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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花开叶落两相错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587 2024-11-12 19:12

  第二天早饭后苏叶突发奇想:“这儿离曹婆婆肉饼店不远,反正也是闲着,我替姑娘出去买些煎鱼、兔肉回来吧,这牢饭可真不好吃。”

  安心听到吃的简直像见了亲娘,兴奋地说:“还有煎燠肉、梅汁也买点。上回在清芬院里,王爷指的芥辣瓜儿我突然好想吃,若有的话一起买来。给陈大人也送一份去。”

  苏叶点头笑道:“看来得把曹婆婆店搬空了。”见安心递来铜钱忙推开说:“钟儿给过了。”说罢挎了个攒盒出门去了。

  安心在院子里闲逛,心里感叹着:“他到底还是惦记着我,事无巨细的关心我,那我要不要去江南呢?”抬头见屋顶上趴着一只黄猫,安心乐了进屋拿了鱼干出来,咪咪叫了几下,就把小猫引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陈夫子抱着一大堆册子走过来,安心忙扔下手里的鱼干随他进屋。

  陈夫子放下册子后说:“昨天你见的那个胡人莫折舟是一家烟花爆竹店的二当家,这是他家的账本,你有空的话帮我译译。”

  安心随手翻了翻帐册抬头问道:“牢里还有人要我翻译吗?我怎么感觉这次不像正月那么紧急嘛,我都闲了一天两夜了。”

  陈夫子指指册子道:“翻译书面证据也是事啊。”

  安心随手拿起苏叶带来的茶具点好一杯茶,送过去道:“他不过是喝酒闹事,你却要我译这烟花爆竹店的账本,难道查偷税不成?你倒管到户部头上了?

  陈大人竟然还借了我十天?鸿胪寺里一大堆事情,王爷怎么会同意的?”

  话虽这么说,人已经坐下翻起了账本。陈夫子拿起茶杯皱了皱眉头,心里暗骂道:“他娘的,这周长卿搞什么鬼,前二个月骂我抢他丫头,现在硬要我找理由留她十天,我哪来那么多活给她?

  这两天统共抓了这么一个胡人,还他娘会说点汉话。还好临走前捞了一沓账本全是胡夏文,够她忙活一阵了。这丫头一双眼睛冒着精光,也不知道能瞒多久。”

  心中暗骂长卿不止,冷不防安心抬头问他话竟没听清。他收了收神问:“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安心只得重复道:“我直接译在账本上吗?”陈夫子点头道:“对,用丹砂写上面。”

  安心拿起笔想了想说:“陈大人,我看你这儿的事也不多,初六我要去送个朋友,初五晚上我能不能回家准备一下,初六早上送了他我再回来?”

  陈夫子大手一挥说:“成,若没突发事情,最后一天你也不用回来了。”喝了口茶夸道:“看不出来嘛,安姑娘点茶手艺不错。”

  安心掀开茶罐盖子看了看说:“我湖州姨父家有大片茶园出的都是上等茶,明年清明后我给陈大人送点新茶尝尝。”

  陈夫子大笑道好,见安心开始伏案翻译了,就走出了厢房。

  安心手里写着字心里在嘀咕:“就这么定了吧!我去送送他,到时让哥哥准备些茶叶和丝绸,也算我们青梅竹马好过一场。哎呀写错了,不行,不能胡思乱想了。”

  安心收心后开始认真地做起事来,那烟花店的帐本译到了第三天下午才全部译完。这整整两天都没人来找她进大牢翻译。

  见陈夫子一直没来找她,安心只得和送晚饭的狱卒说:“让陈大人空了来找我,他让我做的事都做好了。”

  狱卒说:“陈大人今天没过来,明天他若来了我替姑娘传话。”

  第四天一早陈夫子果然出现了,见苏叶正在晾衣服笑着说:“安姑娘译了两天辛苦了,你们王爷对你真不错,除了派丫头来侍候,听说每天还派人来送吃的。”

  安心呵呵笑道:“也不是每天,送过两次,我哥哥也派人来过两次,陈大人这包是夏茶,不如春茶好,你先拿去尝尝。”

  陈夫子边笑边翻起了帐本道:“谢谢你,其实这两年你哥哥年年送我茶叶的,我也忙,很少碰到他当面谢他。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有没有查到偷税啊?”

  安心知道陈夫子在嘲笑她,摇摇头说:“他交了多少税,上面又没写。要说奇怪的地方嘛,昨晚核对时我发现,这家店今年上半年进了比去年一年还多的硫磺。”手上没停又点好一杯茶递过去。

  陈夫子今天正好没事索性坐下悠闲地喝着茶问:“他们本来就是做这行的,多进硫磺可能是订单多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安心说:“你自己问我奇怪的地方嘛,奇怪的是只有硫磺多了。如果是订单爆增,不是应该所有的材料一起多吗,那铝粉倒没多进。哦,跟着一起多的还有硝石和木炭。”

  说着起身舀了一碗冰雪冷元子,挑了几个水晶角儿在碟子里送来说:“王府里做的,比外面买的强,陈大人试试。”

  陈夫子笑道:“这都是你们小姑娘爱吃的,我吃肉就够了。”见安心偏要他试试,摇了摇头只得尝了起来,眉头一抬道:“果然不错,周长卿那家伙偏心,我以前去他家怎么从不见他拿出来。帐本呢,拿来我看看。”

  安心从一沓帐本抽出一本道:“今年的都在这儿。”转了转眼问道:“对了,陈大人,像这种店一般不是想开就能开的吧?”

