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大雪那日雪停放晴,长卿在马车上闻到了一缕香味,原来是路边的几株梅花,清枝萧疏,幽香沉寂。
长卿顿时心情大好,弃了马车带着钟儿踱步走向鸿胪寺,刚至大门口,就见西边的樟树旁站着两人正在说话,那年轻公子一副肆意洒脱样正在夸夸其谈,背对着他们的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年轻公子抬手帮那姑娘把点翠嵌宝圆簪扶了扶,轻轻说:“过年你跟我一起回家吧?”见有官员走近便不再说话,姑娘一回头向长卿福了福笑道:“王爷早。”把她身边的公子吓了一跳,忙低头做了个揖。
长卿审视了会儿两人,背着手一言不发地走进鸿胪寺。
“这是王爷啊?你会有麻烦吗?”
“没关系,鸿胪寺外的事他不管的。”安心轻轻安慰道。
安心走回敬诚堂时长卿早已端坐其中,钟儿托着茶盘进来,小心地问:“门口那位小爷看着面生,是谁啊?”
“他就是一只小猴子。”安心大大咧咧笑道,突然惊呼道:“哟,这是方译知给我留的条子。”说罢火急火燎地朝明瑟楼跑去。
柳青又是一天没来,安心被伯弦和方译知轮流支使,忙得连水都没喝。直到华灯初上,安心才匆匆忙忙走进敬诚堂,收拾着案头随口说:“今儿王爷怎么还没走?”
长卿低头写着什么没理她,安心走到门口察觉到不对劲,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柳青没来,我没打架也没闯祸。她确定是自己多虑了,再次说了句:“王爷,那我先走了。”
长卿冷冰冰的仍没反应。
钟儿一反低眉顺眼的姿态,笑道:“早上那位小爷和姑娘好像很熟悉,以后来了我来替他通报吧,只不知怎么称呼。”
安心吓了一跳忙说:“不用不用,我会注意的,再不让他来了。”
“没事,来好了,鸿胪寺外的事我管不了。”长卿掸了掸衣袖眼睛望向门外。
“我……不是那个意思。”
“早上没说够,晚上还要去找他?你去吧,若是来路不明认识的可要小心些。”长卿抬起头,那眼神疏离而陌生。
“不会的……”安心抓耳挠腮,有点不知所措。
“他是谁啊?这么笃定不会?”长卿似笑非笑地盯着安心。
“是我弟……”
这时门外有小厮进来通报:“安大爷到了,他让姑娘手脚快些。”
“王爷,我嫂子弟弟全家从晋州回来过年,哥哥今天要带我去吃饭,我可以走了吗?”长卿还是没搞清到底是谁的弟弟,只得随她去了。
这之后便是腊月,眼看着没什么要紧事,长卿让大家早点回去准备过年。安心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一回家就想着要把丢失已久的算学捡起来。
腊八这日安心睡了个懒觉,又在嫂子和宋妈妈的强迫下喝了两碗香喷喷的腊八粥,拍着胀鼓鼓的小肚子跟着哥哥去绸布庄学做年底盘点。
楚管家很喜欢安心,这个少东家聪明灵气又勤学好问,只要稍微点拨一下就能做事,反倒比教了多年的唐硕、沈起这些帐房小厮还好用。楚管家见小帮手来了,乐颠颠地递了一叠账本过来和安心面对面坐下对起账来。
安心写了一会抬头问道:“楚管家,楚莲姐姐现在过得好吗?”
管家放下笔笑道:“很好很好,两人成婚后,刚开始半年一直没喜,他家主母还说了闲话,前儿终于怀上了,现在都七个月喽。”
“哟,那可真是喜事啊,摆满月酒的时候让我哥哥封个大红包过去。”安心高兴道。
楚管家哈哈笑道:“安大爷是心善之人了,当年莲丫头出嫁就赏了不少。安姑娘像你哥哥,你家都是善心人。”见管家说得真诚,安心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继续算起了帐。
算着算着她发现有一笔月结挂账上写了“柳府”,细看地址这不是柳青家吗?奇怪道:“柳青用量很大吗?他来我家买布怎么还要挂账?”
管家知道柳青是安心的朋友,见她问得细,指了一个方向道:“月结细账册都放第二层架子上,姑娘自己取了看吧。”
安心跑到架子好奇地翻开细册,轻轻念着落款章“田梦”。楚管家抬头说:“这个名字好熟悉。”
安心抬头问道:“楚管家熟悉什么?”
管家道:“这名字好听好记,几个月前好像也出现过,可我忘记是哪家了。”话音未落沈起进来问:“楚先生,年前从晋州进了一批呢料搁哪儿了?帐对不平啊。”管家点头道:“安大奶奶说要送人的,被我放边上了,我这就带你去。”说罢两人出了帐房。
安心对着帐薄发呆,稍一细品就发现了问题,这柳青前几个月忙得看不见人影,难不成他……
安心天性好奇,丢开手头账本,回到架子边开始翻起了这一年的月结细帐。越查眉头越紧蹙了起来。
*****
至和七年的除夕,安心从睁开眼就带着侄子唱起了:“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接着贴春联放爆竹,在桃木板上写上“神荼”、“郁垒”挂在门口。
邻居们见了都夸姑娘字写得好,安心一高兴又写了好多,带着亭哥儿串门送桃符去了。
诵芬和安柏在厅里看着忙进忙出的两个孩子,回忆道:“你还记不记得心儿小时候吃完晚饭不肯洗脸,我们俩包抄把她围住硬给她擦脸的事?”
