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地静,山河冷落,十月中旬秋高气爽,王府满眼皆是金黄色的银杏叶,空气中弥漫着惬意安然的秋之味。自长卿为安心出头后,书房外再无人来窥探,也无人找过苏叶的碴。
气温一夜之间冷了下来,书房的门窗虽已关紧,仍抵不住心中的寒意,胡夏国和我朝的战争近来有胶着的趋势。
前线传来的飞报大多是三四天前的战况,安心只希望别输的太惨,最后谈判时手里连张王牌都没有。
正垂头丧气,门外传来一连串咚咚咚的脚步声。安心内心称奇,书房外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只见侍书把门推开,长卿,伯弦和柳青一起走了进来。她赶紧站起身来,向众人行礼。
长卿摆摆手,让她坐回去,递给她一份飞报道:“刚截获的胡夏文军报,直接读给我们听听。”
安心接过后扫了一眼高兴道:“哟,是好消息啊!我们这边有位将军出其不意带着一支军队杀入敌后,把他们打得连连撤退,与此同时他们后方也受到了夹击,他们在向东蒙求支援呢。看来我军这次打胜仗了。”
译完抬头见三人均面带喜色。
柳青喜道:“太好了!他们的后方那肯定是西域。听说花老将军原来在外打回鹘,得到盛朝的军报后,派小将军来支援了。”
伯弦笑道:“上个月长卿提议封祺婕妤的父亲为西域单于看来起作用了。”
长卿接过军报问众人:“你们猜我们这边的将军是谁?”
“看长卿这么高兴,肯定是周家人。”柳青猜道,“长坤最稳重,不过这次他被调去后方护送粮草了,长卯吗?那大胖子走路都喘看着不像有冲劲的。”
“是长卫!”
“什么?”众人都惊掉了下巴。
长卿笑道:“就在刚才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捷报。他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晚上喝了酒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着夜色冲到敌方阵营擂着鼓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谁能想到我朝竟有这么一个愣头青。别说胡夏连我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古有班超,今有长卫。少年英雄厉害厉害。”伯弦赞道。
“哼,被他误打误撞上的吧。”安心白了眼长卿别过头去。
“或许就是被敬亭那句踏破贺兰山激的吧?”柳青笑道。
众人说笑间侍书、侍墨托着茶盘推门进来,安心只觉得冷风扑面而来,胸口止不住地难受起来,皱眉憋了会儿,到底忍不住,猛得一通咳嗽。
伯弦是第一次见安心这样,紧张地问:“这是怎么了?”
长卿忙吩咐:“赶紧关门。”侍书侍墨随即出了书房把门带上。
柳青看着咳得满面通红的安心说:“到底还是没好透啊。这才几月啊,已经穿上棉袄了。”
安心摆手笑道:“除了怕冷其他都好了,也喘病都好几个月没再犯了。一想到是祺婕妤的兄弟立了大功我就高兴。”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长卿再也顾不得遮掩,搬了把椅子坐在安心一侧,把茶递了过去,伸手轻轻地拍着安心的背说:“喝口水,你说慢点,怎么高兴得像你打赢了似的。”
伯弦叹道:“难怪我夫人说她清瘦许多,真是受苦了。”
柳青摇摇头说:“就这样,已经比年初养胖好些了。那马家真是该死。”
苏叶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件长卿的狐腋裘褂,见众人都在,不好意思的笑道:“今早一见姑娘我就觉得她不大好,这不去后屋找了半天,想着先取一件来救急的,这……要不我回安家取吧。”
长卿忙说:“你想的很周到,赶紧给姑娘披上。”
安心嘀咕道:“这不是我的衣服,我不要。”
“你先披着吧,我又没怎么穿过。”
“姑娘将就一下,我现在就回去取你的比肩褂,回家穿你自己的。大奶奶吩咐过,姑娘绝对不能受寒,一旦咳起来那就是整晚别想睡了。”
安心不想在这事浪费时间,无奈地点点头,柳青对着苏叶夸道:“真是好丫头。”苏叶向众人福了福就出去了。
长卿掂着那份军报感叹道:“真没想到这次花将军肯舍了与胡夏这么多年的交情来帮我们。”
安心看着长卿眨了眨眼睛,笑笑没说话。长卿立即问:“你好像有不同看法?”
安心笑道:“我在想王爷那句花将军舍了这么多年与胡夏国的交情。”
“难道不是吗?”伯弦抬头问。
安心摸着汝窑天青釉凸弦纹三足杯,摇头道:“其实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疆域。他们之间既少有国与国之间的交易,也鲜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情。”
“他们上次不是一起上金殿的?”
“永恒不变的只有利益。”安心皱眉想了会儿抬头道:“这可能要从中原和草原两种不同的继承制来讲,你们可知道游牧民族的继承制?”
