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心看来,冬天最温暖的地方是顾师母的堂屋,为她烧足了炭。最温暖的人当然是云华姐。
正月初二是云华回门的日子,安心已经伸长脖子等了好多天。
屋外小鹃儿刚叫道大姑娘回来了,安心就掀帘迎了出来,云华带领着丫鬟婆子走到院中,青年姊妹多日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消说得。
两人携手入内,云华向母亲请安后坐下喝茶。顾师母奇怪地问:“娴姐儿呢?”云华指着安心笑道:“昨天晚上就开始叨念亭哥哥,一下马车就跟着亭哥儿跑没影了。”
安心捂嘴笑道:“那赶紧定门娃娃亲吧。”众人都笑说这主意不错。
云华看着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安心,总觉得她又艳丽了些。她的双颊已恢复了健康气色,较去年少了一脸孩子气。那阳光乐观的笑容也回到了脸上,让周围的人感受到了她的温暖和真诚。
安心坐下聊了会儿就拉着云华到后屋分起了礼物。这一年安家不比往年,祺婕妤的赏赐也多了,她让哥哥把货物全搬到了顾家。
介绍到一半她突然低声说:“若安来年要出阁了,我另备了绸缎礼物,东西太多这次没拉过来,到时让哥哥直接送姐夫家吧。”
云华摸着安心给的祥云纹戒指,悠悠叹道:“当年给自己留着多好啊。”
安心知道她指的是绿衣郎杜公子,微微笑道:“杜家是书香门第,我家是商户,哪里配的上了?”说罢低下头继续分起了礼物。
云华见四下无人笑道:“是啊,书香门第配不上,北安王府才配得上哦?”
放在两年前,安心笑笑就过去了。偏这几个月动了心,听了云华的奚落,眉尖顿时微蹙,满脸的欲言又止,摇摇头叹起了气。
云华感觉到安心不对劲,忙问:“怎么,说中心事了?”
安心看着朋友多,其实就云华一个无话不说的知心人。与长卿已近两个月没见,相思之苦无人可诉,此时心事奔涌而出,索性把这半年来的遭遇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坊间流传长卿的故事云华虽听了些,却总觉得过于夸张不足为信。此时听安心亲口承认,云华才明白事实比坊间流传更曲折,而妹妹这回对长卿真的动了心。
云华笑道:“难怪我总觉得你多了几分女人味,原来心里有了人。真没想到你的经历比书上写的还精彩。要我说周长卿真不错,你就从了他吧。”
安心奇道:“往年你不是最不喜欢他,说他除了讷拙,旁的什么也不是?”
云华哈哈大笑道:“以前确实如此,自打他为你做了那件事后,我觉得他真是老头子说的,那什么会捉老鼠的猫不出声。”安心见云华比喻的贴切又俗气,跟着笑了起来。
外面堂屋传来了梅家婆子起身告辞的声音,云华拉着安心取了给下人的礼物出来送了送。众人又是好一番推辞感谢才出了门。
姐夫和顾师傅在书房里掉书袋子,娴姐儿和亭哥儿早就跑没了影,暖哄哄的堂屋里只剩下了娘三个。
师娘一看姐俩的神情就知道在聊什么,笑眯眯坐在上首拿起了针线。安心和云华随即把礼物搬到了前厅。
云华叹道:“听我公公说当年马家定案前后,乐善亲王在政事堂外骂他为了个女人胡搅蛮缠,你们知道周长卿说什么了?
他轻飘飘慢悠悠地问何如桂短短两年连升三级从姑苏知府跃升到江淮总督他做过什么你知道吗?我知道!我手里有料,你再敢动我的人试试,我连你一起端了。
长卿向来隐忍,从不轻易亮剑,那架势别说乐善亲王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当时两人身后都带着武将,为此差点打起来,后来是被宰相和其他官员劝开的。
他敲山震虎为的是谁?你想想他为了保护你费了多少心思?妹妹,我是真佩服他,当时那种情况,你都不理他了,他偏豁出身家,既要为你出气还要保你周全。
他在所有人面前将一片私心称扬与你,一点也不避嫌,只有真心爱你的人才会这么奋不顾身。”说罢拍了拍安心的手。
安心想到长卿当年自己吃了亏被柳青骂了十多个窝囊全都忍了,偏到了她身上,剑拔弩张毫不退让,内心感动奔涌而出。
云华越说越兴奋:“那马家数日滋心纵欲,常为了一些小事闹的天翻地覆。长卿为了你误打误撞为民除害,我现在对他真的转变了态度,敬他是条汉子。”
安心和师母相视一笑,此时的云华姐像极了戏文里的关公,手里就差一杯酒。
云华说罢看了眼安心叹道:“就是他家的门第太高了,你又不肯做妾。哎,现在可怎么弄?”说着拦下假装忙碌的安心,拉着她的手坐下推心置腹道:
“妹妹你的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我在家也替你考虑过,哪怕把你过继到我家做二姑娘,给他做侧夫人也有点勉强。你别嫌我嘴巴臭,今天咱们摊开来讲,我觉得你只能做他的妾妃。”安心低下头不再说话。
云华叹了口气道:“贵妾一般是达官贵人家的庶女居多,也有家道中落的嫡女,嫁给身份更高的人。
我打听过了,王府现在的陈夫人是刑部员外郎的庶女,当年陈家身份并不高,原也够不上侧夫人。那年兵荒马乱的,陈夫子救了他们全家,这才破格娶了,一半是报恩吧。按理当年王妃过世,侧夫人是续弦的首选,为何一直不抬她就是因为门第不够。”
安心撇嘴道:“带个侧字我还不稀罕呢。”
云华抢白道:“这侧夫人是平妻,子女视为嫡出,二品的郡夫人衔。
马伯爵家的长女嫁给乐善亲王生了闺女后,也不过抬到侧夫人。你口气真大看不上,哼,你还轮不上呢。”
“你们搞错了,马金虎的父亲就叫马伯爵,原来和我家一样是商户,后来宋允和想办法让他过继给了一户绝子的伯爵家,又买通了礼部官员才给册封的。这是两头花钱买来的爵位,难怪长卿柳青刚开始谁都没听说过这户。
我小时候在太学就是被马金虎骗了,听他口口声声称自己姐姐是王妃,其实是妾妃,连郡夫人衔都没有。”
“总之是人家有眼光。”云华白了她一眼,“赖王妃从夫懦弱,马金枝是乐王府里最得宠的女人,马金虎吹了那么多年,外面没人敢拆穿他们还不是宋允和给脸撑腰?可知一人得宠全家升天此言不虚。
陈夫人也无子,娘家官位不高,周长卿并不十分宠爱她,除了名份他什么都会给你的。”
安心噘着嘴歪在扶手上说:“他不是还有林姑娘吗?”
