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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俏安心当局者迷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240 2024-11-12 19:12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二月十五清晨安心换上朝服梳好宫妆,坐上翠幄青绸华盖车进宫请安。恰逢道路肃清,只见人人面上皆有喜色,打听后才知道我朝在西域花将军的帮助下,打了个大胜仗。今天是周老将军进宫面圣的日子。

  进宫后安心又遇到了第二个意外。祺婕妤因是外族人又有特殊信仰,向来偏居一隅,以往安心去请安倒也清静。今天随公公一进院子竟发现站了好多宫女嬷嬷,只得在外侯着。

  婕妤的大宫女秋月得了信笑着迎出来说:“查干乎来了,卓合拉昨天就备好茶水、果子,想你的很。里面是李贵妃派来送回礼的嬷嬷,姑娘跟我去偏殿等会儿。”

  安心连声道好,心想看来还是要靠娘家父兄争气,自秋猎回来后卓合拉频频得宠,真没想到这祸冷了几年的灶头竟又烧热了。等了一小会儿安心就被叫进去了。

  今天并不冷,祺婕妤知道她不能着凉,早吩咐把整个正房烧得暖哄哄的,安心进殿磕头后觉得热忙把斗篷脱掉,祺婕妤拉着她问了问外面的情况,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官家对她的细心和体贴。

  “最让我感动的是,官家竟然允许我兄弟花迪尔进宫。你知道我爹妻妾无数,独我们姐弟两是一母所生,母亲走的早,他小时候的字都是我教的。

  我出阁那年他才刚满十五,原以为今生再难相见,没想五年后我们还能重逢。”刚刚还春风得意的祺婕妤,眼睛突然红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安心走上前去搂着祺婕妤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血浓于水这种感情她懂。

  “娘娘看见兄弟很高兴吧?”安心问。

  秋月摇头道:“娘娘和小将军见面后相顾无言,两人竟垂了半天的泪。把嬷嬷和公公们吓坏了。大家都劝娘娘保重,小将军来一次不容易多说说话,后来才算劝开了。”

  “查干乎,坐下吃东西,为你准备的。”祺婕妤指了指一桌子的甜食,安心忙把果子糕饼塞了一嘴,惹得婕妤笑道:“花迪尔小时候也像你这样,馋嘴猫似的。”说着走过去替安心擦起了嘴边的芝麻,“他和你一样特别聪明。”

  见安心独留下梨酪酥不吃,祺婕妤也不勉强,命让人撤了下去。

  安心见婕妤高兴了,内心止不住地感慨道:女子这辈子嫁人是苦,嫁不出去也是苦。想着想着竟怔怔地发起了呆。

  祺婕妤好像也有心事,看着安心出了神,突然改用西域语问道:“查干乎,上次被退亲后,最近可有人来提亲?”

  安心摇摇头道:“没有。别说京城,连城南也没人来提亲。”说罢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我以为你找到人家了,所以才两个月没来。我记得你和花迪尔一样大,过了年快二十了吧?”安心无奈地点点头,这次去詹家,那边竟也知道了长卿和她的事,真是好事不出门,风流韵事传千里。

  祺婕妤下了大决心后才开口问:“我进宫四年了,你和北安王认识还要久些,他为你做了那么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你是不是在等他娶你?”

  安心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想了想正色道:“我在鸿胪寺侍候了三年,与他清清白白从无私情。众人都说王爷对我有情有义,殊不知这里藏着他们兄弟间的新仇旧恨,我的事不过加速了这件事的传播。

  我与王爷是不会有结果的,他的王妃必出自名门,我虽为平民却不屑做妾。我一直没订亲,既不是我想攀他北府的高枝也不是我挑剔,实在是我的名声被传坏了,没人敢来提亲。我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祺婕妤见她双眸清炯炯,一片坦荡荡,说着说着伤心起来,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别难过,你这样的品格在我们西域别说王妃,做皇后都够了。凡事往前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安心在祺婕妤那吃过午饭后起身道别。

  临别前祺婕妤从头上取下一支凤头白玉簪给安心插上说:“这个是西域的特产,你平日喜欢穿白色,和你是极配的!”

  安心刚想推辞,却被婕妤一把抱住激动道:“查干乎,别推了,你是我最心爱的宝贝,这是姐姐给你的开运礼物。”

  见祺婕妤说的真心,再推辞显得生份,安心叹了口气道:“这些年卓合拉赏了我多少东西,我都数不清了。

  娘娘让我在没人的时候撇开尊卑唤你闺名,待我如亲妹妹,难道我一片真心是为这些。后宫生存不易,卓合拉留着些也要为自己多打算。”

  祺婕妤点点头,“往年我这里冷清,只有你月月过来用心陪我、逗我开心。从来雪中送炭的少,现如今众人见我靠着父兄起来了纷纷过来讨好,难道我舍了你赏他们去?”

  说罢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道:“查干乎,上次我与花迪尔见面时太激动忘了交代一些事,他走后我补写了一封家书,麻烦你出宫后帮我送趟西域驿馆吧。

  你带上许公公,若我兄弟看了信有什么回话,你帮着译译,让许公公口头带回给我,可好?”