“我知道,兄终弟及制嘛。”柳青抢道,“其实我一直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继承制?弟弟继位不会杀了哥哥的儿子吗?若不杀等哥哥的儿子,弟弟自己的孩子长大后愿意还政给堂兄弟吗?”
安心笑道:“咱们汉族千百年来都是靠天吃饭的农耕文明,若无特殊情况,皇位都是子承父业。但游牧民族无一例外都是兄终弟及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的利益最大化。
没有长城也没有壁垒,游牧民族只有永远保持旺盛的战斗力,才能避免被吞并。若把王位传给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肯定不行的嘛。
当这成为传统后,弟弟继位具有合法性且被族人接受,自己的幼子接位反倒成了篡位,也就不存在迫害侄子一说。”
柳青点头道:“这倒是。我还听说哥哥若死了,弟弟连长嫂一起接手过来,安心有没有这回事?”
安心哼了一声,对长卿道:“看看,他就这点出息。”
柳青气得站起来,安心瞪了他一眼道:“怎么,又想打架了?”
柳青随即气馁地坐下,安心满意地笑笑继续说:“草原条件艰苦,婴儿夭折的机率不知道要比中原大几倍,说到底还是为了子嗣。
兄终弟继这种制度最大的弊端不是把嫂子继承过来,而是会出现周期性的强盛和混乱。
虽然叔伯不会迫害下一代,但当上一辈的老人全部走了,下一辈的儿子们个个认为自己的爹做过王,就会出现夺位大战。
这时他们国内会出现混乱,经过一番血洗后,混乱会被一位强悍的领袖终止,然后开始新一轮的强盛。”
长卿点头对伯弦道:“长卯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没她说的明白。”
柳青很聪明,立即问:“胡夏国上一辈有几人?”
伯弦说:“他们是三兄弟,分别叫完颜金,完颜军和完颜震。正如姑娘所言这三兄弟都有儿子,去年完颜震被吐蕃亲王打死后,就开始内乱了。目前看来完颜军的儿子完颜宗霖勉强算控制住了场面。”
长卿神色一凛道:“建平八年胡夏乱华就是完颜军执掌胡夏的时候。”
“三年后至和元年大蒙灭国也是拜此人所赐,所幸他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安心唏嘘感叹。
至亲已逝,一想起这个共同的敌人,安心和长卿的心里升腾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我朝历代也有争王位的事,但毕竟下面有一整套的文官系统控制着,做篡权夺位这种事也讲究个“师出有名”。游牧民族则残酷血腥多了。”安心随即陷入了回忆,“管什么嫡子,庶子,私生子,谁的拳头硬,谁就是下一代的王。”
“对了,伯弦,我记起来了,史书确实记载过汉宣帝时乌孙国的翁归靡和匈奴女子的私生子乌就屠,最后就是与正妻所出的元贵糜分国而治的。”
“这么奇怪的名儿只有你才记得。”
安心没有接话,脸上泛起了一丝苦楚,她又想起了扎西,她突然明白了爹当初为什么非要把她和扎西分开。
扎西身为吐蕃赞普最喜欢的私生子,从小就是个狠角色,他的身上既有皇亲血脉又背负着杀母之仇。赞普每过几年会派人来看看这个儿子,更加剧了他复仇的野心。谁都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他应得的一切,而他也有一呼百应吾独尊的气魄。
这些原本与安家无关,但扎西看上了自己。爹的眼光更长远,他早就看到若自己跟了扎西,将不可避免的掺和进夺嫡的血腥大战。爹只想让她回江南做个桂花院落闲散人。
长卿刚听到私生子就察觉得不妙,见安心陷入了回忆,立即紧张了起来。他希望安心永远也不要想起那个名字,只要一想到扎西嘴角那一缕坏笑以及他们凝视的眼神,他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正是因为扎西的先入为主,前些年自己怎么也走不进她的心里。
那年安心虽口口声声说不会跟他走,可那是因为她被自己骗进了刑部才能保持理智。若被扎西缠上,谁知道她最后一刻会不会改主意。
扎西既占了青梅竹马,又占了英雄救美,最后连安老爷也挡不住他们“死后”重逢,扎西是真正的劲敌。
柳青瞅了眼两人的神情,赶紧把话题转回来道:“那你说西域花将军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安心收了收心思抬头道:“哦,差点偏了。这花老将军原来和老三完颜震是生死之交。他可没说和胡夏国有交情。”
伯弦也松了一口气,接道:“这个自称正统的完颜宗霖前不久对完颜震的子孙们进行了残酷的清剿,难怪花老将军对他不客气了。这样看来,西域这次倒戈,既是兄弟报仇,也是顺手送了朝延一份人情。”
话音刚落钟儿敲了敲门走进来说:“想问问王爷,既然都回来了,午饭要不要在王府用?今儿厨房有上好的羊腿。”
安心忙说:“不用考虑我,我要回去吃的。”
柳青不满地说:“羊肉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吗?难得见一次,就在这儿一起用饭吧。你和伯弦快一年没见了吧?”