“林家的事他说没有,你要相信他。拖了那么久一点儿音信也没有,大概是不会娶来做王妃了。”
长卿摔冠后,安心仍时不时的会抬出林家来讥讽,长卿总是耐心地讨好道:“我嘴笨说不过你,可我心里只有你。”
安心再不敢过度试探他。可是两人的差距仍在,只是谁也不愿提。现在被云华和师娘挑明了,安心不知道怎么接话,皱着眉喝起了茶。
师母叹道:“云华说的极是,长卿母亲身份尊贵,他本身和皇子差别不大。
他的先王妃就是冀国公的嫡女。虽说续弦要求会低些,但王妃毕竟不同于与普通人家。
他的续弦差不多还是要这个门第,公侯府或地方大员的嫡女。周礼有云尊卑不婚,就是这个道理。何况他年纪轻轻手握实权?”
云华叹了口气说:“说到实权我听你姐夫说,原来周驸马是京营节度使手握军权,后来牺牲了官家用爵位爵产换了军权给他们。爵产再多毕竟是死的,实权才是活水之源。
对了,我听说九卿俸禄很高,你知道具体多少吗?”
“鸿胪寺卿是从三品年入两千一百六十贯,他爹牺牲后官家给他晋了郡王那就是正一品,所以按高给,四千两百贯。
像宰相,枢密使以上的高级官员,除每月俸禄外还有各种津贴,如衣物,粮、茶、酒、炭、盐,甚至喂马的草料钱,随身人员的衣服粮食全是公家包的。以上合计,这一级官员的年收入至少在七千贯以上,另外朝廷还会给他们分配职田,很多官员都参与经商,长卿有没有我不知道,但他分管互市,想来其他收入不会少的。”
“啊,这么多,妹妹我一直觉得你家够有钱的了,你一年的收入比你姐夫还多。
我公公年前才拿一千两百贯,养活家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人也足够了。难怪那些亲王郡王要娶好多姬妾,靠自己怎么用的完?”
安心摇摇头笑道:“姐姐你不懂,他们的钱也不够花。长卿喜欢古玩字画,白子腾喜欢斗鸡走狗,赖崇福喜欢宝弓骏马,允和喜欢女人。
所有他们喜欢的东西,都有属于他们那个层次的标价。钱王爷花了一百多贯从王驸马手里买了蚯蚓走泥杯,就这么小的一个杯子。
当年京城有个叫杨翠曦的名妓风姿绰约、魅惑诱人,最能用妩媚嗓音唱曲,把允和勾得心旌摇曳、迷醉其中。何如桂花一万二千贯为她赎身后,火速送到乐善王府,专供允和享用消遣。
他们那层的人有自己的玩法,不是我们普通百姓可以想象的。”
“倒也是,所以每回看见你那波斯猫,我就想这可是真金白银在地上跑,一到春天我就担心你那几千贯被外面的小母猫勾走。”安心大笑。
师娘指着安心对云华道:“长卿对她真的没话说,看看,昨儿又派人把燕窝补药和她爱吃的甜品送来了,腊月里已经送过一次了。”
安心撇撇嘴不说话。长卿对自己确实是真心喜爱,他从不会说动听的情话,却一直在自己身边,做些温暖她的小事。
云华听到有王府送来的甜食,嚷着不早说,跑去挑了一笼果酱金糕过来。正在这时门外小鹃儿高声叫道:“安大奶奶今儿怎么得空来了?”
门帘一掀诵芬带着宋玉和唐珮进来。安心忙起身,诵芬笑眯眯地向顾师母行礼问好。师母高兴道:“平哥儿呢?怎么不抱来我看看。”
诵芬说:“哥儿太小了,外面冷,我没敢带出来。”说罢指了指宋玉手中的包袱道:“今天我是替苏叶跑腿来的,之前姑娘在他家书房吃的调息养荣丸估摸用完了。说这次用的参特别好,让你别偷懒每日要服。”
她们刚进门,安心一看那大红镶金绸里的呢子包袱就知道必是王府送来的东西,点点头说知道了。小鹃儿赶紧接了过来。
诵芬对安心笑道:“今天云华回来,你们姐儿俩又得聊一天了吧,刚聊什么呢?”