  安心点头答应,带着许公公出了宫门后,直直地往西域驿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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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春初四日,春色正中分。绿野徘徊月,晴天断续云。春分这日宫里御书房也格外热闹。胡夏国彻底认输了,周老将军搬师回京带来了胡夏世子做人质,以及胡夏请求册封和开放互市的奏疏。

  正巧花迪尔此次进京也带来了西域互市开放的诉求,众王公卿相齐聚书房,一致认同对胡夏的政策应是痛打加招降,同意胡夏的“册封”请求。

  但是讨论到“互市”这个环节就出现了分歧,以乐善亲王和兵部赖尚书为首的一方认为册封就够了,胡虏不足惧;互市对我朝的好处有限,反倒为他们提供了方便,完全可拖一拖再说。

  而以长卿和户部陈尚书一方则认为册封只解了末,没解本,只有开放互市才能解决百年来的战争之苦。

  官家和宰相没说什么,就听他们吵吵闹闹的,各执一方互不退让。

  赖尚书称长卿前后不一,去年秋猎时胡夏示好,偏不肯开放互市,逼得人家造反,如今胡夏毫无反手之力反倒坚持要开互市。

  长卿立即解释道:“彼时的胡夏国内政局不稳,他们对土地和城池的欲望很强烈,国内甚至出现了兼并蒙国的论调。

  另一方面宗霖是靠发动政变的血腥手段上位的,在“征蒙论争”和“国内政变”后,为了安抚日益高涨的士族的不满,缓和国内矛盾,制定“出台论”取代“征蒙论”是最省事的。

  但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台州刺史虽年轻,却精明干练异常,那次仗简直耗尽了国力。

  现在他们唯一的价值是把控着河西走廊,我们何不借开放五国互市之名,把他们赶走,打开走廊。多年前我就提出过,军事上打不过,我们用经济来打,如今正是好时候。”

  朝中自有一批老臣认同长卿,见官家下不了决心,长卿随即拿了安心曾说过的铁锅来举例,最后总结道:“只有让双方得利,才是维持和平的长久之计。胡夏那边疆域辽阔,一时半会儿也灭不了他们,何不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徐徐图之。”

  允和随即嘲笑道:“北安王竟关心起胡人的铁锅、饭碗了。你怎么不说把官家的江山也给他们啊?”

  长卿怒道:“这是一回事吗?我们现在谈的是互市对百姓和国家的意义,哪来把江山给他们的道理?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比你清楚!”

  官家见双方吵得伤了颜面,立即拉开两人。最后辛宰相建议把双方认同的部分先执行起来,有争议的搁置再议。

  众人刚走出御书房,赵公公突然跑出来说:“请北安郡王留步,官家还有话交待。”这一嗓子惹得众人纷纷侧目,长卿只得再回书房。

  从皇宫出来后长卿匆匆赶回家。一踏进自家书房,就闻到了鹅梨帐中香,一道又一道芬氲缓缓飘出,在帷幔之间层层叠加,互相洇染,织就出一方清甜世界。

  这是安心近来最喜欢的味道,因为与她共享了这片清甜,那些被相思之情折磨的漫漫长夜,在半梦半醒之间,与一片静谧诗意不期而遇才得以解脱。

  可是官家刚才的那番话仍让他忐忑不安,鹅梨帐中香的温润拂不走心头的焦虑,手不知不觉的玩起了玉琥。

  此时书房外响起了苏叶清脆的声音,长卿打了个手势,钟儿忙把苏叶叫进来,长卿淡淡地问:“姑娘今天怎么样?”

  汇报姑娘身边的小事已成为苏叶的日常,大到安家的婚丧嫁娶,小到姑娘偶然提一句天气微凉想吃松子花糕,长卿都听得津津有味,并细心地替她做好准备,尽量不打扰到她。

  苏叶伶俐回道:“今天是十五,姑娘入宫不用我伺侯。不过昨日她吩咐我,今早把书房要审的书稿送去她家。才刚她从西域驿馆一回来就看了,这不,审完就让我早点送回来。”

  长卿停下玉琥惊问:“去驿馆做什么?”

  苏叶说:“我也不明白,只听姑娘说今天出宫后先去了趟西域驿馆见过将军后再回的家。所以今儿忙得连午觉都没睡。”

  长卿铁青着脸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苏叶和钟儿都吓了一跳。长卿大声叫道:“钟儿鸣儿,跟我去趟安家。”大踏步走出了书房。

  安柏从雪沫茶苑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了钟儿,仔细一瞧后面竟跟着长卿,快走几步忙过来作揖行礼。长卿皱着眉,脸色难看地问:“安心在家吗?”

  安柏暗道怎么又闯祸了,赶紧说:“应该在的,王爷请随我进来。”长卿背着手点了点头。

  刚推开门宋妈妈就迎了出来,安柏忙问姑娘呢?宋妈妈只当长卿是安柏的朋友笑道:“在院子里训哥儿呢。”

  安柏原想把长卿带到正厅坐下,自己把妹妹唤出来,刚转身还没开口,长卿竟气呼呼地走到他前面,直直地向后院走去。

  安心今天累极了,苏叶送前帮她洗了个头,此时头发还没干透,瀑布般地挂在躺椅后晾着。自己瘫倒在躺椅上,脸上盖着本《礼记》。

  安柏跟在长卿后面到了后院,原想喊安心,却被长卿拦住了,似是不想打断敬亭背书。钟儿见状忙向鸣儿耳语一番,鸣儿点点头悄悄出门去了。

  “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必有后福……”

  “必有什么?”安心大声喝道。

  “不不不,必有婉容。”敬亭吓了一跳更加背不出来了。

  安心把书挪开些教训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打量姑妈今天进宫,让你们背的功课,一个也没背出来。”

  敬亭嘟着嘴道:“可是礼记我背了好久呢。”

  安心倦倦说道:“必有后福!哼,亏你说背好久!这还是学堂学过的背成这样,姑妈的作业呢?”

