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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金风玉露再相逢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5890 2024-11-12 19:12

  开满野花的大草原上站着两个孩子,男孩负责采花,女孩把花编成花环。见女孩缠着要听故事,男孩想了一会儿道:“那就说一个传说吧。”

  女孩点点头继续编着花环。男孩说:“相传天庭有两个神仙一个叫彼一个叫岸,上天规定他们永远不能相见。可是有一天,他们偷偷见了面而且心生爱恋,决定永远厮守在一起。结果违反了天条,被无情的惩罚了。”

  “怎么惩罚的?”那个光头的小女孩问道。

  男孩说:“天庭给他们下了一个狠毒无比的诅咒,把他们变成一株花的花朵和叶子。这花非常奇特,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两相错。注定此生无法相见。”

  女孩听到这儿,停下手中的编织睁着大眼睛噘起嘴说:“你成天讲悲惨的故事,我不爱听。别讲了,别讲了。”

  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和被高原太阳晒红的皮肤,他把花放进篮子后拉着女孩的手说:“小星星别吵,听我讲完。有一天佛祖经过这里,看见地上一株气度非凡,妖红似火的花,便知道了其中的奥秘。

  佛祖把这花拔出来感慨道:“前世你们相念不得相见,无数轮回后,相爱不得厮守,所谓分分合合不过是缘生缘灭。你身上有天庭的狠毒的诅咒,我不能解开,不过我能带你渡过这忘川河,让你开遍彼岸。

  它就是曼陀罗华,又因它长在彼岸,人们叫它彼岸花。人死后踩着它一路走到奈何桥边就会想起前世的自己,花开,就在生与死的彼岸。”

  女孩踮起脚把花环带到男孩头上说:“扎西,你的脑袋又长大了,我得重做了。你的故事一点也不好听,我喜欢他们生生世世在一起。重新讲一个吧。”

  男孩看着女孩的甜美的笑容也跟着扬起了嘴角,坏坏地笑道:“除非你答应嫁给我,否则我不说了。”远处传来隆隆战马声,天突然变得乌黑一片,那男孩瞬间被踩到了马蹄下,女孩也不见了。

  安心轰地从床上竖了起来,怎么又做恶梦了。屋外刚敲过更,现在才寅时,看着身边睡得沉沉的欣姐儿,安心失眠了。

  七月流火,光阴迅速,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

  吐蕃亲王在西京驿站休息了两日,七月下旬如约来到了鸿胪寺做正式朝拜,长卿带着一众官员亲自迎了出去,大家在承恩堂作揖行礼献过哈达后,分宾主落座。

  安心今日不是主要译语,只需坐在梁狄鞮身后帮着做笔录。不知为何,她近来会克制不住的焦虑失眠。是对藏语的不自信?还是受不了长卿的步步紧逼?

  昨天下午明明拒绝了他,晚上她家门口的王府护卫突然多了起来,嫂子对自己看了半天,背着哥哥不断地问她怎么回事,都被自己装傻混过去。

  今天早上自己忘了带褡包,跑回来拿的时候看见有几个人在打邻居家的傻小子。依稀听他们骂道:“让你看她,下回再看抠你眼珠子。”见了她立即侧身不动了。长卿是你干的吗?

  安心坐的远,略略地扫了一眼亲王的侧面。只见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头戴藏式皇冠,洁白的哈达下,戴着绿松宝石项链,腰间的藏刀也被宝石点缀的熠熠生辉。安心暗暗点头:确实如王爷所说,只看这亲王的侧面,就是一副英雄模样。

  亲王与长卿聊着胡夏和吐蕃战争,你来我往说着客气话。刚开始亲王的语速很快,后来发现梁狄鞮年纪不小译的不快,只得把自己的速度调慢下来。

  安心低头记录着,听他突然放慢了,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心中顿生疑虑,好大的头颅,好熟悉的忧郁眼眸。“是他吗?不会不会。可怎么这么像他!”

  心中疑虑渐长,顾不得礼仪,盯着亲王死命地分辨着。连亲王也察觉到梁狄鞮身后有一道奇怪的目光,开始探寻起来。

  四目相撞的瞬间,安心的脑中响起了千军万马的奔腾声,那妖艳的曼陀罗华突然绽放,火红的花瓣撒满了一地。缘尽却不散,缘灭也不分。

  安心的心脏狂跳不止,大脑不受控制地颤声喊道:“扎西?”声音不大,殿里多数人都听到了。

  亲王黑色的眼眸一闪,一丝熟悉的坏笑从嘴角边流出,用汉语轻轻回应道:“小星星!”

  安心的身体往后一仰大脑一片混乱。我走一程,回望一程;期待一程,落空一程。爹说你早死了,当初到底是谁在骗我?

