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
安心入狱后,柳青就被伯弦派去了晋州,直忙到八月十五才赶回京城。原以为中秋节鸿胪寺里没人,没想到敬诚堂里长卿和伯弦都在,柳青对长卿自没有好脸色,放下公文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陈夫子对柳青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小眼睛眨了眨揶揄道:“我府司西狱成了你们鸿胪寺的后院了?一会儿送一个来。”
柳青来不及跟他客气急道:“老陈,赶紧带我进去看看,我才回京,连家门都没进过呢。那丫头怎么样,哭坏了吧?”
陈夫子嘴里嘟哝着:“不知道你们几个整的是哪出?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抬腿带着柳青向牢房走去。
有了陈夫子带路,进出牢房的手续变简单了。柳青默默地跟在陈夫子身后,象征性的查了查就被放了进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恶心味道,柳青捂着鼻子叫道:“你还真把那如花似玉的姑娘放大牢里?”
陈夫子扭头没好气地骂道:“忤逆罪,周长卿自己盖的章。我对她不错了没打她,还给了她一个单独的牢房,怎么,你当这里是客栈啊?”
柳青再不敢多话,跟着陈夫子往里走,只觉得越走越黑。柳青暗忖:长卿真够狠的,先把安心关了十来天,人家稀里糊涂的刚出来,又把她送进来了。
那女牢虽不像男牢那么吵,但是空气中同样混杂着血腥味和尿味,让柳青止不住的想呕吐。
他胆颤心惊地看着栅栏那侧一张张了无生气的脸,安心会怎么样?刚一走神就被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只听里面那女人哭叫道:“冤枉啊,大人,放我出去。”
柳青这个锦衣玉食的公子顿时被吓得喊救命。陈夫子返身把那只枯手打飞,斜眼骂道:“弱鸡似的,姑娘第一次来都比你强。”
眼看快到走廊尽头,陈夫子站定,指了指右手边说:“到底那间关的是安心,我不能放你进去。你隔着牢笼和她说两句吧。这丫头进来后没怎么吃过东西。”
柳青依言走了过去,牢里有一人蜷在草席上一动也不动,这不说哪里知道是安心。柳青蹲下,痛苦地喊着:“安心,你还醒着吗?是我,柳青。”
安心如行尸走肉般走到牢房前,那双眼睛早已失去了光泽。她喃喃唤了声“柳青”就哽咽了。
她被扔进牢房的这几天,满脑子是对过往岁月的回忆。见了柳青,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哭了出来。
柳青也跟着擦起了眼睛难过地说:“安心,你何苦当着那么多人骂他,让他下不来台?什么叛国罪、忤逆罪,长卿根本在胡扯,说到底他是吃醋了,每次看到你和别人有说有笑他就会和你闹脾气,给你使脸色。他舍不得放你走,这才把你关起来。”
安心摇摇头哑着嗓子叹道:“冤枉我的人比谁都知道我冤枉。我也是大梦一场,今日才知道原来他打心底瞧不起我。”
柳青激动地叫道:“你说什么我都信,唯这句不对。你可是我朝唯一一个上过金殿的姑娘,谁敢看不起你?
“这几天我在狱中细想起来,他在魏府就骂过我不知羞耻,他一边要用我,一边又看不起我抛头露面出来做事。”
“不是的,这些年你越长越好看对他却越来越冷淡。无论何时,长卿都希望你的眼睛里只有他,他介意你和其他男人说话,这才会对你有怨气的。
你有时候确实缺根筋的,买箭头那次本来是件小事,你任由矛盾升级就是不解释,后来他知道冤枉了你,明着暗着不知给了你多少台阶,你偏一点不领情,对他爱理不理的。
我成亲那天,他硬是把你哥哥拉到身边,你知道这样的场合坐到他身边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多少人在打听羡慕你?
可是婚宴一结束你就提休假,竟然是为了去看王晋钦斗茶,你怎么不想想是谁连续三年斗茶夺魁,你竟去看别人的。”
“他夺魁和我有什么关系?王驸马是用雪沫茶苑的茶去斗的,和我家的生意息息相关,我嫂子和云华姐都去看了,我为什么不能去?”安心打了个喷嚏争辩道,“当时他说你想去就去好了,没说不行啊。”
“安心,你为什么这么犟,谁都能看出他答应得言不由衷。伯弦劝你别去你不听,鸣儿求你你也不理,最后是钟儿看不下去了来找的我。实话告诉你,那次是我出的主意,在你出门后把你泼湿了阻止你去。
王晋钦出了名的风流,但他是驸马,纳妾由不得自己,你拒绝做长卿的妾妃,难道看上做他的外室?你让长卿的脸面往哪搁?”
