个杯子做的很好看。”
阮姝鸢接过杯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怪题。
她给岁倞说了这个杯子的事情,岁倞却接过杯子,捧在手里:“这样,这个杯子就最好看。”
“什么意思?”阮姝鸢不解。
“因为是我拿着的呀。”
“……”
第一天,阮姝鸢想破了脑袋,不敢轻易做一些东西在上面。
岁倞说:“要不然,你把你自己的诗词写在这上面。”
“是个好主意…但是,他一定瞧不上我的诗。”
此时的阮姝鸢心生一计,如果把这个杯子雕刻成镂空的应该会很好看,而且会很独特。
说干就干,阮姝鸢用了剩下两天的时间,雕刻了一个十分精美的镂空木杯,岁倞看了之后也连连夸赞。
阮姝鸢笑着夸赞自己的手艺:“怎么样,我从前从未学过这些,偏偏会这么多。”
“鸢鸢这么厉害,哪里又看得出是千金小姐呢?”岁倞笑道。
阮姝鸢眼底湿润了:“对啊,我曾是个小姐。你不提,我都要忘记了。”她又自嘲道,“我如今不过一个乞丐罢了。”
岁倞安慰道:“你很快就能成为一个出色的舞姬了。”
她淡淡笑着,看着这个镂空木杯:“还有,一个出色的大诗人的徒弟。”
他们相视着笑起来。
阮姝鸢这次十分有信心,心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是一定没有问题的。
想不到那柳三变看着这个木杯,深深皱起眉头。
“怎…怎么了?”阮姝鸢问。
“姝鸢,我问你,你可知杯子是用来做什么的?”柳三变反问道。
“喝水呀。”
柳三变低头,拿着茶壶,往里面倒水。
水顺着缝隙,从杯子里流了出来。
柳三变把杯子往前一放:“现在,它虽然有了好看的外表,但是却再也装不了其他的东西了。它丢失了它原本的意义与用途,现在它仅是一个废物而已。”
阮姝鸢大惊:“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柳三变叹息:“这第二题,你说,我该算你对还是不对?”
“这……”阮姝鸢不知如何作答。
“三变,不如你再给她一次机会罢。”虫娘从她身后慢慢走来。
“虫娘姐姐!”阮姝鸢仿佛看到了救星。
“虫虫,我来此处可不是为了收徒,我是为了作乐结友。”柳三变毫不客气。
“要我说,三变,你这题出的本身就不对。”虫娘一笑。
柳三变把身子往前一倾:“如何不对?”
“这木杯放在我的房间里,原本是一个摆设,现在喝茶水哪需要用木杯,大多用瓷器,你要她将这木杯做的漂亮,她能做到这个份上,于一个摆件而言,已经发挥了最大的价值了。”虫娘说。
“虫娘姐姐…”阮姝鸢满眼的感激。
柳三变苦想片刻,道:“既是如此,那这次就不作数好了,姝鸢,我来给你第三题。”
阮姝鸢欣喜点头。
“第三题,作一首诗词。”柳三变说。
“就这样?”
“嗯,就这样。”
阮姝鸢正困惑,虫娘却将她拉到一旁:“三变最喜诗词温润细腻,多情善感,或是写人,或是叙事,都要委婉才是。其实,他出这三道题,并不是什么难题呀。”
“可是,我怕他不满意。”阮姝鸢说。
虫娘一笑:“你怕什么?都说了,不是难题,这就表明,其实在一开始,他就已有将你收做徒弟之意。但是即便如此,这第三题才是他最好奇的,你须好好完成。”
“谢谢虫娘姐姐提点。”阮姝鸢道。
到了深夜,阮姝鸢提着笔,闭上眼,静静冥想。
她想到自己流离的日子,想到了去世的父母,想到了昔日的红颜知己,怅然若失。
她起身,打开了窗户,与夜色融为一体,窗外的繁花朵朵,娇羞可爱,以花喻事,她的笔触是那样的温软,许许多多的事情,匆匆忙忙,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抚了抚纸,写着:
犹见昨日好景,应了凤楼听。挼尽残花无数,片片看不清。
只觉往事如烟,捻来薄雾轻。伏案千言万语,迢递只一人。
后来,她提笔取名《临笔观花》,自顾自叹道:“第三道题,才是最能看清一个人的。”
第二日,她先是把这首诗交给了虫娘,想要她指点一二。
虫娘看着这首诗,阮姝鸢在一旁读给她听,虫娘笑着说:“依我看,很好的。我本也读不懂这个,只是觉得感情已到位,要不然,你直接给三变看看?”