云华指指安心说:“聊她啊!诵芬,王府送来的甜点,要不要尝一块?味道比外面的强。”说罢起身把攒盒一并取了过来。
诵芬摆手笑道:“大姑娘自己吃吧,王府甜点我倒是经常能吃到。”见云华定要她挑一块,只得随手取了一个饺儿塞嘴里。
云华笑着对安心说:“这长卿真把你当公主供着,连我们都沾了你的光!”安心低下头再不敢出声。果然诵芬脸色一暗,叹起了气。
云华见状奇怪地问:“大奶奶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呢?”诵芬反问:“云华,你说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好事!调息丸有用的,看她气色好多了。娘,你说呢?”
诵芬看了眼安心,难堪地说:“师母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心丫头没出事之前,京城里的好人家看在顾师傅的面上,觉得她出自耕读之家又有偏才,白天去鸿胪寺书房伺侯笔墨大多不介意。
王爷为她扳倒了马府可不就是召告天下他们关系不一般?谁会相信他为妹妹不顾一切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情?
现如今谣言四起,妹妹是个姑娘家,我说我们和王府没关系,谁相信?你看看今天送这明天送那的,这算什么?”说罢皱起了眉头。
云华白了眼诵芬道:“就你死脑筋,他们两那是前世的缘份,拆都拆不开。为什么要撇清关系?”
“什么前世的缘份,云华,你别乱说。”诵芬急道。
“怎么不是?秋猎场上长卿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认出她来,可不就是有缘吗?”安心忙向云华使眼色,诵芬奇怪地问:“什么秋猎场?”
安心见瞒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坦白。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句看看诵芬的脸色,再说半句看看宋玉和唐珮。
诵芬见状转头吩咐道:“你们出去玩玩吧,只是别走远。”顾师母也看了一眼小鹃儿和倚云,众人应了一声,齐齐出去将房门掩上。四人坐在台阶上聊着闲话,只不许旁人走近。
安心这才把秋猎偶遇一事说了出来,顾师母和诵芬都是头一回听说,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云华只当她们和自己一样为浪漫的重逢而感动,又添油加醋的把细节补充了个遍。
师娘责备道:“安心,你胆子太大了,幸亏是被长卿发现,若被别人发现把你当刺客就地正法都行。”安心捏着衣角低下了头。
诵芬仍没回过神来喃喃道:“我竟像个死人,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安心慌张地解释道:“嫂子那时在城南忙庄子上的事自顾不暇。”
诵芬脸色骤变指着安心怒道:“你们俩的关系本就说不清。外面都在传你必是他的女人,他才会这么奋不顾身。你不知避嫌,竟还偷跑出去和他私会。我若是你亲娘,今天就把你打死在这儿。”
安心还是第一次看到温柔的大嫂发怒,顿时吓傻了。见大嫂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手足无措地流下泪来。
师母见状忙劝道:“安心是陪娘娘秋猎才遇到的长卿,不是偷跑出去和他私会,诵芬,这性质不一样。”
诵芬气愤地指着安心说:“顾师母你可知道,年前城东有户好人家,家里好几间花器铺子,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又钟意她,都到了定亲这步,突然退缩了。
那么好的人家,错过了到哪里找去?你看看她这行为,活该被人退婚。”
顾师母对这此事早有耳闻一直不敢多问,摇头直道可惜。
诵芬伤心地说:“原来还有秋猎这事儿,我就奇怪她怎么又同意为周王爷做事了?我真当她是为了朝廷,果然还是藏着私情。现如今你长大了,学会骗我了。”说着擦起了眼泪。
安心站起来哭道:“大嫂不喜欢我和王爷有瓜葛。可他开了口,我不知道怎么拒绝,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坦白。”
诵芬抬眼看见安心的金灿灿的耳环,苦笑道:“当初我就奇怪这普普通通的耳圈,不过加粗了些,怎么就改名郡王环了。他们说也不知道是哪朝的郡王为心爱的姑娘定制的定情物,我从没想到是你。”
安心下意识地摸了摸残缺的耳垂,长卿独为她设计的耳环,简洁优雅用料考究售价不菲,当时多做了几副,许是店家故事编的好,后来竟意外受到追捧,成了高门姑娘出嫁必备之物,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诵芬略一思索抬头直楞楞看着安心问:“你和他有过肌肤之亲吗?”
安心羞得满面通红,跪在诵芬面前发誓道:“绝对没有,我就和他单独吃过两次饭。”
“什么时候?在哪里?”诵芬紧接着问。
“一次在秋猎场被抓那天,另一次是回来后他诓我去的松雁楼。”见众人看向她,忙补充道:“是午饭。”
云华打心底里喜欢长卿和安心这对佳偶,没想到诵芬的心思与她背道而驰。一时有点后悔嘴快把秋猎的事抖出来,低着头不敢言语。
诵芬暗暗松了口气,叹道:“难怪你去他书房去得不肯回来,难怪他给了你哥哥那么多好处,原来你又和他眉来眼去难分难舍了。”
安心抬头解释道:“白天去王府书房我看不见他的。”
“有几天傍晚你说去给陶哥儿媳妇送东西,谁替你送你都不肯,你到底去哪儿了?”