  众人都发现了异样,出于礼仪大家揣着疑问没说,礼貌地继续着国事商讨。可是谁都感觉到被安心不经意间的一声“扎西”破坏了原来的味道。

  亲王此时再无顾及,时时回头对着梁狄鞮说话,眼睛却看着安心。她模样变了,头发长了,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地像浸在水中的琉璃瓶,干干净净地透着灵气一点也没变。

  那双眼睛同样藏着万千疑虑,只期待这次访问快快结束,当面去问个清楚。每当亲王转头看向长卿时,安心就抬起头细细地打量着他,既像沉迷于那张脸,又担心自己一不留神他又跑没影了。

  没人在意殿中另一人心中的猜疑和眼中的怒火。

  亲王终于起身向长卿行礼告别,并表示明日请长卿引荐拜会宰相,八月初五上金殿向官家亲述战果并乞赐朝廷的册封。长卿礼貌地表示早就准备好了。起身送他出门。

  安心满脑子乱糟糟的,亲王说了什么一点也没记下。这是她这些年来做的最差的一次翻译。她随着梁狄鞮站起来行礼相送,太紧张了反而不敢直视亲王。

  亲王向长卿行过礼,转身前突然抬头抓住了安心热切的眼神,又是一丝熟悉的坏笑从嘴角边漫开,分明在说:“你来啊,来找我啊。”之后就带着随从出了门。

  梁狄鞮和其他官员陆续退出大殿,安心也想跟着人群一起离开,长卿怒喝道:“你留下。”刚才那一幕落入长卿的眼中,心中不是滋味。

  安心低头站住不敢动。看着所有人走光,柳青等不及关门着急地问道:“你们认识?那亲王为什么一直在看你,他竟然叫你心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心不知从何说起,低头说:“我不知道。”抬脚又想出屋。长卿又惊又怒,不顾伯弦和柳青在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问道:“你去哪儿?说清楚了再走。”

  安心吃痛,好似有点从迷糊中走出来,抬头看着长卿道:“我,我倒杯水喝。”返身往大殿走去,长卿只得松开了手。

  柳青已经确定安心和那亲王肯定有过情缘。他成亲后曾把安心和长卿的事讲给璃君听。

  璃君的第一反应是安心的心里可能另有一个男人。又说所有女人对感情都极为敏感,她肯定早就发现长卿对她有感情了,利用装傻迟迟不给回应就是在拒绝。

  柳青摇头笑道:“她刚来的时候,长得像个哥儿。这些年除了你堂兄,她也没见过其他年轻男人。

  去年底书房新来了两个年轻人,长卿从不允许姑娘单独与他们相处。

  你也不想想她家住哪儿,身边还有一个王府丫头。我偷偷摸摸替你堂兄送了一次礼物,第二天就被他指着鼻子骂,安心早被盯得死死的。若有其他男人长卿肯定早就发现了。”

  璃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柳青指指自己问:“你怀疑她看上我?”然后耸肩道:“先不说你我的姻缘是怎么来的。如果真是我,长卿早把我一脚踢开了,怎么可能催着让我回京城?”

  有件小事柳青从未与人说起过。那是很早以前,他昏昏沉沉地躺在闻木樨香轩里,长卿和安心一同走进来,应该是安心半路遇到他跟进来盖章的。

  安心见自己躺着,便跑来看看,长卿盖章后说:“这小子又装病了。”安心摸了摸他的额头,接着再用自己额头和他的碰了一下。

  长卿走过来语气不善地问她做什么。安心笑道:“今天他倒不是偷懒,真的烧糊涂了,我去找个郎中给他看看吧。”

  柳青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长卿轻轻地哼了一声让他浑身冰冷。那时他真的不喜欢安心的粗俗,却也隐隐知道,只有和她打得越厉害,才能让长卿越高兴。

  “其实我一直感觉他原本急着让我回来是要我为他的事效力,最后阴差阳错成了我俩先成亲。”柳青走出回忆,继续道:

  “这半年来他连顾家都不让安心回去,有两次不得不放的时候,都是用王府的马车由嬷嬷陪过去的,你就知道他对姑娘看得有多紧。”

  可是璃君坚持安心绝不简单,肯定是个有经历的姑娘。她说:“我虽与她交好,但我伯母曾说她极聪明,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明明什么都懂,偏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女儿神态,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柳青忙说:“她本就是个口没遮拦的小女儿,你伯母恨她害你堂妹做不了王妃才说这酸话。”

  “仲丫头那时就说王爷不会来提亲的。他借着教安姑娘写字,给她写的字帖是楚辞湘夫人!

  湘君驰神遥望,企待湘夫人而不至,全诗写的是男子相思。这个暗示还不够吗?

  她一面对王爷心不在焉,极力撮合他和伴姑娘,一面不拒绝风二哥的追求,说起天真的谎言信手拈来,挑得王爷吃醋大闹清芬院。她是个聪明的好女孩,却不是没有心机的傻姑娘。”

  璃君说完很自责,她并不喜欢仲夏,可是堂姐的话时时影响着她。安心的举动又是那么矛盾,她分不清谁是谁非。

  柳青摇摇头对璃君的话一笑而过:“不对不对,她从小读书做事力争上游,她来的时候就知道长卿有妻妾,见过长卿身边的美人,再看看自己就更清醒了。”

  “胡说,美从来不是简单的皮相,她美得自信满满美得金光闪闪,连我伯父都对她印象深刻,你就是怕你哥吃醋才一直说反话!”

  “总之她没有相好的!”