“那好,我这就去拿给师父看看。”她笑着回答。
岁倞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乐呵呵道:“鸢鸢,我同你一起。”
于是阮姝鸢无奈被岁倞推到柳三变跟前…
柳三变读着她的诗,读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他开口:“虽然这首杂言看似简单,但是,知晓你背景的人,应当在读懂之后感慨万千。”
阮姝鸢紧张的问:“那师父觉得…?”
柳三变一笑:“既然你都喊了这么多声师父,总不能说我占你便宜。”
“哇!真的吗?我是你徒弟了?!”阮姝鸢兴奋不已。
岁倞在一旁起哄:“恭喜鸢鸢,成为了心心念念的大诗人的柳三变的徒弟。”
阮姝鸢忽然觉得,自己吃这么多苦,多少还是值得的。
从此以后,阮姝鸢便跟随柳三变吟诗作词,在这期间里,阮姝鸢学到了很多以前学不到的东西。
不仅如此,阮姝鸢和岁倞的关系也变得日益密切,单看长相的话,二人绝对是十分般配的,因此虫娘也经常撮合二人的关系。
每每阮姝鸢问柳三变如何不再回忆痛苦的往事的时候,柳三变总劝她,须转移注意力,多在诗词上用点心。
虫娘唱歌唱的极为动听,于是乎,柳三变就给她填词,她哼唱,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后来,傅钰这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阮姝鸢的世界了。阮姝鸢也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出现了幻觉,或是只有自己能看到这个人。
她将这件事告诉了柳三变。
“师父,他究竟是谁呢?”
“他的的确确是存在的。”柳三变回答。
“那为何没有人认识这个人?”
“前世今生,今生前世,造化弄人。如果他想保护你,那么你们之间一定有必然的关联,也许,他是你前世的情人,只有你才能看见他。”
阮姝鸢听得似懂非懂。
有一天,太阳晃得刺眼,阮姝鸢抬头望着天,忽然想到了自己严厉却又无比疼爱她的父亲。
她却笑了笑,去了父亲的坟前。
周围一点风声都没有,在这里,只有阮姝鸢和阮复海。
她跪下,用手抚着阮复海的墓碑。
“爹…女儿来看你了。”说完这句话,她还是潸然泪下了。
“女儿现在,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还拜了柳三变当师父,爹,女儿做梦也想不到可以当他的徒弟。”阮姝鸢说。
“爹,女儿不孝。在您归天之时不在您的左右。你在那里过得怎么样,和我娘相遇了吗?”
自然,阮复海是听不见的。
初冬那年,阮姝鸢格外伤感,而柳三变去环采阁的时日,也眼见的越来越少。
虫娘说:“他始终不甘,心有抱负,如今他对我万般好,大概只是他觉得亏欠我太多而已。”
两个阶级的人,怎么会一直相守呢?