安心摇摇头道:“不行,早上没跟嫂子说好。”
伯弦也劝道:“让王爷派个小厮回去通知你大嫂,想必她会同意的。”安心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长卿想了会儿问安心:“我们换个地方去松雁楼吃,怎么样?”
安心一听松雁楼,转而笑道:“突然想起来了,今天大嫂去圆觉寺进香了,下午还要去她弟媳家,午饭不在家用。”
柳青对伯弦哼道:“姑娘大了,我们的面子不够,得长卿邀请才能和姑娘同桌吃饭。”伯弦仁厚地笑了笑。
钟儿见长卿主意已定,便出去安排。
伯弦叹道:“我记得前些年你不认识西域文的,去年还在家躺了半年,没了鸿胪寺的藏书楼,你是怎么学会看西域文的?”
安心笑说:“要说学这西域文也真是巧合。前两年我在藏书楼看见一本西域故事书,我想娘娘在宫里长日无事就带过去给她看看。她果然很开心,还念给我听。
后来我每个月给她换一本书,她就指着上面的文字边读边教我认西域文。今年闲下来后,她才正式教我写字。她说先教我练练手,将来要自己教小皇子。”
伯弦笑着对柳青摇头道:“真是一个学痴。现如今还把娘娘拉下水了。”
长卿咳嗽了一声问道:“你把我藏书楼的书带去后宫了?”
安心暗叫不好,尴尬的对着长卿挠了挠头。
长卿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做过什么坏事,趁着今天我有求于你,一起招了吧。”
安心摇头举起双手说再没了,坐在一旁的伯弦和柳青被两人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柳青拍手道:“快招快招,这丫头一肚子坏水。肯定不止这一件。”
这时苏叶取了安心的褂子也回来了,众人都说我们现在就过去吧,到那儿边吃边聊。众人一起向二门走去,长卿座八人抬的大轿,柳青、伯弦骑马,安心和苏叶上了翠盖珠缨八宝车。一行人徐徐向松雁楼走去。
一路上已有人在大声宣布着前方的胜仗,长卿隔着轿帘也能听到小厮激动的声音:“与柔然军作战时,周老将军施疑兵之计,以锣声为号,令将士忽停忽退,使柔然军既不明周家军的实力,又不辨周军行止。当敌正疑惧时,他忽然挥军攻击,柔然军大溃。”
“哇哦。”众百姓听到此拍手叫好,那小厮这下更起劲了,继续扯着嗓子大声问道,“这就叫好了?还有更厉害的呢。
攻胡夏时,周老将军传令军中休息十日。胡夏的探子立即把这情况汇报过去,他们以为周家军不会马上来攻。没想到第二天,周家两位小将军带着骑兵,一昼夜越过昆仑关,先以前锋与胡夏军激战,后又指挥左右翼骑兵夹击敌人。敌军毫无防备,大败溃逃。”百姓听到这儿,大呼打得好。
柳青笑嘻嘻地说:“为了卖小报,把薛仁贵退敌的桥段都搬来了,说得好像他亲眼目睹似的。”
伯弦指出:“中原受辱多年,太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胜仗来扬眉吐气了。”
这时柳青指着对面茶馆廊下的一人惊呼道:“那不是邵亮嘛?要不是周家打赢了,还不知道被那厮咬到什么时候。”
伯弦不觉失笑道:“没想到朱公嘴上喊着“灭人欲”,家里却养着两个小尼姑。官家一句:“仲友和长卿是秀才争闲气”便让二人平调了。这次多亏了陈睿之的弹劾奏疏来的及时。”
“陈睿之?哼!”
“怎么了?”
“上回我替长卿送了幅画过去,没想到被他一转眼给卖了,哪有这种人,贵为尚书公子竟还图钱。”
“咦,你早前不是还写文章赞他改革成功,我当你们很熟悉呢。”
柳青犹豫了一下凑过去悄悄说:“那是姑娘写的。当时我又不知道两个活宝和好了,我怕提了姑娘惹他伤心,没想到文章被崔尚书见了就要去了,后来就被传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从没当众说过是我写的。”
“啊,我一直当你谦虚呢。她为什么要写此文?如今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姑娘有没有怪你剽窃?”
“那天我抱着儿子去安家玩,看见有张纸被随意扔在饭桌上,姑娘说是顾师傅出的一道策论题,她打发时间写的。
文章流传开后我立即跟她说了,丫头一点儿也没生气,还说等我空了再写一篇骂淄州的,我就喜欢两种不同的想法在脑海中打架。你看看她是不是一个书呆子?”
