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雪循着风的方向,跨过山与大海,把漆黑的屋顶染白,把人间的夜晚染白。岁月流逝,雪花在这干净的日子带着纯净的欢喜如期而至,
至和十一年正月初七,快雪时晴,北安王府打开正门迎娶侧夫人,大宴八方宾客。正值凛冬,百卉凋残,正房花厅里的水仙、腊梅、佛手令满室生雅,一众女眷围着长公主恭喜道贺,太太端坐上首微微笑着。
只有金嬷嬷知道,为了开个正门,母子两人又连着吵了几天。
腊月里周家二叔带着方夫人亲自登门,恭喜话没说几句,便开始劝了起来:“长坤见过那姑娘,说是极难得的人才,极优秀的女孩。大嫂既然松口了,索性一路放开,开正门娶进来吧。”
太太原以为夫妻两是来送礼的,一看这架势知道又是长卿捣的鬼,说着说着委屈地哭了,直骂儿子不孝。
老将军叹道:“周氏一族全靠长卿斡旋才有了今天的地位,长卿喜欢就随他吧。”
“他娶的是侧夫人不是王妃,过大礼时送去的礼娶两个王妃都够了。姑娘再好不过是商户,给夫人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了。还要开正门,你怎么不娶她做王妃?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仕途了?”太太拍着桌子怒道。
方夫人看了一眼丈夫上前劝道:“大嫂,你真要逼他,他倒是愿意直接娶来做王妃的!现如今还不是听了你的话,才给了夫人?哪来的不孝?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俩好好的,进门后给你抱孙子才是正经。这些虚礼你就当是长卿还姑娘的救命之恩吧。”
“什么救命之恩?”太太擦了擦眼泪抬头问。夫妻两便把白马寺长卿被掳一事说了出来。
“那次为了救他,姑娘豁出性命替他挡了一刀,幸好没伤到要紧部位。长坤一说到姑娘就直竖大姆指。大嫂,她配得上长卿以礼相待。”
“姑娘伤到哪儿了?现在要紧吗?”
“听说被身上的金锁挡了一下,伤的很轻。”金嬷嬷眼见公主脸色变了又变,明知她内心很感动,嘴上就是不肯松口。
方夫人看了看公主脸色说:“其实真要讲究门第,西域公主也不介意多认个妹妹,真要认了,还能做侧夫人吗?顾师傅是长卿的恩师,开个正门也算是给师傅一个面子。”
太太不服气地问:“哪有这个礼,娶二房用王妃礼,他又不是平头百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这么做明儿就有人弹劾他。”
老将军说:“国之重器都被长卿带回来了,现在满朝上下谁敢动他?真有人鸡蛋往石头上撞,官家也只会睁一眼闭一眼的。
还有一件事大嫂有没有听说过,官家原是知道这位姑娘的,半年前还和长卿提过想把她指给祺婕妤的弟弟,这事儿被长卿搅黄了。”
太太看看金嬷嬷也是一脸茫然,惊得直摇头。老将军继续说:“前儿在御书房,说完正经事后,官家当着众人的面骂长卿,你竟敢抢我指定的姑娘,现在你让我同祺婕妤怎么交代?
长卿也不否认,跪下求饶道自己心仪姑娘已久,原本去年年初就想娶姑娘的。可姑娘有偏才,互市谈判少不了她,这才拖了那么久,没想到半道差点被舅舅舅母截糊了。
我在现场,这话是他亲口说的我一字没改,御书房里太子、亲王都在,众人都惊呆了。
官家听完笑着骂他该死,人伦大理不顾,谁要你为互市拖那么久不成亲,还把人家姑娘拖了。本就该先有家再有国。说罢让公公取来前儿景德镇新进一个联珠瓶说这是给外甥媳妇的见面礼,不是给你的。
大嫂,就冲着这点,官家怎么会追究?谁又敢提?”公主听完这席话呆呆地低下了头。
看着王府里来来往往的宾客,金嬷嬷心想:“长卿一味地护着这个媳妇,大张旗鼓地给脸娶进来,也不知对她是好是坏?”
花厅里靠门廊坐的女眷们大多是亲戚,今天大家最关心的是为何娶个侧夫人搞那么大的阵仗。早有人打听起了新娘的出身门第。
“听说这位侧夫人是丫鬟出身,必是凭着姿色嫁进来的吧?也不知有没有嫁妆?”