  可是当他看见安心和吐蕃亲王对视的那一刻,不得不承认璃君的感觉是对的。他突然害怕起来,他怕安心会离开长卿,更怕长卿无情的报复。

  安心梦游似的走到自己桌旁,也没注意杯子倒扣着,提起茶壶就倒。被柳青“喂”了一声,才把杯子翻过来。

  长卿盯着她厉声呵斥:“你今天竟在殿前失仪,多少人看着呢。从明天起不准再出现在厅里。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的魂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倒个水溢得满桌子都是,竟一点也没察觉到。柳青看不过去又待提醒她,她却把茶壶重重一放,对长卿说:“我也说不清,我要去问个明白。”

  安心本非中原淑女,她若想走哪里留的住。她灵巧地往后一退,躲过三人,转身跑出大殿,一会儿就没影了。

  柳青知道坏了。安心虽从小调皮,正事上对长卿言听计从。今天分明是她做错了事,怎还敢顶撞?

  长卿一声不吭,眉头挤成川字形。所有人都知道安心的心不在了,却偏偏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伯弦想了下问柳青:“安大爷今天是在文房还是在舒恒楼?”柳青眼前一亮立即跑了出去。可巧今天送货的小伙计有事没来,安柏只能自己来鸿胪寺送文墨,刚点完货要走,就被柳青叫住,也没告诉他原因,直接拉到了长卿面前。

  安柏刚要行礼,长卿忙说:“免礼,我有话问你,安心十二岁以前可曾去过吐蕃?”安柏见三人神情严肃,妹妹又不在身边,顿时紧张了起来。

  “我爹的生意是经过大蒙走到西域,经过胡夏是可能的,但不需要经过吐蕃。而且安心从小和大蒙国的金海公主一起游牧生活,她连西域都没到过,更没听说她去过吐蕃。她出什么事了吗?”

  见安柏满脸紧张,伯弦安慰道:“安心没出事,但她今日在殿上有些失仪,似是与吐蕃亲王是旧识,现如今可能去找那亲王了,我们这才把你叫来问问。”

  安柏想了想摇头道:“不瞒各位,安心十二岁之前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她从小跟着爹走南闯北,每次回来不是住顾家就是住她嫂子娘家。她嫂子是长姐,习惯照顾人,她们两个又差了十来岁其实更像母女。

  她和她嫂子比和我亲。早年她那些经历她嫂子都知道。唯有最后一次对我们来说是个迷。”

  长卿吩咐钟儿上茶,让安柏坐下慢慢说。柳青忙问:“最后一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安柏叹了口气道:“你们对她如兄长一般,我也不瞒大家,最后一次回来其实有很多古怪的地方,有些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第一件是她带着满身的伤回来的,肚子上和背上有好几处箭伤,还有那个最麻烦的头疼也是那次受伤惹的。

  第二件古怪的事是爹带去的一队货物全没了。安心痊愈后我问过,但她毕竟还小,对货物和钱没什么概念,因此什么也问不出来。

  去年一直跟我爹走南闯北的叔叔来我家,说了一下他知道的情况,听说爹在半路听说大蒙出事了,就扔下货物就去找安心了。

  后来有个年青人带了一封爹的亲笔信,让他们跟着年青人跑,货物成交后,爹的那部分全部给那小伙子。那批货物值好几千贯呢。”

  长卿问:“那年青人叫什么?”

  安柏摇摇头说:“我也问了,叔叔那次没跟着跑,跟着去的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胡夏余部,好多人死了,叔叔也是道听途说,细节都不知道。想来是他们熟悉的人,否则也不能服众吧。”

  众人沉默了会儿,柳青好奇地问:“安老爷回来时没有受伤吗?”

  “我爹回来时打扮体面神情正常,肯定是他自愿的。所以我才说奇怪。”

  “既然精神正常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长卿问道。

  “爹是突然中风的。他们刚到家时爹还好好的,匆匆和我说了句晚上喝一杯,就忙着找郎中聊妹妹的伤了。我呢因为亭哥儿刚出生手忙脚乱地在照顾他们母子。

  也真是奇了,郎中走了没多久,爹就说手麻了,到了晚上他脸和手就不能动了。我们根本没时间聊安心的伤和货物,爹半边就不能动了。

  这之后一天不如一天,先是半边身体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有次晚上他想自己起来小解,又摔了一跤,这之后就彻底不好了,没多久就没了。”说罢悲伤地叹了口气,柳青忙过来拍了拍安柏。

  长卿不死心地问:“所以说最后一趟远行只有安心自己知道?”

  安柏说:“对。别说我了,就连她嫂子也不知道。

  有次她嫂子问她,当初回来脚底怎么全是水泡,现在还疼不疼?妹妹就那么呆呆的不说话,催她睡觉也不睡,她嫂子害怕了一个劲儿的道歉,她抱着她嫂子大哭道以后再别问了,我一想到就想陪他们去死。

  安心是一个用情极深的人,你们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像个哥儿,打起架来一点也不含糊。其实她心思极细腻,谁给过她一点点恩惠,她会铭记在心加倍奉还。

  她必定是被人用性命相救过才会这般内疚痛苦。从此以后这个话题成了我家禁忌。”

  众人沉默下来,柳青急问道:“那你们家和吐蕃相关的东西真的一点也没有?衣服首饰?大哥你再想想?”