安心顿了好久才开口:“我…我们就是见个面说说话,真的没做别的,真的。就是见见……”
诵芬深呼吸一口严肃地问:“安心,你抬起头我问你,如果明天王爷派人来聘你做妾。另一边是门当户对的年轻公子聘你做妻,你选谁?”安心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跪着。
诵芬继续问:“当年辜家退亲是他家太太的意思,听说公子一直放不下你,还悄悄来我们家门口张望过几次。那时你对他也挺上心的,破天荒地拿起了针线,如果是他那样的,你选谁?”
安心紧闭着嘴不肯说话,诵芬不死心地追问:“摆明了门当户对的正妻更合适,对不对?你若不好意思,点个头就行。”
诵芬盯着安心等了好一会,见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着,失望地掏出手绢说:“我明白了。现如今搞成这样,都怪我一开始没好好管束你。我真的是个活死人。我愧做你安家大奶奶,”说罢呜呜地哭了起来。
云华和顾师母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诵芬的态度这么坚决,更没想到今天会闹成这样。
安心见大嫂耸着肩膀哭得伤心,扑过去抱住诵芬的腿难过道:“大嫂别哭,我现在脑子一片混乱,让我再想想好吗?”
诵芬指着安心问:“你忘记那年从王府拜寿回家后对我说过的话了?宁做寒门妻,不做豪门妾。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师娘叹道:“你们两家门第相差太大了,安心不肯做妾,太难为长卿了。”
云华指着攒盒叹道:“诵芬,我觉得长卿很好,他家毕竟是王府,他又那么爱妹妹,安心一旦嫁进去,你家就是王府的亲家。这是从民到官跨越式的地位攀升,对亭哥儿这一辈都有好处。
我家那几个没出阁的小姑子每每说到她不知道有多羡慕。”
诵芬转头对云华大声质问:“云华,你我都是过来人,难道不知道家里妻妾多,内宅争宠的手段?你可是梅家大奶奶,怎么能怂恿她做妾呢?一朝做妾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云华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被诵芬一通怒吼震得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轻轻解释道:“我其实也帮安心打听过,只是……”
诵芬见云华欲言又止,这下被彻底激怒了,咆哮道:“只是没人要她,是吗?所以只能给周长卿做妾?”说罢伤心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流出。安心只觉得对不起大嫂后悔不已。
诵芬突然睁开眼睛,指着安心颤声问:“你是安竹隐的女儿吗?”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晃着她的双肩不住地问:“你配做安竹隐的女儿吗?”
一听到爹的名字,安心彻底清醒了。她低头跪着一动不动,任大嫂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背上手臂上不敢躲避,口中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
诵芬见了安心那幅晕晕乎乎的样子心中恨她没脑子,越打越收不住手。
云华和师娘赶紧跑过来,拉着诵芬劝道:“安心身子弱,经不住你打的,你骂她就是了。”
云华更是护住安心大叫道:“动心这件事哪是自己控制得了的。他们认识四年多了,朝夕相处,比我和草庭呆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少女动心有什么错?”
诵芬也是一时动气,打了几下便没了脾气。被云华一吼人也清醒了,拿起手绢放声大哭道:“我对不起婆婆,是我没看管好她。当初王府书房不该让她去的,都怪我没做好大嫂。”
安心满心愧疚,跪爬过去想扶诵芬,被一把推开。安心嚎啕大哭:“嫂子我错了,嫂子别不要我。”脸上鼻涕眼泪一片,“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改我改!”云华见诵芬根本不理安心,难过地把她揽到了怀里。
师娘拉着诵芬劝道:“也难怪她动心,长卿为她做了那么大一件事,有几个人能无动于衷的?长卿不是轻薄之辈,对她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云华想扶安心起来,她却跪着怎么也不肯动。众人僵在那儿都抹起了眼泪。
屋外几个丫头早发现了里面有异常,明知到了摆饭时间,无一人敢进屋。
敬亭和娴姐儿玩了一上午累了,两个娃娃手拉着手刚想进屋讨吃的,就被丫头们拦下。倚云怕孩子闹,一手拉一个笑道:“走,跟姨娘去厨房找好吃的。”
敬亭大声说:“娴妹妹,下次若再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摆平。”
娴姐儿轻轻说:“姨娘,亭哥哥刚才救了我,我长大后要嫁给他。”“对,我们说好了。”敬亭豪迈地应道。三人越走越远,倚云说了什么已完全听不到了。
屋外又恢复了鸦雀无声,云华擦了擦泪,硬是把安心拎起来道:“起来,地上凉,跪久了你又要咳嗽了。”
被诵芬这么一闹,云华感触良多,扶着安心坐下后说:“诵芬,我是大奶奶又怎么样,生不出儿子,还不是照样被婆婆嫌弃。”
说罢看了眼母亲说:“婆婆话里话外地逼我,半年前我把倚云给他开了脸做姨娘,上个月又为他纳了一房。六品官一妻二妾,这下我婆婆没话说了。”说罢自嘲地笑了。
众人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云华那么刚烈的一个人,竟妥协了!