“呸,什么混账狗屁话。看个斗茶而已,我兄嫂都没说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行行行,算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你也别怪他骂你,人在盛怒下都会口不择言,你骂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你打心底认为长卿把你当做垫脚石?这些年他对你只有利用?”安心低下头咳嗽了起来。
“你怎么受凉了,声音也不对劲,这地牢还真挺冷的。”柳青递过自己的手帕劝道,“他不让你嫁人,你倒愿意嫁那个李衙内?他不过是替你出头,免得你哥哥再被他们纠缠罢了。”安心好像很冷一直在发抖。
柳青见她稍平静了些,小心地劝道:“出狱后跟我向他去认个错,好吗?长卿还是爱你的,慕云阁都是按你的喜好布置的,只要你肯低头,他必然愿意原谅你。”
安心本就讨厌那个莫名其妙的慕云阁,立即翻脸道:“我不稀罕。”
柳青重重地叹了口气:“何必呢!你从小乖巧听话,偏在这件事上拧着来。难道你还要去找扎西?
这几年你的吃穿用度和王妃别无二致,番外进贡的东西,长卿都会替你截下,你独用的碗盏全出自官窑。连你喜欢的香炉都是先太后的心爱之物。
你过的不止是平民的生活,而是中原最顶级的享受。你还想回去过那茹毛饮血的草原生活吗?”
女监那头传来了一阵打骂声和哭泣声,隐隐约约的好像在说“我也有苦衷”那声音越传越远渐渐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安心长叹一口气悠悠地说:“柳青,你一直想打听我在草原上的故事,每次都被我糊弄过去,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从小讨厌谈情?”
柳青怔怔看着她问:“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你一谈情就变傻了?可我不知道怎么问?”
安心勉强笑笑开口道:“我和扎西很早就认识了,他比我大八岁,是吐蕃赞普的私生子,他曾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被王后赐死,赞普为了保他性命,给了他一支护卫和几件信物,让他跟着蒙国大将军巴儿思图来到蒙国大汗麾下。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在我心中他是一个好朋友,一个聪明的穷小子。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对我总是盯得死死的,稍有男孩靠近我,他就到处找人打架,慢慢地他的心思我也懂了。”安心低下了头。
“扎西知道我爹的否定态度,出事那年他说想跟着我爹的商队走走看看,其实是想在我爹面前表现一下。我爹觉得金公主已经出嫁,担心他在我身边会有不轨举动,也乐得把他带走。
我爹真实的想法是跑完这一趟就带我回外婆家,他很爱我娘,觉得我娘所有优秀的品质都是江南赋予的,他打算把我嫁到江南去。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当他们收到胡夏伏击大蒙的消息后,所有人都愣了。他说我爹呆了很久很久,望着东方流泪了。
就在所有人包括我爹都放弃我的时候,他说他感觉我没死,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回来找我。这有多危险多偏执多疯狂吗?”安心说到这儿突然拉高了声音。
“当时的情景,根本不用过来就知道,我们肯定全军覆没了。只有他不信邪带着护卫回来了。
你知道当我看见他骑着马冲进死人堆大喊我名字时,是什么心情吗?柳青,那个时候什么江南什么汉人我都不要了。我只想和他死生契阔与子偕老。”说罢安心停了一下,透过小窗微弱的光线,她看到牢房外的柳青也被感动了。
“当时我已经受了伤,在扎西的保护下赶去约定的地方找我爹,可是很不巧我们遇到了胡夏的小股扫荡部队。”
安心说到此突然触碰到了伤心处,边哭边说道:“我们遇到了阻击,扎西替我挡了几箭,他的左臂受了伤,这就像你写策论时,右手突然不能动了。你明白我们的处境吗?”柳青点了点头。
安心愤愤道:“我们一路忍饥挨饿逃了出来,等遇到我爹,我立即表示要和扎西成亲,他虽是吐蕃人,可他脑袋聪明,完全可以继承爹的事业。爹只说你们两都受了伤,养伤要紧。
我每天躺着幻想和他将来的生活。扎西来看过我两次,第三天他就不来了,爹说他替我挡箭伤了要紧部位,人站不起来了。最后一天拿着他的血衣对我说他死了。
这次遇到他,他说了实情:“当时我身上的箭伤虽不严重,但头上的伤很麻烦,我爹见我不肯回京就去说服扎西放手。
他见我每天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若不放手我早晚会死,只能答应。扎西回忆到那段日子时也哭了。
我曾用绝食表示要和他一起去死。可我爹说:“他用命换了你,你就这么轻易放弃生命回报他吗?
你和他从未有过婚约,如果殉情算真情的话,那么你娘扔下我们走了,我是不是也该跟她去才叫对得起她?我们生而破碎,用活着来修修补补。你只有活下去,才能铭记住他的恩情,让他的死变得有价值。
我就这么被爹说服了。我把自己当成扎西生命的延续,我要好好活下去,用我的眼睛替他看这个世界,这样他的牺牲才有意义。”
今天安心不再装傻,坦诚地把压在心中七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柳青暗叹原来她的与众不同是建立在别人从没经历过的生离死别上,难怪长卿一直疑她心里另有他人,奇怪地问:“既然扎西在你心中已死,你又何必三番五次地拒绝长卿呢?”