早有好事的派了丫头到外面张望,一个个回来大惊小怪道:“整条王府大街都是运嫁妆的车队,车头早进了王府,车尾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送,十里红妆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另一个小丫头抢着说:“这个新娘子嫁妆队列里有一匹好俊的高头大马,周身雪白,身上像搽了油似的。脖子上的毛一绺一绺地垂挂下来。他们都在猜是不是西域的血汗宝马。”
此话一出激得更多人围出去看,回来后直呼:“白马太漂亮了,像织锦缎子似闪着油光。”
“听说这夫人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是当年王爷送的,那马指不定也是王爷给的。”
长坤夫人忙说:“不是不是,我家二爷知道,那马是西蒙国大汗指明送姑娘当嫁妆的。听说安夫人曾和蒙国公主一起长大,当年被当成二公主教养的。”此话一说顿时安静下来。
外面又来了一波女眷,太太笑着起来招呼。屋里又热闹了起来。
“看来是家暴发户。”也不知是谁轻轻抛出一句,众贵妇看了看和范太太聊得火热的安家大奶奶,各揣心事地笑笑,没人多言。
清河郡主的儿媳刘四奶奶见没人说话便向众人隆重介绍道:“安夫人出自商户,这次的花轿特约荣章贳器店制作一顶上等花轿,听说这花轿精工细镂吉祥故事人物三百余个,名“美球轿”,光一顶轿子就花费了五百贯呢。”
“这花轿一辈子也就用一次还要订制啊,租用头号花轿就够了。”
“按礼一顶小轿也够了。”清河郡主幽幽地说。
若安早听不下去立即开口辨道:“王府都开了正门,王爷摆明了用原配夫人的礼来娶妻,可不得坐了大红花轿,八人抬进来才配得上?”
伯弦夫人最实在,看着气氛有点滞,笑道:“关键还是看王爷的态度。”
钱二奶奶手里剥着桃仁轻轻说:“坐花轿有明媒正娶、原配夫人之意。这次娶的并非王妃,这么准备是不是过了?”
璃君接道:“官家曾说过女子出嫁可享半副銮驾待遇,凤冠霞披,并坐花轿。这美球轿造价不菲,僭越事小,家底厚才是真的。”
若安对璃君轻轻说:“柳夫人说对了,怕是有人眼红了。”
“上个月卫五奶奶出嫁时坐的头号花轿,我还记得,色彩艳丽雕刻精致,那婚礼也很体面热闹。”
“官家曾说民间婚俗禁糜费。”青玥冷冷地说,“我家五爷怎能和王爷比。”
“到底是书香门第,林夫人教女有方。”禄山伯孟夫人笑道。
林夫人坐在东首,侧身笑着问:“孟夫人过奖了。”
“从前倒没听过这户人家。家里一点官职也没有吗?行商卖什么的?”幽远侯魏夫人身宽体胖声音宏亮异常。
刘四奶奶向魏夫人低声笑道:“还不是靠了王爷,这才从普通商户成了皇商,后面有人,什么生意做不成?”
其实众人多多少少猜到安家门第不高,有那心里不平衡的,也有原本亲近林家和钱家的,大家原就在等人起头,见安家女眷人少,便看好戏似的笑了起来。
“看这架势家里还是有点老钱的。”魏夫人心平气和地说,“嫁妆也不是光有钱三两天就能凑齐的。”
“人家婚礼都准备了两次了,当然比普通人家齐备。”钱二奶奶用帕子擦了擦嘴,众人大惊。见太太正在应酬宫里来的小黄门,纷纷问道怎么回事。
一时有说辜家的,有说西域王子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青玥用手绢捧着心口温柔地解劝道:“大家少说两句吧,这毕竟是我家大哥娶的夫人,无论过去怎么样,总得给人机会改的呀。”
“还是卫五奶奶品德高洁。”“是啊是啊。”
长坤夫人冷冷地扫了眼弟妹说:“辜家的事不能算在安夫人头上,她是被人陷害的。何况当初根本没过大礼,哪来的第二次?”都知道她是先王妃的表妹,众人见她开口帮了新夫人两次,都很奇怪。
“西域王子不过是官家拿来和王爷开笑话的。”伯弦夫人和气地解释道。
璃君不如两位夫人冷静,转脸对云华急道:“梅二奶奶当年和我同时看上亭哥儿,火急火燎地把我家女婿抢走,害我家姑娘落了空。这恨我现在还记着呢。
今儿怎么了?安夫人还是你妹妹吗,你倒是拿出和我抢女婿的气魄说句话呀!”伯弦夫人笑着忙给她续了茶。
云华早气得翻白眼,见众人看向她冷笑道:“有什么好说的,我这个妹妹门第差脾气坏从小顽劣异常,一不乐意还把猫扔来扔去到处结怨。
我爹劝新郎官劝了无数回,你找那书香门第、品德高洁的去吧。可他偏不,一趟趟跑我家来,求完师傅求师母。”
伯弦夫人点头笑道:“王爷和姑娘两个都是孩子脾性,前两年一闹别扭,姑娘就嚷着回家不来了,我家爷急的派我去安家劝。次数多了安大奶奶说别理他们,两人闹一阵明儿就好了,果然我这还没走呢,王府就派了丫头嬷嬷来送东西了。”众人听到往事都说有意思。
“那怎么会和旁人定过亲呢?”幽远侯魏夫人笑问道,“难道是王爷做的手脚?”