  陈夫子大嘴没几口就把点心吃完了,点头道:“对啊,爆竹店和你家的茶叶店不同,除了常规手续还要一张特别许可证明。像这种店表面上是胡人做二东家,一般都有后台。

  那后面的大东家才赚大头,这二东家不过是出了事让他们来背锅的。这次真叫是个胡人,喝醉了话也说不清,若那妓院知道是爆竹店的二当家,定不敢贸然送来刑部。”

  安心家自打买了车行后才发现车行需要的手续比文房绸缎铺子复杂多了,普通人家根本撑不住层层盘剥。

  所以当她听到这家爆竹店要特别许可证后,就觉得这证背后肯定有猫腻,好奇问道:“陈大人可知他家大掌柜是谁吗?这都几天了,大掌柜怎么也不来赎人?”

  陈夫子翻着账册说:“大掌柜出门进货了,他家伙计昨天已经把钱赔给人家,那莫折舟今天就能放了。所以我也没仔细去查大掌柜是谁。”

  安心一脸贼笑问:“大掌柜出去了,你们刑部就束手无策找不到东家啦?”

  陈夫子放下账册,指着安心恨道:“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谁说我不知道,现在就查给你看,跟我来。”

  说着抱着账册往书房走去,安心拿起茶叶随即跟了过去。陈夫子到书房后,又推门进了一个小隔间。不一会儿就听他在里面叫道:“找到了。”

  安心把脑袋探到隔间里,就见陈夫子拍着手中的卷宗叫道:“东家叫金大生。原来是他啊。哼!我说这大东家都有后台的吧?”

  见安心一脸茫然,补充道:“赖东升的亲家,赖东升是兵部赖向阳的管家,难怪莫折舟这么牛气敢摔宝月楼的桌子。”

  安心被着一连串的名字整晕了,两只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总觉得哪儿听过赖向阳的名字,一时又想不起来。等陈夫子收拾好卷宗出来见她皱着眉头坐那儿不动,奇怪地问:“安姑娘想什么心事呢?”

  安心灵光一现抬头问道:“是不是嫁给乐善亲王做王妃的那个赖家?”

  陈夫子微微冷笑道:“对,赖家的嫡长女是王妃,怎么你们姑娘都对王妃有兴趣吗?”

  安心摆手道:“陈大人,你让我再想想。我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呢?”陈夫子见安心满脸愁容,原来奚落的话倒讲不出来了。

  这时有几个狱卒进来交班,见了陈夫子刚想过来行礼,没想到安心也在书房里,众人都知道她是鸿胪寺的,对她异常客气,彼此打过招呼后都出去了。

  当书房再次安静下来后,安心终于有了点思路,挠了挠头拿起陈夫子桌上小杯子说:“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可是倒不出来。陈大人既是王爷的亲戚,我一件一件的告诉你,你听听是不是我多虑了?”

  陈夫子当安心要开始转杯子了,心中冷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动作都一样了。这周长卿不讨回家自己管着,偏往我这儿塞,害我旬休日还要来伺候这宝贝,嘴上却说:“你说来听听。”

  安心就从长卿推荐自己上金殿做口译,遭到允和针对开始,到柳青中美人计,让长卿遭受重挫的空疏案,再到魏府的鹿肉宴,以及最近赖家兵权被周家所分,这两年来二王相争之事细细说了一通。

  她说一件,摆一个杯子,最后指着桌上几个杯子总结道:“柳青说吐蕃亲王来之前,乐善亲王在政事堂和王爷正面杠起来了。

  他从小就对王爷心怀嫉妒,原来还藏着掖着,这次赖家兵权被分,或许是官家的平衡手段,却直接导致了他们翻脸。”

  陈夫子听完心中一凛,这丫头不普通,忙收起轻慢心态认真思考起来。

  安心把杯子扣好,拿起茶壶和壶盖道:“而乐善亲王和赖家同生连枝,相互仰仗。这爆竹店背后姓赖,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陈大人,你说我是不是多虑了?”安心说完盖好壶盖,满脸疑虑的抬起了头。

  陈夫子盯着茶杯和茶壶想了半天,眨了眨小眼睛说:“可是你刚才说,他们这半年进了比去年一年还多的硫磺,硝石和木炭。反倒是做礼花要用的铝粉没多进。这是为什么?”

  安心怔怔地说:“我小时侯在蒙国,和那些皮大王一起偷了硫磺做炸药,想炸了鹿烤来吃。有一次有个小孩操作失误,被炸烂了半边脸,没多久就死了。所以当你问我哪儿不对劲时,我说硫磺太多了。”

  陈夫子见安心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竖起眉毛指着帐本问:“这里有没有附硫磺进京的通行证?”