“哪里呆了,此文完全脱离了永康学派和理学派之争,格局之高远,文笔之老辣令人叹为观止。她真是错投了女儿身。难怪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你与陈睿之有交往。”
“我才不会为那个人写文章呢。”
伯弦想了下说:“这么看来,陈睿之上个月只是秉公上书,无意为长卿求宽宥。他也是顾师傅的爱徒,他把淄州搞得那么好,绝对比你还讨厌理学。我记得他不止一次说过人欲都灭了,那不成行尸走肉了?
他爹是尚书,自己是最炙手可热的知州,怎会图钱?当年扳倒马家时,有人传出过他是周王党,他这么做或许不希望被人归类吧。”
柳青皱皱眉小声道:“伯弦,我当年就觉得陈睿之大张旗鼓告发马家不是为了长卿,如今看来就是为了安心。你说姑娘当年是不是也等过他?”
伯弦摇摇头道:“何出此言。”
“有一年我两因田梦之事吵架,她被我逼急了曾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谁稀罕你们世家子弟,这辈子我最恨骗子。”
“你竟还记得!”柳青大吃一惊。
“她常说世家子弟不可靠,拒绝了所有做官人家的提亲,当初你两吵架,那句话突然从她嘴里蹦出来,就好像谁骗过她。”
“不是长卿,而是另有其人!就在那年陈睿之中了进士,接着就订亲了。
沐风曾说,安姑娘对他没兴趣,长卿是吃错了醋。七夕那晚在魏府船上,安心只做了两件事,强烈推荐周长卿,小心打听陈睿之。
就在那晚安心还知道了陈睿之跑回去打算再次求他父亲去安家提亲。他一直不肯进吏部,那次他愿意听从陈尚书的安排换取自己的姻缘。”
“是吗?”伯弦吃了一惊。
“可是重阳节后他还是被半压着去拜堂了。洞房花烛夜在书房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便隐姓埋名参军去了。陈老把儿子绑回家后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都不管用,后来没办法只能给他谋了个外放的缺。
那年重阳后安心便吵着要去江南;长卿要她针灸,所有人都明白那是喜欢她,却被她视作调戏,斩钉截铁地顶了回去再次提出要走,我记得你说过那段时间她总是怏怏的提不起兴趣,这哪里是她?
同年春节,她破天荒地同意了和城南石家订亲,那是唯一一次她没挑剔夫家,你不觉得太反常了吗?”
伯弦叹了口气他也记起来了,这之后安心便开始强迫戴悌学番语,一副急着想走的样子。那段日子长卿总担心她一去不回。
“还有你不觉得安心的算学好的离谱吗?到底是谁教她的?
你说不是你。顾师傅不教算学,安大哥说他爹还不如他,要是好的话,当年安家的田就不会被人拐走了。
人人都知道陈尚书一把算盘打得贼精。再看看淄州搞出了多少让人眼花缭乱的招数,那些个算计绝对出自高手。”
“确实有人说睿四爷是管仲再世。”伯弦赞同道,“当年安心在计算养马重要还是养人重要时,我也产生过疑问,这么一个平民姑娘,怎么会对治国经济这么熟悉,就算她能看到政令,可她的谈吐不像译语反倒像一个户部的老吏。”
“前儿沐风来我家玩,我又问了他些往事。陈睿之是庶出,当年因戏弄嫡出哥哥,被太太赶出了陈家学府。他是陈家唯一一个转去太学读书的公子,在考取进士前常年住在城南伯父家。
听说他两小时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每逢太学放假,陈睿之在京城住不了几天就吵着要回城南,除了睡觉他几乎整天泡在顾家,美其名曰跟姑娘学诗词。因为两位师傅交情好,加之有顾师母和师姐陪着,两人虽亲密却无人觉得不妥。
哦对了,太学里的同学都知道,陈睿之读书时算学考试永远是第一,十多岁就能把经制钱、总制钱讲得投投是道。”
“这么说来两人在智力上倒是对等的,可惜陈家看不上平民出身的安姑娘。”
“听说陈师傅很喜欢安心,常赞她身着白衣,心藏锦绣。但说服不了陈尚书。沐风说陈尚书拒绝的理由不是因为安心是平民,而是因为长卿。陈尚书说我亲眼目睹金殿上周王爷与那姑娘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无论他们有没有私情,此女我们不能碰。”
伯弦惊呼:“这么多年宦海沉浮,唯陈老稳如泰山。他真是一只精明的老狐狸,这次陈睿之弹劾朱仲友的奏疏一递上来,他便拉着长卿去喝酒。半个月前凝姑娘出狱后,他家大公子就进了枢密院,三公子去了中书省。”
“陈家将来也就是陈老四是个可以和他爹平起平坐的能人,其他儿子资质都一般。”
“陈睿之才二十出头吧?比当年长卿成名还早。”伯弦由衷地佩服道。
柳青突然发急问道:“你说这长卿在磨蹭什么?如今他俩明明郎有情妾有意,为什么不赶紧把安心娶了?可每回我一提这事,他就一脸苦相。”
伯弦叹道:“长卿也难啊,里面太太不肯给名份,外面安心拒绝做妾。关外尚在打仗,一旦打完互市签约迫在眉睫,眼下他俩是上下不和,诸事不顺。”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伯弦突然笑道:“还有件有意思的事,当年姑娘在魏家说了句:王大人,我喜欢。你还记得吗?”