安心摇摇头苦笑道:“你们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三房五妾?我权衡过,一生很长,一时的宠爱并不可靠。我经历过很多次离散,每次都好痛,所以算了。”
“安心,或许你没意识到你和长卿站在一起有多般配。你们聊天的样子,走路的样子,都让我想到情深伉俪神仙眷侣。他和谁都没这么默契过。”
“那不过是因为我长得高而已。”安心摇头道:“他是王公贵族,我是穷酸商户,哪来的般配?只配给他做妾吗?”
柳青急道:“长卿只要一说到你和你外祖家,眼睛里全是仰慕,他时刻把你这个师妹放在嘴上,生怕别人看低你。
你从小不在中原长大,在你意识里那妾就像草原上的奴隶,妻对妾有生杀买卖大权似的。
我和你说过无数次,王府里的夫人和妾妃都是有品级的,别说百姓就是低级官员的夫人见了你都得行礼。有身份的妾妃可以进宫觐见太后参加宮宴甚至家族祭祀。”
安心不屑道:“你们都说我得他青眼,好像我要多感恩戴德似的,有谁问过我要不要?谁要做他的二房?我嫁哪家没有祠堂?他有夫人有儿女,我好端端的姑娘,续弦我都看不上,凭什么给他做妾?”
柳青叹了口气说:“安心,你太倔强了。以他今天的势力就算要强纳霸占你,你能怎么样?长卿都不用自己出手就能让你哥哥生意做不下去,或让他“一不小心”做错事入狱,那时你连谈判的条件都没有,只能乖乖就范。
长卿明机巧而不用,从没逼迫过你,相反他爱屋及乌把你们全家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见不得你受一点点委屈,默默地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知道吗?
他一直在等你心甘情愿地接受他,你却刻意无视他的一片真情,你知道他心里有多着急吗?”
“我不欠他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别有瓜葛了。”大牢里不知哪里漏了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安心又打了两个喷嚏叹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出狱后,他不让我往北走,我往江南去,可行?你我相识一场,别让他为难我哥哥一家,我会叮嘱他们尽快把京城的产业处理掉回城南去,大家眼不见心不烦,此生再无瓜葛。”
柳青急问:“别立即走,现在大家都在气头上,去顾师傅家散散心。过段日子再说?”
安心摇摇头冷笑道:“难不成还要等他回心转意?也不问问我稀不稀罕?这身牢服是我的耻辱,我没脸去见顾师傅了。”
“江南可有落脚点?”安心点了点头。
可是无论柳青怎么问落脚点,安心都缄默不语最后只说:“柳青,我们就此别过吧,你只当我是个梦,梦醒了其实根本没有我。”说完把手帕还给他,转身回草席背着柳青躺下了。
柳青见她铁了心不理自己,难过地劝道:“安心,看在去江南的份上,你多吃点。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江南,母亲的故乡,十里山塘粉墙黛瓦,我还有机会看到江南吗?
安心收起胡思乱想,轻轻叹道:“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柳青,你就当我死了,再别来找我了。有空的时候去看看我哥哥,他们都喜欢你。”柳青想到你追我打无拘无束的少年时光,不禁流下泪来。
陈夫子一直在走廊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终于搞明白安心两次入狱竟还牵扯到了扎西。他原就喜欢安心聪明大气,当听到姑娘说我连续弦都不稀罕时,差点拍手叫好。
“就凭这份气性,别说堂妹,我看连周长卿也配不上这姑娘。”陈夫子恨恨地想。
见柳青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陈夫子拍着他肩膀说:“你等等,我给你一样东西,你带去给周长卿看看。”
……
长卿最近不自在,明知中秋节王府里一堆的事,偏要往鸿胪寺跑,害得伯弦只得陪着。
当伯弦再次开口劝他早点回家时,柳青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把手上的文书往桌上一扔大声道:“你自己看吧。”
伯弦见这架势不对,抬头问:“你发什么疯?又跑回来做什么?”
柳青凶道:“我没回家,我去牢里看那丫头了。”
桌上散着两份刑部盖章的文件,长卿挑了份安心的字迹翻了起来,原来是份口供。
柳青把陈夫子写的另一份递给伯弦,把他们前十天在大牢里的所做所为说了一遍。
伯弦恍然大悟道:“难怪前几天陈大人自己过来,看似在闲聊却不断地提醒我,你的出行路线最好每天要变,护卫要带够。我只当全城戒严没多想,直接吩咐了郝长官也没告诉你。”
柳青对长卿怒道:“你以为是你把安心关了十天吗?不是!是那丫头为了你,自愿在里面待了十一天。陈夫子说,这次全靠她把这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联系起来,才救了你一命。
她从小爱干净,为了你睡在那臭哄哄的牢里,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陪着审犯人。”长卿皱着眉头没说话。
柳青走来走地烦燥地说:“初五那天,那丫头等到三更,直到听说火药找到才敢合眼。你知道她睡了多久吗?整整一天两夜!”