  安心忙点头说:“最后一册好像有,是汉语我没译。”两人随即找了起来,果然有一册附着入京通行证,翻开一看盖的全是兵部的特许章。

  陈夫子愣道:“一家小小的爆竹店进货,竟然动用到兵部的章。有了这个特许章,连例行检查都免了。”

  两人四目相对,如鲠在喉,顿觉有异常。陈夫子说:“你回去吧,我带人再去查查那爆竹店。有消息我会来找你的。”

  见陈夫子一阵风似的走出书房,安心看看桌上的账本,又抱回了自己的厢房。

  第五天一早苏叶有点蔫蔫的,一直在抱怨床板太硬,屋里有老鼠晚上睡不好。安心催她今天晚上回去休息明天再来,苏叶死活不肯,只说:“钟儿知道了会来骂我的。”

  安心转了转眼珠说:“我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老宋头做不了,得你去办,你仔细听着。

  我写个单子,你替我去趟铺子里,让伙计帮我备一些东西,哥哥若问起你就说姑娘送朋友的。你把东西都收拾好放我屋里。

  东西备好时间应该不早了,晚饭后你让宋妈妈炸几只兔腿,我嘴馋想吃了。

  晚上你陪亭哥儿在我那床上睡觉。我嫂子肚子太大了,我看着都累,你替我分担一些。

  第二天你把我闺房里一个装诗经的包取来,就是你做的绣着兰花那个。左右没事,我把中秋那天进宫教娘娘的教案写一下。对了兔腿炸好了别忘了带来。多准备一些,给陈大人一份。”

  苏叶点头道好,临走前看了一眼安心的项链说:“姑娘这条项链好漂亮。”安心摸了一下绿松石笑了。

  苏叶问:“这儿臭烘烘的,姑娘的链子看着很珍贵,要不要我替你带家去吧?”安心摇摇头道:“我喜欢这条链子,我要戴着它睡觉。”

  苏叶取笑道:“姑娘得了什么新鲜玩意都要放在床头。姑娘将来陪嫁得陪张大床,否则不够你塞的。”说罢笑着逃走了。

  两人打打闹闹的出了监狱大门,看着苏叶乐颠颠的背影,安心叹道:“扎西再过几天就要被册封了,哥哥一直想认识一下救我的恩人,到时我带上哥哥一起去送他。

  他身边都是周家的人,我若去送,被他知道了又要骂我了。但我一定要去,扎西是我的恩人,我今生都感激他。我已和他错过一次了,这次告别再不能错过。”

  午饭后,陈夫子带着一脸疲惫出现在安心的厢房里。见她又在查账,知道这姑娘也没闲着。不等安心行礼,一屁股坐下,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陈夫子长出一口气后说:“你的感觉很准,有问题。”说罢又倒了一杯水继续道:“前二天我去,那伙计还说大掌柜过几天就回来了。上午去,邻居说爆竹店两天前就关了,我们去了后院,存货并不多,你说他们买了那么多材料,做好的爆竹放哪儿了?”

  安心见陈夫子这么渴,猜他还没吃饭,忙把留给苏叶的粉羹端过来,陈夫子也不客气边吃边问:“还有吗?”

  安心笑着说:“陈大人有口福了,这八宝鸭刚送来的,陈大人吃掉吧。”

  陈夫子小眼睛抬抬对安心笑道:“托你的福。”

  安心的脸微微红了下挠了挠眉毛问:“会不会城郊还有制炮作坊?”

  陈夫子啃着鸭子说:“不像,这家店本来就已经很靠城郊了,后院很大也有分装爆竹的设施。那帐本当时是我手下随手收的,难道他们发现我们收了账本就跑路了?若是这样那就更有问题了。”

  安心道:“我现在就随你去牢里,莫折舟是二东家,肯定知道些事情。陈大人再来一碗血羹吧?”

  陈夫子大手一挥:“那是姑娘吃的,你留着吧。这鸭子不错,你不爱吃我吃光喽。”

  两人进入大牢拜过皋陶后立即提审,莫折舟只当要放他走,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见陈夫子直接问爆竹店的事,他立即警觉了起来,眼睛四处乱转,话怎么也说不到点子上。

  陈夫子问了会儿见他像块牛皮糖似的,不好对付,叫人上了刑,没想到那胡人骨头硬,几轮下来死不承认。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进了多少硫磺,一会儿说进来的原材料都是大掌柜管的。

  陈夫子问:“大掌柜姓什么?”那胡人又说不知道,只叫他大掌柜,打了一顿又改口说记起来了姓金。

  陈夫子更确定其中必有猫腻,怒问:“那姓金的我查过了,常年在江宁府,你到底是和谁接头的?”胡人见陈夫子已挖得这么深,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当他再次被打晕后,安心绕着他走了起来,没想到莫折舟的背上还刺了一个可怕的狼头,此时他被抽的血肉模糊,血从狼的眼睛和嘴里流出来,显得狰狞可怖。安心止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安心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胡夏话,那原本半死不活的俘虏,猛得抬起头,满眼仇恨地朝着安心吐了一口痰,被她灵巧的避开了。

  陈夫子茫然问道:“你说了什么?”

  安心眯了下眼回道:“我说你们胡夏王被扎西灭了,国都没了,你改做汉人吧。”顿了下说:“一个醉生梦死的人听了这话竟这么恨我,不对劲啊。”

  见人已被打软,一时问不出什么,陈夫子命人把犯人拖下去要留活口。

  安心皱眉对陈夫子说:“上酷刑吧。”陈夫子问:“还要怎么打才叫酷刑?”