柳青想了半日问:“王荆益吗?判幽州郑员外家产案子的父母官?我记得,后来为了养马的事我找过他,是个聪明人。”
伯弦点头道:“幽州刺史半年前空缺了,也不知道王大人从哪里搭上长卿的关系,他帮着走动了下,这王大人的侯缺就定下了。”
“是巧合吗?”
伯弦摇摇头笑了笑说:“我问过他,长卿说我虽只和他见过一面,但我相信安心的眼光不会错。”
“可姑娘都没见过王大人啊!”柳青惊道。
“我也这么说,他说不用见,科考前半年,姑娘在顾家读了一篇策论,接着就断定此人必中前三甲,后来果真是探花郎。”
“这么神?”
“所以我感觉王大人不会太差,但安姑娘说过的话也是有分量的。”
柳青喃喃道:“还真是姑娘喜欢我也喜欢啊!”
两人说着话,松雁楼已经在眼前。钟儿早做好准备在包厢等候,安心一进屋就笑道:“我还想吃那手剥虾仁。”
柳青斜眼看看她问:“你们都来过第几回了呀?”安心见被柳青识破,摸摸鼻子不再说话。
柳青有意让他俩挨得近些,一进包厢自己先抢了下首位子坐下。安心只得坐在长卿的右手边。四人举杯感叹:光阴似箭庆祝我们久别重逢,又恰逢朝廷打了胜仗,今日双喜临门!
柳青经过一楼时正好听到三国孙策统一江东的故事,感叹起了时光荏苒,自己碌碌无为。伯弦安慰道:“你还年轻,凡事不能着急。”
“项羽二十四岁破釜沉舟,孙策十八岁称霸江东,李世民十四岁起兵成事,你想让我拿年轻二字躲多久?”
伯弦见他又认死理了,摇摇头对安心说:“我讲不过他。”
安心咽下一勺虾仁后对柳青笑道:“项羽被分尸,孙策惨死,李世民五十多岁英年早逝。反观刘邦三十几岁还是个小混混,姜子牙八十岁才出山,青团子才满周岁,柳大官人你着什么急?”
伯弦和长卿哈哈大笑,指着安心道:“也只有她能收拾柳青的矫情。”
安心拆着松鼠桂鱼继续说:“当年阿齐博临别时对我说:“时代之于你才刚刚开始,活着,然后去做点事。今天我把这话送给你,生死之下皆是小事。”
柳青笑着摇摇头道:“罢了,说不过你。”
长卿招呼大家多吃点,伯弦突然对安心谢道:“前两天你特意来我家,送了姐儿一盒珠花,还让安大奶奶破费了,夫人非常感激。”
“韦先生别客气,原也是娘娘给的。敏姐儿的及笄礼本就该隆重些,何况我嫂子也想她了。”
长卿笑道:“当年你刚来的时候也就敏姐儿这么大。伯弦,我倒忘记了,姐儿的礼我后补啊。”
“长卿不必客气,你最近忙得分身乏术所以没告诉你。夫人请了安家姑嫂来家聚聚,偏她们礼多。我原想问安姑娘要一个人,可是她不肯给啊。”
安心捂嘴笑道:“又不是我儿子,我可做不了主。”
柳青叫道:“别的不敢说,敬亭的大事肯定得你说了算。安大嫂常说这儿子就在她肚子里过了下,一落地就成你儿子了。”
长卿这才知道他们之间的哑谜,摇摇头又给安心舀了一勺虾仁。
“长卿,是不是很震惊?”柳青笑道,“伯弦家的二郎前儿定了欣丫头。你看看伯弦的手有多快。”
“呦,什么时候的事?欣姐儿才五六岁吧?”长卿惊异道。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能和韦少卿结亲是我家的福气。哥哥嫂子笑了一晚上。”
伯弦补充道:“原本我们想为敏儿定亭哥儿的,可是姑娘说两个孩子差了七八岁,妻长夫小怕将来敏姐儿吃亏,劝我们另找合适人家,两家夫人一合计索性把小的先定了。”
柳青嘻嘻笑道:“打听亭哥儿的不止伯弦一家,都被这姑妈以年纪还小推掉了。
“也不是,我家是商户,欣然可以上嫁,哪有让敏儿下嫁的理?”安心诚恳地解释道。
“亭哥儿被你教得这么好,还怕科考不成?别说进士,将来考个探花都有可能。”伯弦叹道,“你现在是空了,若早几年让敏姐儿跟着你读书就好了。”
“别别别,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别学我的样。”
柳青立即追问起了新科探花的事情。安心见他刨根问底的没完,无奈地笑道:“看杜探花的文章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当时只觉得此人刀笔犀利,具体内容我已记不清了。
反正你们都是顾师傅的学生,还怕碰不到面?咦,巧了,最近梅家有喜事,我让云华姐安排你两坐一桌吧?”