柳青说到伤心处,指着长卿叫道:“陈夫子说没发现那案子时,她原说初六去送个朋友,送完再回来,初六她能送谁?她还让苏叶回家取了为娘娘准备的汉语教案去刑部打发时间,她从没想过要私奔。
可她睡过了头,糊里糊涂搞不清日子,去驿馆发现扎西走了,这才伤心地回来找你。是你!骂她不守妇道,这才导致她崩溃发疯和后面的胡言乱语。”
长卿被柳青气势所压,轻声问道:“她当时为什么不说?”伯弦看完陈夫子的结案陈词,起身去换安心写的口供。
柳青无力地坐下点着桌子问:“那天你给她机会说了吗?何况陈夫子临出门前告诫安心,人证死了谁也不要说。你们手上这些东西,明天我还得送回去。
陈夫子当时夸她,你对长卿忠心耿耿真是他的福气。安心明知被你骗进了大牢却说: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好。一想到那不乐不善的亲王想害他,我就受不了。刑不上大夫又怎样?我就是要用我朝的律法逼他收敛,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帮王爷拔出这根刺。”
长卿羞愧地低下了头,伯弦抬头看了看柳青,忘了责备他说话造次。
柳青突然站起来大吼道:“可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三两下又把她送进了大牢。
当年扎西为了救她,差点失了一条手臂,自己舍了命救出来的姑娘,为了让她活下去,哭着也就放手了。你想想你做的事,你配得上安心吗?扎西才配得上她!”说完眼睛又红了,一赌气转身就走了。
伯弦忙打圆场安慰道:“柳青年轻冲动,又和安心一起长大,到底亲近些,你别往心里去。”长卿摇了摇头。
伯弦把文书慢慢折好叹道:“安心擅于装傻和伪装,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一直猜不透她对你的心思,现在才算看明白,原来她对你同样情深。”
长卿不置可否地抬头问:“此话怎讲?她拼命查炸药也可能是为了救扎西。”
伯弦摇头道:“不对,是爆竹店的东家和兵部签发的特许证引起了安心的警觉,她的初衷是保护你。
胡人长相奇特,不会说汉语,刺杀有可能,用火药炸扎西怎么可能办到?不用审问都知道扎西是他们哄胡人做替死鬼的诱饵。”
伯弦说罢举起手中的口供说:“这里写得就更清楚了。他们布炸药的地点在麻雀胡同口。那儿原先有个停尸房,前些年虽搬了,但本地人都避着走,这地冷清最适合布置炸药。
最重要的是,那条街是王府到驿馆的必经之路。若他们得逞了你根本还没到驿馆就被炸了,怎么可能炸到扎西?”长卿伸手接过伯弦的口供复又看了起来。
“她完完全全是为了你。这两年她的眩晕症没发作,不代表病就好了。这次三晚不合眼,她是真的豁出去了。”
伯弦看着安心的座位呆了好久喃喃自语:“大意了,是我大意了。”
长卿奇怪地抬头问:“你在说什么?”
伯弦皱紧眉头说:“长卿,你曾经要我去城南办事时,我为了姑母去拜会过名医徐抱朴,当时我们聊到过安心那个眩晕症。
徐大夫说,姑娘痛得满地打滚只是发病的一种,嗜睡也是。你难道没发现那丫头从小爱睡觉,听个曲子都能打瞌睡,其实这都是病。”
长卿不解地看看伯弦,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伯弦叹道:“正常人怎么可能睡这么长时间?你再想想她来鸿胪寺那天早上,按说她刚睡了一天两晚,为什么气色那么差,满眼布满血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为什么她一直在挠头?
长卿你还不明白吗,安心在刑部发病了。二年前在这儿发病的时候她就是不停地做那个挠头的动作,好像要把脑子挖出来。
因为没人知道她有那个病,连苏叶也没见过她发病的样子,大家只当她三天不睡才睡过了头,她为了你是九死一生啊!”说完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长卿愣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安心误我。”
伯弦这时全想明白了,激动地站起来说:“她不告诉陈大人自己的病,铁了心地收集证据,若能人赃俱获拔出允和这颗钉子,就能让你一劳永逸。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这难道还不够忠义慷慨,情深意重吗?
当她发现错过和扎西道别,却被你误以为想私奔,你的话字字诛心换了谁都要发怒的。”
长卿忙解释道:“扎西来鸿胪寺的前一天她曾明确表示要离开,她心里从来没放下过扎西,如今知道人没死,她定会跟着走的。”
“长卿你是关心则乱。她若真要跟扎西私奔,那天晚上就不会去刑部了。
她不会走的,一则扎西早已成婚生子;二则他一旦册封,以吐蕃的习俗必定会向尼泊尔或西域求娶一位公主以联姻来巩固势力。安心比你我都清楚他们的习俗。她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做草原上的妾呢?”