这是阮姝鸢从他们身上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很多时候,阮姝鸢其实比虫娘还要了解柳三变,虫娘的了解,是了解他的为人,了解他的口味,了解他喜欢睡怎样的床。阮姝鸢的了解,是了解他的哀愁,了解他的痛苦,了解他浑浑噩噩麻痹自己。
阮姝鸢始终没有告诉虫娘,柳三变是什么心思。
虫娘也一直习惯了这样,殊不知,这么久过去了,她再怎样不变,那终究是她——一介歌舞之姬,而那位大诗人柳三变,不知道又是如何变化了。
这次,阮姝鸢见到的柳三变面色苍白,形容枯槁,没有了生气。
阮姝鸢知道他过得不如意,也没有打破,只是聊家常般说:“冬天来了。”
他叹气,说出这样一段话:“人们在伤春悲秋时,并不是真的为了春去冬来感到惋惜,大多都是因为春天无法常在所以自己得不到而失意,人的天性就是自私,因此自私并不是什么缺点。”
“为什么…”阮姝鸢凝了神,“突然这么说?”
柳三变却大笑,仰了仰头:“你姑且当作,我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愧疚吧。”
“你找这样一个借口安慰自己,那你又如何安慰虫娘姐姐?”阮姝鸢问,“你不去看虫娘姐姐,真的是因为你的自私?还是说,如世人所言,你所爱之人太多,你根本觉得,她没那么重要?”
“是。”柳三变说。
“是?”
“我说前者。既然你这么问,想必你是有所顾虑的,你心中那么想,却不希望我如是回答。姝鸢啊,你还是不懂我。”柳三变徐徐道。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要抛弃虫娘姐姐,你也起码提前,暗示她些什么,别让她…等的太辛苦。”阮姝鸢说完,转身离开。
那次,柳三变望着阮姝鸢远去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发呆,还是在思索。
岁倞拉着阮姝鸢去了闹市,阮姝鸢看着这一幕,抬头问岁倞:“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我记得,鸢鸢那时,还在药铺,为了你昔日好友挑选大婚的礼物。”岁倞说,“可惜那卖镯子的铺子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好。”阮姝鸢平淡的说。
岁倞看着阮姝鸢,道:“过了很久了的事情,本就不值得一提了,现在的你,也早不是从前的你了。”
阮姝鸢放空了眼神。
“现在的你,很成熟,很有想法,很得我心。”岁倞说。
阮姝鸢突然笑道:“岁倞你也成熟了不少啊,不过,你更喜欢哪一个我?”
“从前的你是不自信而胆小,但是可爱聪明。现在的你是有才情有想法,能够好好保护自己了。我都很喜欢。我看着你不断变化,其实自己也被你所感染,中毒了一般,越来越着迷。”岁倞说。
又是一年。
夜里,岁倞把阮姝鸢拉到环采阁下,掰断了两根木枝,递给了阮姝鸢一根。
“来,帮我。”月色映满了岁倞的半张脸,精妙绝伦。
阮姝鸢看得出神,岁倞笑着碰了她,她回过神来:“帮你什么?”
岁倞蹲下身,挖着地上的土。
阮姝鸢学着他的模样,和他一起挖了起来。
“这下面,埋着什么东西吗?”阮姝鸢问。
“等会你就知道了。”岁倞把鬓发挂到耳旁。
后来,这个坑越来越大,浮现出红色的布,岁倞又使劲挖了几下,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原来是两罐酒,岁倞抱了出来。
阮姝鸢坐到地上哈哈大笑。
岁倞扯开红布,递了一罐酒给阮姝鸢,一边抱起了另一罐下肚。
阮姝鸢依然笑个不停。
“你也不用开心成这个样子吧?”岁倞取笑道。
“你的…你的脸上,全是泥!”阮姝鸢又笑着。
岁倞用手背一擦,果然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他伺机报复,摸了一把泥擦到阮姝鸢脸上,于是二人打的不可开交。
这场“战争”停止后,他们才开始认真喝酒。
两人碰了“杯”,阮姝鸢笑道:“敬我的救命恩人,敬过往不堪的岁月,敬我日后的美好未来!”
岁倞也说:“敬我最好的朋友,敬…”岁倞尴尬一笑,“不知道敬谁了。”
她盘着腿,问:“这酒不错呀,你什么时候埋的?土都硬了。”
“嗯…很久之前吧,大概五六年了,我也记不清了。”岁倞说。
“那你为何不早点挖出来喝了?”阮姝鸢好奇说,“是才想起来吗?”