  安心摇头轻轻道:“不用打,要三个狱卒轮班。陈大人再帮我开个牢房单间,我睡这儿陪着。”于是细细地把酷刑说了一通。

  陈夫子听完小眼睛闪了闪乐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知道这些。”

  安心撇嘴道:“你们汉人只会打,对受过训练的老兵来说效果不大。以夷制夷才能解决问题。

  当年我在大蒙营帐里见到的酷刑可比陈大人的手段多多了。我这已经算客气的了。”陈夫子呵呵冷笑一声,随即吩咐人准备起来。

  安心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突然低呼道:“那可是炸药啊。万一我们晚了,王爷可怎么办?”

  陈夫子轻声安慰她:“你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出去找伯弦,提醒他们近期出门每天要走不同的路。”

  安心皱着眉头道:“总共也就两条路,怎么换?王爷的堂弟周长卫现如今在京营节度营做事,要不要通知他加派一支护卫过去保护?”

  陈夫子立即摇头道:“现在只有我们俩知道首尾,也说不清有没有这回事,都是推测,没踪影的事不能乱说,免得他们无故担心。

  另外长卫是兵部的人,调动他就等于通知兵部,这么做不合适。王府自己有护卫,我提醒伯弦把护卫全部用起来就行。”

  安心越想越担心,拉住陈夫子心急如焚地说:“绝不能让王爷出事。他支持寒门士族,支持南北互市,支持联合各族驱赶胡虏。

  若被那一味龟缩自保的人掌了权,国家只会日益羸弱,最后苦的都是百姓。有他在才有与之抗衡的力量。”

  陈夫子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番眼光和胸襟,难怪长卿伯弦都高看你。放心,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只是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说话间几个典狱官和狱吏走进来向陈夫子行礼后,开始收拾起审讯室,两人只能打住话题。

  安心笑笑说:“我就是来干这个的。只是这身衣服臭哄哄的,出去后我也不要了,不知道陈大人给的银子够不够我做身新衣裳。”

  陈夫子大笑道:“你穿的衣服一看就很贵,我可给不起。”

  胡大人与在旁收拾的狱卒轻轻笑道:“老姚,以前我陪陈大人审讯时,可从没见过陈大人这么开心过。”

  老姚接道:“是啊,姑娘长得漂亮,别说是在帮大人做事,就是犯了错,也容易被原谅。可是再看看胡大人你这张脸,让陈大人怎么笑得起来吗?”胡大人恨得上前给了他一脚。

  众人又各自做了一番准备后,便分头忙了起来。

  莫折舟清醒后见狱卒不打他了,刚开始只当他们信了,到了饭点就吃饭,吃完又被挂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换了一个大人来审问,他只得把原来那套再说了一遍。

  吃完二顿,面前早已换了三张面孔,他们重复地询问那些问题,说着说着一阵困意袭来,刚闭上眼睛,就被一盆冷水浇醒,只得继续回答。

  就这样,不知道吃过了几顿饭,除了那个讨厌的女译语没变,面前的大人车轱辘般的换了几茬,就是反复问那几个问题:“买来的硫磺、硝石放哪儿了?做什么用?和你接头的人是谁?”

  每次自己一犯迷糊,不是被冷水泼醒就是一阵钻心痛的皮鞭,稍一清醒立即停刑,翻来覆去的仍是那几个问题。饭倒吃了七八顿,就是不给睡。

  莫折舟这时才明白过来,他们的目的。身上的伤痛尚且能忍,可是那深入脑髓的困意无处可逃让人抓狂。

  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天没睡了?浑浑噩噩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当那钻心的头疼再次袭来,他哀求道:“让我眯一会儿吧,一小会也行。”迎接他的却是一顿皮鞭,他连尖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日又轮到陈夫子审讯,他抬头看看双眼布满血丝的胡人对安心说:“这家伙可真耐抗啊。你还行吗?”

  安心勉强笑笑道:“我比他待遇好点,还能睡会儿的。他快不行了,昨晚梦呓时已经流出炸死你们的话了。陈大人今天就看你的了。”

  陈夫子点点头对胡人大吼道:“想睡,容易啊。说,你们把那硫磺放哪儿了?想炸谁?说了立即让你睡。”

  莫折舟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的意志力撑到了极限,打着哈欠有气无力道:“那些材料就在我们铺子北面不远处一户民宅中。”

  “民宅?”“对,外面看着是民宅,其实一共有五户民宅,里面全打通了做的火药坊。”

  “在哪儿?”陈夫子见终于问出料来了,激动地问道。

  “在我铺子北面不远处的宗庆胡同里,平时我送货就送到胡同里最后一家宗府。”

  陈夫子喝问:“你们买大量的硫磺到底做什么?”见那胡人又开始犹豫了,陈夫子怒道:“想不想睡觉?”

  莫折舟吓得一哆嗦立即招道:“做炸药炸死那吐蕃人。”“为什么要炸吐蕃亲王?你们到底是谁?”安心问道。

  “我们是乞步大将军的部下,胡王被扎西所杀后,我们流亡到了中原,本想找熟人落脚再找机会回国。没想到京城也有人恨扎西,通过自己人传来消息愿意给我们提供银子和火药,为胡王报仇。”

  安心与陈夫子对视一眼,果然在做火药,接头的汉人肯定不止帮胡人报仇这么简单。陈夫子追问:“和你接头的汉人是谁?”

  莫折舟摇头道:“我汉语不行,只和自己人联系。那个能说汉语的同伴负责把硫磺、硝石这些材料送来,我把它们送到宗宅。我们每人负责一段彼此并不多话,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说完害怕地大哭起来。

  安心急红了眼睛大喝道:“还有什么你知道,一并说,快点,你们打算几时在哪儿动手?”