云华扫了眼吃惊的诵芬,摇头叹道:“又不是所有女人都像你似的,既没婆婆管束,自己肚子又争气,男人还本份。诵芬你那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其实做女人无论嫁了谁,都有不如意。”
诵芬被触碰到了心事,不好意思地扫了眼安心。
云华指了指低着头的安心说:“她嫁到辜家就能一夫一妻?这年头但凡有点头面的人家,你不给丈夫纳妾,不被亲戚指指点点才怪。你硬撑着不纳,婆婆也会帮你物色,到时还不是一样面临内宅争宠。
争宠说到底争的是丈夫的心,长卿对她怎么样不用我说了,她嫁进去就是妃,有独立的院落,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侍候一人。
凭她聪明的头脑得宠个十年八年绝对没问题,借着得宠多生孩子,到时母凭子贵恩宠必定能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
何必像我似的,得了个大奶奶的名份,怀着孩子还要起早贪黑为婆家操碎了心?自己爹娘身体不好,也没精力照料。最后还不是一样要和别人分享丈夫。
等她有了孩子会升位份,最差三品淑人总会有的,我呢累死累活的也不过是六品恭人。这婚姻是姑娘的第二次投胎,想通了早晚要和人分享丈夫,不如找个品级高的,眼前有个正一品的周长卿,为什么不把握住机会?”
众人还没从倚云抬成姨娘的惊愕中缓过来,一时无人接话。
诵芬皱眉想了会儿,放下帕子反驳道:“咱们原是平头百姓,那三品五品的虚衔不要也罢。若是妻五十之前无子没人动得了你,地位得到家中族长认可,你无需费尽心机争宠。
真嫁进去了,她只要面对一个人吗?他王妃还没进门呢,谁知道将来主母好不好相处?王爷为她闹得满城风雨,她婆婆会喜欢她?
安心,他是郡王按律可以纳十个妾,他爱你能爱几年?
你现在是娇客,他对你有求必应,等做了媳妇,还会这样吗?你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万一你没有子女,将来拿什么与比你小十岁二十岁的姬妾争宠?”
若无子女色衰而爱弛!安心回想起兄嫂房里的对话,他们一直担心自己那场事故后不能生育,也只有至亲会为自己做最坏的打算和最长远的考虑。
师娘见诵芬态度坚决,轻轻叹道:“安心,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吧。”
安心猛得抬起头,坚定道:“大嫂,我和他断。”
云华讥笑道:“你想断,他想吗?他若不想,他能让嫁给别人做正妻?
隔两天就来送东西,你若不回去,他会一趟趟地派人来,他又不是没自己来我家抢过姑娘。
你这年纪一年年地上去了,现如今又对他动了真情,你拖的起吗?”
诵芬立即说:“不妨,我有办法,安心跟我走,让他们再别见面,直接了断。”
“这?”顾师母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要不你留封信吧,万一他来找你,我娘也好有个交代。”云华总觉得这决定太仓促了,但是看诵芬这架势也拦不住。
安心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把信写完,递过去道:“他若来找,师母就说我身体不好,嫂子带我去寻医了,书房的事让他另找他人吧。”
师娘接过信,见上面写着:“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慌忙劝道,“诵芬,你不能不声不响的把安心嫁了,长卿知道后会出大事的,安柏还在王府西街呢。”
云华瞥了眼信说:“当年我提了一句你找你那侯门千金,安心也该找人嫁了。诵芬你没看见他那副着急憎恨的样子,把我活吞的心都有。他对妹妹是绝不会轻易放手的。你能把她藏多久?”
诵芬见误会了忙解释:“不会不会,关键在丫头自己,她得下定决心了断,先分开冷一段日子吧。”
师娘叹了口气回到座位又抹起了眼泪,安心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嫁不出去,又不肯做妾,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
至和十年正月初十长公主五十大寿,北安王府大摆筵席宴请八方来客。王府正门上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打扮的花团锦簇。
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长卿在偌大的正厅陪酒看戏,不由得想到了前年正月的愿望,两年过去了他和安心竟毫无进展。
母亲那儿还得想想办法,除此之外心中总有些隐隐不安,遣去的婆子每回问姑娘要回信,她都说没有,自己写了满满几页纸,她看了没有?她是碍于师母在不好意思写回信还是变心了?好在马上要捱到元宵了,长卿想到安心没几天就能回来不由得满怀期待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直到十八安家仍没人回来,长卿意识到出了问题,十九一早差人去了顾家,这才知道姑娘初二被接走后,再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长卿大惊失色。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二月二,煎年糕,细些火,慢点烧。别把老公公的胡须烧着了。”王府后街上传来了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歌谣。
金嬷嬷焦急地赶到苏叶家,等不及她行礼就问:“怎么样了?”
苏叶失望地摇摇头道:“顾太太只说姑娘正月初二被安大奶奶接走了。和前三次妈妈们带回来的话一样,她们走后没有来过任何书信。”
金嬷嬷猜到了这个结果,不死心地问:“那安家老宅呢?”
“我去了,家里只有几个守门的婆子,都不知道姑娘和大奶奶去哪儿了,问急了只说当初大奶奶走的时候提了一句看田去。”苏叶说罢扶着金嬷嬷坐了下来。
嬷嬷问:“京城安家有人吗?”