长卿发现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荒唐事,不敢相信地摇头道:“不是的,她的心里只有扎西。”
伯弦叹道:“就凭她豁出一切为你牺牲自己,你还要她怎么表示?何况她被你逼急了曾说过我事事以你为先,她确实做到了。
其实只有不肯做妾是真的。安心年纪虽小,却异常清醒理智,她心中有你却也知道门第相差太大,这才吵着要走。”
长卿又回想起厢房里安心动情的眼神,对他深情的回应和甜蜜的笑容。难道伯弦是对的?
书房中只有苏内翰贫衙香静静地散发着香气,这是安心喜欢的味道,她曾说过:这味香像她自己,肆意洒脱,无拘无束。长卿当初仅凭她一句:“坦途时不问富贵,贫贱时不移性情,岂不快哉!”就把用了多年威严富贵的衙香换掉了。
“我还想到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突然感冒了?”伯弦开口问。长卿点点头道:“月初你病的很重。”
伯弦失笑道:“苏叶也生病了,说起来我们那次生病都是为了安心。
那天她戴了一副珍珠耳环,许是下雨天上下车匆忙,等她发现耳环不见时,雨已经很大了。她惊呼完了,就那么直愣愣地冲了出去。
苏叶吓坏了,打着伞拼命把她拉回来说你梳妆台里的首饰那么多,丢了就算了吧。安心被拉急了,突然性情大变,疯了一样把苏叶推倒在地,定要自己去找。苏叶哭得撕心裂肺的,怕她生病。我实在看不下去,只能帮着两个姑娘冲进大雨里,最后被我在廊下找到了。
那个耳环很别致,是用黄金打的梅花底座,镶嵌一颗大珍珠。我记得那是去年闽南泉州上供的。当时你表弟信上写明多附一套给你。而你送给了她。”
长卿难过地问:“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伯弦回忆道:“我问了,你如此珍视的礼物是谁送的?她说是自己买的。既然她不想说,我又何必多嘴舌呢?长卿,安心对你的态度和对那副珍贵的耳环是不是如出一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伯弦轻问:“要不要我现在去刑部把她提出来?”
长卿痛苦地摇摇头道:“今天已是最后一天了,现在出来和明早出来有什么区别?没得被她骂假道义。”
伯弦也想到真把安心提出来又能怎么样呢?求她原谅?以安心的性格怕是他两真的缘尽于此了。
伯弦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今天是中秋,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
中秋佳节北安王府备了丰盛的家宴,公主抱着孩子们在等长卿回来吃团圆饭。大伙儿刚说王爷现如今怎么忙成这样,帘子一掀长卿走了进去。
礼毕长卿坐下喝茶,见公主面露喜色,笑着问:“太太今日可有什么高兴事?”公主指了指边桌说:“白天宫里来了赏赐。”
金嬷嬷忙命人取来介绍道:“官家赐了公主金如意一把,彩缎四端,金玉杯四个,帑银五百两。赐了陈夫人迦南珠一串,金锭一对,银锭四对,玉杯四个。还有各式宫廷糕饼。”
长卿笑道:“皇恩浩荡,这次赏赐颇丰啊,不过太太还在乎这些?”
见人把东西拿下去金嬷嬷笑道:“官家这次只赏了太子、南王爷和咱们家。前儿皇后就告诉太太王爷把吐蕃亲王册封仪办得好,龙颜大悦呢。咱们府一日比一日热闹了。太太能不高兴吗?”
公主微微笑着,长卿见底下月容、芝兰脸上均有喜气,喝了口茶点点头。
公主笑道:“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些,今儿月容家堂嫂来了。哟,这位伍夫人真是有意思,我最喜欢听她讲话了,叭啦叭啦把个陈夫子从头骂到脚都不带重样的,笑得我肚子都疼了。”这一说一屋子女人都笑了起来。
长卿抬起头看看月容问:“你堂兄又惹嫂子生气了?这次是把哥儿搞丢了?还是饭吃了一半跑没影了?”
月容放下茶杯笑道:“都不是,这回又是件新鲜事。夫妻两替宝哥儿选媳妇又闹别扭了。嫂子早前问过三哥主意,他百事不管。嫂子托人找了好久,终于看中一户读书清贵人家,前几天和他提了一下,三哥也没说什么。”
长卿喝了口茶问:“宝哥儿也快十三四了吧,说大不大的。难道陈夫子反悔了?”
月容点头笑道:“前儿宝哥儿到孟家陶器铺子里玩,孟家丫头见了宝哥儿就问:人家哥儿都在读书,你怎么闲着?
宝哥儿像我哥哥,听见读书就头大,摇头说读书没用,那些知乎者也背了能做什么大事?