“怎么不记得,你给她揉着肩膀,把她哄得闭上眼睛,然后冲我直使眼色,我立即绞了巾帕出来,把她从脸到脖子擦了干净。”
“她哇呀哇呀的哭了好久。她从小与我交心,怪我骗了她。”诵芬笑着地摇摇头。
“就是从那次给她洗脸后,我就认定了你。我有种感觉,我俩将来也会生一堆孩子,给他们洗脸。当天晚上我就去求了爹,爹说你小子脑瓜不好使,眼光倒不错。”诵芬扑哧一下笑了,用沾着面粉的手点了点安柏的脸颊,两人幸福地靠在一起。
安心挨家挨户送完桃符刚想折回,就被钟儿叫住了。原来长卿一出门就看见蹦蹦跳跳的她,命人把她叫了过来。他见安心姑侄走上前刚要跪下,忙阻止道:“地上冷快免礼。”说罢走出轿子,笑眯眯地拉着亭哥儿好一番端详。
安心问:“哥儿像不像我?”
“比你好看。”长卿指着哥儿的帽子说,“这兔儿帽倒有点意思。”
“我姑妈做的。”亭哥儿捏了捏帽檐,兔子耳朵突然动了,惹得长卿哈哈大笑,他也试着捏了捏却没反应,亭哥儿奶声奶气地教长卿要捏这边又说:“王爷喜欢送给王爷戴。”
此话一出连长卿身边的护卫随从都笑了,长卿脱下玛瑙手串说:“今天没准备,这个给你玩。”
安心忙阻止道:“王爷快收起来,给他就是糟蹋了。”
长卿不由分说地套到亭哥儿手腕上:“这能值什么?丢了我再赏。”亭哥儿忙跪下谢恩,被长卿抱了起来。他又叮嘱了安心一番,两人就此分开了。
年初二一早,刚吃过早饭,钟儿第一个来敲安家的门。他向众人拜年行礼后抱歉道:“政事堂今天凌晨收到了急文,不巧的是译语有回家过年的也有突然生病的,这就转到了鸿胪寺,姑娘家离得近,王爷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去救个急?”
安心点头道:“没问题,当然是鸿胪寺的事重要。只是寺里现在没人,译完后我给谁呢?”
钟儿见她好说话,松了口气道:“王爷让我跟着姑娘,姑娘译好后可以直接回家,文件由我送韦府。”
安心低头沉吟了会儿道:“钟儿你回去吧,文件译好后我直接送韦先生府上,正好我也有些年货要一并送去。另外,你可知道柳青初二在家里还是会去你们王府拜年?”
钟儿摇头道:“柳大人昨天已经来拜过年了,往年初二他都会去南静王府拜年的。”安心点点头笑道:“明白了,赶紧回去陪你娘过年吧。”钟儿见安心把自己的事都做了,千恩万谢后方才离去。
诵芬等他走后说:“今儿原要去顾家,你译完就走,韦先生那儿让你哥哥帮你去送。你不去云华怕是要等你。”
安心摇摇头道:“不,今天机会难得。顾家初八再去吧。明儿我去梅家看云华姐一样的。”
诵芬见安心态度坚决,点头道:“你若确定不去顾家,我现在就让宋妈妈去趟梅府说一声,免得顾师傅等你。”
安心点头道好,诵芬交代完后又吩咐宋玉去自己房里拿一件水蓝刻丝皮褂子出来,对安心嘱咐道:“今天那书房里没人,恐怕也没人给你生火,多穿点别冻感冒了。宋玉再去准备个手炉给姑娘。仔细手冷了写不好字。”
安心笑道:“嫂子赶紧回去躺着吧,你刚出月子自己也要注意。”
“我没事了,你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安柏从外走进来,见诵芬对安心牵肠挂肚的样子笑道:“你嫂子对你简直像照顾女儿。”
诵芬自豪道:“妹妹多能干,看看从政事堂到鸿胪寺哪儿也缺不了她。我们家姑娘有真本事,当然宝贝喽。”
安心拍拍大嫂笑道:“诵芬,你是不是打算给我挂个鸿胪寺主薄职啊?”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来,诵芬嗔道:“越发没大没小了。赶紧跟着你哥哥去吧,做事利索些,写完就回家吃饭。前儿王府送来的年货里有兔肉,晚上嫂子给你做月盘兔旋炙。”说话间把皮褂子帮安心穿好了。安心笑笑点点头取过手炉出门去了。
*****
大年初七一早天虽没全亮,窗外飘起了细碎,轻盈的小雪,带着翩跹的韵致。它虽然不多,但只那么一点点,便有了十足的情韵。
安心还没睡醒,就被喊到嫂子房里的梳妆台前,被摆弄起了头发。她嫌麻烦噘着嘴说:“我天天看见王爷的,有什么好打扮的,你帮我随便梳个髻就得了,不过是进去磕个头,磕完我就出来了。非把我这么早拖起来,也不知道你瞎激动什么?”