“也不是,只是,年少时许愿,如果遇到了一个值得的人,就把她带到这里,和我一起喝酒,庆祝这个隆重的节日。”岁倞说着,脸上已经红晕。
“今天过节吗?”阮姝鸢很疑惑。
岁倞笑着说:“趁我还半醉,我一定要告诉你,鸢鸢,我爱你。”
阮姝鸢抱着的酒罐子突然摔到地上,酒洒了一地。
“岁倞…你说什么?”阮姝鸢问,自己偷偷咽下了口水。
“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岁倞说完,抬着阮姝鸢的头,狠狠的亲了下去。
其实,阮姝鸢也对他心动。阮姝鸢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真正的爱过,如今,岁倞陪伴了她整整三年,她早就该心动了。
他们倒在草地里缠绵,她迎合着他的吻,逐渐喘不过气。
“可惜了这酒。”阮姝鸢嬉笑道。
两人回到环采阁,却依然唇齿相依,不忍分开。
阮姝鸢就这样与他共寝了一夜。
这件事情很快传开,第二天,虫娘就赶来。
“我就知道,这会是迟到发生的事情。”虫娘笑的灿烂,“你们还是赶紧办了婚事,我也好早早放心。”
阮姝鸢说:“在环采阁办婚事,终究有些不好,不如过些时日,我们就去外面,把这婚事办了。”
“是,是。”虫娘忙说,“是我考虑不周了。”
“不然,我们一起办了婚事。虫娘姐姐也该嫁给师父了,也免有后顾之忧。”阮姝鸢说。
虫娘却没有回答。
“难道你是嫌做他的妾室?”岁倞问道。
虫娘淡淡一笑:“你们二人,都双双没了父母,不如婚礼当日,我和你师父就当你们的高堂。”
“如此甚好。”阮姝鸢再没有多问。
环采阁的姐妹们,都一人凑了些钱塞给岁倞,要他好好招待阮姝鸢。
岁倞和阮姝鸢合计,拿着这些钱,先在郊外建一个房子。阮姝鸢拿出宁芍思留给她的东西,细数了一下,还不少。
离开环采阁时,无非就是给那鸨母塞了一些钱,答谢她的收留之恩。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一个好住处,虽然比不得以前的阮府,但是光是遮风避雨已经足够。
那晚,阮姝鸢做了一个梦。
看不清梦中人的身影,只看见白晃晃的光。
醒来之后,她仿佛心里少了一块肉一样,疼的她捂住心口。
“鸢鸢,怎么了?”岁倞问。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难受。”阮姝鸢的脸上竟变得十分扭曲,甚至几滴泪水滴落。
她好像记得,梦里的人对她说了这样一番话:“至少我们都应该保持最初的模样,向往着天,你也波澜不惊,保持着最初的美好。你我都不应回避,我们有着联系,我会永远保护你,直到最后,最后我们两不相见。”
多么奇怪的一番话。
大婚那日,阮姝鸢和岁倞穿着极简的婚服。
阮姝鸢着着大红色的婚服,朱砂点在嘴唇上,显得她无比娇嫩。
岁倞则无太大区别,他向来都穿着红色,但因为精心打扮的缘故,他也十分惊艳。
不知为何,阮姝鸢的脑中一遍遍播放傅钰的画面。她知道,她思念他。今日大婚,她却没有显得那样的快乐。
虫娘与柳三变则坐在高堂,满脸开心。
拜完之后,二人被送入洞房。
岁倞掀开她的盖头,正欲与她欢爱,她却往后退了一下。
岁倞笑道:“鸢鸢,你今日怎么了?”
她抬眸,有一些紧张不安:“我也不知道,有点不习惯,可能过几日就好了。”
岁倞格外凝重:“你究竟喜欢我吗?”
阮姝鸢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越来越认为,那晚只是酒醉后的冲动。
但是,她一直视岁倞为亲人,她不想伤害他分毫。
“我喜欢。”她挤出一个笑容。
是因为那晚的梦吗?