  莫折舟想了想说:“他们说初五行动。行动细节要到初四晚上大伙到齐后再公布。动手的地方名我只记得是一种鸟,没了,真没了。”

  “鸟?什么鸟?”“小鸟胡同?我记不清了。”

  安心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转头把胡人的话译给陈夫子听。陈夫子摇摇头说没这胡同。

  见那莫折舟同样急得要命,一直说我只记得是小鸟。安心突然想到那天和柳青说话时书房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她问:“麻雀胡同?”

  莫折舟抬起头确认道:“对,就是麻雀。”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安心轻声解释道:“初五王爷要陪吐蕃亲王去皇宫,也只有明天他们两人会一起进出。”

  陈夫子哼道:“从王府到西京驿馆确实会经过这条胡同,真要出了事,就由这帮胡夏死鬼背锅。”

  安心点点头道:“他们的目标是王爷,不是扎西。”

  陈夫子站起来对胡人喝道:“我现在就去宗庆胡同,你敢骗老子,看老子回来扒你的皮,你这辈子都别想睡了。”骂完转身就想走。

  安心忙叫住他。陈夫子回头看了一眼,安心站起来紧张地说:“那可是当量巨大的炸药库啊,陈大人你们进出宅门要注意脚下有没有引线,门后有没有诈。最好抓条狗,让狗先进去闻闻。请务必保重啊!”

  狱中烛火昏暗,安心看不清陈夫子的表情,只听他满不在乎地说了句“你也别熬了,去睡会儿吧”就走了。

  安心出大牢已是初五子时,如果此时她去照镜子定会发现自己比鬼都难看。满脸菜色,双眼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还夹着几根稻草。

  回到自己厢房,只粗粗洗了把脸就在苏叶身边躺下。原以为累了那么久倒头就能睡,可她的神经仍紧绷着,翻来翻去的怎么也睡不踏实。

  她总会梦到炸药被引爆,长卿被炸飞的样子,每次醒来都会吓得全身乱颤,出一身又一身的汗。

  天一亮,安心和苏叶同时爬了起来,这觉睡着比不睡还难受。苏叶见了安心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赶紧帮她换了身衣服埋怨道:“怎么我回来都两天了,姑娘也不出来,吓坏我了。那兔腿我怕坏都分掉了,姑娘爱吃什么我再去买。”

  安心无精打采地摇头道:“没胃口。”

  苏叶恨道:“定是陈大人逼你在牢里做事,明儿我告诉王爷去。”

  安心叫道:“你懂什么,别瞎说。”

  苏叶噘着嘴不敢说话,过了会儿把安心的褡包拿来讨好道:“姑娘,诗经还看吗?”

  安心摇摇头,问了句大嫂和亭哥儿可好?

  苏叶笑道:“都好,大奶奶可心痛姑娘了,嘱咐你要多睡觉。这是安大爷刚送来的点心,姑娘尝尝吧?”安心没在意,点点头说放着吧,就开始译起了莫折舟的口供。

  午饭后安心记挂着陈夫子那儿的进展不肯睡觉,苏叶不依逼她道:“什么都好商量,姑娘若不睡犯了病,我回去定被王爷扒层皮。大奶奶那儿我也不好交待。”

  安心没办法临睡前百般叮嘱陈大人一回来就叫醒我。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就听到砰地一声,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急问道:“刚才是什么声响?”

  苏叶把针线放下笑道:“一块旧瓦掉了下来。姑娘继续睡吧。”安心再次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苏叶觉得姑娘变了,她很焦虑一直在挠头,动不动问陈大人回来了吗?连那条宝贝项链都忘记戴上。晚饭没扒几口就跑去陈大人书房外等着,问她出了什么事,却怎么也不肯说。

  苏叶陪到了亥时,安心见她眼皮沉了,哄她说一起回去睡,朦胧间苏叶还是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安心最后是被陈夫子拍醒的,她坐在书房门口的地上,等着等着睡着了。一见陈夫子那张满脸络腮胡凶巴巴的脸像见到了亲人,揉揉眼问:“抓住了?”

  陈夫子把她扶起来后责备道:“你怎么能在这儿睡呢?这天晚上挺凉的会生病。你先进去等我。”

  他在屋外吩咐了几句,进入书房关上门后问:“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安心忙递了一杯水过去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人全跑光了,连个影子也没找到。好消息是炸药全在宗宅,看起来撤的匆忙,没来得及运走,全被我的人没收了。”

  安心问:“麻雀胡同呢?”

  陈夫子喝光水说:“用了你的法子找狗搜捕的,宗府的炸药很快就找到了。麻雀胡同有一些伪装当时没来得及拆,现在全干净了。”

  安心抚了下胸口点点头道:“找到就好。奇怪!怎么全跑了呢?因为那个莫折舟被抓,他们预感到什么了?”