诵芬说:“这怎么能一样,这次不是说要给公主和王爷两人拜寿吗?对了,怎么他们娘两怎么这么巧同天生日?”
安心摇头道:“不是,柳青说公主生日其实是在初十,王爷生日才是今天初七。公主爱子心切,每年把自己的生日提前与王爷一起过的。”
诵芬好奇地问:“腊月里送帖子的嬷嬷说这次请你进去拜寿是公主的主意?”
安心打了个哈欠点点头道:“柳青说那是因为公主听说我上过金殿入过后宫,对我特别好奇,这才让我进去的。”诵芬掩不住的满脸自豪点点头没做声。
这时宋玉拿着两个精致的首饰盒子进来笑道:“这两年姑娘生日,王府都会送绒花宫钗来,也不大见她戴。奶奶不知道这宫钗被姑娘藏得有多好,害我找了半天。”
安心哈哈大笑答:“我最烦头上插花了,偏每次生日送我这个,还不如送我些吃的呢。嫂子今天不会要我戴这绒花钗吧?”
诵芬瞪了她一眼道:“还当自己是假小子呢。今天可是大日子,打扮得寒酸不仅惹人笑话,也显得我们不知礼。这宫钗既好看别致又是王府的心意当然得戴,别家姑娘想戴还没这机会呢。”
宋玉也特别兴奋,姑娘可以进王府磕头拜年,这是何等的荣耀,放下绒花钗叫道:“姑娘那件百蝶大红窄裉袄呢?我去她屋里找找。”安心大叫道:“我不穿红色,柳青去年说我穿了像新娘,丢死人了。”
诵芬忙叫道:“宋玉,姑娘的新衣裳在我房里,你别忙了。”说罢努努嘴道:“打开橱门就是。”
诵芬转脸对安心说:“知道你不喜欢红色,去年做的那件也就穿了两次,以后再不给你做红衣裳了,浪费我银子。看看这次我替你准备的满不满意?”
只见宋玉拿出一件全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绀青色窄褃小袖掩襟银鼠短袄,安心见了大板牙露出来喜道:“这件好。”
宋玉把银鼠短袄递给安心,手里摸着另一件貂鼠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的大褂,羡慕道:“这件貂鼠毛手感真舒服。”
安心调皮得站了起来,定要把新衣服先换上才肯梳头,诵芬只得依她,两人帮她穿好衣服,再把腰里的蝴蝶结子长穗宫绦紧紧一束,脚下穿好鹿皮小靴后,宋玉眼前一亮道:“姑娘像戏里的贵妃。”
安心开心得又把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毡昭君套戴在头上,刚把大貂鼠风领围好,安柏正好挑帘进来,安心高兴地问:“哥哥,好看吗?”
安柏喜道:“哎呦呦,妹妹穿了这身衣服真好看,宫里的贵妃也不过如此吧。”安心听了把昭君套一摘哈哈大笑起来。
诵芬笑着白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就自吹自擂吧,头都没梳呢,披头散发的贵妃。”
“诵芬,妹妹长大了,有一回我在路上看见她,邻街钗朵行伙计指着她问我:迎面走来那小娘子细皮嫩肉长得不错,大郎你第一眼是先看脸还是先看腰?
我说我第一眼先看我媳妇在没在身边。你第一眼最好先看我在没在身边,结果那兔崽子被我揍了一顿。”众人哈哈大笑,安心笑得太厉害咚地一下从梳妆椅翻了下来。
安柏取了件大褂子乐呵呵地出了屋,安心被丫头搀着再次座回梳妆台前,诵芬手脚麻利得将她的头发分股结椎,倾斜结束置于头侧。看着镜中的自己,安心问:“大嫂今天帮我梳的是倾髻吗?我住梅家时若安奶妈也帮我梳过这发式。”
诵芬点点头道:“我听云华说的,公侯府中的姑娘都以倾髻为盛饰。”说罢拿起一支粉色和天蓝交融在一起的簪子,安心忙叫道:“不要这支。”
诵芬奇道:“这可是王府送你的及笄礼礼物,可爱俏皮又喜气洋洋最适合你这样的豆蔻少女了。当年你自己也说绒毛霏霏,似雾松落雪又似柳絮半飘,好一副诗情画意。你上金殿还戴过,怎么现在不喜欢了?”