  “师傅说我是陈家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姑妈每天要我背那么多东西,我都没时间玩了。”敬亭不满道。

  “安敬亭你好样不学,开始学翘尾巴了?背诵和吃饭睡觉一样,一天也不能中断。”

  安心蹭地坐起来叫道:“珮儿,拿戒尺来。”唐珮原想过来给姑娘披件衣服,见此情景举着衣服走到半路不敢动了。

  “你读书是在敷衍我吗?你嫌功课多,那明天就别去学堂了,反正家里有田,你回乡下种田去。”敬亭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昨晚觉都不睡。”安心瞪圆了眼睛问道。

  “在读《孙子兵法》。”

  “读那玩意有什么用?”

  “陈家三郎说《孙子兵法》才是男人看的书,姑妈你是女人你不懂。”长卿笑了,心说你的确很男人,敢这么对她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安心转了转眼珠又躺了回去把《礼记》放在胸口问:“你大了,有自己喜欢的书了,那你读了兵法后有什么感触?”

  “兵不厌诈。”“还有吗?”“没了。”

  “没了?这就是男人读的书?”安心讥笑道。敬亭低下了头。

  “我问你“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这里的全你怎么理解?”

  “全面,全部。”

  “他和儒家思想有什么联系?”

  “儒家?”敬亭看看妹妹挠了挠头说:“兵法讲的是谋略呀。”

  “兵法和论语都被后世奉为圭臬,当然不能简单的通读一遍,而是要体会每篇文章背后作者要传达的思想,要通过文字看到战争甚至事物的本质规律。你看到什么了吗?”

  敬亭见姑妈神色肃然,也认真思考起来,“我觉得兵法十三篇首尾有关联。”

  “很好,你至少看到了书中把战争发展的步骤层层递进、首尾相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兵法体系。

  如果用几个字来概括这本书,你想用哪些字?”

  “诈。”

  “没别的了?那你仍停留在读小说的层面。”安心温和地解释道,“我把《孙子兵法》的思想概括成几个字:

  首先是“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代表先分析后知道,无论是大元帅还是小商人都应该具备分析能力。

  其次是“先”。“先胜而后求战”,凡事提前做好规划和布局,这样才能制约对手,预则立不预则废,莽撞发动进攻往往吃败仗。”

  “如果时间上不占优势,让对手抢占了先机,如何才能做到“后发制人”呢?”敬亭抬头问。

  “先知迂直之计者胜。”书上写了要懂得故意迂回绕道,用小利将敌人引诱到别的方向去。”

  “嗯,对,还有吗?”

  “再次是“善”,“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善是擅长,尽善尽美。不可“以己之短攻其之长”,我们要了解到自己的优势后才能去找战胜敌人的手段。第二层意思是要善于发现和利用人才,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到最好。

  若用一个字来概括儒家思想是“仁”,道家思想是“道”,那么孙子兵法的核心字是什么?”

  “是“全”。”敬亭终于领悟了,“姑妈刚才提到的“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就是孙膑的谋略,意思是要用全胜之策去与他人竞争。”长卿听姑侄两的一问一答,背着手不住地点头,身后的安柏松了一口气。

  “对,孙膑主张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遇到问题不要着急下定论,否则你会被有心之人带乱了节奏,或中了别人的圈套。全面考虑、多角度分析才是良策。

  一套《孙子兵法》不仅讲了打仗也讲了做人做事。它的核心思想是凡事讲究谋略,要挑战规则,更要出奇制胜。”

  敬亭愣了会儿问:“姑妈,原来你什么都懂,你以前怎么从没和我说过兵子兵法?”

  “因为时机不到,你若要读不是不可以,但也只能读懂一个“诈”字。”

  安心见两个孩子都没了声音,顿了会儿问:“那今天还要不要背姑妈的功课?”

  “要!”敬亭大声回道。

  “哥哥去默写礼记,妹妹把《桃夭》背熟,谁背的又快又好,今晚就跟我睡,另一个自己睡西屋去!”听到这长卿忍不住笑了。

  敬亭二话不说朝长条桌奔去,欣然有点不高兴:“他是哥哥,我怎么背的过他。”

  安心懒洋洋道:“谁说姐儿不如哥儿?你姑妈我打小读书就比你爹强。少废话赶紧去背。”说完举起书转脸作势打妹妹屁股。欣然噘着嘴跑去秋千上背书了。

  就在转脸的一瞬间,安心看见了长卿,吓得她差点从躺椅上摔下来。

  安柏忙召唤道:“安心,王爷找你,赶紧过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半新蜜和色短袄,葱黄绸百褶裙,脚上趿着蝴蝶落花鞋。一身家常服衬得她皮肤白皙,眉目清秀。这是长卿第一次见她长发及腰,心中叹道晚来妆面胜海棠。