  这问题虽问得颠三倒四,倒也提醒了安柏,他顿了顿说:“我曾在老宅梳妆台抽屉里见过一把精美的藏刀,看着不像是普通百姓的东西。”

  柳青问:“然后呢?”安柏摇摇头。

  长卿欲言又止,看着柳青不出声。柳青忙问:“是定情物吗?”

  安柏扫了一眼长卿叹道:“我不知道,她朋友多,每次回来都会带各色朋友送的礼物。但那把刀她尤其珍视,不让人碰不许人问。有次我想套她的话就问:妹妹还会耍刀啊?

  她一脸严肃道:当你失去所有依靠,自然什么都会了。后来那刀就不见了。你说是不是定情物,也像也不像。

  妹妹回来时十二岁不到,就算曾有过青梅竹马,那时懂什么?这些年过去也淡了。”安柏的坦诚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确实还有一件古怪的事,但此事与我爹有关。我爹临终前不住地说:“小星星,对不起,爹爹对不起你。”

  安柏搞不懂众人的眼睛为何突然冒出了光,解释道:“妹妹打小聪明,爹最爱她了,要什么给什么。爹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他临终前一直在说对不起妹妹呢?我想不明白。”

  柳青急问:“那安心什么反应?”

  安柏摇头道:“当时爹已经失禁了,是我在他身边伺侯的,妹妹自己也成天躺着,所以没有听见。一来我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二来她痊愈后就住去了顾家,我从没和她提起过。

  爹走的这几年,我看妹妹对爹全是美好的回忆,从没对他有过半句怨言,这事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快忘记了。”

  长卿突然问:“小心心是安心的乳名吗?”

  “小时候叫着玩的。对了,你们知道她改过名字吗?”见众人一脸茫然,安柏说:“她出生时,名字随我的木字旁,叫安樱。”

  “樱花的樱?”柳青轻轻问道。

  “对,她七八岁那年和爹在院子里玩闹,爹说她眼睛像天上的小星星,她说自己是爹的小心肝,最后在她强烈要求下改名成了安心。”

  伯弦叹道:“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家里只有爹和她大嫂这么叫她。她不准我叫,她说只有她最喜欢的人才可以叫她小星星。”安柏无奈地摸摸头,“我不是!”

  他没注意到众人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叹道:“我爹说大蒙国从大汗到马夫都叫她二公主,她俨然成了蒙族姑娘,怎么可能去过吐蕃呢?”

  安柏能给的信息就这些,虽然有很多安心小时侯的趣事,却因为缺了吐蕃那一角,拼不出完整的故事。见安柏实在榨不出什么料了,长卿只得关照他回去等妹妹消息,别让她乱跑,明天还让她来鸿胪寺。

  安柏不敢多问,唯唯诺诺地行了礼出来。看到长卿烦躁而焦急的神情,不禁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妻子和他说长卿可能对安心有意,让他想办法解决。

  他与长卿熟悉后觉得此人行为端方、身份尊贵,对妹妹青眼有加,安心看着也不讨厌他。有次他去书房找安心,看见他们面对面坐着有说有笑的,那神情像极了当年举案齐眉的爹和娘,他觉得这不是坏事。

  可是诵芬坚决不同意安心做妾,让他赶紧带妹妹离开京城,最好连城南也别回了。

  他觉得诵芬大惊小怪,人家又没来提亲。诵芬说现在是鸿胪寺里缺不了她,等那亲王一走就快了。真来提了我们怎么拒绝?

  他说长卿一直没续娶,安心真的嫁进去也是贵妾,那皇宫里受宠的都是贵妃,妹妹这么聪明,不会吃亏的。

  诵芬却说十八岁受宠算什么,老了怎么办?他没娶不代表是为妹妹留的,他娶个邻国公主都是有可能的。

  夫妻两为了这事说僵了,一晚上谁也没理谁。

  安柏别过众人后越发惴惴不安起来也不知妹妹现在安不安全?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自己跑出去找什么亲王呢?难道她要辜负长卿吗?

  柳青在屋子里打转道:“我要去问个清楚!小星星对不起!藏刀、扎西。所以连安心自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他爹有事瞒着她或者是来不及交待?”

  长卿虽然不知道安心的故事,但是喜欢这种东西,即使捂住了嘴巴,也会从眼里跑出来。一想到正殿上他们四目相对如痴如醉的样子,心中就是一阵刺痛。

  他皱眉想了会,拿起笔开始写起了信,等墨迹稍干封好口,嘱咐了鸣儿一番。伯弦看着面无表情的长卿,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

  安心跑出鸿胪寺后,径直朝驿馆跑去。心中的疑虑渐渐地清晰起来,只是一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西京驿馆是京城接待番邦贵宾最高规格的一座驿馆,这次仗打得漂亮,官家特意吩咐要给吐蕃亲王最高礼遇。长卿早就命人把闲杂人等全部转移,整个驿馆仅供亲王及随从单独使用。

  好不容易跑到驿馆,却见门口守卫森严,安心弯着腰喘了会儿后,用藏语说:“我是鸿胪寺的译语,有话带给亲王。请代为传达。”

  没想到开口说话的是汉人,这才想起来这边是京营节度营负责安防,只得用汉语再说了一遍。守卫见安心打扮不俗,藏语流利刚想放她进去,另一边走来一个人皱眉问:“慢!你不陪在周长卿身边,跑这儿来做什么?”