“王爷正人君子不做那等腌喳事。哎,也是拜某些人所赐,前两年坎坷了些。本来咱们就是受害方谁爱说谁说去。王爷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就行。
柳大奶奶你也别生气,什么辜家负家的,幸亏折腾了这么一回,反倒便宜了那丫头,如今大大方方地走正门嫁了进来。你不知道好多人削尖了脑袋最后也只能嫁旁支。
哟,卫五奶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别是有喜了吧?”青玥死死地捏着手帕再没出声。
众人见云华夹枪带棒的说话厉害,都不敢多话了。屋里太太刚把祺婕妤派来的小黄门送走,门外有婆子高唱太子妃驾到,太太听了赶紧起身相迎。
众人再次交头接耳道:“不过是个侧夫人,怎么连董王妃也来了?”
礼毕董王妃靠近太太坐下笑道:“大哥这位夫人听说从小就很出挑。我家王爷说她上过金殿,精通番语,是位极优雅的才女,更是此次互市的功臣。
最近他忙于秋猎场扩建实在脱不开身,今儿这些礼品都是王爷亲自挑了,嘱托我带来的,我对这位新嫂子好奇的很呢。”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再无人敢奚落侧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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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这个从小没规矩的女孩,今天真的被折腾坏了,经历了“哭上轿、抱上轿、倒火熜灰”这套礼后,总算出了顾府。坐了大半天的车,好不容易到了王府,以为快结束了,哪知真正的规矩才刚开始。
拜堂花轿刚进门,王府里就开始奏乐放炮仗迎轿。停轿后卸轿在二门内,由侄女欣然盛妆打扮作为“出轿小娘”迎了过来,她用小手微拉姑妈衣袖三下后,新娘才出轿。
安心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由喜娘相扶站在喜堂右侧,长卿闻轿进门,先佯躲别处,由捧花烛小儇请回,站左侧。赞礼者喊:“行庙见礼,奏乐!”
主香公公由长卿的二叔周将军来担任的。听赞礼者接着唱道:“跪,皆跪,读祝章!”安心瞎子似的被喜娘扶着跪下磕三个头站起,反复了三次。磕头结束后感觉到右前方有一个十三四岁小儇跪在拜佛凳上读祝章。
待祝章读完,赞礼者又唱道:“升,拜!升,拜!升,拜!”整个过程“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繁缛的拜堂仪式结束后,赞礼者唱:“礼毕,退班,送入洞房!”由两个小儇捧龙凤花烛导行,长卿执彩球绸带引安心进入洞房。
一边的喜娘提醒安心脚须踏在麻袋上前行,十只麻袋,走过一只,喜娘等人又递传于前接铺于道,众人高喊着“传宗接代”、“五代见面”。
入洞房后,按男左女右坐床沿,由长卿的姑妈,这位福寿双全的妇人用秤杆微叩一下安心头部,而后长卿挑去“盖头篷”。房内嬷嬷们皆笑称:“王爷夫人称心如意。”
嬷嬷们等着长卿掀了盖头该出去了,没料到他站着不动盯着安心说:“让我看看这四个月养胖点没?”安心皱眉道:“头上这冠子好重,什么时候能摘掉?”
喜娘不知道他俩早就相识,只觉得这对夫妻好奇怪,赶紧提醒道:“一会儿王爷出去后,夫人换了妆就可以摘冠了。”
长卿点点头仍不动身,看着安心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浓妆艳抹的样子。”安心抬头笑问:“好看吗?今天一早,他们往我脸上涂了足有一斤粉。”长卿绷不住笑道:“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范姑母对着屋里的李嬷嬷笑道:“我见过多少对新婚夫妇了,就属他俩掀了盖头话最多。”“都四个月没说话了。”长卿老实回道。
“我记得第一次见安夫人,也是正月初七,他们见了面就聊天,足足说了一下午。到了晚上长卿还嫌没说够,竟追出去送。怎么说到今天还没说完呢?”
钟嬷嬷笑道:“这不,两人终于在一起了,要聊天时间管够,一辈子长着呢。”长卿哈哈大笑道:“说得好!”