  他收了收神,恢复一脸严肃问道:“今天你去西域驿馆做什么?”安心大叫不好,又该挨骂了,站在那儿挠着头不敢出声。

  安柏见妹妹似有愧状,赶紧打圆场道:“天暗了外面凉,王爷回正厅训她吧。”唐佩立即把外套送了过来。

  长卿发现她刚洗完头发,离的近了全身散发着香气。不敢多看,转身回了正厅。

  安心草草地把头发束了一下忙跟了出来。见长卿手里拿着茶杯,盯着她不说话,一害怕全招了。

  她先把祺婕妤让她带信的背景说了下,接着说:“我和许公公到了驿馆后,花将军很快就出来了。我把娘娘的信给他,因为娘娘说要回信,我就坐那儿等。

  信的内容看似不长,小将军一会儿就看完了,我问他是否有回信,我来给他译。他说:“没有,一切听姐姐的吩咐。”

  既然没回信我就起身告辞了。可能将军看我是从宫里来的,很客气地送我出门,他说上次进宫没见到小外甥,有点遗憾。问我看见过没。

  我说皇子金贵着呢,我也不常见到。想见也不难,让宫里的画师画一幅小皇子的肖像给你看看可好?

  花将军不知道还有这等事,非常高兴。他问我下次是不是还是我来送画?

  我说我不住宫里,到时娘娘会安排人的,如果正好遇到我进宫画好,我也可以送。”

  “你一个人回来的?”“不是,他派了一个护卫送我的,许公公难得出宫一趟,我就带他们先到雪沫茶苑送了些茶给他们,再回来的。”

  “那护卫送你回家了吗?”

  “送到家的。就这些。我知道私带书信是不允许的。我这不是,哎,也不会拒绝吗?”

  见长卿脸色一阵阴一阵晴的,安心说到最后,还是轻轻地为自己辩护了下。

  长卿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又问:“你知道信的内容吗?”见安心摇头,沉思了会问:“花将军还有其他话吗?你再想想。”

  安心想了会儿抬头道:“啊,是了,临分别前,将军夸我头上的簪子好看。是今天娘娘临别时赏的。”长卿说:“拿来我看看。”

  安心赶紧回到闺房取过来,长卿一过手就明白了份量,忍不住赞说:“是件好东西,比赏我们王府的还强。你好好收着吧。”

  安心点点头说:“花将军也说,这凤头白玉簪是她姐姐最喜欢的首饰。”见长卿浓眉一皱,吓得不敢再开口。

  玉蘅慢慢走了过来,它对长卿很好奇,蹲在安心脚边远远地观察着。长卿也看到了它,脸色舒展了些说:“没事了,你下去吧。”

  安心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闯祸,福了福赶紧往后院逃去。玉蘅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长卿见安柏一脸紧张安慰道:“不妨,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安心应该一回来就告诉我。她这么做不合规矩,我知道了才能帮她圆起来。安大爷不必担心。”

  老实的安柏哪里知道这里的曲折,见长卿口气温和,这才松了口气。长卿拿起茶杯微微笑道:“安大爷的两个孩子都是安心调教的?”

  安柏点头称是,忙让老金把亭哥儿叫出来给长卿请安磕头,长卿携了孩子的手问他年纪读书。见他面目清秀,身材挺拔,年纪虽不大,举止落落大方,两颊圆圆的和安心小时候有几分相似,心下十分欢喜。

  长卿笑着夸道:“这孩子的故事我都听说了,将来必是个能人。”安柏不好意思地摆手说不敢。

  这边钟儿递上表礼,一疋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长卿笑道:“今天来的匆忙,准备的简薄了些。”安柏原以为长卿是来兴师问罪的,见他一转脸这么喜欢敬亭,终于放下心来。

  长卿拉起敬亭问:“听说哥儿射箭很准。”

  安柏一脸尴尬道:“他姑妈背着我教他的,这这这,上次冒犯周将军了。”

  长卿拉着敬亭夸道:“那次你做的很好!我们敬亭长大后要做个踏破楼兰山的英雄,要卫国当然应该先保家。我家里有一把先父留下的弓,回去后让人拿来给你。”

  安柏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周将军的神器给他岂不糟蹋了?留着给方哥儿吧。”

  长卿哈哈笑道:“我家那个不及他万分之一,将来看着也不像是个能拉弓的,放着可惜,给亭哥儿也算是良弓配良将了。”

  转头又对敬亭嘱咐道:“读书这件事上要听你姑妈的话。当今天下能与你姑妈比文章的没几个人,你能得她日日教诲不知道是多大的福气。

  弓是赏你上次保护家人时表现忠毅果敢。但你要记住弓只能对敌人,万不可对着朋友胡闹。”

  敬亭笑道:“谢王爷赏赐。若用弓欺负朋友邻居,姑妈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也辜负了王爷的谆谆教诲。敬亭不敢。

  只是姑妈很忙,好久不教我了射箭了,我怕辱没了周老爷的宝弓。”

  “你当真想学骑射,索性拜个师傅好好学,只怕你吃不起苦。”

  “我不怕苦。我要学周老爷保家卫国驱赶胡虏做个大英雄。”

  长卿越发喜欢这孩子,激动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我找个禁军教头来教你。好样的,读书好,骑射好,像你姑妈!”