安心扫了一眼盒子道:“这粉色配白衣才好看。今儿这身用那支天青色。”
诵芬说着“随你吧”拿起了福寿三多簪插入安心的云鬓。
这支绒花由佛手、寿桃、绥带鸟组成,簪柄尾处雕刻着如意云纹。天青色顺着绥带鸟的飞羽蔓延开去,清贵之气扑面而来,称得安心闲雅有度。
诵芬心道:“妹妹虽年幼,可是这高贵的黛紫色倒恰合她素雅从俭的气质。她平时不打扮,微微一收拾就满身贵气,将来也不知被哪个有福气的捡去呢。”梳妆打扮完毕,安心便跟着苏叶从王府南门进去拜寿。
虽不像前两次那么好奇,坐在小轿往外看,觉得王府花园中树木山石皆有蓊蔚洇润之气,是外面看不到的富贵大家气势。
安心下轿后跟着嬷嬷们走到公主正房外,苏叶接过她的红毡昭君套和貂鼠风领。屋外丫头掀帘让进,嘴上叫道:“安姑娘拜寿来了。”
安心跟着嬷嬷进去,只见上首坐着一位四十开外的贵妇人,身穿青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塌上。两边四个美貌丫头,笑盈盈地垂手站立,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排列两旁。
底下坐着的应是各房姬妾,穿红着绿带宝簪珠。安心不敢侧目,随着嬷嬷引导,跪下口诵祝词向坐在上首的公主磕头。公主直呼免礼,高兴地给了她一个梅花样的金锞子。
拜寿完毕,公主让安心走近些,拉着手边说话边打量她。只见她身段苗条,皮肤白净。小圆脸上最闪耀的是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灵气。这哪里是商户,分明是读书人家走出来的姑娘,冰清玉洁美得恰到好处。
只是张嘴一笑仍不同于中原姑娘,明晃晃露着数颗白牙。公主和蔼地问了安心家里有什么人,顾师傅家住了几年后就让她去下首坐着。
安心这才有机会拜见夫人们。她进来时第一眼就认出了月容,嬷嬷果然带着她先向陈夫人行礼。月容忙拉她起来笑着说:“三个月不见,安姑娘又长漂亮了。”安心谦让道谢。
月容下首坐着一个鹅蛋脸的姬妾,眉弯柳叶高吊两梢,一双丹凤眼透着风流标致相。看着年龄与长卿相仿,嬷嬷介绍“这是蔡姬。”
蔡姬笑眯眯的站起身,拉着安心的手说:“怪道陈夫人说安姑娘长得俊,那宫里的娘娘也喜欢姑娘,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安心忙谦道谬赞。
到最后一位面前,嬷嬷介绍道:“这是王妾女。”只见王氏两腮涂了胭脂,檀口点了丹砂,眉梢眼角尽是风情。与刚才那两位不同,此女看着很年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流妩媚的韵致,她平淡地向安心点点头没作声。
礼毕安心被带到西首坐下。有丫头托着一个牡丹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了一个官窑天青色小盖钟,走至安心跟前笑道:“姑娘慢用。”安心接过刚喝了口茶,就听外面喊道:“王爷来了。”
长卿一进屋,众人皆又站了起来。长卿笑着先向公主磕头拜寿。待他在公主身旁坐下,众人才坐回座位。安心走上前去给长卿拜寿。
长卿笑道:“你来得很早嘛。”打量了她一番后赞道:“今天收拾得不错。太太不知道她平日里随意的很,粗布麻衣走路带风,粗看以为是个小厮。”公主笑了。
“我哥哥说今天你要收拾一下,让太太的注意力放在你的外表上,别被人发现你口无遮拦、粗枝大叶。这样被赏的机率会高一点。”说罢晃了晃手里的金锞子。
众人看着一本正经的安心捧腹大笑起来。
长卿高兴地又赏了安心一个金锞子,转头问道:“刚进来看见两盆挂着红丝绦的年桔,倒是喜气,哪儿来的?”
嬷嬷介绍道:“安姑娘送来的,连同屋里的这些花也是。”
安心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年桔是给哥儿姐儿玩的。我们农家没什么拿的出手礼物,也只有给太太王爷献几盆年花添祥瑞。”
长卿好奇地走到书案旁喜道:“这山矾开得真好。”
公主在旁说:“才刚我也说这冰天雪地的,瑞香开得这么好倒是稀奇。”
“她家有块山地种了好些花木,听说在城南也算小有名气。他哥哥过年前送了我们每人一盆兰花,真是漂亮,我怕过年没人伺候,搬回闻璟书房了。”
安心走过来笑道:“寒冬三候花信风,一候瑞香,香气浓郁、怒吐寒芳;二候兰花,幽香清远、逐风送爽;三候山矾,清而不寒、香而不艳。太太和王爷的生日恰逢暖雪晴天,今晚必是花好月圆,乃人间极尽欢喜之日。”
安心这一通吉祥话把公主和长卿乐得合不拢嘴,众人夸道:“姑娘这张嘴抹了蜜,说出来的话真好听。”
公主连连说:“你人来就好,下回来可不准带礼。”
等大家复又坐下后长卿便说:“初二急着让你去寺里,原是政事堂的加急文件,我收到已经很晚了,听说耽误你回顾府了,后来师傅那儿去了吗?”