  陈夫子挠头道:“有这可能,莫折舟被我们扣了几天,可能引起了警觉。我一直在找其他同党,可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找不到人挺麻烦的,我们想拔钉子就无从下手了。”

  安心喟道:“天不灭他。”

  陈夫子见安心满面倦容,声音嘶哑安慰道:“总之长卿不会有事了。你放心吧。”

  安心点点头道:“昨天你走后我又问了莫折舟,那个狼头刺青是他们部落的标记,以后路上若看见类似的,陈大人也留个心眼吧。

  我把口供整理成了两份,一份胡夏语,一份汉语,大人过目后可以让他按手印了。”

  陈夫子夸道:“安姑娘,这次多亏你机灵,否则长卿会有大祸。看看你这眼睛,昨天肯定没睡好。现在也快到子时了,赶紧去休息,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吧。”安心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出了书房。

  初六早上苏叶醒来发现安心还睡着,帮她拉了拉被单没打扰她。陈夫子中午来看安心,苏叶说:“姑娘有旧疾从小要多睡,大概是累着了现在还没起。等她一醒我们就走。”

  陈夫子点点头说:“你家姑娘这次立了大功,你好好守着,让她睡个够,等她醒后要吃要喝的,你吩咐一声就行。”苏叶听了这话,自豪地点点头。

  让陈夫子惊讶的是,傍晚临走前去看她,安心仍睡着,直到初七大早,她才醒了过来。大概是睡太久,起来后一点也不舒服,脑子昏昏沉沉的,苏叶伺候她漱口洗脸,套上项链,胡乱吃了几口早饭冲去了陈夫子书房。

  陈夫子正写着案卷,突然感觉闹哄哄的书房安静下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安心走了进来。见她脸色蜡黄双眼浮肿,皱眉问道:“安姑娘睡了这么久,怎么还没睡够?”

  安心挠着脑袋说:“我还是有点头疼。陈大人,那胡人手印按了吗?”

  陈夫子放下笔,咳嗽了一下道:“今天你也该回家了,我已经替你叫了车,走,我送送你。”

  出了书房,见四下无人陈夫子轻声叹道:“安姑娘你白忙活了。那天深夜你交给我的口供,我没有立即去大牢,第二天莫折舟就死了。”

  “啊?是因为酷刑吗?”安心瞪大了眼睛震惊道。

  “不,不是的,唉。”陈夫子似是有难言之隐,见安心的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心痛道:“安姑娘,我们也这么熟了,实话告诉你,这事是自己人干的。”

  陈夫子再次靠近安心压低声音道:“刑部和兵部的人员本来就有交叉。我们这儿有不少兵部赖尚书的老部下。”

  安心听懂了,点点头轻声说:“到底还是被他们发现了。难怪陈大人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人全部跑光了。好在你们都没事,其他的我也不关心了。”说完抬头笑了笑。

  陈夫子眨了眨眼睛,一脸络腮胡遮掩住了心底的感动,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陈夫子提醒她:“这事牵扯太深,现在连人证也没了,你我知道就行,万不可声张。明白吗?”

  安心点头笑道:“放心吧,我嘴严得很,鸿胪寺我也不去了,王爷那儿就由陈大人告知吧。”

  “为什么不去?”

  “我嫂子说我长大了,不能老出来抛头露脸了。早和王爷说好了,等吐蕃亲王一走我就回家。”

  “呦,那长卿少了左膀右臂了。”

  安心呵呵笑着鸿胪寺里人才辈出,不缺我一个。

  陈夫子把她送到监狱门口,站在马车前叮嘱道:“路上小心,回去好好休息。”目送马车走出好长一段路后,才返身回了书房。

  *****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安心突然出现在了敬诚堂门口。

  伯弦迎出来问:“最近上哪儿去了?赶紧进来请安吧。”安心皱眉跟了进来。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环视四周,把迎上来的柳青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没睡吗?”安心摇摇头,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房里长卿正低声吩咐着戴译语,可他太紧张了,一时没听明白,长卿只得把话揉碎了再说一遍。接着方译知上前汇报起了自己的事。今天的长卿一反常态,对他们特别耐心。

  安心只得垂首等着,她想等方译知说完正事,再问出自己的问题。

  柳青看出了她的焦虑,见方译知喋喋不休地自夸着这段时间的功劳,忍不住打断道:“安心回来了。”

  “知道了。”长卿连眼皮都没抬。

  安心感觉到他在刻意回避自己,低声问:“王爷,扎西去哪儿了?我今天去驿馆,怎么人都走空了。”

  伯弦和柳青惊讶地看着安心。方译知忍不住开口道:“他们昨天就走啦。”

  安心不敢相信地看向柳青,见他点头表示是真的,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焦急地问道:“他明明说要待十天的,怎么提前走了呢?”

  柳青奇怪地对伯弦说:“他们没提前啊,就是初六走的。”

  安心越想越不对劲,不断挠着头喃喃自语:“那今天是初几?”

  长卿抬起头看向安心眯了眯眼,安心穿了一条松烟墨色裙,胸口挂着的绿松石项链显得尤其刺眼。她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头发被挠得乱糟糟的,那惊㤞的眼神分明是在为错过扎西而苦恼。

  安心这身打扮长卿觉得眼熟,又忘了在哪儿见过,拼命回忆想起她曾说过“松烟墨,青梅酒,执子手,相濡以沫共白头。”

  这一发现心中的火苗顿时烧了起来。你独自去找扎西就算了,那么晚回家我也忍了,竟还在纠结他怎么走了。原来你打从一开始想共白头的人就是他。

  “你们什么关系?他走不走,与你何干?”长卿把手中文书重重扔到桌上喝道:“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心?”