  等敬亭磕头告退后,厅里只留下安柏,长卿若有所思道:“说到读书不得不服你们安家。这孩子真是谁调教的像谁,哎……”

  想到方哥儿在芝兰的一味护短下越养越胖,别说文章思想,就连举止神情也远不及敬亭俊逸洒脱,心中隐隐不安起来。这方哥儿再不能放在芝兰身边,得赶紧送学堂。

  安柏听到读书一下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我和他娘都不识几个字,亭哥儿这读书劲头,多少沾了点姑妈的灵气。想当年妹妹不过三四岁,爹常拍着她夸道:这是我家的读书种子。还真被爹说中了。”说起妹妹,安柏掩饰不住一脸自豪样。

  长卿赞同地点点头,好奇打听道:“太学离这儿太远了,亭哥儿在哪儿读书?”

  “在户部陈尚书的宗族学堂里附学。”

  “哦,那儿挺难进的吧?怎么会想到跑城东去?”长卿略迟疑了一下。

  “妹妹请顾师傅写了信,托睿四爷帮忙弄进去的,否则我们这平头百姓哪来的资格?”

  “可是睿爷并不常在京城啊?”

  “每年他母亲生日前他必回京城,妹妹应该是听顾师傅说的吧。”

  长卿皱眉想了想,又问:“听说陈家学堂要排队等的。你们等了多久?”

  “没有等啊!我把顾师傅的信送去后就回家了,当晚睿爷派人来让我们准备一下第二天入学。

  睿爷真的很周道,大早上在学堂门口等我们,嘱咐哥儿叫他舅舅,还亲自把亭哥儿交到师傅手里,后来学堂上上下下对敬亭果然很友善。”

  长卿心里不是滋味:那可是陈尚书家,当年伯弦犹豫了很久没好意思开口,你一句话就搞定了。你们终究还是有联系的。有些话说出来没意思,可我还是介意的。

  安柏很好奇今天长卿怎么会和自己聊那么久,果然长卿换了个话题问道:“听说安大爷现在车行生意做的不错,推安大爷做商会会长的呼声很高啊。”

  安柏起身行礼:“这都是王爷的面子。我何德何能,没有您的保举引荐,我哪能在户部挂上名,更别提做这些事了。”

  长卿摆手让他坐下:“我不过是推了一把,说到底还是安大爷眼光准,信誉好才能在短短几年做成这些事。

  听说当年安老爷也是茶马商会会长,你们兄妹各有天赋。”长卿放下茶杯徐徐道,“近期我有个朋友要用些车,安大爷可否拨个一二十辆给我?”

  安柏心道原来今天过来还有这个原因,立即说:“王爷尽管吩咐,所有车辆调配肯定以王府为先,若我自己做不来,再问同行借。”

  长卿摆手笑道:“最快也得下月初,也不需要那么多,先和安大爷打个招呼,帮我预留着。价格随行入市,千万别客气。”

  安柏笑道:“我有今天都亏王爷,什么价不价的,赏那跑腿的几两工钱就是了。”两人又客气一番,长卿这才携着钟儿鸣儿出了安家。

  一到西巷长卿立即问:“没惊动郝长官吧?”

  钟儿忙说:“不敢惊动他,王爷我们还走西角门回去。”长卿点点头快步往回走又吩咐道:“把老爷的弓收拾出来,今晚给亭哥儿送去。还有,西巷这边仍要多派些护卫。”

  钟儿刚要答应,冷不妨转角处传来一个声音。“周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把钟儿鸣儿吓了一跳。

  长卿停下往那边看去,面前是一位三十开外的妇人穿着一身松烟墨色襦裙,头上戴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面如满月容色平和,身后跟着一个丫头有点眼熟,那妇人向自己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礼。

  钟儿鸣儿互视了一眼立即行礼道:“安大奶奶好。”长卿这才反应过来那小丫头是宋玉,曾来鸿胪寺顶替过苏叶一段日子,忙行礼客气道:“大奶奶有何指教。”

  诵芬向宋玉使了个站住的眼色,自己走上前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长卿不敢怠慢忙说:“此地离王府西角门不远,大奶奶随我进府坐下说吧?”

  诵芬摇摇头笑道:“不合适,我们家已经有一个走了侧门,没必要再加一个,也就两句话我说完就走。”

  长卿直觉不妙,点点头让钟儿鸣儿站远一点,随诵芬河边走去。

  诵芬强笑道:“今儿是我私自来找王爷的,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我家姑娘。她十五不到就去了鸿胪寺,得了王爷不少教导,王爷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长卿的脸红了下,不知诵芬葫芦里卖什么药?总觉得她话里话外透着疏离。

  诵芬看着也有点紧张,低着头继续道:“你看她前年出了那样的事,虽说王爷替她报了仇,可那身体到底大不如前了。

  去年十月底开始整晚咳嗽,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住着个八十岁的老妪。可是比身体变差更严重的问题是她的名誉受到了极坏的影响。”