那丫头说:学会了就可以写策论治国啦。宝哥儿说:能写策论就能治国了?根本是胡说。
没想到那丫头白了他一眼说:策论就是一把筛子,把不行的筛掉行的留下。留下的不一定有治国之才,但是淘汰的肯定差强人意。”
长卿揉了揉鼻子笑道:“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月容见长卿笑了继续说:“嫂子知道后气死了,骂宝哥儿以后不许与他家来往。说一穷酸商户,敢这么小瞧我家哥儿。
三哥知道了却说这丫头灵,就她了。我嫂子刚开始没当回事。三哥吃过晚饭就走了,又是两天没回家,一回来就问嫂子原先那家退了没?这下把嫂子气坏了。”
长卿淡淡地笑着,玩起了手里的空杯子。
公主接道:“伍夫人就和老陈解释说那丫头牙尖嘴利的没教养。陈夫子问怎么没教养?
她说当时宝哥儿看见那丫头正在算账,就问她:“一个女孩儿拨什么算盘?将来谁娶你?”
那姐儿头也没抬地回道:“学会拨算盘,就是为了不嫁给你这种绣花枕头啊!”
陈夫子听了乐道还会看帐本,那太好了,更加要了。你说说这老陈是不是昏了头。”
长卿愣住了,手上的杯子也停了下来。见众人开怀大笑,忙轻轻笑了一下。
“你当这就结束了?还有下文呢。”公主笑道:“伍夫人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说我真后悔说下面这句话,我说那丫头野的很,晚上还要跑出去玩,那野猫都跟着她跑。陈夫子竟大笑说:哟这下全了。”
长卿舔了舔嘴唇,把手里的杯子丢开了。
芝兰笑着接道:“陈大人好歹是六品官,随随便便定了个商户,便宜了那贫寒小户家的丫头,也难怪伍夫人生气。”
月容笑道:“贫寒小户有小户的好,还有一点我嫂子不满意就是嫌那姐儿长得黑黑瘦瘦的不好看。三哥却说那丫头我见过,一双大眼睛很有神,会越长越好看的。
总之两个人怎么说不到一块儿去,三哥也是绝了,当天就出去找了媒婆去提亲,也从没听说过公公做这事的。”
长卿点点头问:“那这事定下了?”
月容点点头道:“嫂子也就只敢来我们这儿发发牢骚,回去了还不都听他的?”长卿轻轻挪了一下,换了个坐姿。
“嫂子还说三哥最近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哥儿这事刚撂下,又开始管芸姐儿,原本姐儿跟着嫂子学针线挺好的,就这两天,三哥执意说请个师傅教姐儿读书识字。”
长卿强打精神问:“哦?这倒奇了,他原本一直说丫头不用读书的。”
公主指着月容笑道:“怕是见了这位姑母知书达礼改了主意。”
月容摇摇头说:“太太又来笑话我了,今天见了林姑娘,那才算见识到什么叫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呢。”
月容看看长卿见他面无表情,继续道:“三哥见说了两天我嫂子没理他,就嚷着自己去找个师傅。咋咋唬唬地说读书认字才会思考,光会做针线哪够?把芸姐儿都吓哭了。”
长卿摸了摸眉心微微点头道:“你哥这次转变挺大的。”
公主笑道:“说到读书,前儿进宫我还听到几个趣事。”话音刚落却见钟嬷嬷走进来说:“宫里来了个小黄门找王爷。”
长卿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不是赏过了吗?怎么又打发人来了?”一面想一面命人接进来。
急走到厅却是一张陌生面孔,那小公公很客气自称是祺婕妤身边的内官姓许。
许公公未及叙谈就说:“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娘娘之命而来。
今日十五,安姑娘本该入宫给娘娘请安的,可她没来也没个口信。娘娘担心姑娘会不会病了,这才派下官来问问。”说毕忙打一躬。
长卿眼皮一跳,坏了,祺婕妤那儿忘记了。当初把安心送刑部,走的是正式通路,只能硬着头皮把安心入狱一事说了下。
许公公听完呆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娘素日夸安姑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就是官家也知道娘娘每月盼着姑娘进宫。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下月若安姑娘仍没有来,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地走了。
长卿觉得这事儿由自己亲口说出来特别没意思,原来装出来的兴致,一下子全没了。
等他再次回到厅里,饭桌已摆好,众人正等着他。公主问:“是谁派来的?何事?”
长卿恐怕婕妤日后还会派人来,母亲早晚会知道,不敢隐瞒把事情简单说了下。
公主听完呆住了,前几个月还在和我讨价还价要娶进来,怎么冷不防的送去了刑部大牢。
月容早就发现长卿最近闷闷不乐,精神不济,没人时长吁短叹不止却一直在掩饰。她是个安静沉稳的人,把姐儿放到奶母手里低下头不作声。
芝兰见气氛不对笑道:“这毕竟是王爷的公事,咱们别为那些个外人伤了中秋赏月的喜气。今儿宫里送了灯迷来,太太若有兴致,我们吃完猜灯谜赏月去。”
长卿瞅了一眼满面春风的芝兰,突然想起安心说过的话:女人们相互蔑视,又相互奉承,各自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匍匐在一个男人面前。
公主叹道:“那姑娘看着乐呵呵很乖巧的样子,你这,怎么向顾师傅交待?”