安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周姑母看了一眼安心手腕上的玉镯笑道:“当年我就看好他两,看看我这镯子果然把人套回来了。”
喜娘笑着说两人脚上早牵着红线,夫人跑不了。
安心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妆花了没,长卿见她一脸自我陶醉相,取笑道:“别看了!这张脸搁在汉朝可以换边疆三百年的和平。”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安心已经绷不住地大笑起来,抬头对长卿嗔道:“我不能多笑,脸上的粉要掉。”
见他俩又不管不顾的聊起了天,喜娘着急地看了眼嬷嬷。
钟嬷嬷知道不拦着点他俩可以一直聊下去,笑着赶长卿道:“王爷坐会儿可以出去了,我们也该为夫人换妆了,外面客人在吃汤果,你们还有礼要行。”
长卿没办法又看了眼喜服盛妆下美艳的安心,不舍地走了出去。
房内仆妇边感慨着王爷宠爱夫人令人艳羡,边手脚不停地为她换妆。妆换毕安心出来与长卿两人对长辈们行拜见礼。
接着是举行了“待筵”、“亲割礼”,晚宴开始后,安心又逐桌逐位为长辈和客人斟贺郎酒。晚宴结束,周家请了有福有德的范姑父姑母至洞房,向新郎、新娘行“三酌易饮”礼,每进一次酒相互交换下酒杯。
洞房又闹了半日至午夜众人方才散去。长卿随出送客,喜娘开始铺被褥,安心让苏叶赏红包,喜娘嫌不足佯立不走,众人又玩闹了一阵方退出新房。
太太那边派了教习嬷嬷过来交代安心如何伺候,临出门又说:“最后一步等王爷回来后,得夫人去关房门,你俩共吃“床头果”。洗漱后让王爷先上床,夫人需“坐花烛”,花烛不可吹灭,烛尽方可上床。”安心点头称是,众嬷嬷道喜后一一退出。
累瘫了的安心叹道:“成个亲真是麻烦!”,刚被苏叶扶着坐下,就听到外面有丫头叫道:“王爷回来了。”安心谨记嬷嬷教训,紧张地站起来垂头等着。
长卿进屋后笑眯眯地问:“刚见你都没吃,饿吗?饿的话吃些床头果吧。”
安心看了眼噘嘴道:“不想吃。”长卿见了这脸色就知道不高兴了,拉她坐下问:“那你想吃什么?”
安心撒娇说:“我都忙了一天了,累死了,我不想吃甜食茶果,我就想吃碗面。”
苏叶刚带着几个大丫头进来为她卸妆,听了这话笑道:“从没人在成亲当天吃面的,姑娘还是忍忍吧。”
长卿扬扬眉道:“从来如此就对吗?一碗面而已。咱们院不是有小厨房吗,你去吩咐下一碗面条里,我也饿了。我要和夫人分着吃,我们再“同牢”一次好不好,今天把两辈子的礼一起过了?”
“好。”安心满脸欢喜道:“何况今天还是王爷生日。”长卿点头笑问:“你想吃什么浇头?”安心想了会说:“别麻烦了,有什么吃什么。”“那就羊肉面吧。”
苏叶见状忙下去准备。等面条端上来,苏叶又加了两杯酒笑道:“王爷夫人索性把两辈子的“合卺”也一起干了吧。”
长卿高兴地笑了,问安心:“我们再喝一次交杯酒,今儿真高兴,夫人可有什么愿望吗?”
此时此刻脑海中纵有千言万语却只留下一句真心话,安心举杯正色道:“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长卿大受感动,开口和道:“风有约,花不误。岁岁如此,永不相负。”两人交杯一口饮尽。
苏叶领着丫头们在旁祝道:“我们做奴才的不会说话,只愿王爷夫人长长久久甜甜蜜蜜。”长卿高兴地个个打了赏。
终于伺侯完两人洗漱更衣,最后连苏叶也出去了,安心把门关上,长卿出了帐子要陪她一起等蜡烛燃尽。
安心说这不合规矩。长卿替她披一件大红毡呢斗篷说:“理他们做什么。”说罢搂紧了怕她着凉。
今天他如愿以偿,娶到了苦苦追求了多年的女孩。长卿亲了会儿放开她说:“可算改姓周了,今天我太高兴了,你呢?”
安心幸福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说罢勾住了长卿的脖子,恨不得把整个人化进他嘴里。
直到蜡烛燃尽,安心被等得不耐烦的长卿抱到了暖阁。放下床帐,长卿刚钻进被窝就碰到了安心,她下意识的躲开把自己缩成一团。
长卿立即感受到她冰冷的双脚,将脚揽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捂了一会,又帮她掖好被子说:“从今往后你我是夫妻了,冷了饿了害怕了该往我怀里钻,怎么反而缩成一团,又想自己抗?这些年一个人还没抗够吗?”