  诵芬抬头看了眼长卿,见他双眉紧锁一副认真对待的样子,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说:“安家兄妹看着一个比一个聪明,哥哥算帐妹妹背书那都是出了名的。可他们又是糊涂至极的两个人。”长卿的后背微微出了汗。

  “现如今大家都说我家亭哥儿厉害,殊不知姑娘才是天选之女,小时候草原上的骑马射箭,长大后中原流行的书画香茶,只有她不想学的,没有她学不会的。

  可她又是一个顺毛驴,特别容易被人拿捏。她像我家老爷慷慨大方,见不得别人过得惨,家里的绸缎、茶叶和笔墨,每年被她七送八送的,不知道要偷送出去多少。

  银子倒也罢了,若用家国天下百姓情怀往她头一套,一套一个准。”诵芬说完盯着长卿笑问:“王爷你说是不是?”

  长卿却觉得自己被诵芬捏得死死的,一句话也不敢接,只微微点了点头。

  诵芬下定决心抬起头问:“王爷,鸿胪寺里总有人的,我就问一句何时放她回来做个普通姑娘?”长卿低头想着如何应对,手指忍不住地动了起来。

  诵芬想起苏叶曾说王爷严肃方正,家里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今日见了才知道他年纪轻轻喜怒不形于色,的确是个有城府的。

  可是今天机会难得,诵芬豁出去,随即说:“姑娘大了,每天不明不白的走王府侧门不是办法;王爷是看着她长大的,必也不忍心她被邻居指指点点吧?”

  长卿明白诵芬反复用“看着她长大”是在逼他放手,心里一阵难受,叹了口气解释道:“大奶奶也说了,姑娘是万里挑一的,实话说我那儿的人都不如她,那官文若没她把关我还真睡不好觉。

  姑娘的名誉我也考虑过,她每天午饭前就回去了,与我碰不了面,王府书房里只有苏叶在伺候。安大爷那儿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求大奶奶通融一下。”

  诵芬心底一阵厌恶,哼道:“安大爷满脑子只有生意,见了王爷腿都软了,他敢提什么要求?他想不到的,难道我由着他们兄妹胡闹下去?

  自我嫁进安家,只要姑娘回京必与我同进同出,人都说她像我的长女。既这么说了,我这长嫂更有责任看管好她,若任由她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侧门,将来我下去了有何脸面见安家老爷太太?我也配进安家祠堂享受香火?”

  长卿吓得冷汗直流,忙摆手道:“是我说话造次了,还求大奶奶见谅。之前我们两家有误会,让安大爷受惊,都是我的错,害大奶奶和亭哥儿跟着受了不少苦。”

  长卿这番软话说到了诵芬心坎里,眼里的火势灭了些许,一时盯着他不说话。长卿怯怯问道:“今年正月里姑娘是被大奶奶故意带走的吧?”

  诵芬没好气道:“她是我带大的,我到底还做得了姑娘的主。我带她回趟娘家,王爷何至于派了三四道催命符来找姑娘?还嫌城南的风言风语不够吗?好好的黄花闺女现如今弄成这样!是不是明儿我带妹妹出趟门,还要先得到王爷首肯?姑娘到底姓安还是姓周?”

  长卿忙摇头道:“是我思虑不周,再不敢了。”

  诵芬叹了口气咬咬牙说:“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你对姑娘什么心思,我是过来人都懂。你对她也是好得没话说,可我家的门第配不上你,要你三书六礼堂堂正正娶回去太难了。

  我们姑娘这样的人物,给人做妾先不说我家没这个先例,我是万万舍不得的,还望王爷理解。

  这段日子我也算看明白了,她对王爷也存了一样的心思,要不然那么个响快人,为什么拖拖拉拉地做不了个决断?

  今儿我就托大了,王爷尽快想办法,要么你那儿的事情快点结束让她回来嫁人。她已经二十拖不起了。京城和城南多少人在戳她的脊梁骨?你那儿一放手,我立即带她离开,你们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诵芬停下看了看长卿。

  长卿忙说:“大奶奶把话讲完。”

  诵芬微微叹气道:“要么王爷拿出诚意来,三书六礼的娶回去做夫人。但凡带个妾字就当你们此生无缘吧。

  我们是女家,这话由我说出来也是没皮没脸让人臊得慌。我真不是要把自家姑娘赶着往上贴,我的意思还是王爷早点放手为好。”

  长卿忙道:“大奶奶一颗心全在姑娘身上,真正是长嫂如母令人敬佩。这件事原该我想的,反而拖累大奶奶担忧是我的不是。”说罢朝诵芬行了礼,倒把诵芬吓了一跳。

  “最近我也一直在筹谋此事,能否再给我一点时间,最多半个月定给大奶奶一个交代。”

  诵芬见长卿虽没给个准话,给了个期限觉得倒也行,她点点头道:“今天是我私自来找王爷着实唐突了。我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马家也好车行也罢,总之谢谢王爷为我家费心费力。我先回去了,告辞。”说罢朝长卿福了福转身走了。

  长卿满嘴不敢不敢,惴惴不安地目送诵芬带着丫头走远后方敢离开,心道:当年见老公爷和夫人也没这么紧张过。

  晚饭时安心披了一件坎肩,挽了松髻出来吃饭,她给敬亭夹了一筷菜后问哥哥:“你们怎么谈了那么久?说我坏话了吗?”