苏叶点点头说:“只有安大爷一人,除了姑娘写的平安字条,大奶奶、姑娘和孩子们都没回来过。前儿安大爷被钟管家催急了,索性回去把他家七八个田庄跑了个遍,都说奶奶没来过。”
嬷嬷皱着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都一个月了,姑娘到底上哪儿去了?”
苏叶好奇地问:“王爷着急我能理解,嬷嬷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金嬷嬷看了眼苏叶欲言又止,想了下才悄悄地说:“这些话原不该告诉你的。素日见你是个嘴紧的孩子,我也不瞒你,你听了只能放肚子里,连你娘都不能说。”
苏叶见嬷嬷说得严肃,点头道好。金嬷嬷叹道:“这安姑娘不回来,王爷前儿都打人了,那可都是跟过太太有头有脸的媳妇啊。”
苏叶轻声道:“满府都知道王爷从元宵后就一直在摔东西。”
“哼,他摔书房的东西我管不着。三天前梁现家的女人,不知道怎么触了他的逆鳞,被王爷打了一顿。太太饭桌上问了一句。你知道怎么着?”苏叶睁大眼睛摇摇头。
“王爷刚开始没说话,过了会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摔骂道:这么硬的饭,叫人怎么吃。说罢转身就走了。王爷从小到大哪敢用这口气和太太说话,太太被气得一晚上没睡。你说,这,这不都是安姑娘闹的吗?”金嬷嬷摇头叹气。
苏叶护主心切:“谁不知道梁嫂子和蔡姬走的近,背后常说安姑娘名声不好,去年还被退了亲,这才被王爷打的。明明是王爷冲的太太,怎么能怪安姑娘呢?”
金嬷嬷气得点了下苏叶额头道:“小蹄子,记得是谁供你吃喝的,正经主子都认不清了。”
苏叶低下头憋了会说:“顾太太见我一直跪着不肯走,告诉我城南都在传王爷和姑娘的事,王爷又时不时的派人送东西去,姑娘觉得被人指指点点的抬不起头所以就躲了出去。
顾太太还说,让王爷别找姑娘了,就当从没认识过她,随她去做个普通女孩吧。”
金嬷嬷心道安家果真存了这心思,关切地问:“你把这话告诉王爷不怕他打你?”
苏叶低头道:“说了,没打我。”“那王爷听了是什么反应?”
“王爷很着急,立即说备马去顾府。可是不巧,马还没备好,官家的旨意来了,让他进宫去,这不还没回呢。”
苏叶又憋了一会儿,悄悄说:“今天我在书房门口遇到了柳大爷,他也在关心姑娘去哪儿了,他说姑娘走前给王爷写过一封信,那意思是隐晦地表示要嫁给别人,让他别找自己了。”
见金嬷嬷吃惊地盯着自己,苏叶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谁也没告诉。”她犹豫了半天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初二那天安姑娘被大奶奶打了。”
“啊?”金嬷嬷再次被惊到了,心道:难怪长卿着急了,说到底还是在怨太太不肯给夫人位。
安家倒是硬气。被她们这么一搅,太太明显没有年前那么理直气壮。娘和儿子争,娘什么时候赢过?可是这门第差的也太大了。
*****
麦苗葱绿日融融,柳醒桃萌吐煦风。始雷惊蛰催农事,田陌机声震碧空。惊蛰后二月初八是顾师傅生日,大早上安心和诵芬回了趟顾家。
原打算给师傅磕个头拜过寿就走,顾师傅对着安心叹气道:“去看看你师母,吃过面再走吧。”
姑嫂两人到师母屋里坐下没多久,钟儿后脚就来了。诵芬随即被叫了出去。
钟儿进屋行礼后小心地说:“王爷昨日称姑娘的病找到药方了,让我送来给姑娘瞧瞧。”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安心展开一看愣了半日没说话。师娘见她神色不对,走到她身旁只见信上六个大字:“当归,当归,当归。”满目的语气不善。师娘叹了口气往后屋走去。
安心小心地问道:“王爷可还好?”
钟儿神态闪烁,呵呵笑着想了会儿才说:“这话原不该我们下人说的,既然姑娘问了,我也不掩饰,姑娘还是早点回来吧,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姑娘之德?”
“此话怎讲?”
钟儿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王爷每天派人去西街安大爷家问姑娘回来了没?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不最近连韦少卿和太太也在问姑娘什么时侯回来?怕是不止在闻璟书房里发脾气,大家都快受不了。”
这一个月安心并不好过,原来没动情时,在城南也会想起长卿和柳青,但那种感觉和思念云华差不多。
可现在根本没心思看书,睁开眼睛满脑子都是长卿,却还要压抑着自己。听钟儿这么说,估计长卿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安心左右为难,答应了嫂子怎么可以反悔,可是今天被钟儿撞上,看来自己无论到哪儿都会被盯上,她犹豫不决地摆弄着衣角不肯说话。
钟儿讨好地补了一句道:“安大爷和柳爷是王爷请来接姑娘回去的。”
安心惊得捂住了嘴,她怎么把哥哥忘记了?长卿惯会使手段逼人,哥哥一直怕他,这段时间自己只写过两次平安字条给哥哥,怕是让他受了不少罪。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诵芬冷着脸掀帘走进来,安心赶紧起身。
诵芬坐下后看着桌角说:“敬亭读书要紧,你带上他跟着你哥哥先回家吧。王爷那儿的公事也需要你,明儿回书房去好好伺候。”
安心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问:“嫂子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吗?”