安心感动地搂着他说:“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心儿,有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这么难,跋山涉水的就是走不到一起。我不要做这王爷了,索性做个庄稼人或做个小买卖,和你平平顺顺地做夫妻多好。
我们有两三个可爱的孩子和一只猫。每天晚上等把孩子和猫哄睡了,我们坐床上说说话,把这一天收成盘算盘算。”
“睡前我要给你敲敲背捏捏肩,相公忙了一天累坏了。我们再算算今天是赚了还是亏了,若赚了我们要给大郎存着些娶媳妇,给二郎做身新衣裳,给姑娘…”
“不,给你买朵海棠,插在你的鬓上。”长卿亲了安心一口,“等再有点钱,就给你打个金镯子,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你做我们村里最幸福的小媳妇。”
冬日,屋外寒风呼啸梨花飞舞,屋内炉火冉冉暖意融融,两颗赤诚的心被热乎乎的被窝包裹着,空气里氤氲的全是温柔和愉悦。绛纱灯影背,玉枕钗声碎,簪子和玉枕相碰,不时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让人沉醉。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丫头嬷嬷已经在门外准备就绪,有嬷嬷在帘外嚷着:“王爷夫人天亮了,该向太太请安去了。”随即进了新房。
长卿早已穿戴整齐自去洗漱,床上只有安心沉沉地睡着。
这三个月她在顾家懒觉睡习惯了,昨天像木头人似的被摆弄了一天,清晨被长卿摇醒过一次,后来又睡了过去。她还当在自己家里,任苏叶怎么叫她,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肯起来。
龚嬷嬷见状不满地在帐外冷嘲热讽说她没规矩,长卿听见叫嚷赶忙跑出来呵斥道:“天还没亮,吵什么吵!让她再睡会儿。”
龚嬷嬷一点儿没退缩,冷冷笑道:“今儿早上是新妇拜公婆,难不成要太太等?”
“她昨天累了一天,让她多睡会儿,凡事有我担着。”
龚嬷嬷没走开,向长卿福了福退后几步冲一边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长卿冲到暖阁,掀开帐子见安心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冲着苏叶轻轻说:“别吵她,让她再睡会儿。”
“姑娘爱睡懒觉,外加顾师母溺爱,不叫她她能一直睡下去,现如今不是姑娘了,得赶紧适应晨昏定省。王爷快去外间吧,这儿有我们几个伺候就够了。”
苏叶最了解教习嬷嬷了,长卿的偏袒对安心有害无益。长卿见进房里等着伺候的丫头越来越多,叹了口气只得走了。
“姑娘醒醒,龚嬷嬷是教习嬷嬷,这儿不是顾家了,再不起床真的要晚了。”苏叶轻轻地推着安心。一听龚嬷嬷,安心顿时吓醒了。
“夫人,夫为妻纲,凡事要顺着王爷。”这是昨晚闹过洞房后教习嬷嬷的开场白,这个嬷嬷半个时辰的教训足以把屋里的炭火吹熄灭,昨天新房里被嬷嬷喷了一脸口水,安心一动不动愣是不敢擦。
一想到那张冷冰冰的脸,安心不情不愿地把脑袋钻了出来,随后像只萝卜似的被苏叶拔出了被窝。
清盐漱口洗过脸后,稀里糊涂地坐回梳妆台前又打起了瞌睡,随丫头们一番打扮后,睁开眼问道:“苏叶,今天你怎么帮我换了个发型?”
苏叶笑道:“安夫人还当自己是姑娘呢?”屋里众丫头都嘻嘻笑了起来,安心的脸又红了。
此时天已大亮,打扮好了的安心随长卿和一众仆妇们向婆婆正房走去。刚出屋只觉得眼前花园似曾相识,只见院子东侧新栽了一株桂花,西侧架了一个秋千,她惊讶地看了看长卿,指着远处的秋千,问道:“这?”
身后梁嬷嬷介绍道:“这花园是为迎娶夫人翻修重建的,这株桂花也是这次翻修时移过来的,王爷说夫人生日在金桂飘香时节,院里一定要栽株桂花才应景。”
见安心满脸喜欢,钟嬷嬷介绍道:“前儿我去顾府送的联珠瓶中插的桂枝就是从这棵树上折下来的。那秋千也是王爷吩咐为夫人架的。”安心感动异常,不顾周边那么多人,悄悄地拉了拉长卿的手。
龚嬷嬷冷冷地说:“夫人原该为下人做表率,要注意仪态端庄。”安心低下头,手刚想抽回,被长卿一声不吭地握紧了,心里喜滋滋的。
钟嬷嬷见两人恩爱,心道:“当初为了架这个秋千,王爷还和太太闹过。今天安夫人这般高兴,王爷也算值了。就是这老乾婆管头管脚的令人讨厌。”
到了太太正房,陈夫人和其他侍妾早到了,安心按嬷嬷嘱咐向太太行礼敬茶,与陈夫人分别坐东西两边上首。一时蔡姬和王妾女过来向安心行礼,彼此客气一番后坐下。公主闲闲地嘱咐了几句将来是一家人了,要和睦相处,留下长卿,让众人回去了。
安心能感觉到婆婆不喜欢她,又想到出嫁前云华的提醒:“长卿用了全套王妃礼仪来娶你,别说侧夫人应该穿粉走侧门,就是娶续弦王妃也不必这么铺张。