长卿没说话执壶给公主斟满了酒。自己闯了大祸了现在不止是怎么向师傅交待这么简单。
芝兰起身,为公主端过菜劝道:“太太不用担心,王爷自有办法的。
按说那姑娘是该管管了,成天抛头露脸的,仗着会写两个字,嘴上说着经济之道,心里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听五弟说吐蕃亲王来的那天,她替王爷传话,传到了三更才出来,这哪有个正经姑娘的样子?”
公主抬头问:“是吗?”眼睛看向长卿。
长卿只觉胸中一股恶气直冲脑门,冷不丁的冲着芝兰喝道:“你有完没完?”惊得众人再不敢出声。
见芝兰坐了回去怒喝道:“自己什么嘴脸也敢往太太身边蹭,哥儿吃了吗?你也不去看看,只会到处打探消息四处嚼舌根。”
芝兰羞得面皮紫胀,忙福了福出去了。连月容都觉得长卿过了,难堪地低下了头。
长卿见母亲面露不快之意,立即换了一副口气讨好道:“祺婕妤那儿我自有道理,太太不用挂心,不说她了。才刚太太说前二天宫中有几件趣事,快说来听听。”公主点点头,现在再说这宫里的趣事,早没了那味道。
席间众人见公主和长卿都没兴致,再也没人敢提灯迷。饭后公主道了声乏,让众人都散了。长卿被留下,公主想详问安心的事情。可是长卿只说她以下犯上,判了忤逆。细节一点也不愿意说。
公主叹道:“我其实不讨厌安姑娘,她出生清白又和顾家有渊源。我很早就看出你钟意她,前两年没替你做主,只是觉得她过于拔尖,这才让你先娶王妃。
可无端地听到她入狱,实非喜事。难道你真是为了她去吐蕃亲王那儿时间久了点,心里不自在了?”长卿低着头,一脸难受不愿意开口。
公主与金嬷嬷对视了一眼道:“当初答应你先纳安姑娘,再娶林姑娘。现如今你们闹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和好了吧?
林姑娘虽是续弦,毕竟有南王爷的面子在,到底要认真对待。当初安姑娘的日子没定,所以林姑娘的庚贴我要了过来,话也没说死,不过人家多半已经准备起来了。”
长卿皱眉抬头看了眼母亲,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谈这些。
“毕竟娶王妃是大事儿,咱们就着手准备起来吧。咏芳斋原就是现成的,慕云阁反正也被你悄悄收拾出来了,两处挑一处做新房都可以。按我看咏芳斋毕竟是正房大院最好还是那儿,你说呢?”
长卿惊讶地看着母亲,让他现在娶青玥简直匪夷所思。他忙摆手道:“太太,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公主冷笑道:“怎样才叫是时候?安姑娘不进门,你就不娶王妃了?人伦大节也不顾了?还是原来你就是诓我的,从来没打算娶王妃?别说她现在下过狱,这辈子都有污点,就算没下过狱,续弦也轮不到她头上。”
长卿顿觉头晕脑胀,只会摇头说不出话来。
公主却以为自己上当了大怒道:“前儿我进宫,皇后可是问起你的婚事了,你非要官家赐婚才罢休?”
金嬷嬷忙上前递了茶水,长卿再无力气解释,站起来说:“若果真如此,太太想娶就娶吧,她住哪儿都行,我搬书房去。我乏了,先回去了。”说罢也不顾金嬷嬷的眼色,昏昏沉沉地行了礼就走了。
……
八月中秋,沸腾的世界终于靜了,风从北方启程,吹散了昨日的炎热与愁苦,又把光阴分成两半,一半余温,一半秋凉。长风万里,且盼秋凉,且共团圆。
刑部大牢里安心透过几道窗栅,看着牢外树影婆娑,同一轮满月,却让人想到魑魅魍魉。
哥哥嫂子不知道怎么样了?有柳青在,想来不会被人欺负。柳青最有意思了,喜怒都在脸上,小时候成天和我打架,现在却是他最关心我。
出去后我要嘱咐哥哥,王府西街的房子最好卖了换到别处。亭哥儿的书不能断,若把他送去太学就要和嫂子分开了。
那件事要不要告诉哥哥呢?说了怕他们担心,不说他们未必听我的。哎,我还担心这些,我自己能不能走出这京城还是个问题。
正胡思乱想间,牢房门被打开,安心看见陈夫子带了点酒菜进来惊讶地问:“陈大人?难道今晚要送我上路?”
陈夫子摆手道:“不不不,安姑娘不必惊慌,今天是中秋,正好轮到我值班,你帮过我不止一次,带些酒菜进来敬你一杯。”
说话间两个狱卒抬进来一张矮桌,放下一壶酒,两个酒杯,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两双箸。安心看见有酒也不客气,与陈夫子碰了碰杯,一仰脖子就干了。
等狱卒出去后陈夫子叹道:“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呢?出狱后真的要去江南吗?”