岁倞皱眉看着她:“你不像你了。”
之后,岁倞再与她没了交流,独留她坐在床沿,岁倞则倒床大睡。
岁倞没有动她分毫。
她彻夜不眠,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岁倞?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对她好?还是说,他保护她的时候,很像…他?
第二天,岁倞只单单留下一句:“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吃。”
她很难过,她觉得自己伤害了岁倞。
然而更难过的是,岁倞再也没有回来。
她去了环采阁,去了大街小巷,没有人看见岁倞。
“岁倞…你在哪里?”她忙昏了头。
她想不到,自己在大婚第二天,丈夫就跑了路。自己的报复终究来了,这是她应得的报复。
虫娘找到她,她心里一喜,虫娘却摇摇头:“我找遍了,还是找不到。”
从此,她只是以泪洗面,反反复复说:“我的报复来了,我害姜投,我也害了岁倞。”
祥符八年,阮姝鸢二十二岁。
柳三变决心科考,却变得穷困潦倒,偶尔与虫娘幽会,却只是弥补自己的遗憾罢了。
阮姝鸢去见虫娘时拿着一张纸,是柳三变递给她一张白纸,叫她送给虫娘。
白纸上赫然写着:
《征部乐》
雅欢幽会,良辰可惜虚抛掷。每追念、狂踪旧迹。长祗恁、愁闷朝夕。凭谁去、花衢觅。细说此中端的。道向我、转觉厌厌,役梦劳魂苦相忆。须知最有,风前月下,心事始难得。但愿我、虫虫心下,把人看待,长似初相识。况渐逢春色。便是有,举场消息。待这回、好好怜伊,更不轻离拆。
虫娘收到这张纸,悲痛不已,从此再难主动见他。
阮姝鸢今后专注作诗词,不谈人间烟火,俨然一个长着头发的尼姑。
这期间,阮姝鸢写了很多诗,譬如:
《长相思·昨时听》
昨时听,今时听,澜远清悠瑟瑟声。不识梦里人。
思难眠,时无眠,千绪飞回旧事前。可怜泪也延。
柳三变时常与她讨论这些,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尽管很多诗人瞧不起柳三变,但她仍想,这是她的师父,她最了解。
柳三变满怀信心又一次步入科举试堂,想不到这一次,范仲淹是进士及第,而他又落榜了。
阮姝鸢却依然伴他左右,鼓励他三次科考。
他决心后,更少去寻花问柳,专心备考。
在三年之后,柳三变的兄长柳三复已经进士及第,而他,还是落榜了。
终于,柳三变耐不住性子,愤然写下《鹤冲天》,表达自己心中的不快: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好一个“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阮姝鸢叹他怀才不遇,也认为,这是命中注定。
柳三变对权贵之趋炎附势予以深深的鄙视,他自有自己的一派风骨,他视身外之物为“浮名”,出笔张狂。
在阮姝鸢的劝诫之下,他终于平复了内心,深切反思。
“师父,他们为何瞧不上你的才华?”阮姝鸢问。
“他们觉得我的诗俗气,而他们却自认清高!”柳三变每每谈到此处就义愤填膺,“可是我曾也夸赞过他们,他们未免欺人太甚!”
阮姝鸢笑道:“师父应当冷静,既然这个时代如此,那师父便随之而去吧。”
后来,柳三变写下了一首《如鱼水》,他仍心系仕途,只是多少有些无奈于现实。
天圣二年,这年秋天,柳三变参加了第四次科考。
当朝皇帝赵祯本听说过柳三变的那首《鹤冲天》,加上赵祯心性高洁,追求儒法,十分厌恶柳三变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因此,柳三变落第,赵祯还对他又嘲又怒道:“且去浅斟低唱,何须浮名!”