  安柏摇头道:“倒没说你,如今京城的车都会优先发往淄州。王爷说最近有朋友要用车,让我留几部车给他,给王府办事总是件体面事,安心这也是靠了你才有的生意。”

  安心一抬头看见诵芬正盯着自己,忙低下头去,见敬亭悄悄把青菜扔在桌上,默默地拣起来吃了。

  诵芬内心也很忐忑。听说安心二月初回书房后冲着长卿发过一次火,后来他果然收敛多了,不像之前隔天就来送东西,原以为对她淡了。

  今天长卿突然登门,把她吓坏了,听安心解释了半日总觉得这么一件小事哪里需要他亲自过问!

  接着老宋和宋妈满脸得意地把王爷怎么夸亭哥儿说了一遍。看着王府的赏赐,诵芬知道,这还是因为安心的缘故才会爱屋及乌。看来长卿对自家姑娘一点也没放松。

  三年前安心被石家退庚帖时诵芬还觉得是他家没福气,眼见石家儿媳都生老二了;近日听说辜家公子也成亲了,诵芬越发觉得安心拖不起。

  自二月被钟儿和柳青堵在顾家后诵芬终于理解了云华的话,长卿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却又不知道如何逃出他的掌心,越想越焦虑。

  今天索性狠狠心找上门摊牌,诵芬内心五味杂陈,看了眼安心淡淡地催道:“吃完早点去睡。”安心见大嫂脸上没有好颜色,眨眨大眼睛不敢多话,扒了两口饭带着孩子们走了。

  等到安心屋里的灯灭了,诵芬才把刚才拦住长卿的话说了出来,安柏听完脸都绿了惊呼道:“你竟敢?你竟敢?你好大的胆子对王爷说这些。”

  诵芬往脸上抹着香膏无所谓道:“坏人都由我来做,有胆没胆总之都说了。”

  安柏白了诵芬一眼,过了会儿禁不住地笑问:“你怎么想到跑去跟他说这些的?”

  诵芬见丈夫没责备她,松了口气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你们俩说不出口的话,少不得由我来说。真要恼了,你就推我村妇无知。他看在姑娘的面上,不会为难我的。

  你看看我家姑娘相貌人品学识嫁妆哪点差了?难道就这么被他拖着?他按了什么心思,再拖个两三年,给他做妾他都嫌老了。我还真看不上他家妻妾成群,巴不得他尽快放手呢。”

  安柏心中感动诵芬一颗心全在妹妹身上。嘴上没说什么,走过来把妻子按在梳妆台前,温柔地替她揉起了肩。

  “我呀不是姑娘了,该上的当都上过,他甭想用哄姑娘那招来哄我。爷们的甜言蜜语不如三书六礼来的实在。”诵芬放松后轻轻地笑了。

  安柏由衷地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对妹妹也算尽心了。难怪那么个有主见的丫头,明明很中意他,却肯乖乖听你的话。”

  “我家妹妹仙女似的,真不图到他们王府做个妾,做王妃也没那个命。啥时候能恩准丫头不去书房就好了。他说半个月,看在顾师傅的面上就给他个过度期吧。”

  安柏笑笑挠挠头说:“前儿又有一家车行想找我合作,也不知道有没有本事去接了。”

  诵芬白了一眼安柏道:“钱是赚不完的,妹妹若真回来了,你那生意该卖的就卖掉些。生意做大了,钱多了人也累了不少,看看你都有白发了。还不如以前做做衣料文墨生意,过过小日子来得实在。”

  安柏低头嘿嘿笑道:“随你,都随你,大奶奶。”

  “我跟你说啊,今天王爷对我毕恭毕敬的,我突然有一种提前做岳母的感觉了。”诵芬偷偷得意道。

  “你看看你看看,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她是我亲妹妹,我哪有那么傻为了钱卖了自家姑娘?我始终觉得,王爷是真心爱妹妹的。

  我从柳青那儿听到过一件小事。”安柏走到桌旁把蜡烛剪了剪,继续道:“他小时候一直生活在王府,长大后也常回去吃饭,和太太嫂子不分桌。

  有次虞王妃为了给王爷让路,不小心撞到桌子,把汤饭洒了一地,虽然丫头婆子立即把残局收拾了,事后王爷还是责备她做事鲁莽。柳青说虞王妃满脸羞愧,当时挺尴尬的。

  后来在鸿胪寺吃饭时,他们几个坐一起,安心不知道怎地吃着吃着激动地跳了起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仆人,那人手里端着一锅刚做好的鸡汤。”

  “啊!”诵芬惊呼道。

  “你猜王爷当时怎么做?撞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冲过去护住妹妹,接着立即查看妹妹的身体,发现手臂被烫红了,不住地懊恼自己没照顾好她。事后钟儿发现他的手臂后背烫出好几个大泡,可他说当时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柳青直叹他从小做事慢腾腾的,说句话要想半天,可是安心一遇险他却突然变了。”

  安柏手没停,继续替妻子梳着头:“这可能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吧。人在遇到危险时,身体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保护自己,根本来不及考虑其他。

  首当其冲的担心对方不要受到伤害,下意识紧张她保护她的男人,不用怀疑他的真心了。”

  诵芬眨了眨眼睛,低下了头问:“柳青说他喜欢读书识字的姑娘,心儿不是说陈夫人能写字吗?那也算合他的心意,他们处得怎么样?”诵芬打破沉默问。

  “听说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吧。柳青说陈夫人的字是完全照着王爷的字临摹的,最多算知书达礼,多有才华谈不上。

  哎,你想想有几个人能和妹妹比才华?这个时代找不出第二个安心了。”

  “你就得意吧!”