  方译知和戴译语尴尬地左顾右盼,不知是走是留。

  安心被刺了一下,握着胸口的项链,盯着长卿道:“刑部胡大人说抓到了逆党,要借用我十天,让我帮忙去做译语,我没怀疑就去了。”安心突然大叫道:“可是,大牢里根本没有逆党,只抓到一个胡夏小混混,哪里需要十天。你到底把我骗进去多少天,我都算不清日子了。”柳青看看伯弦,他们同时想到了什么。

  长卿偏过头说:“陈大人来问我借译语,抓了什么犯人我不知情。”

  安心指着他毫不留情地揭发道:“你骗人,你和陈大人是一伙的。是你故意把我关进大牢里。”

  柳青拉住她的手臂:“少说两句吧,把手放下来。”

  伯弦也劝道:“安心,对王爷说话要注意语气,你造次了。怎么能说关大牢呢,你住的是牢房还是刑部的厢房?苏叶这几天没来鸿胪寺是不是去那儿侍候你了。”

  长卿抬起头冷冰冰地问:“如果你在外面,打算干什么?”

  “我,我想送送他,这一别怕是再难见了。”安心被伯弦拉回了些神志,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哼,见一面,打扮成这副鬼样子去送,你可真要脸!”

  安心从小打扮朴素,每进书房头发总是绑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远看和柳青无异。可是今天她一反常态,头发一缕缕地垂于两侧脸庞,双颊赤红睡眼迷离,墨色襦裙更显她身段苗条挺拔,浑身上下散发着妩媚风情。

  “我和他早就认识了,我以前说过有个哥儿喜欢我,却收了其他姑娘的东西我便不理他了,那人就是扎西。”当年柳青问她可有心上人时,安心的确说过,可谁也没当真过。

  “我还跟你说过,我从小崇拜英雄,扎西不仅打仗是常胜将军还救过我,若不是爹爹骗我他死了,我当初绝不会回京城的。”

  “巧言令色、满嘴谎言!见他走了又开始编造谎言了。想和他私奔就直说。”

  “我没有,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他已成亲生子,我也害怕重回草原,我和他地位相差悬殊,当年两小无猜是真,如今折柳道别也是真。我没想过私奔,真的只想去送送他。”安心知道长卿介意什么,耐着性子向他解释道。

  “可是人家不在意你,拿了册封转身就走了。”长卿轻轻冷笑道,“有了权力,谁还在意青梅竹马?”

  安心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扎西不是那种人。她越说越难过,不经意地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左耳仍夹着平日常戴的白珍珠,端庄典雅。右耳却换上一串绿松宝石挂坠,与她的项链很相称,狂野不羁。

  长卿重重地拍起了桌子喝道:“你别忘记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吐蕃,不守妇道都遭人唾弃。送送,主动送上门的女人谁稀罕?”

  这话太伤人了,柳青皱了皱眉回头再看安心,她早已气得浑身颤抖,长卿的羞辱把她从发疯边缘推向了深渊。她勃然大怒叫道:“你惯会使手段,你就是个无耻的骗子。”

  柳青上前一把拉住她,安心拼命甩开大叫:“你们都是一伙的,我再也不要见你们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长卿指着她满脸憎恶道:“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你知道我朝所有的朝堂政令对夷方针,今天你若敢出门去追他,就是叛国,我立即请了绿林军去扑杀你。别以为扎西能护着你,晋冀边防有十万大军,你们谁也别想过得去。”

  安心暴跳如雷道:“是我自己想知道这些的吗?是你想利用我才告诉我的。

  你不许我回顾家不准我嫁人,不就是想利用我榨干我。你派人盯稍我,把我牢牢控制在手里,不就是因为你们鸿胪寺后继无人,我还有利用价值?我只是你升官发财路上的垫脚石,你接近我控制我都是为了你自己。枉我这么多年信任你,处处为你着想,事事以你为先。

  周长卿你有今天,不过因为你母亲是公主,出生就得了个好身份。你比我高贵多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呼来喝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罢狠狠地咬了柳青一口,柳青嗷得叫起来,痛得缩回了手。

  长卿蹭地站了起来,眉头紧锁,眼中喷火,双手紧握微微颤抖,胸脯剧烈的起伏着,那模样活像一只扑上去咬人的老虎。他拿起心爱的汝窑天青釉茶杯朝安心摔了过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见了那外面的男人,无法无天要造反了!连你哥哥全家都不管了。”也不知是那一地的盏碎声还是长卿最后的威胁把安心吓住了。

  长卿对着屋外目瞪口呆的钟儿叫道:“把郝建新叫来绑她。”又对着伯弦说:“安心出言不逊,昏馈无礼,以下犯上,判忤逆罪,立即送府司西狱,让刑部酌情是打是杀。你速速写好盖我的章让郝建新一并送去。”说完坐下兀自喘气。

  伯弦站起来劝道:“长卿,安心还小,让她在家思过吧。”

  长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问:“素日都是你们这些人把她酿坏到了这步田地。”见伯弦摇头不愿动手,恨道:“你不写?我自己来。”

  柳青虽被咬了一口,见郝建新拿了绳索过来,忘了痛把安心护到身后劝道:“王爷,刑部大牢不是人待的地方,她还小又是一身的毛病,去不得的。她只是一时疯了,饶她这次吧。”

  伯弦跟着劝道:“长卿三思啊。安心在牢里住了十天有怨气,算了吧。”说罢向柳青使眼色。

  柳青忙回头对安心劝道:“你今日怎么这般糊涂。你十五岁不到就来了,得了王爷多少教诲,听他两句训话心里就过不去了?赶紧跪下赔罪。”手里用力往下按,一副陪她下跪的姿态。