诵芬冷冰冰地回道:“今天来顾师傅家急了点,我还得回家收拾收拾,三天后我就回来。”
钟儿高兴地满口应承:“谢谢安大奶奶,谢谢姑娘。明儿上午我安排苏叶去接姑娘。”说罢朝两人鞠了一躬转身告退了。
安心等钟儿出去后走到诵芬身边,小心地问:“大嫂你怎么变了?”
诵芬叹了口气,抬头道:“他离不了你,柳青说你不在这段日子,他做什么都不顺心。他身边没人有好日子过,你去吧,你自己……”说到一半,停了半晌后方说:“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师娘此时也走回了堂屋,安心忙过去搀她。师娘轻轻地拍着安心的手臂叹道:“云华那张嘴毒的很,可这次也算错了。临走那天说长卿肯定还会派人来两次的。连今天都五次了,你再不回去,真要来拆家了。”
吃过午饭,安心跟着安柏走了。诵芬见四下无人止不住地流下眼泪,顾师母拉着她关切地问:“安柏怪你了?”
诵芬点点头道:“成婚以来,从没这么大声呵斥过我,若不是柳青拉住怕是要动手了。怪我自说自话地带走妹妹。王府天天来催人,他已经招架不住了。”
顾师母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长卿是真的着急了。柳青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嫂没把安心嫁人吧?”
“我愧做她大嫂。”
“诵芬,你这个嫂子已尽到责任了,就是将来见了你公婆,也问心无愧。”
“顾师母,那年当她举起双手进来救我时,我发誓这辈子若有需要,把命换给她我都愿意,我真的是为她好。”诵芬闭上眼睛擦起了泪。
------
你的回应就像被一双手温柔托住我。因为知道自己会被回应,才敢肆无忌惮地表达。
第二天一早安心换上新装在苏叶的陪伴下走进书房。院子里侍书、侍墨早早地迎了上来,她把拜年红包递过去,众人一番推辞后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走进书房发现长卿正端坐着等她,有些惊讶又在意料之中,安心只得过来行礼。
长卿瞅了眼她冷冷地说:“你身体好了吗?走得时候不声不响的也就罢了,为什么说好元宵回来却又食言?竟还和我玩起了捉迷藏?”
安心见书桌上空空如也,知道今天他是留下来兴师问罪的,只得硬着头皮说:“身体好了。后来大嫂带我和孩子们回了趟她二弟家。
去了那儿帮着看了看帐,发现了几处中饱私囊和挪用官中银两在外放贷的事儿,帮着詹二哥哥揪出了硕鼠,所以就多住了几天。”这是她昨天想了一晚的托辞,在长卿的注视下终于磕磕巴巴地说完了。
“王爷今儿怎么不去鸿胪寺啊?前线战况是不是有所好转了?”
长卿一听这话就火了,什么意思战况好了你就不用来了,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你倒是消息灵通。”
安心见长卿开口了,忙说:“那个,詹家的生意都在北面,我听说我军大获全胜?那周将军可以回来了,是吗?”
“不用你管。”长卿大吼道。他突然发现安心脖子上的金项圈不是自己送的那个。他要的是安心安慰他再不会走了。可她开口闭口说战争,这些是谁说的?必定是男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你离了我又和其他男人高谈阔论了?
长卿心里怄着气藏着委屈,他满心期待着安心快来哄哄他,可恨她说出来的话越听越让人气愤。
安心连着被长卿吼了几次,知道今天他心情不好,再也不敢说话了,她指了指桌子说:“既然今天没什么东西要看,那我先告退了,明儿再来吧。”
长卿这下急了,站起来拉住安心的手臂问:“你刚来就要走?你可真忙啊。忙着回去和你那詹哥哥谈情说爱呢吧?”
安心脸一红试图推开他道:“别胡说。”
长卿仍拉着她的手臂不放,质问道:“为什么要写那封莫名其妙的信?我若昨天不派柳青和你哥哥去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十四我也会回来的。”
“那是为祺婕妤,不是为我。你说走就走连个理由也没有,你把我当什么了?”安心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以往两人闹别扭,长卿就等着安心抓个眉毛挠个头,连软话都不用她说,就立即和解了。
他没想到这次安心人回来了却对自己淡淡的提不起兴趣。见她一副心不在焉忙着要走的态度,控制不住地冲她发起了脾气。
爱的本质是付出、占有欲、敏感和不清醒,它的附属品就是粘人、吃醋、多疑和莫名其妙。长卿在这个春节尝了个遍。
二月的天还很冷,闻璟书房的窗开了半条缝,冷风吹来安心一阵难受,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长卿吓了一跳,再不敢揪着前面的问题,关切地问道:“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咳嗽了?”
安心看了看窗,长卿自责道:“我忘记了,我怕热书房从不烧炭,你不行。侍书侍墨,赶紧进来关门关窗。去取火盆、熏笼来。”
说罢扶着安心往左手边的临窗靠椅走去。安心摆摆手道:“别别别,你这书房多大啊,等炭烧起来我也快走了,关了窗就行。”
长卿摸了摸她的手背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苏叶,去取个炭手炉。”
下人们一阵忙碌,倒是把气氛搞活了,安心坐下后想了想说:“为什么派人去了那么多次顾家?让师傅怎么想。”
这时苏叶拿了炭手炉走进来:“姑娘,这炭刚烧呢,得过一会儿才会热。”安心笑道好,伸手接了过来。
长卿随即骂道:“真没眼色,姑娘来了,都想不到提前做好准备,要你们做什么?平日里我不在,你们也是这么伺候的?”