  安心奇怪谁敢这么称呼长卿,不远处走来一个军官,身材高大魁梧,腰里挎着刀,年纪和柳青差不多却有一身军营里的油气,安心冲他福了福问:“将军认识我?恕我有眼无珠。”

  那小将军皱眉说:“我是周长卫啊,上次你侄子在柳青婚礼上跑来跑去的,就是被我抓住送回去的。”

  安心点点头,总觉得哪儿见过他,一时也想不起来。无心与他周旋又想进驿馆。

  没想到长卫拦住她问:“我大哥那儿没人了,要你跑来送信?”

  安心暗叫不好只得诓他:“梁狄鞮有文件要写,王爷让我跑来送口信。”“证明呢?”长卫伸手道。

  安心梗了梗脖子说:“周将军拦着我什么意思?口信哪来的证明?我手无寸铁的,里面都是武将还怕我行刺不成?”

  长卫指着她笑骂:“我哥会让你单独出来见个陌生爷们?我不信!什么口信,你说我去传。”

  安心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传?”长卫摸了摸脑袋觉得确实有点困难,指了一个人道:“陪姑娘进去,传好了赶紧出来!”

  没一会儿那小兵就独自回来了,长卫忙问:“人呢?”小兵说:“姑娘自己进去了。”

  长卫气得踢了他一脚骂道:“废物,不是让你跟进去吗?”

  那小兵也不敢躲,一路讨好道:“那吐蕃亲王亲自出来接姑娘了,所有人都惊呆了,他让我走,我哪敢说不?卫爷她是谁啊?藏语说得真流利,模样也好看,看着也不像吐蕃姑娘啊。”

  长卫一记头皮抡过去啐道:“好看,好看也轮不到你看。她是我哥的……译语,会四国番语呢!你们两个在这儿守着,她若出来了,悄悄跟着送回去。我哥……宝贝着呢。”

  安心默默地跟着扎西进了驿馆,正暗自思索着原来你现在长得如此高大魁梧,冷不防地被扎西拉起了手,小时候过家家的感觉瞬间回到了两人的心头。安心低下头笑了。

  他们的故事有点长,安心对他来说有点不一样。他们很有默契的没在别人面前说话。

  等仆人上过茶把门关上,安心迫不及待地问:“你竟没死?你好了怎么不来找我?你当初为什么骗我?你是不是早把我放下了?”

  扎西收起笑容,专注得看着安心说:“放下?哪有那么容易放下?当年我把自己赤诚的心掏出来高高奉上,生怕给你不够。我带你纵马穿过火焰,将你护在怀里疼惜,如何放下?”

  安心听了急得哭道:“我爹抱着你的血衣和短刀给我,说你死了。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我当时只想跟你一起去死!你们俩竟合起来骗我。

  我受得了十分的苦,却受不了半分的欺骗,被你骗了那么多年,你今天得给我个交代。”安心边说边跺着脚,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扎西靠近她,一脸严肃道:“来喝口酥油茶,我来慢慢告诉你。”

  直到夕阳西下,安心才知道缺失的一角。原来扎西的肩上不仅有草长莺飞和清风明月,心中更有满腔热枕和勇往直前。肆意的青春他有所作为,吐蕃的统一他功不可没。

  安心渐渐低下了头,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情,扎西偷偷看着她,忍不住凑过去吻起了她的脸颊。安心没有拒绝,良久两人睁开眼睛,安心笑着问:“你成婚了吗?”

  扎西避开了安心的眼睛,对他而言,安心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无时无刻都在吸引着他。他在思索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一切。

  最后他决定坦白,他抬头换上一副诚恳的语气说:“星星你要永远记住从认识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带着最大的诚意和最真挚的初心。

  原以为就此别过,今生不再相见了,前些年我娶了个藏族平民,我们有了三个儿子。

  既然今天又遇上了,今后我只想和你冷暖相知,陪伴彼此。初六朝廷对我册封后,我就是堂堂正正的吐蕃赞普了,跟我走做我的王妃吧,孩子的母亲我会说服她做媵妾的。”

  安心止不住的一阵退缩,她的犹豫没逃过扎西的眼睛,扎西抱紧她问:“你爹不在了,再没人能阻拦我们。你怕什么?”