  安心心底满是对长卿的憎恨和不屑,用力挣脱柳青,脖子一梗冷冰冰地说:“我没错。”

  郝建新知道安心与长卿向来没大没小的,今日也不知道姑娘哪里触了王爷的逆鳞,手里虽拿着绳子却不敢上前。

  长卿见状更是火上浇油,冲着郝进新怒道:“绑起来拖下去。”说罢再也不愿多看安心一眼。柳青又想开口,长卿一瞪眼骂道:“你再啰嗦,连你一起送进去。”

  可怜安心,才出大牢又入大牢。当她被捆好拉出书房的那刻,不争气地哭了起来,不知是为自己的遭遇,还是为错过扎西,听得众人揪心难受。长卿话已出口,此时再难收回。

  应是天仙狂怒,乱把白云揉碎,空中飘起了雨,一声声,一更更,渐渐地下成了雨帘。

  柳青傍晚回到家,把安心的事说完,累得连饭都吃不下。

  璃君看着他被咬的地方,心疼地揉了又揉问:“还疼吗?这道伤你是替他受的。”

  柳青摸着璃君的腹部伤心道:“长卿是我大哥,安柏也是我大哥,大嫂快生了,听到妹妹的处置他们家全乱了。”

  “周长卿独断霸道,令人生厌。”

  “璃君,长卿是伤透了心才气糊涂的,我感觉安心哭着被带走的那一刻他已经后悔了。

  长卿爱她才不想放她走,却落得安家恨他,安心更恨他。是他离不开安心,他一定会后悔的。”

  “他怎能那么羞辱心爱的姑娘?安心曾和我说过,他不止一次试探姑娘和风二哥还有没有联系,他疑心太重了。”

  “遇到沐风时,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两年,长卿应该想等互市谈判结束后去安家提亲的,没想到看见了姑娘和你哥月夜泛舟,他顿时乱了手脚。

  人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看到的任何细节都会联想到自己倾向的答案。你还指望他在吃醋暴怒时说出什么有风度的话吗?”

  璃君擦着眼泪,想到安心当年对自己的好,不服气道:“姑娘分明已经服软了,让人家青梅竹马告别一下又能如何?那唐婉改嫁了,人家丈夫还同意她向陆游敬杯酒呢,更何况姑娘也没答应嫁他。”

  “你不知道扎西每天派人来鸿胪寺和安心家找她,长卿偏和他对着干,不准任何吐蕃人出现在门口,扎西临走前亲自来过一趟。”

  “啊,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情敌见面打架了吗?”

  柳青难堪道:“这事我是偷听到的,实在说不出口,你要绝对保密。那天也巧我正在桂馨阁,长卿一看扎西那架势就把所有人赶了出去,扎西问他安心在哪里?长卿说我安排她去了别处,不用你操心。

  扎西说我要娶她,你把她还给我。长卿没有说话。

  扎西问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你们认识这么久也没成亲,说明她心里放不下我。她是个骄傲的姑娘,别说做妾,连纳妾都不会允许的,你能给她王妃吗?我能。

  长卿说你走后她就会嫁人了。

  扎西问你连“死去的”我都比不上,更何况她现在知道我活着。你敢让她在你我之间做个选择吗?”

  璃君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卿问他你这次来京城的目的是什么?册封,回赐,你要的都给你了,别要求太多,否则会得不偿失。光有人马没有兵器你能打仗吗?若没有互市,凭你高原连茶都产不出,何况上好的铜铁?”

  “你哥在用互市要挟他?”

  “是啊,当时我真担心扎西掀桌子,可长卿也很厉害。他问现在你到底是将军还是赞普?从你接受册封的那刻起就该知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的肩上背负着百万吐蕃百姓的期望。

  安心是在草原受的伤,在中原养好的。让她选择,就算她抛弃哥哥和养父母跟你走,你有没有想过你们那儿的极端气候她能适应吗?她的头痛和胃痛一旦发作你拿什么救她?

  三年前就在你坐的那个位置她的眩晕症发作过,当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如果没有中原的草药和郎中的扎针,今天你未必能见到她。

  你能给她王妃,那是在有命享福的前提下。如果要我选择,我选择让步,只要她活着。”

  “你哥可真能掰扯。”

  “是啊,扎西也被说动了,要他在江山和美人中做一个选择,舍掉哪个都让他心痛。他长叹一声转身走了。其实长卿心里没底,这才不敢让他们见面。

  我突然想起大嫂曾感慨安心择婿的条件苛刻的过份,他们只当姑娘优秀,现在看来扎西在她心里确实是有份量的。”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从屋檐下滚落的水珠点碎了落花声。微风拂过,把天边那最后一缕乌云吹散开。蓝空天末处,是一颗摇摇欲坠的孤星。两人拉着手走到院子里相顾无言。

  “感情中总是姑娘长情,你看青梅竹马走散,安心为扎西守身,扎西却没有,安心还是错付了。”

  “不,长情并非女儿专属,男子也会。”柳青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说,“最让人难忘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往事,也不是海誓山盟的爱意,而是遗憾。

  遇上了比没遇上更难过,最痛苦的不是不曾拥有,而是差一点就可以了。我觉得扎西此生会一直念着安心的,长卿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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