  “诵芬,这可不是我自夸,是伯弦说的。鸿胪寺里好几个老爷也都这么说过。”

  看着诵芬的脸色渐渐和缓,安柏轻轻说:“他们两人彼此爱慕、心有灵犀。再和你说件事,妹妹进王府书房的这段日子,他两虽看着白天从不碰面,其实在北库约会过。“

  “是那个你们租下来堆茶叶的库房吗?”

  “对,应该是陶哥儿给的钥匙,想来王府人多眼杂,那个库房离我们家不远,平时又没人,正是好地方。

  那天下午我想找些好茶送人,陶哥儿不在,我只能自己去。我先看见妹妹进来,以为她又带着亭哥儿去练射箭了也没理会,没一会儿王爷独自来了,我只能在库房里等着也不敢出来。”

  “他俩做什么了?”

  “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两人就坐在院里的小杌子上,天马行空地聊了会天,说了很多朝堂上的斗争,接着王爷就向妹妹诉起苦来。

  好像是抱怨周家三房不争气,当年太太舍了嫁妆死保下来的,如今三叔在闽南服刑还动不动的惹祸,最近又被人参了,不仅服刑期间纳妾赌钱,赌输了还让人来找王爷还债,说什么反正有长房照着。

  王爷越说越委屈,后来说到他爹就哭了,渐渐哭得不能自已,全身都在发抖,不停地问:“他凭什么这么对我爹娘?

  若不是亲眼看见我真的不敢相信。不说他那样的身份,就是普通男人,也不会轻易在老婆面前哭的。他对妹妹是什么感情你懂了吧?”

  “妹妹怎么劝他的?”诵芬此时也感兴趣起来。

  “安心一直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全程很少讲话,在王爷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她递了一块手帕过去说:“是的,这确实让人挺难受的。”

  “就这些?”

  “对,慢慢地王爷就不哭了,声音也平复下来。最后他说:心儿,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

  安心既没有分析建议大道理,也没有亲密讨好小举动。就在长卿说出那句感慨后,安柏突然觉得无论将来妹妹以什么位份嫁进北府都会有她的一席之地。她凭的既不是姿色,也谈不上学识,她有走进别人心里的本事。

  安柏想不明白妹妹到底做对了什么,诵芬却突然被触动了。

  前些年每当她委屈难受就会去找自己的亲妹妹们倾诉,但她们不是说你的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了,你看看我有多惨;就是给出一大堆建议,听完觉得这痛苦好像是由自己的错误造成的。

  有次她和年幼的安心聊天时无意间抱怨田庄入不敷出,安柏万事不管,小安心平静地说了句:“嗯,这确实很不容易。”就在那一刻,自己积压已久的情绪缓缓流动起来,当倾诉完也就慢慢恢复了。

  那时她就发现自己不需要充满智慧的话语,也不用一针见血的分析。她需要一颗善解人意的心,把自己痛苦的情绪、满腹的牢骚接住,仅此而已。她有点理解长卿为何离不开妹妹了。

  “如果没有扎西那件事,我觉得他们会恩爱一生的。他认识妹妹后再也没添过姬妾,柳青悄悄告诉我为了逼太太给安心名份,他都搬书房去了,他对安心真的没话说。总之错过挺可惜的。”

  诵芬冷笑一声,安柏知道老婆的意见与他相左忙转话题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还别抱怨姑娘七送八送出手大方,今天她不是带了许公公来雪沫茶苑吗?陶哥儿见她要茶叶,就把姨夫那儿新进的茶给了他们,后来你知道怎么样?”

  诵芬摇摇头站起来开始换衣服,安柏说:“那西域的护卫不是也得了茶?他们走了没多久,西域小将军就派人来说我家茶叶好,要多带些回去。这也要那也要,快把茶苑搬空了,陶哥儿只得派人找了我,到几家老朋友的茶苑调了货送去。”

  “难怪你今天回来晚了。”

  “对,他们西域人出手真大方。那小将军的汉语也好,见我送茶过去就和我聊了会儿,听说我家有绸缎庄,说明天还要去看看,你让你大弟做好准备,看这架势又得把绸缎庄搬空了。”

  诵芬扑哧笑了出来:“他们来一趟不容易,带着军队也不怕被抢,是该多进点。”

  “小将军知道我是安姑娘的哥哥后,对我就更加客气了,说过几天再来拜会。”

  “呦,不会看上我家姑娘了吧?”诵芬嘲笑道。

  “那倒不会,他知道姑娘是他姐姐的汉语师傅。所以说,无论哪儿的生意都是靠了这个妹妹,你知道我从过了年到今天赚了多少?清明还没到,已经是过去一年的量了!”

  “妹妹是厉害,哎,可她毕竟是个姑娘。相夫教子才是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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