安心摇了摇头,长卿遗憾道:“害师傅师娘白等你了。”安心忙摆手道:“没事的,嫂子派了人去梅家报信。横竖我每月要回去,王爷不必挂心。”
“大冬天的安姑娘一个人去书房,都没人烧炭,要把你冻坏了?”公主关切道。
“太太王爷金贵靠炭火暖气,我等平民过冬自有一身正气。”安心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
“好个一身正气。”公主笑了起来。
“就是个调皮捣蛋机灵鬼。”长卿摇头笑道:“政事堂有什么急事?”
安心收起一脸调皮正色回道:“这次要译的文书是几封被截下来的东蒙与胡夏贵族之间的密信。”
长卿忙问:“听说东蒙国借口乐善亲王言辞不当扣下了他,这封信和此事有关吗?”屋里女人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一时惊得面面相觑。
安心想了一下说:“信的内容没有提乐善亲王,但我觉得乐善亲王的安危是无虞的。”长卿接过丫头的茶问:“既然信中没提,你又何出此言?”
“从信中可以看出,他们两国也不是一条心。胡夏那边的信是这么写的:我国绝不会退让立场,你们也要配合我们,要有实际行动,你们卖出的马绝对不能出现超过我们,我们要联合起来遏制他们养马,这就是我王的态度。
但是东蒙国小,青盐上要靠我国,这么做对他们损害太大了。他们的态度暧昧,仍想与我国处好关系来获利。
就在这时宋王爷人没到,先骗胡夏,东蒙要卖马给我国,试图挑拨两国以此来压价,另外说好的购盐款也没带足。所以这次东蒙国发难倒也不是师出无名,扣皇子说到底还是为了和我们谈降税条件吧。”安心平静地回道。
长卿点头说:“乐善亲王被扣,宰相也说是个幌子,他们就是对我国的互市方案不满意。今天你也这么说,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这东蒙国得位不正,自己国内也有几派势力在拉据,说说叫东蒙国,不过是胡夏国的牵线木偶罢了。只是我不明白要谈降税摊开来好好谈,何必扣下我国王子?”
长卿看着安心,用手指敲着花梨木桌子不屑地说:“去年胡夏国拉着那两国来胡搅蛮缠希望自己能分到一杯羹。现如今眼见乐善亲王与东蒙国快谈成了,反倒又眼红不希望我们谈成功了。”
安心咧嘴笑道:“当初王爷提议把榷场设在保安州的用意,我也是最近才理解。这么设将来我们就可以跳过胡夏买马,这招才是实实在在地把那两国离间了。
也不知道东蒙做了什么能让乐善亲王当场翻脸,听说还把那边的贵族打了。”
长卿微微一笑:“谈判最后几天东蒙国的一派贵族跳出来要我们承认吐蕃不是我们的藩属国。
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话,那就是不自量力,故意在踩官家的心窝子。乐善亲王被这么一挑拨,这不就中计了吗?”
公主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前儿我进宫,皇后和德妃也在讨论这事儿呢。都说边远小国不讲信用。”长卿听罢笑着摇摇头,不便多评论。
安心低着头想了下笑道:“我初二就觉得奇怪,东蒙国内竟还有一拨人跳出来骂胡夏国说走狗都有块骨头吃呢,你们胡夏国出尔反尔还要不要脸?
我当时就想你们这么说,这不是自己说自己是胡夏的走狗吗?我还重复对了好几次,只当自己看错了呢。”屋里众人捂嘴笑了。
长卿挥挥手说:“他们那点破事,也不用藏着掖着就是走狗。这不自已闹得不可开交下不来台了,才赖乐善亲王挑拨,实则他们自己分赃不均窝里反。
你知道吗,这东蒙国和胡夏国看着亲密,其实各怀鬼胎,这次闹别扭后,胡夏立即派人来说,他们愿意为允和出兵,只要我们加买一千匹马。”
“原来这样。”安心皱眉想了下说:“不能买!”长卿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不能给他们留下咱们人傻钱多的印象,以后没完没了的推销战马。到那个时候,打又打不过,不买还不行,大国外交上就落了下风。”
“好丫头!”长卿高兴地拍起手来,“太太,这姑娘怎么样?这些日子没白带她。”
长卿从小谨言今天倒像换了个人似的,公主看他俩一来一往说个没完叹道:“刚看安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和你一聊起国事来却有模有样的。难怪都说安姑娘聪慧,这孩子才刚这一番话说的倒是明白。”
芝兰立即接口道:“也就是太太见过大世面的才听的懂,我们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蒙国胡国,蒙在锅里烧糊了还差不多。”
这下众人都被逗笑了,长卿笑罢指着安心向众人说道:“一个她,十个男人也抵不上。”
芝兰壮着胆问道:“那柳青也比她不过?”
长卿叹了口气说:“原本我想把柳青培养成她这样的,偏柳青的聪明全用在了诗词歌赋上。安心因为要译,伯弦就得教她读懂政事堂下发的诏令,没想到她一学就会,论经济治世之道,安心早就超过了柳青。”
安心谦虚道:“我懂什么?全仰仗王爷和韦先生这两年来的悉心教导。”
说话间有丫头进屋悄悄地向月容汇报着什么。长卿侧目问何事?月容起身道:“厨房里的女人说寿糕甜点刚做好,是现在上还是午饭时上?王爷刚用过早饭,要不晚一点上吧?”