如今他还代着礼部尚书呢,容易遭人口舌。如果你婆婆把气撒你头上,看在长卿的面子,你就忍忍吧。哪个新妇进门后不得立个三五年规矩,等有了孩子,你婆婆自然会接纳你的。”
这次婚礼长卿不只请了各部尚书还把驻京的番邦代表请了遍,云华戏称到时索性把睿之、吐蕃和西域代表放一处,再把沐风请来,周长卿的新老情敌正好凑一桌打牌。
云华虽是戏言,安心知道自己身边总缠着绯闻,公主完全是迫于无奈答应这门婚事,内心对婆婆很是恭敬惧怕。
转而想到昨天出嫁前,顾师母拉着自己哭道若在那边受了委屈就回来,记得娘家有人。云华跳起来骂道:“我出嫁时,你怎么没说这话。”心情又莫名地好起来。
安心对王府还不太熟悉,回去的路上默默听着苏叶的介绍,冬日里王府的大荷塘一片萧瑟,过了芙香阁,穿入一条夹道,苏叶替她掖了掖衣领悄悄说:“夫人的新房原是王妃的主屋,王爷回来后,要翻新此地迎娶夫人。太太的意思还是想留给未来的王妃,仍用慕云阁娶姑娘,最后到底强不过王爷。
姑娘看那牌匾上的字,此次翻修时全部换过了。”
安心抬眼看去,那门楼上里外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悠然”二字,向里的凿着“自得”二字。安心点头笑道:“这两个字很合我的心意。”
苏叶领她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仪门内是个大院落。朝南五间大正房两边有厢房,走至此处只觉得轩昂壮丽。门斗上有“安然居”三个字。
院子里熟悉的舒适感扑面而来,安心感叹长卿心里有我,知道我不习惯王府,把哥哥家的院子搬来以慰思念。
站在园里欣赏了半日花木,又去西边的秋千处坐下摇了摇笑道:“哥哥家的秋千后来都被欣然占了,这下又成了我的独座了。”
苏叶催道:“我也说还缺了一把躺椅,王爷说等天热了再添。夫人回去吧,外面凉,小心别咳嗽了。”安心无法只得起身,早有人打起了猩红毡帘,刚走近已觉温香拂脸。
若珏端来了茶,安心不急于坐下喝,她对新房很好奇,昨天闹哄哄的,如今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了,惊讶地发现,这屋里除了大些,摆设也和自己的闺房很像。
苏叶见外面有媳妇向里张望,出去看了下回来问:“夫人要不要认一下拨给你的丫头婆子?”
安心冲苏叶甜甜一笑毫不在意道:“不用了,我只想先看看这屋子。”见苏叶愣了一下,遂问:“你怎么了?”
苏叶笑道:“我虽天天和姑娘一处,怎么觉得才过了一晚,夫人较昨儿又美了几分。就是姑娘教我那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安心高兴地低下了头,苏叶出去自去交代了。
安心细看后就明白了,长卿知道她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除了卧室,并不曾隔断,除了大,这新房和自己的闺房几乎是一样的。
东首是卧室,安心已经熟悉了,直接往西边走去,窗下明亮处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并列放着两把花梨木椅子。
桌上正中间放着一对圆润光滑的白玉鹅,一只在悠闲地觅食,一只在安静地清眠,它们摆在一起是那么的和谐恩爱。
书案右侧磊着书并数十方宝砚,桌角两处各放数个笔海,插的笔如树林一般。右手边这个青花百子图大笔海底部堆塑了两只辟邪瑞兽,一眼便知此笔海取自自己的闺房。
另一边设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瓶,满满地插着红梅,看着很是喜气。
抬头看到西墙卧塌上方挂着一幅吴炳的《出水芙蓉图》,画中的花蕊、圆叶和那中通外直莲梗上的绿刺,都与池塘中的莲花似无二致。安心一时看呆了。
长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见安心沉迷于芙蓉图,搂着她的腰问道:“喜欢吗?”
安心立即粘到他身上道:“当然喜欢,你看它绯红一朵,像刚出浴的美人,那细细的红丝,一道一道仿佛被水洗练过,那么干净。”
长卿在她耳边轻轻说:“这是你在我心中的样子。”安心对着他笑了笑,长卿不觉看呆了。
安心看见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汝窑金鱼盆,做得那么素,亮都不亮,没有一点花边,也没有一点火气,却很美,盆内盛着四五尾小金鱼。
安心惊呼道:“长卿,你最懂我。这调到最素最单纯的金鱼盆让我想到了“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像白布般单纯,如原木般朴素。这颜色不显山不露水,就好像当你在一个广阔的世界,遇到一位思想深刻的世外高人,人一下子变得谦逊诚恳起来。”
长卿见她把自己心中所想细腻地表达出来,愉快地说:“这感觉像你爹。”
安心摇头激动道:“谦和坦率地做人,一丝不苟地做事。不,是你!”