安心愣了会儿问:“我和柳青的对话陈大人都听到了吧?”见陈夫子没有表情,她悲从中来埋怨道:“陈大人你在我心里可一直是正义之士啊!你们竟联合起来骗我!”
陈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时无言,两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喝了起来。
安心越想越心酸难过道:“当初我为什么要答应师傅去书房?现如今落得锒铛入狱身败名裂。”
陈夫子对她愧疚道:“安姑娘,出去后若遇到困难或被人欺负了,记得来找我。我不止是他的亲戚,也是你的朋友!”
安心有些感动,碰了碰他的杯子,一仰脖子又把酒干了,转了转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过了许久叹道:“陈大人,你若有姑娘,一定要教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别学我这样。”说罢哽咽了。
陈夫子夹了两块牛肉到安心碗里说:“姑娘太看轻自己了,你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想学也学不来,你若真想走,到时我去送你。”
安心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伤心地说:“人生三恨,一恨豆蔻年华丧父,二恨青梅竹马离散,三恨背井离乡逃难。我都占全了。”
说到此心酸至极趴着桌上放声大哭,没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陈夫子知道她内心苦闷委屈,对她又有愧疚,帮她盖上毯子也就随她去了。
八月二十七那天,柳青借着送安心生日礼去看看她,没想到王府西街安家大门紧锁,问街坊都说中秋后一家人全搬走了。
柳青意兴阑珊地回到鸿胪寺,大书房里没了安心,就像缺了一口气似的让他憋屈。他问:“送文墨的是什么时候换的?”
伯弦叹道:“安心一入狱,他哥哥只来过一次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柳青皱眉道:“安家都走空了。安心曾说出狱后直接回江南,我只当气话呢,没想到走的这么快?”
“安柏夫妇去哪儿了?你去安氏文房问过吗?”
柳青点头道:“去过,铺子倒是正常开的。楚管家说安家派了仆人来说安大爷陪大奶奶回老宅准备生产。为何要回老宅生孩子?她兄嫂难道怕他报复吗?”说罢指了指长卿的位置。
伯弦点头叹了口气说:“他们毕竟是百姓,害怕是难免的。”
伯弦又想了想说:“你说会不会是安大爷送安心去江南了?所以只能送大奶奶回老宅,大奶奶娘家肯定离老宅不远,这样生完孩子也有个照应。”
柳青懊恼地说:“很有可能!伯弦,我真想去送送她。若不是我夫人也怀孕了,我送她回江南都行。”
伯弦气笑道:“大姑娘跟你去江南,这还说的清?胡闹。”想了想又问:“安柏虽成日乐呵呵的,实则有读书人不喜求人的傲气,你说他们现在也算落难了,真的会回江南唐家吗?我觉得未必!”
柳青拍拍后脑勺点头道:“这倒是!安心这么倔强连顾家都不肯回,何况唐家!可是除了唐家还能去哪儿呢?”
伯弦摇头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仍是江南,但不是唐家?听说唐家离周家姑奶奶不远,安心若想避开长卿,我总觉得她不会回唐家的。”
柳青拍了下脑门叫道:“我记起来了,她说过那拿到另一半田产的姨母后来嫁到了湖州,他家不是每年从姨父那儿的茶园进茶叶吗?安柏与姨母家必定有联系。”
伯弦点头说:“这就对了,是江南,又是至亲,湖州的地址能查的到吗?”
柳青摇头:“大哥那几家店我都去过,唯有雪沫茶苑关了,我们肯定猜对了,他们必定是怕纠缠所以连店也关了。”
伯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何必如此决绝,有误会讲清楚就好。现如今这结真的打不开了。”
柳青见伯弦眼神不对,转头一看,长卿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门口。柳青近来对长卿冷嘲热讽没停过,见了他立刻说:“姑娘前儿上船走了,终于要去江南嫁人了。倒也好,王爷可以安心娶王妃了。”
“柳青,闭嘴!”伯弦皱了下眉制止道。
“我有说错吗?都知道林中书最近订了好多个樟木箱子和家具,一副好事临近的样子。安妹妹刚走,林姐姐就来了,王爷身边从来不缺姑娘。”
安心回江南,本在预料之中,可真的听到她已经走了,却有了切肤之痛。长卿不理柳青的冷嘲热讽,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愣着不说话。心中的愧疚此消彼长,头不觉痛了起来。
柳青站起来开始收拾起安心的桌子,长卿忙抬头问:“你干什么?”
柳青拿起一本藏语诗集自言自语道:“看见这张桌子就烦。这丫头学了半年藏语,最后竟一点也没用上,留着干吗?咦,这是她译的吗?”
翻开不觉失笑念道:“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辛苦作相思。她竟连决别诗都写好了。”
柳青摇摇头,也不顾长卿的怒视,随手把安心的手稿全部扔进了纸篓。转身走出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