长卿看了眼安心忙说:“既然是刚做好的,那肯定趁热好吃,就现在上吧。”公主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数个丫头鱼贯而入,一个手捧两个小捧盒,一个揭盖。丫头先到公主面前,公主指了指,身后的嬷嬷忙取了一个小饺儿。到长卿面前时,他摇摇头指着安心道:“我不用,先给客人选吧。”
丫头们称是,走到安心面前,只见每个盒内装着两样点心,揭盖的丫头介绍道:“这盒是藕粉桂糖糕,那盒是绵枨金橘。安姑娘要不要每样来一点?”安心笑笑只挑了桂糖糕。
紧跟着的丫头手里的小捧盒里装的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子。安心见那果子玲珑剔透,样样喜欢,拣了梅花样的放在进嘴里尝了尝,顿时喜笑颜开。
芝兰见了,指着安心笑道:“没想到安姑娘这么爱吃甜食。开心的连大眼睛都找不到了。”众人看着安心笑了起来。
长卿笑道:“这丫头可有意思了,上回她漏译了一页,被方译知留下来要她补完再回家。临走前我问她反思没?她说反思过了,一个人身体不好,思考不行,字写错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吃得不好。”
众人笑道:“这是在抱怨你们鸿胪寺饭菜不合胃口啊。安姑娘还真是个没长大的馋嘴孩子。”
安心不好意思地挠挠眉毛对月容笑了起来。
长卿最讨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返等俗事,这几天到处拜年早把他烦透了,今天见了安心就惦记起了公务。刚才被打断了总觉得还没聊透,见安心吃完了便问道:“听柳青说,你自打上金殿后一直在跟伯弦学写互市谈判细则,刚才你一下就提到了税,那你说说降多少税可保乐善亲王无虞啊?”
安心知道长卿和伯弦常以提问来启发她思考,站起来歪着头想了下笑道:“王爷这可难为我了,算牌我还行,算税我可真不行。”
公主指着长卿说:“你也真是的,大过年的为难这孩子。她哪懂这些?”
长卿对公主摇头笑道:“可别小看了她,给她点时间,真能算出来。上回陈侍郎来我这边坐坐,柳青抱怨伯弦不教他互市,他想让陈侍郎提点一下。
陈侍郎随口吟了首诗,想看看柳青是什么水平再教,可直到陈侍郎走了他还在算,那时候丫头刚喂完儿子回来了。”“什么?姑娘有儿子了?”众人惊道。
“哎,猫儿子。”安心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野猫,也嫌不害臊称自己儿子,天天要去喂的。”长卿白了她一眼继续道,“她见柳青抓耳挠腮,凑上去看了一眼,也就从我这儿走到门口这点时间就算出来了。伯弦高兴坏了,一个劲的说你看看这丫头灵不灵,哪个师傅不喜欢她。把个柳青气得一下午不理人。”
“什么题啊?”众人都很感兴趣。
“题目是远望巍巍塔七层,红灯点点倍加增。灯共三百八十一,猜猜顶层几盏灯。”长卿笑道,“题目倒不难,我也能算出来,只是没她快。你们行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太太问:“安姑娘说说怎么做的,我们这脑袋不行了。”
安心站起来笑道:“太太奶奶们都是贵人何需会这些。我家是商户,从小接触最多的就是数字了。
这题是这么思考的,顶层是未知盏数,我就当这是圈,这个圈不是一盏灯,是顶层的总灯数。红灯点点倍加增,那六层就是两个圈,五层是四个圈,四层是八圈,因此把七层的圈数相加得到一百二十七个圈,把三八一盏除以一百二十七得三,代表顶层那个圈里有三盏灯。”
太太惊讶地看着金嬷嬷夸道:“这小丫头是灵啊。她一说就明白了。”
长卿接道:“是啊,所以伯弦偏爱她。上回她看着陈年的奏折,跟伯弦说我国的养马政策过于空泛。那些官员只汇报不给意见,是典型的奴大欺主。太太听听是不是很犀利?”
公主不可思议看着长卿说:“难怪你说降多少税姑娘能算出来,我也觉得她准行。”
安心忙俯首说:“回太太的话,降税的原因我知道,可王爷问我要降多少税,光凭脑子我一时真算不出来。”
公主见安心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番话,对她越发好奇便问她:“那你就说说为什么降税可保乐善亲王?”
安心微笑道:“乐善亲王这次去东蒙国名为执行册封礼,其实重点是谈互市。互市就是做买卖,凡有买卖必有税。
打个卖马的比方,大家都知道蒙国的马要比我国的马好,互市后若蒙国的马卖十八贯银子,我国的马不如他们,却要卖二十贯,您说百姓会买哪国的?”