长卿搂着新娘笑道:“再来看看这边。”拉她走到右边洋漆书架边,这儿堆满的书籍,大多是自己闺房里的。长卿抽出一本书问:“这本价值不菲的西域书,我也帮你取了来。不过你哥哥说才二贯。你怎么说很贵呢?”
安心不好意思道:“我骗他的,其实是五十贯。”长卿哈哈笑道:“我就猜到不止二贯。这种孤本,你绝对不止买一本,是不是?”
安心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对,当年哥哥给我的月钱,我时常不够花。现在我嫁给你了,你得多给我点钱。”
“太太的月例不过三十贯。你要多少?”
“月例是官中的,你可不止这些收入。”长卿见安心笑盈盈地摊开手,讨钱的样子太可爱,大笑道:“好,私房钱全给你。不过你那嫁妆也不少,用你自己的钱买孤本去。”
说罢旁若无人地头顶着头笑了,直把屋里站着的四个大丫头看得不好意思,苏叶早已习惯了两人的腻歪,挥挥手把丫头们招呼开,自己留在不远处听侯吩咐。
婚后的日子是如此的舒适,除了刚开始晨昏定省让安心有点不习惯,只要一回到安然居,日子就过得蜜里调油。
每天早上她都是被长卿吻醒的,临走前必在她耳边悄悄地说:“小王妃,等卿哥哥回来陪你烹茶。”
这缘于有次两人在西屋里烹茶读书,长卿问了她一个典故,安心立即答出是哪本书哪一卷的第几页第几行,长卿笑着服输。安心指着手边的茶说今儿我赢了我先饮,长卿便喂了她一口。
这之后两人时常赌物游戏,有赌书中句子,有赌朝中大事,更有甚者赌今天小猫先吃鱼还是先吃肉,长卿输多赢少。
有次他连着输了两回,偏要抢着茶先喝,安心立即扑上去从他嘴里把茶吸了回来,长卿索性揽她入怀不肯放手,安心见屋里都是丫头挣扎间将茶水打翻,顿时茶香满屋,事后两人拉着手吃吃地笑了一夜。
除了苏叶每天没事人似的忙进忙出,安然居的丫头婆子们都不适应。夫人魅惑王爷的流言悄悄地传开了。
这天傍晚长卿一回来先去太太正房行礼,刚到院子就听见龚嬷嬷在训话,“太太最近咳嗽了,夫人得捧着痰盂在旁侍候的。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晚,夫人是来吃现成的吗?难道出嫁前顾家师母没教过你?”
长卿忙向屋外婆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听安心低声道:“今儿有点事耽误了,明天一定注意……”
龚嬷嬷哼道:“别说我们这钟鼎大家,就是普通人家,哪有新媳妇进门不伺候婆婆的?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我看陈姐姐都是酉时来的,所以……”
“陈夫人那是忙着管家,当年俞王妃管家时,陈夫人都是从早侍候到晚的,哪有夫人这么好命,睡到日上三竿,饭后还要回去午睡,王爷回来前过来做做样子。
如今就是这么忙,早晚两顿饭她必要过来伺候,这才是媳妇该有的样子。
再一个能到正房里侍侯太太的,那都是妾妃以上有头有脸的奶奶,普通姬妾想来还有没这福份呢。哼,以夫人原来的身份也确实……”
帘子打起长卿匆匆走进来,安心低头捧着痰盂,站在龚嬷嬷面前如一只可怜的小母鸡。嬷嬷见了长卿,只得收敛了态度,向他行礼。
长卿面无表情地问:“太太呢?”“太太在佛堂呢,还得过半柱香才能出来。”
长卿走到安心身边关切地问:“心儿,累了吧?”安心摇摇头站着不敢动。长卿刚想开口,就见金嬷嬷领着一众仆妇过来,只得上前一步向母亲行礼。
公主看长卿就像看着一件满意的作品,眼里透着无限的慈爱,温柔地问道:“最近好像回来的很早。”
长卿笑着点头说:“等忙过这阵子我就要去礼部了,如今在和伯弦交接,没事就早点回来。”说着话下意识地瞟了眼安心,瞬间被母亲捕捉到了。
长卿问起母亲什么时候开始吃斋念佛的。公主便从清河郡主二月来府里䋈叨起来。长卿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嗯啊地回应着。
等母亲把礼佛的经过说得差不多了,长卿轻嗽了声说:“前儿官家派了我一个活,说固纶亲王大了,他的身份特殊,别错过西域语学习,想请我们寺里调个译语把《论语》译成西域语。
配给鸿胪寺的译语本就有限,平日里已经忙不过来,哪里还有富裕人手写这个,我思来想去觉得安夫人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她译吧。太太你看可以吗?”