受此打击后,柳三变决心离开汴京,前去江南。
那是阮姝鸢与他相见的最后一面,他却对阮姝鸢说:“我虽鲜见虫虫,但心中仍记挂她。”
阮姝鸢拍了拍柳三变的肩膀,轻松且释然笑道:“若你心系于她,去找她便好。”
柳三变点头,奔向环采阁。
他把虫娘带到河岸边,拉着她的手,眼泪盈满了泪框,他也深知,这可能是一场诀别。
虫娘也落下了泪,告诉他且放心去,追求他的仕途,不必觉得亏欠于她。
很久以后,阮姝鸢看到了这样一首诗: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她大哭起来,她不舍柳三变,可怜虫娘。她现在才明白,在这样的时代,真爱是有多么不易,而自己,蹉跎了多少岁月!
阮姝鸢每每走到秦楼楚馆,就会驻足片刻,她侧耳听,也常常听到柳三变的词句。
她断然不敢听的太久,她怕她自己想起她与柳三变分别的最后一天。
她抱着柳三变,泪流千行:“师父,师祖已去,你没有钱财,往后日子应当如何过?”
柳三变欣然道:“他既叫我浅斟低唱,我便去浅斟低唱,我如今是奉旨填词,不也是一件好事?”
他越是这么说,阮姝鸢越是心酸。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师父,我舍不得你。”阮姝鸢说,“你带我一起走吧。”
柳三变笑道:“你就不必跟我一同去了,你要留下,替我照顾虫虫,和我一起去吃苦,我还是舍不得我的这个小徒弟吃苦的。”
他又沉思道:“况且…我去奉旨填词,你又去做甚?怕是没那么容易进去那些个秦楼楚馆了。”
阮姝鸢一顿,松开柳三变,向他磕头:“谢师父育人之恩。”
柳三变说:“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潇洒离去。
阮姝鸢心中,其实一直在不断感谢别人。
她感谢宁芍思,永远呵护她,教她做人道理;她感谢阮复海,严厉而就事论事,一心向她;她感谢紫云,一直迁就她,照顾她;她感谢姜投,伴她成长,给她快乐;她感谢岁倞,救她于水火,与她嬉笑打闹;她感谢虫娘,教她歌舞,温柔待她;她感谢柳三变,教她诗词歌赋,亦让她看清人生。
她其实还有很多要感谢的人,譬如容零、杜如弃、林愈,教她世间险恶。
也有同她一样的可怜人——花晚,也有似乎从不存在的人——傅钰。
她要感谢的人太多太多,而时光过得太快,她怕来不及了……
在阮姝鸢三十五岁那年,她乘船漫游,却在途中偶遇了紫云。
紫云两鬓斑白,秋水苍颜。
而紫云却依然记得她,虽然时隔多年,紫云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紫云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双腿痛哭:“小姐…你为何,穿这样的料子……”
紫云果然是最见不得她吃苦的人,紫云看着她长大,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阮姝鸢真假掺半的说了自己的往事,自然不想让紫云心疼。即便是这样,紫云还是哗啦啦的哭了。
然而听说阮姝鸢拜柳三变为师后,还是感到很欣慰的。
“话说…紫云,你的丈夫呢?”阮姝鸢问。
紫云这才擦干眼泪:“丈夫应在屋中,待我极好,小姐莫要担心。”她又想到了什么,“噢!老爷呢?”
“爹…爹他驾鹤西归了。”阮姝鸢平静的回答。
“小姐……你实在受了太多苦了。”紫云说。
“其实,你也不必叫我小姐了。阮府早已不在,你也不是阮家奴婢了,我们以姐妹相称就是,紫云,叫我姝鸢吧。”
紫云大惊:“不可乱了规矩!”
“紫云,你还真是如从前一样。阮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也只有你忠心耿耿,我爹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阮姝鸢说。
“是啊。树倒猢狲散嘛。但老爷和夫人都对我很好,我岂是忘恩负义的人?”紫云说。
阮姝鸢一年之后回到了汴京,遇见了一个打扮奇怪的妇人,那妇女给了她一个箱子,说着箱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不少财宝,是紫云毕生的积蓄。
阮姝鸢默默泪流,问:“紫云呢?”