见公主点头她继续道:“那肯定买又好又便宜的蒙国马。因此互市细则要就规定加税,目的是不能让他们把十八贯的价格开出来,得加税加到二十二贯或二十五贯。大致和我国的价格持平或略高,这样才能保护我国养马的牧民。
王爷刚才问我要降多少税,我说不会算,因为这得翻陈年的旧账,结合真正懂经济的户部老爷一起讨论才能算出来的,韦先生和陈侍郎都是此中高手。”安心说罢笑了笑。
芝兰见婆婆满脸疑问,赶紧问道:“那为什么要加税,十八贯卖不好吗?”
长卿接道:“这是因为蒙国的优势是养马,他们养马的成本比我国低,若不加税,民间和官府就会都买蒙国马。我国的马没人买了,更会导致成本上涨,到时可能涨到二十五贯。
这时蒙国就跟着一起加价,他们早期会保持与我国价格持平,直到把我国养马的商户全部逼走。真到那个时候,我国的灾难就要来了。”
月容听着有意思,好奇地问:“这灾难可是养马的人都没饭吃了,然后会出来作奸犯科?”
长卿摇头笑道:“月容你是受了你爹的影响,止不住会往作奸犯科那条路去想。我们现在说的是贸易造成的灾难,安心知道。”
安心转脸对月容道:“回夫人的话,若我国无人养马了,那么马匹的定价权就会落到胡人手里,他们就会毫不客气地涨到三十贯,五十贯。这是其一。”月容微笑着点点头问道:“原来如此,那其二呢?”
安心继续说:“其二,养马是需要时间的,不是想要养就能养出来的。马不光是生活用品还是军用物资。别说到战争期就是和平时期,胡人一看我国的马全靠进口,他们就会控制出口,再多的钱也不卖给我们,他们惯会能用马来掐我们脖子。到那时我们就完全被动了。”
长卿叹了口气说:“掐脖子这个比喻打的好,他们不是没这么做过。前年打仗,我国真就因为马匹遭遇了重大的危机。互市得考虑方方面面都绕不过税率,加税或降税都是为了保障我国民生的长治久安。”
公主突然说:“我记得你爹在时也说过,我国一直在蒙国,西域和胡夏国之间谨慎平衡交易,以保持最大的影响力。我们不能特别偏向谁,以防止一方坐大,从而主导议价权。今日你说了我倒想起来。”
“太太说的对,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去胡夏国买马,过段时间去西域买,再过段时间换蒙国买。总之,他们几国互相竞争,压低价格对我们来说是最有利的。”
“现如今胡夏的贸易份额被自己扶起的东蒙国占了一块,所以他们内部斗起来了。”安心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月容听罢摇头道:“真的复杂,安姑娘小小年纪竟懂这些好生佩服。”
安心刚想谦虚,长卿叹道:“你们可知道,她为了上金殿读了多少旧年奏疏国策政令,累起来比她人还高,她不光读,还做笔记。每天缠着伯弦、方译知有问不完的问题,今天的谈笑风生都是靠自己刻苦学出来的。”
说罢转脸问安心:“既然你现在算不出来,回了书房跟着伯弦好好学学,尽量去把它搞懂。柳青我是指望不上了。”
安心点头道好。芝兰突然问:“安姑娘会的是算学,不是普通商户记账,你以前在哪儿学过吗?”
“太学院里有算学课,我听过张师傅两年的课。”
芝兰惊问:“这么个小娃娃竟然还上过太学?我以为你在顾师傅家里读书呢。姑娘你是怎么混进去的呀?”
安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当年我是扎着总角扮了童子混进去做东蒙国五皇子的译语。后来师傅们见我识字,在陈师傅的默许下,边做师傅助手,边偷读了两年书。”
众人奇道:“安姑娘去太学院不只做学生,还能做师傅助手,难怪模样是姑娘,谈吐却像个哥儿。”
公主点头道:“这孩子灵巧,也难怪得太学院师傅们的青睐。”
长卿哼道:“她倒是灵巧,前儿就那么巧把柳青撞得直不起腰来。”“哟,怎么了?”太太问。
安心噘嘴道:“柳青前段时间老簪花,看着好别扭,那天王爷不在,敬诚堂里就我们三,韦先生讽刺道你打扮得这么美,小心遇到桃花劫。
柳青说:伯弦我年初去算命,他们真的说我今年命犯桃花,会被一个姑娘伤得很重。”
说到这儿已有丫头憋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安心一本正经道:“可巧那天下午我抱着一堆资料从西书房出来,册子堆老高,我又没看见他,直接把他撞翻在地,他痛得哇哇大叫。
我说:那算命的说得可真准,你今天戴了一朵桃花,又被一个姑娘伤得很重,这不就是桃花劫吗?王爷偏说我是故意的,罚我写了三百个字。”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长卿拉着公主笑道:“太太看看这丫头有多坏?被我罚写字,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写完一篇递给我说蜀道算什么,有我难吗?”众人纷纷捂嘴笑道:“好一张利嘴。”
“怎么不是,我上回还救了他,王爷怎么不给我记个一等功,偏动不动拿我的字和他比。”安心说着说着又口没遮拦起来。
“什么一等功?”太太好奇地问。
长卿摇头大笑道:“柳青实在是太弱了。太太还记不记得有次我在政事堂不小心把姆指划破了。”
“记得,没几天就好了吧?”