  安心摇摇头说:“我不能做这事,对她太不公平了,她的儿子们会恨我的。”

  “可我们认识在前啊。”

  “你不再是穷小子扎西,而我无权无势,你手下的将军们定会希望你娶一个公主,这样你才能坐稳赞普,他们也好跟着你封妻荫子,我……接受不了。

  就算你强要娶我,我是外族平民,我生的孩子不会被承认,说不定根本养不大,就算长大了也可能引发吐蕃的内乱。”

  扎西亲着安心的手说:“当年若没有你爹的慷慨馈赠,也不会有我后来的崛起,你家对我有恩。我手下的将军都效忠于我,将来也会效忠于我们的儿子。

  跟我走!不用想那么多,我生来就是保护你的。或者今天我就随你去找你哥哥,让他同意把你嫁给我。”

  安心慌张地说:“不,不行,他根本不知道有你,你会把他吓坏的。还有我家离王府太近了,你的出现会引起忌讳。在册封前你别乱跑。你的背后是多少家族的希望。”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汉族男人在娶妻前不是都会有通房吗?你就当她是我的通房有什么关系?你若不喜欢她,我让她住回八廓街,这样你就不会看见她了,可以吗?”

  安心抬起头厉声叫道:“扎西,想想你阿妈。”扎西被刺痛了低下了头。

  两人都不说话了,静下心后安心闻到一阵馥郁扑鼻的花香笑着问:“什么花这么好闻?”

  扎西指了指帐钩子,安心抬眼看去,是一簇簇新鲜的茉莉花,穿成了小花环挂在帐上。

  “小时候我也为你穿过花环。”她笑道,“王爷对你可真用心啊。”

  扎西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神色,他盯着安心看了很久后问:“那个坐在正中间的郡王喜欢你,而你也喜欢他,是吗?”安心惊讶地转过头,没有说话。

  扎西站起来走到安心面前焦急地问道:“你喜欢他,是吗?小星星我的感觉向来都很准,你别骗我。”

  安心咽了下口水,扬起脖子道:“我和他不是一个阶层,你走后我就会离开鸿胪寺。”

  扎西拉着安心的手问:“我来京城前打听过他,他是个厉害的男人,互市谈判中手段凌厉,不过两三年的功夫,把军权夺回到自己家族手中。你若不跟我走,能走出他的掌心?”

  安心摇摇头说:“我和他共处三年了,他对自己的手下不一样。他还是我的师兄,看在师傅的面上,他不会乱来的。我半年前就提过要走,昨天又和他说了等你离京后我就不去鸿胪寺伺候了,他应该做不出到师傅家抢姑娘的事。”

  “那你半年前为什么没走成?”扎西忧虑看着安心说:“他不会放你走的。你今天别回去了,就住在这儿吧,我去找人通知你哥哥好吗?”

  “不,我是汉族姑娘,怎能在外面过夜?”安心甩开扎西的手。

  扎西低下了头说:“我不懂汉人,但我懂男人。他接我时和送我时的眼神语气完全变了,他在嫉妒我。所以说你还是爱我的,那就跟我走吧。”扎西又绕了回来。

  安心走到帐前,把茉莉花环取下闻了闻说:“我从没忘记过你,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人间了,你能活着还能做出这么一番事业,我为你自豪。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哥儿如今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真的很骄傲。”说罢回过头来,正撞进扎西的怀里。

  “扎西,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草原上看到的月亮吗?那干净的白色极致纯粹,就像我们没有杂质的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心心相印,你就是我心头拂不去的白月光,给我蕴藉,让我珍藏。”

  扎西搂着她开心的笑道:“查干乎,我的小星星!”

  “可是跟你走这件事太突然了,我有哥哥,有养父母,我已渐渐地适应了汉族人的生活习惯。”说罢离开了扎西的怀抱,转过了头说:“我们回不去了。”

  扎西看着背对自己正在嗅花的安心,难过地说:“我在你心中已经死了,所以你只会祭奠我思念我,但你已经不爱我了。”

  安心把花环放回了帐钩上,微笑着向扎西走来,摸了摸他的头颅安慰道:“你又来了,当年在草原上也常说这种话,你的感觉一直是错的,你就是小心眼。”扎西紧紧地抱住她不再说话。

  两人在房中一直聊到了戌时三刻,扎西才不情愿地放安心离开。临别前他又抱紧安心,贪娈地吻了起来。当感觉到扎西的手又不老实了,安心把他推开了。

  扎西取下自己的绿松石项链,戴到她的脖子上,又从耳朵上取下一个耳环塞到安心手里说:“我在这儿待到初六走。若真如你所说,你对他只是师兄感情,那就跟我走。我有军队,谁也别想来抢你。

  你若留在京城只能做他的姬妾,星星,你比七年前更光彩照人了,那个男人不会放你离开,连你师傅那儿也不会让你去的。你不可能有第三种选择。

  他是个有抱负的男人,早晚会娶一个对家族有帮助的王妃。你一样要和其他女人分享丈夫。”说完一抹玩世不恭的坏笑爬上了嘴角。

  *****

  这个玄色的深夜满是凉爽的微风和眨眼的星星。桂花虽未开放,暑气已然消退。有只孤雁贴着水面飞过,栖息于一棵芦苇旁。而芦苇早已准备好了一首曲子,足够它爱这破碎泥泞的人间。

  安心浑浑噩噩地走到家,刚推开门就迎来哥哥的连声质问,肚子大得像西瓜的诵芬跟了出来,把安柏推到一边心疼道:“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姑娘都累坏了先让她歇歇。”

  诵芬扶着安心问:“吃了吗?”安心双眼迷茫地点点头,故事都知道了,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把她愁坏了。