安心立即护道:“你别骂她,我刚来那会儿,你凶得要吃人似的,谁敢进来?”
长卿转头对安心佯怒道:“过了个年姑娘脾气越发大了,现在我连自家丫头都骂不得,还直接对我称你了。”安心自知失言低下了头。苏叶三人低头忍着笑出去了。
长卿见安心服了软,笑着把她的手握到掌心里,讨好地问道:“我给你暖暖手。项圈为什么换了?”
安心一直在躲长卿的手,眼见炭手炉送来他还握着不肯放,羞红了脸低下头。
“项圈是嫂子给的,和她在一起总得戴她送的吧。”长卿见她娇羞怯怯,心中大畅,早把多日来的怒气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贴在安心的耳边说:“西域花将军这次进了不少野味来,我都让人堆着,就等你回来呢,今天中午你别回去了,我让厨房做了你尝尝。”
安心一听又要单独吃饭了,立即想到大嫂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登时带腮连耳通红急道:“不要,我和嫂子说好了,今天回家吃。”
长卿只当她害羞客气,一只手不自觉搂过安心的肩膀,在她耳边劝道:“我会让人带话给你嫂子。我们都三个月没见了,你就在这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安心生气地想:“陪你,你把我当戏子粉头了?”大嫂的话再次回到了脑海。
“为什么从九月到现在他从没向我们提过亲,他要用你的才华,你嫁过去名正言顺的为他红袖添香不好吗?
他送东西关心你,是让人感动,可你嫁过去也能顿顿人参、燕窝。
偏你到哪追到哪的送这送那,唯恐天下不知。这期间你若和他有了首尾,哼,你想给他做妾还要看他的脸色。
别再用门第为他开脱骗自己了。爱是什么?爱是相守更是付出。周王爷有勇气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什么拿不出诚意来娶你?何况姑苏唐家出了那么多读书人,我们家哪里差了?少拿门第做借口。
他家曾是罪臣之家,也是这两年才有点起色,保不准过两年又被官家所不喜,这种事难说的。他家已经有三房妻妾两个子女,这么复杂的内宅想想都头疼。他真配不上你!
心儿,听大嫂一句话,真正爱你的男人,应该迫不及待地把你娶回家,名正言顺地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而不是打着各种借口消耗着你的青春,却不肯给你一个明确的未来。”
安心竖起眉毛甩开长卿道:“我不要,我就是要回家吃。”
长卿见她语气不善,一副决裂的态度,多日来积压在心中的猜疑再次发作,大声问道:“是不是顾云华说了什么,你怎么对我变了?还是你过年看上了哪家公子,嫌弃起我了?”
安心气愤地想:“都怪你,害我现在名誉说不清,竟还怪上了云华姐。”
站起身来高声喝道:“当初王爷自己说的,每天来这儿只用见他们三人,我才答应的。偏你今天夹缠不清地在这儿算什么?今日说话颠三倒四,什么嫌弃什么公子,我是为朝廷来做事的,不是来唱曲儿给你解闷的。
倘若我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贬的连畜生都不如。
我一个姑娘家大家说好,不过觉得应该的,若要人叫出一个不好字来,我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我进这书房,原是为朝廷做事,也请王爷体谅我。”
长卿立即想到苏叶说城南谣言四起,恐怕这段时间她是真的伤了心受了苦,顿悔自己鲁莽。
长卿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安心打断道:“现在倒还怪上了别人?明天你若还在,我再也不来了。”说罢转身就走。
长卿最怕她说不来,拉着她急道:“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你说怎么就怎么,我都听你的。为什么过了个年变化这么大?你到底在想什么?”
安心放下炭手炉说:“我,我算什么?我也没想明白。”说罢甩了甩手臂,长卿不敢强求,只得松手让她走了。
苏叶刚还在和侍书说:“姑娘总算回来了!”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吵了起来。见安心气呼呼地推门而出,苏叶忙跟了上去。
两人默默地走到玉花溆的游廊,见没外人,苏叶叹道:“姑娘这又是何苦呢?王爷对你可是一片真心。”
安心正愁没处撒气,回头大声骂道:“闭嘴,我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还在那传是非坏我名声。”
苏叶从没见过安心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过话,吓得低下了头。走了一段路,安心也察觉到了不妥,放慢脚步深呼吸一口委屈地说:“苏叶,我真后悔当初同意进书房,现在想走却开不了口,我该怎么办呢?”
苏叶不敢接话心中默念着:“别走千万别走。”低头陪着安心慢慢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安心复又来到暖哄哄的闻璟书房,桌边放着烧好了的脚炉。安心叹了口气,自己再也找不到理由说不来了,就这么先做着吧。
桌上放着一幅画,小黑在树上发脾气不肯下来,小白在树下罚做倒立。安心忍不住笑了。
我可能还不够好,动不动就生气猜疑,会控制不住向你发脾气。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愿意随时向你认错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