公主不可思议地看着长卿,见安心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不知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公主说:“王爷的公事自己做决定就是了,只是你快离开鸿胪寺了,安夫人也嫁作人妇,何必搭上自己夫人呢?”
长卿笑着解释道:“伯弦接我的手,他毕竟是自己人嘛。安夫人的才华浪费可惜,何况她和娘娘从小交好。夫人你觉得呢?”
安心总觉得哪儿不妥,尴尬地笑道:“听太太的主意。”
公主挑眉道:“安夫人从小是个有主意的,何时听起我的主意了?王爷开口了,我没有理由阻挠。”
长卿见母亲松了口对安心笑道:“既然太太准了,那你明天白天就去闻璟书房专心译写,尽量半年内把论语译出来,太太跟前侍候就由陈夫人和蔡姬代劳吧。”
话说到这里众人才明白长卿的用意。公主挑了挑眉没说话低下了头。
龚嬷嬷在旁冷冷地说:“长者起居,幼者在其旁侍立,天经地义。当年太太嫁到周家,周老太爷说公主下嫁无需立规矩,太太却称这是旧时习俗,也是为人妻妇的义务,怎可以到我这里坏了规矩。
周老太爷和老太太直呼受不起,公主执意不肯,到底还是立了三个月的规矩怀了王爷才作罢的,此举受到朝野内外一片称颂。如今夫人才嫁进来一个月就要改规矩了?”
安心忙说:“出嫁前师母和大嫂耳提面命教育过我,孝顺公婆是我做媳妇应做的。
娘娘那儿的翻译原是我的活,王爷既然承诺了半年,我保证在此期间完成。我对西域语熟悉,费不了多少事。”
长卿盯着安心皱了皱眉,公主点点头笑道:“那要辛苦夫人了。”
安心忙说:“不辛苦。前儿太太有点咳嗽,我听说把梨心挖空,灌了冰糖,文火炖到冰糖完全融解,每日早晚各服一个可以去病根。这个偏方医好了不少人呢。
我嫂子送来了好些巴里乡陵果树上结的梨,大的能有佛手的个头,肉质细腻,我过来前已经给太太炖上了,得再熬一个时辰,晚上我就送来。”
公主对长卿笑道:“你娶了个懂事的好媳妇儿,很是孝顺。”长卿无奈地看了眼安心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
春分后长卿前往礼部正式接任尚书,在家的时间骤少。与此同时公主每逢初一、十五要去城北的大圆觉寺礼佛。
月容留在家里管家执事,安心负责为太太出行做准备。芝兰知道后自告奋勇说安夫人刚入府又要翻译,自己倒是可以搭把手,公主便答应了。
安心每每看到芝兰大呼小叫地指挥出行心里就发颤,苏叶当时就说蔡姬没按好心,自打她陪太太礼佛后,太太对自己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
这日安心正在屋里译写,苏叶从外跑进来说,还有半里路太太就到家了。安心忙扔下笔跑到二门口,一边吩咐小轿到廊边等着。
没一会儿马车隆隆作响,三四部车在院内停下,金嬷嬷和蔡姬搀扶着公主下车,安心秉烛迎了出来笑道:“太太辛苦了,小心脚下。”
公主扫了眼安心就进了小轿,只这一眼已让她心里打起了鼓,安心来不及细想,带着一众仆妇走在前面引着路。
月容早已在正房安排好了桌椅,站在院中等着婆婆,安心进屋后把蜡烛递给身后的婆子,抱过痰盂站立在旁。
公主洗手更衣坐下方开口道:“安夫人刚才说我辛苦了。我不辛苦些怎么行?”安心紧张地看着婆婆不敢说话。
“朝堂上有人说夫人坐了八抬大轿,身着大红喜服从正门进,北安王用了王妃礼迎娶侧夫人于礼不合,开始弹劾长卿了。
还有人说他高居礼部尚书,竟带头越位娶妻,当服二年刑否则难服众人之口。
安夫人背后有娘娘帮着,当初夫人要什么我们只能给什么,如今让官家帮礼还是帮亲呢?我不求菩萨还能求谁?”
安心只觉得满屋子的刀子向自己飞来,愧得满面通红喃喃道:“妾错了,害王爷遭罪,害太太担心。”迎接她的却只有死一般的静寂。
那天晚上安心是被苏叶和若珠强扶回去的,安然居内灯火通明,安心虚弱地嘱咐道:“才刚太太这番话回去不准提。”苏叶撇了撇嘴点点头。
安心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刚跨进院子就见长卿大呼小叫地迎了出来:“小王妃终于回来了,今天立规矩累坏了吧?”说罢将她揽进怀里。安心顿觉得满身疲倦不见了。
“你到底行不行啊,快进屋让卿哥哥替你揉揉腿。”长卿咬着耳朵把她扶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