  扎西整个晚上缠着要她跟着一起走,不断地重复着安心当初说过的海誓山盟。明明是他已成婚,反倒让安心觉得是自己违背了诺言。长卿也这样,动不动把那晚自己昏了头答应他的那句“做我的娘子”拿出来要挟自己。

  虽然扎西暂时放她回来了,但他不会罢休的,安心耷拉着脑袋,随着大嫂回到外厅。

  抬头看看体态丰盈面如秋月的诵芬,安心疲倦地抱住她道:“大嫂,有你真好,每次我心情不好,只要抱抱你就好了。”

  诵芬听了愈加温柔地拍着她的背道:“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说来我听听。”

  安心到底没敢说出心中的疑惑,只问:“王爷有没有派人来找过我?”

  诵芬笑笑摇摇头道:“没有。奇怪的是今天门口恢复正常了。”安心松了一口气,累得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安柏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长卿那阴郁的眼神,他的鼻息声刚粗了点,就被诵芬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制止了。

  外面似有人在敲门,不一会儿宋妈妈进来指着安心道:“是刑部一位大人来找姑娘。”安柏夫妇吓了一跳,不会是来抓妹妹的吧?

  安心疲倦地抬起头原来是熟人,赶紧起身福了福说:“胡大人有何贵干?”

  胡大人抱拳道:“这么晚了还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陈大人说最近吐蕃亲王来,保护亲王的安全是第一要务。因此京城内外各部都在抓安防。

  这几天抓了好多聚众闹事,小偷小摸的外族人,这里面有不少人我们分不清是胡人还有蒙人。陈大人向周王爷借用姑娘十天。能不能请姑娘收拾一下,现在就跟我去府司西狱?这几天还像正月那样吃住在里面,免得跑来跑去。”

  见是来请安心帮忙的,安柏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看疲惫的妹妹问道:“你行吗?要不要吃点饭再去?”

  安心一听是为了吐蕃亲王的安全,哪里还管累不累,立即说:“胡大人稍坐坐,我取两件衣服就来。”诵芬忙跟着安心进了里屋帮着一起收拾。

  外厅胡大人对着安柏一个劲的道谢,又把刑部给安心的办事银子奉上,两人推了好久,安柏才收下。

  诵芬一到里屋就嘱咐道:“他们不知道你头上的毛病,那牢里审犯人不分日夜的,你也别太拼了,累了要和陈大人说的。”

  安心笑笑说:“好,嫂子你也注意点,你身子重了,别累着。等亲王走后,我就陪你回老宅去生孩子。我只相信徐郎中的娘子接生。”

  诵芬犹豫了会儿说:“打从这亲王要来,你就没正常过。不是和我们捉迷藏背书就是自己跑喇嘛庙。既然昨天你已经和王爷说过将来不去了,我的意思是让你哥哥直接送你去苏州吧?”

  安心瞪大眼睛问:“你肚子那么大,哥哥走了,你怎么办?”

  诵芬咬了下嘴唇问:“你是去江南过普通少奶奶的日子,还是嫁进王府做个妾?留在这儿他能让你嫁给别人?”

  安心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让她走?她提起包袱说:“大嫂,这决定太仓促了,让我好好想想。”

  诵芬拉着安心的手说:“妹妹,嫂子从不干涉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去苏州吗?为什么不肯走了?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放不下你。”

  “上次柳青来家里,见欣姐儿拿着你的白玉鹅直说眼熟,后来突然住口了,我盯着他问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依稀记得他十七岁生日时,皇后送过一对白玉鹅。他非常喜欢置于案头时时把玩,如今案上只剩下一只,妹妹心里到底放不下谁?”

  安心扁了扁嘴羞红了脸偏过头去。

  诵芬盯了她一会儿狠狠心又说:“妹妹的拔步床抽屉里何时多了一张小像?画中的你清纯淡雅美仑美奂,心口还藏着一个卿字,想来画你那人定爱你入骨吧?

  可是侯门一入深似海,进书房和进门是完全两回事。

  妹妹为人豪爽,从小没见过识过大户人家宅斗的手段,被他宠爱只会加深其他姬妾对你的嫉妒,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二房若不能被扶正,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哥哥不能走,他得留下来陪你。”安心打断诵芬,抱起包袱向外厅走去。

  安柏见妹妹收拾妥当出来,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别太累了。明天我让老宋给你送些吃的过去。缺什么短什么,让老宋回家拿。你,你脖子上的项链哪儿来的,去牢房就别带了吧?”

  安心笑道:“我刚买的。哥哥赶紧回去陪嫂子吧。”

  安柏想劝她不要负了长卿的心,可是胡大人在旁,什么话也没来得及交代,妹妹就登上了驶向府司西狱的马车。

  深夜的府司西狱阴森森的,安心原以为到了就要开审,没想到胡大人把她带到厢房让她先睡觉。安心内心奇道:“既然是明早再审,为何今晚就让我过来呢?”