那妇人只道:“紫云临死之前,委托我给你。”
阮姝鸢没站稳,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多后悔,自己没能多多陪伴她,也后悔自己碰见了她,告诉了她自己新的住址,如若不然,她也不会知道紫云去世的消息了。
虫娘告诉阮姝鸢,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柳三变回来了,只可惜后来,又走了。
“走了?为什么又走了?”阮姝鸢问。
“因为他没找到他想找的人。”虫娘说,“环采阁的姐妹们几乎散了,包括我,也不在了。”
“虫娘姐姐,你知道他回来,分明是想找你,而你…”阮姝鸢说着。
“我躲了起来。”虫娘接过话头。
“可是为什么?”阮姝鸢不解。
“我不想再次与他分别,我怕我们会伤心,更重要的是,他自觉亏欠于我,此次前来,必是要给我一些恩惠的,可是你知道,他没了经济来源,自己过得本就不如意,我又怎舍他这样对我?”虫娘说,“我不想耽搁他,你知道的,他是有能力考上状元的。”
“虫娘姐姐良苦用心,师父他会懂的。”阮姝鸢已不知自己是在安慰,还是在欺骗。
景祐元年,赵祯亲政,特开“曾五举年五十”的条件,柳三变回到了汴京,还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柳永。
这一年,他与他的兄长柳三接一起考中了进士。
虽然他来了汴京,但他一心从政,阮姝鸢也无缘与他相见。
虫娘得知柳永回来并考上进士第消息后,比谁都高兴,拉着阮姝鸢说:“姝鸢妹妹,我说的不错吧,幸亏我没有去见他,这样他才能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业。”
虫娘的脸上浮现出皱纹斑斑,她这样有情的一个人,却说出这样的话,阮姝鸢更是万般心疼。
之后,柳永的生活过得颇为风顺,政绩出色,在他五十六岁时,任盐场盐监,深受百姓爱戴,亦列入了昌国州图志名宦。
然而,在他背后,虫娘、阮姝鸢等人也一直默默支持着他,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些人,曾在他最苦难的时候给予他温柔的怀抱。
之后柳永的仕途并不是那么的一帆风顺,阮姝鸢也一直按照他的吩咐,照顾着虫娘。
在柳永七十岁的时候,他已退休于润州。
阮姝鸢此时已经五十九岁,苍颜白发,她与虫娘一并去了润州,但这一去一找就是一年。
她们找到柳永时,柳永已经去世。
柳永去世那年,众多百姓为他送葬,这其中,亦有买他词作的歌女。
谁知,那驼着背,弓着腰的人,柳永曾经最爱的人,也在其中?
虫娘在人群中哽咽着,哭泣着,也不算得上遗憾,至少,她以这样的方式,见了他最后一面。
阮姝鸢亦哭泣着,感叹着他仓促的一生。
树伴着这暗淡的天空发出喑哑的叫声,风也为他咆哮歌唱。
不知他是否会记得,有一个环采阁,那里有一位曼妙的少女,轻轻起舞,轻轻歌唱。他写下一首词,她便唱出来,唱的含情而动听。
不知他是否会记得,在环采阁中,有一个奇葩的女孩,要认他做师父,然而,这已经是四十三年前的故事了。
此后,这烟花巷中,再难觅一位有情人。
阮姝鸢写下一首诗,在她眼中,至少柳永应是如是:
《送柳永》
半生烟火半身名,楚馆秦楼弄词听。
满城风雨皆伴行,不枉人间留名声。
又过了五年,虫娘去世了。
她一生都在惦记柳永,可悲的是,在她死时,只有阮姝鸢在她身旁。
这样一位巧笑倩兮的绝代佳人,便这样陨落了。她死时,仅有一人为她哭泣……
阮姝鸢此时也十分年老无力,把她埋在了后山,立了块木牌,便匆匆离去。
六年之后,阮姝鸢七十一岁,某一天里,她再没张开过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