“对,我觉得拇指包着不能碰水很麻烦,钟儿正好不在,想让柳青帮我把纱布拆了,他就各种借口不让拆。安心说那我来吧,她让柳青按住我的手,免得扯到伤口乱动。
安心拆到最里面时稍稍扯到了些伤口,我就喊了一句你轻点。然后……”长卿面无表情地看向安心。
安心翻了个白眼往后一仰接道:“柳青就这么晕过去了。”
“啊?是看见伤口上的血吗?”
“没有血,伤口早结痂了。我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倒下了,是我眼急手快接住了他,是我扶他平躺下来灌水掐人中,最后还是我跑出去找了郎中把他救醒的。是不是该给我记个一等功。”安心越说越兴奋。
“之后每回让她练字就被她念叨这事。柳青受不了她的嘀咕,会偷偷帮她写,还背着她劝我以后少罚一点,那丫头吵死了。”长卿摇起了头。
公主指着安心说:“他们两太有意思了。安姑娘,柳青的字长卿太熟悉了,下回你换个人帮你糊弄。”
“如今她连糊弄,都懒的糊弄!每次问她字练的怎么样了,她就回我五个字:“我心里有数。”
后来我才明白这背后的深意,包含但不仅限于:我还没写完,我也不打算写完,但我心里有数,我猜王爷应该不会开除我,毕竟几页书法在漫漫人生长河中何足挂齿。天空中至少2亿7500万颗星,王爷应该去关注宇宙洪荒,而不是盯着我的书法......”
众人哈哈大笑连声问这是姑娘说的?
“对,她在我背后嘀咕的,柳青伯弦学给我听的。姑娘,以后别背后说,直接对我说。”长卿指着低头猛笑的安心问,“你那字圆头圆脑,几时能脱去稚气?你大楷练过几年?”
“没有,我直接学小楷的,小楷多好省纸,省墨,还省桌子,练什么大楷。”公主指着安心又笑得说不出话。
“你去看看陈夫人的字,那才是蝇头小楷。”长卿笑着直摇头。月容心下欢喜,低下头来不再说话。芝兰挑了挑眉回头看了眼到现在没开过口的王卓韵。
长卿见众人都说鸿胪寺里趣事多,笑道:“实际每天哪有这么有趣?伯弦他们三个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书房做事要求极高,一点也不容出错。
安心有时还要做政事堂送来的事,那更得小心翼翼地核对数遍。刚开始她不熟悉,会用错典写错字,或没按照官方格式写,方译知看了就让她全部重写的。她倒也吃的起苦。”
安心想到刚去书房那段不顺的往事,自言自语道:“是啊,你们汉人的历史长,典故多,字也复杂。刚来那会儿真的挺不适应的。”
长卿一听这话,脸立即沉下来正色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反反复复地提醒过你多少次了还不改?你虽然从小在蒙国长大,但要谨记你是汉人。刚才那话被有心的人听了,说重了都能治你叛国罪。”
安心见长卿浓眉一竖,顿觉失言,吓得低下头,站起来回道:“王爷训的是,我谨记在心下不为例。”
公主剜了长卿一眼:“安心还小,何况这儿也不是你书房,对她这么严厉做什么?”招手让安心过来,搂在怀里摸着她的手说:“别怕,他就是那样,动不动学究气。看看他一皱眉,脾气说来就来。咱们不理他,下午跟我听戏去。”安心嘿嘿笑了起来。
长卿见公主喜欢安心,展颜道:“太太快别折磨她,她一听戏就打瞌睡。”众人又大惊,还有人不爱听戏?
长卿介绍道:“月容知道的,这孩子头上有些旧疾从不听音乐。另外她的兴趣也很奇怪,学起孔孟经济之道一点就透,反倒是普通姑娘喜欢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窍不通。让她听戏那是难为她了。”
外面有嬷嬷掀帘进来说鸣儿求见,长卿问:“做什么?”嬷嬷说:“听鸣儿说恭顺王府,南静郡王钱府,西平郡王府三家王府,冀国公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了。”
长卿点点头道:“让来福收在账房里就可以了,来的人赏过没?”
嬷嬷说:“礼单都上了档子,王爷的领谢名贴也都交给各来人了。各来人照例赏过,让吃了饭去了。”
嬷嬷看了一眼安心继续道:“原知道王爷请了客人,不该来叨扰,可是刚才忠靖侯魏老爷来了,正在正厅等着给王爷贺寿呢,鸣儿这才进来问王爷。”
长卿摇头道:“说了闭门谢客。”公主忙赶他说:“魏侯爷都亲自来了,别让人久等,你快快去吧。”
长卿只得站起身来,对安心轻声嘱咐道:“午饭你随着太太和夫人们一起用。下午别看戏了,饭后让蔡姬带你去睡会儿。吃过晚饭再走,你哥哥那儿我会让人去送信的。”
安心点点头道了声好,随着众姬妾丫鬟行礼送别了长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