“那就谢谢团儿姑妈了。”柳青高兴地碰了碰安心的杯子。
这时钟儿推门进来问:“酒楼掌柜的问爷要不要听曲子?”长卿看了眼安心沉吟了一下。
安心知道若她不在,他们肯定是要听的,立即说:“你们别管我,让人进来唱就是了,一会儿我撑不住了,只管自己打瞌睡。”
长卿点头道:“今天高兴,有曲子助兴也好。”
掌柜自去安排,柳青拉着伯弦聊起了探花郎,大有要当面比拭一番的想法。钟儿和苏叶为众人舀起了老鸭汤。
长卿问:“梅家有什么喜事,杜探花不是还在孝期吗?”
“是若宜快成亲了。”安心凑近他嘀咕道:“当年看到柳青,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后来听说那呆子定亲了难过了好久。”
长卿笑着问:“是不是西园那次。”
“对。那次她坐最外面,你看见她没?”
“没有,我只看见了你。”长卿轻轻地说。
门被敲了两下,店小二带着唱曲的姑娘走进来。钟儿一不小心把老鸭汤洒到了苏叶的裙子上。柳青和伯弦对视了一眼,便住了口。安心敏锐地感到长卿的脸色僵了一下。
钟儿嘴里叫着该死该死,带着苏叶出去找地方洗手。
安心回头一看便明白了混乱的原因,指着与自己三分相似的女孩笑道:“这姑娘哪里见过。”长卿没说话,拿起安心的碗低头替她舀起了汤。
反倒是那姑娘落落大方地行礼后问:“各位爷今天想听什么曲子?”
此时再换人好像有点刻意了。柳青忙打圆场道:“姑娘挑最新的曲来唱吧。”
那女孩福了福坐下,转轴拨弦不过三两声,曲调未成已有了情,屋里尴尬的气氛随之一扫而光。
安心听了会对柳青轻轻笑道:“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那姑娘果真弹得一手好琵琶,你们早就认识了吧?”
众人只觉得一个凝字被她说得格外刺耳,饶是柳青能言善辨,也不敢回头看安心。
长卿默默地把汤碗递了过去,安心接过一仰脖子喝了个精光,赞道:“还是那个味道。”
“再帮你舀一碗吧?”
安心摇摇头道:“饱了。”指了指碗底的鸭肉,长卿无奈,只得把自己的碗伸过来,安心很自然地把鸭肉夹到了他碗里。
酒足饭饱又听了会儿曲子,安心把碗往里推了推便趴下睡着了。长卿唤人取过自己的斗篷,起身替她盖上。
他两间的细微动作,并非故意暧昧,也无关乎炫耀,不过是长卿怀揣着一颗热乎乎的心表示我在乎这个人。
凝香一曲唱完,众人皆拍手称赞。长卿表情淡淡的,只命钟儿重赏。伯弦说下午还有事就先走了,柳青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跟着凝香也走了。
安心突然抬起头问:“你相好吧?”长卿侧过脸直道胡说。钟儿向苏叶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立即出了门。
安心把斗篷扔给长卿抬脚就走,长卿忙拉住安心道:“只是认识,逢场作戏罢了。”
安心扭过头恨道:“关我什么事,我回去了!”
“妹妹别走,你听我说。”
安心被长卿紧紧抱着,怎么也挣脱不了不觉落下泪来伤心道:“你身边总有数不完的大家闺秀红粉知己,何苦来招惹我。”
长卿见她又耍起小性子,急着解释道:“我早就不去勾栏了。如今我的时间根本不够用,你问你哥哥,鸿胪寺外常有番邦大使排队等我,今儿得空出来也是因为昨晚我在枢密院过的夜。好妹妹,我真没骗你。”
“现如今用得上我,妹妹长妹妹短,等用完了便一脚把人蹬开,反正看上你北安王的姑娘排得满大街都是。”长卿刚想帮她擦泪,就被她跑了。
凝香在楼梯口看着长卿一路讨好地追着安心,直把她扶上了华盖车,只觉头晕目眩悲痛不堪,她再也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刚跑到门口就听后面有人喊她。回头见是柳青只觉得心酸难耐,眼泪刷的流了出来。
柳青叹道:“凝姑娘受委屈了。你去哪儿,我雇了车送送你吧。”
凝香一上车便失声痛哭道:“那就是王爷的心上人吧?”柳青点点头没做声。
凝香只觉得狱中受了半月的皮肉苦不及今日一刻,接着打听道:“当年一提到江南,他就满脸悲痛,她是江南人吧?怎么长这么高?