  转念一想,狱卒可能在牢里连夜审,说不定后半夜或明天一大早就要用到自己,点点头说了句:“有事叫我。”就关门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没等到陈夫子,却等来了苏叶。苏叶说:“王爷不放心姑娘一个人来,派我过来伺候。”指着随身带来的大包小包说:“嬷嬷吩咐了,别用这儿的被褥碗盏,没有家里的干净。”

  安心忙伸手帮着一起铺起床,感动地说:“就是路上太远了,害你跑来跑去的。”

  苏叶说:“姑娘坐着,我自己来。王爷吩咐了,让我一直陪着姑娘。”

  安心叹了口气说:“你娇嫩的像朵花似的,换张床睡行不行啊?晚上你还是回去睡吧,白天再来。”

  苏叶摇摇头说:“姑娘睡得,我睡不得?我才是丫鬟。王爷哪里放心女监婆子照顾姑娘?王爷特意嘱咐要看好你不能太累。王爷还说姑娘爱吃的东西明儿会派人送来。王爷……”

  安心轻轻地掐了苏叶一把说:“成天都是你们王爷王爷,烦死了!”

  苏叶忙上前讨好道:“我是自愿的,上次陪姑娘回顾家睡,好开心啊!王爷嘱咐你别省自己的口粮,这包是鱼干,特意带来给你喂猫的。”说完吐了吐舌头。

  安心点点头也笑了,想了想说:“你住过来也好,就是你爹的下酒菜没人准备了。”

  苏叶把茶具取出来说:“我爹和我哥哥不在家,这几天被管家派去收管各处房田事务了。”

  安心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活?好活还是差活?”

  苏叶抬眼看了看安心,不好意思道:“当然是好活,轻闲又有油水,不知多少人羡慕呢。我娘的活也轻了,被派到新收拾出来的慕云阁做看院嬷嬷了。”

  安心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脸一红别过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叹道:“这陈大人昨晚把我借来,怎么自己迟迟不现身呢?”

  安心白白等了一个上午,午睡前吩咐苏叶,陈大人来找的话一定要叫醒我。可是直到晚饭后,才有狱卒过来传话:“陈大人让姑娘现在去牢里。”

  进入牢房先拜过皋陶,陈夫子果然在提审犯人,见安心来了招呼道:“安姑娘来听听这家伙说了什么。”

  安心抬眼见绑着的像个胡人,光着上半身,手臂上有好大一块刺青,用胡夏语问了他名字,那人果然用胡夏语回应了。

  事情不复杂,这胡人叫莫折舟在妓院喝了酒发酒疯,打碎了一桌子的碗盏。妓院老鸨见胡人说不清,一发怒直接把他押了过来。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安心就把事做完了。

  陈夫子大手一挥道:“行了,姑娘回屋休息吧。”安心皱眉问道:“胡大人昨天说抓了不少外族人,怎么等到现在才一个?”

  陈夫子眯了下眼说:“得一个个的排队审,最近人手不够,还没审到呢。姑娘先回房休息吧,需要用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安心不敢多问,福了福跟着狱卒出去了。

  深夜的监狱异常安静,苏叶早已沉沉睡去,安心睁着眼,那个问题又浮出脑海:“我是走还是留呢?”

  这些年我走过泥泞和平坦,也体会过悲伤和快乐。我遇到过一些人,唯独对他念念不忘。他若还是那个聪明勇敢的单身汉穷小子扎西,我说过的诺言绝不反悔。

  可是扎西成婚了,他马上就要成为至高无上的赞普,我没钱没军队。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卑微的开始注定不会有美好的结局。我要门当户对,我要平等尊重。

  云华姐说真爱一个人跟他私奔都可以。不,那是她没有看过世态炎凉,冲动的爱情很危险,远没有温暖的家人可靠。

  我舍不得嫂子、亭哥儿还有师母、云华姐。他们对我这么好,我若不辞而别,他们定会伤心的!

  我还舍不得他!他是真心喜欢我的,可他同样很危险。我若跟扎西走,他会报复哥哥吗?

  听说他小时侯常被允和嘲笑口齿缓慢。有次捉迷藏,他诓允和躲进一口刚刷好的棺材,然后把所有孩子引开了。若不是订货之人提前死了要用棺材,允和差点蒙死在里面。

  等他出来指控长卿时,所有人都说长卿是无辜的,因为他在玩捉迷藏时,不小心落了水,被人捞起来后昏迷了数日。这件事后来再没人追究了。而这才是他们表兄弟从小不和睦的根源。

  前儿柳青无意间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要我注意,不要违背他的意思,他若报复起来手段凌厉,令人胆寒。

  那个周长卫我想起来了,就是说抠你眼珠子的霸道军爷。他不只出现在我家门口,喇嘛庙和舒恒楼附近我都见过,难怪他认识亭哥儿。

  兵权已经收到他们周家兄弟手上,我若执意跟着扎西走,他会不会派兵来追杀我?

  他说门第这件事太难了,我们各退一步好吗?听说那林姑娘长得很美,他的姬妾夫人们哪个不是婀娜多姿,花样百出,何必再加一个我呢?

  我出去后就住回顾家,等他们成亲后再嫁人,那样他也不会恨我了。只是心好痛。”

  “二房而已!痛什么痛!”

  安心就在这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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