她与我有几分相似,却比我好看,是这个原因王爷才找的我?柳大人能和我说说她吗?”
“她从小在草原长大,大概是牛羊肉吃多了,长得确实比中原姑娘高。”柳青回想到安心刚来时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她好像是进了鸿胪寺后才噌噌噌地往上长的,直长到站在长卿身侧她最般配。
柳青深知女子对容貌在意,又笑道:“我倒觉你比安姑娘好看。我不是奉承,凝香不美怎么会做宝月楼的头牌?只因你是男人心中公认的大美女。
但是安姑娘自有特点,她脸庞干净,透着自信和坦然,美得独具韵味。她站在那里,许是把草原与中原的气质混和到了一起,让人觉得与众不同,看起来很舒服却又不会用力过度。”
凝香夸安心美本就违心,听柳青这么评价,觉得自己在容貌上到底胜了一筹,心中的难过劲略缓了些。
有一句话柳青没说出口,那个浑身上下充满自信的姑娘,不必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或婀娜窈窕的身材。她的自信让她有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马车在路上静静地行驶着,凝香喃喃自语道:“王爷对她简直无法形容,吃她剩菜,为她披衣。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爷们在大庭广众有此举动。安姑娘必是精通琴棋书画,才情出众的女子吧?”
“错了,全错了。她五音不全,书画不通。”柳青摇摇头大笑道:“她不吃的菜,长卿和我以前都吃过,谁叫我们是看着她长大的?至于诗词她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她常抱怨诗歌里的相思和哀怨是男人设想的一种生活状态。男诗人用了女性的口吻,写完后交给歌者说:“你唱吧!”然后他坐下来,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和女人所表达的她们对男性的那种忠诚和挚爱,于是觉得特别舒服。
好好的诗歌常被她解读成这模样,你说倒不倒胃口?”
凝香细想了下,觉得安心说出了埋藏在她心底的质疑,由衷地叹道:“这姑娘可真特别。”
柳青收起了一脸笑容说:“她不会针线却挑三拣四,不会做饭还挑肥拣瘦,她喜欢到处闲逛花钱如流水,更不会为心上人做香囊,绣丝帕。身为姑娘,她万般不是。但她有几个长处,也是万人不及的。”
凝香猜他必会先抑后扬,见柳青越说越激动,此时也忘了擦眼泪抬头看向他。
柳青皱眉总结道:“简单来说由于安姑娘从小被当成哥儿培养,后来又阴差阳错地进了鸿胪寺,以至于错过了接受普通姑娘教育的年龄,长大后不事针线活计,不懂琴棋书画;反而流连于孔孟之间,沉迷于经济之道。”
见凝香无法理解,柳青解释道:“她能说四国番语,记忆超群。她懂政治,知外交,通军事,晓经济,曾做过长卿三年的译语,是他的左膀右臂。
她十二岁前走过很多地方,能和长卿从各国的政治制度聊到中原和草原的继承差异。她常常带给我们一个气象开合的大千世界。
她师从太学大家,周礼诗经、诸子百家被她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的时候,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她不仅文章写得好,她的算学、几何以及看问题的眼光都是顶尖的。
她喜欢读书,藏书楼里经济治世书被她读了个遍,连没人爱看的地图、算学、农学她都不放过,有时是为了寻找某个新政令推行是否有效,有时是为了找到某地的财税、收成和耕田面积不匹配的原因。
只要一发现奇怪的地方,她就会像只嗅觉灵敏的小猫,循着腥味扑上去。有一次她仅从许州多年来的收成变化提出一个假想,即现有的地图可能有误。伯弦为此上报了朝廷,后来收到地方上的回复,果然十年间黄河改道了。”
凝香捂住了嘴:“那不是衙门里的爷们都知道她?”
柳青淡淡地笑道:“何止六部衙门,三公九卿连官家番王都认识她。
安姑娘十五岁由长卿带着上金殿,一人承担蒙语,胡夏语和西域语三种番语翻译,至今无人超越。
后来还是长卿送她入后宫,做了西域公主现在的祺婕妤的汉语师傅。长卿既是她的同门师兄也是政务外交的领路人,更是她的仰慕者。”
凝香内心虽无比酸涩,仍止不住地惊叹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柳大人看着也很佩服她吧?”
柳青拍拍凝香的肩点头道:“她从前笑口常开,如今那仅存的那点讨人喜欢也被野性和锋芒替代。她的出现足以显得你我都是凡人。她真的很讨厌。”说罢两人都笑了。
“那她为什么要离开王爷去江南?”
“当年他俩之间闹了点误会,安姑娘走后,长卿一蹶不振。”柳青别过头去自言自语道:“长卿爱她的性格和内涵,远非容貌、门第这类世俗标准。他们认识在前,凝香想到这点,你就释怀吧。”
“安姑娘这么好,柳大人也喜欢她吧?”
柳青摆手乐道:“不不不,小时候我们没有一天不打架的,长大后我们却成了最好的异姓兄妹,我的夫人也是她帮我娶来的。”见凝香捂嘴在笑,他无奈道:“现在夫人爱她比爱我多。”
两人坐在马车上再次陷入沉思,良久柳青叹道:“凝姑娘,朱公拷问你与长卿有染这件事让他很愧疚。他的身份不方便出面,但已嘱我为你脱籍从良。昨日文书已拿到,晚点我送去你家。另长卿赠你百贯,你若想回江南我买舟送你,你若想留在京城嫁人,我来帮你张罗。”
凝香心中戚戚,掩面痛哭:“当年王爷从未亏待过我,我能出狱也是得了他暗中帮助。明知有人想整他,怎可以助纣为虐。脱籍文书替我谢谢王爷,钱就不用了。”
“凝姑娘侠义,长卿于情于理都对你有愧。
只是我另有一句话说了你会伤心,不说又恐误你,今日之事你亲眼目睹,长卿很早就对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另一个,安姑娘也曾为长卿奋不顾身宁愿舍了自己也要保全他。姑娘从小得他偏爱,如今更是例外,也是无可取代。
凝姑娘你最好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对他撤回依赖,收回温柔,放下占有欲,再不要让他做你的心上人,就算遗憾,也好过泪流满面。”
“柳大人是劝我早日嫁人?”
“对,忘记长卿,别等他了,你有什么要求,我来替你张罗。”
凝香倒也不做作,略一沉思道:“不想家富,不想人俊,只求家平常人诚实,即可。”
“我明白了。我一定帮你找个可靠之人,这才对得起你这般良善女子。”
“凝香本是红尘中人,得大人坦诚相待,凝香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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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四大雪那日,屋外降下瑞雪,万物眠去,一片枯寂里孕育着来年的丰收;厚厚的雪,覆盖了世间所有的衰败。
苏叶侯着长卿傍晚回书房赶紧进屋回禀道:“姑娘让我向王爷致歉,明天不来了。今天下午已经回顾家去了。”
长卿大惊道:“怎么之前一点也没听你说起过,明年又没有春闱,这次为何走得这么急?”
苏叶无奈地解释道:“天气越来越冷,王爷多日没见姑娘不知道,十月底她就开始咳嗽了。安大奶奶催了她几次,姑娘一直拖着不走。昨天顾太太来安家,见了姑娘的样子,骂她是拿命在捱,姑娘被逼得没办法,最后说今天上午再来做个交待,一吃过午饭就跟着顾太太走了。”
“城南比这儿暖和吗?”长卿奇怪道。
“对,安大奶奶说顾家烧地龙,比安家暖和多了。那儿还有徐郎中可以施针缓解姑娘的咳嗽。”
长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是我的疏忽,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要不你去顾府伺候她吧?”
苏叶摇头道:“我说了我想跟姑娘去。她们都说不用,顾家和安家老宅有好多丫鬟婆子。后来我想着姑娘的药没人比我更清楚,索性我留下替她配药吧。
姑娘临走前安慰我最晚正月十五亭哥儿上了学她肯定会回来的。”
长卿点头道:“也好。除了太医的药,再取些燕窝、冰糖和人参一起送去安家吧。”
苏叶如今面对长卿再也不会战战兢兢了,笑着问:“姑娘这病倒没听说要用人参啊。”
长卿叹道:“胡太医说过姑娘那是硬伤把身体弄亏了,若条件允许,人参最好一直用着。虽说安家不缺这几贯人参钱,我想着外面的人参虽有一枝全的,难保不镶嵌上芦泡须枝,我们家的到底是未做的原枝好参。既然她每日要过来,也就别去劳烦她哥嫂了。”
钟儿为长卿续了茶忍不住补充道:“安姑娘在这边白天喝的茶,以及调息养荣丸里都掺着人参。”苏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钟儿,你吩咐下去,以后每月让苏叶去领人参,就说是我吃的,务必要最好的。苏叶,取了药就赶紧送去吧。”两人领命各自准备去了。
长卿内心一阵落寞,松雁楼那次哭闹后,他又找机会和安心偷偷见过几次,两人的感情比之前更拉近了几分。他早已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全世界给她,却依旧担心给的不够多,不够好。
长卿叹了口气低头翻起了书案,好像觉得白纸上有斑点脏兮兮的,刚想撕掉,突然意识到这是安心临走前的画。
今天的白纸留了大片的空白,只用极淡的墨在边缘画了几个梅花脚印,白纸底部似涂了黑线,凑近仔细看,原来是小小的村庄,角上还有炊烟。小黑今天回城南去了,竟连个背影也没留给他。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长卿对着这幅画越看越失落。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你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我们何时才能永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