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夏味浓,千里江山万物盛。夏天第二个节气带着阳光和雨露,蹦蹦跳跳地跌落人间。池塘里小荷直立冒出尖尖。小满未满,长夏未央。
长卿出了趟远门,小满这日一早回到京城先让钟儿回家报了平安,自己去礼部交差,不巧被四司员外郎抓住叙了半日旧,直到了傍晚才回了王府。
长卿心有牵挂,脚下生风刚转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就见太太屋里出来一大群仆妇拥着安心从插屏的另一边走出去,两人仅匆匆一瞥安心就被带出了院门。
龚嬷嬷走在最后,见了长卿只微微一行礼便跟了上去。
长卿直觉不对劲,刚想开口问,台玑上的丫头已高声叫道:“王爷回来了。”帘子掀开,长卿只得先进正房行礼。
公主见了他笑道:“你今儿回来的真巧,坤二奶奶和卫五奶奶过来在同我讲怎么给二老爷办寿宴呢,你也坐下听听吧。”
长卿见各房姬妾并青玥和长坤媳妇都在,只得把满腹的疑问压了下去,一脸无奈地低头坐下。
公主与青玥慢悠悠地絮叨,半日后长坤媳妇起身告辞,公主却要留她们在家吃饭,长坤媳妇笑道:“昨儿卯三奶奶回娘家去了,家里也没个可靠的人,我们得赶紧回去侍侯婆婆了。五奶奶一起走吧。”
青玥低着头犹犹豫豫地刚想开口,就见龚嬷嬷掀帘进来汇报道:“太太吩咐的事已经办好了。”
长卿再也忍不住了,皱紧眉头问:“什么事?和安夫人有关吗?”
龚嬷嬷看了看公主的脸色恭敬地回道:“安夫人犯了家规,正在接受惩戒。”“什么,你怎么她了?”长卿大声急问。
龚嬷嬷挺起腰杆直言:“近日有传闻,府里的丫头婆子私底下称安夫人为小王妃。细打听下来这话是从安然居流出来的,安夫人心怀鬼胎放纵仆人。
夫人从嫁进来到现在,举止轻浮日日独占宠爱,院内不放姬妾一同侍奉,自己也无能为王爷开枝散叶,占了淫、妒、无子共计四过。”月容和坤二奶奶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放屁,你这是欲加之罪。安夫人才进门几个月就说她无子。小王妃是我喊的,你怪她做什么。你趁我不在就是这么伺候夫人的?”长卿气得暴跳如雷,“你把她关哪里了?”
“王爷。听说你已经不止一次差点误了早朝,每次都是骑快马最后一个上朝的,有这事吗?礼部尚书带头失礼,我看你这官快做到头了。”公主冷冰冰地开口道。
长卿低下了头,月容知道婆婆要开始训子了,无论如何待不下去,带着亲戚姬妾丫头们悄悄地离了正房。
“大哥会受到牵连吗?”“这是大房的家事,卫五奶奶,咱们还是多想想寿宴安排吧。”长坤媳妇朝月容行了礼带着青玥自行回去了。
“家里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小王妃我怎么不知道?”公主问道。
“这原是我在屋里叫着玩的,不必当真。”长卿低头气馁道。
“哼,你是越来越不讲究礼法了,简直带头胡闹。当年唐玄宗姑息宫人唤杨太真为娘子,后来得了什么结果?”
长卿急得直冒汗辩解道:“是儿子糊涂,以后再不敢了。这不是刚成亲叫着好玩嘛,哪来的淫?”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她竟私自跑出去了?”
“什么?”长卿吓了一跳,“她自己是怎么解释的?”
“她说回了趟娘家。”长卿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大概是我一直不在,她寂寞想家了。”
“先不说回娘家这事对不对,为什么回去前不说一声,出门连个丫头也不带?”
“不过是一墙之隔,不是什么大事。”长卿说罢打了个喷嚏。
“胡说,既没有你陪,又没有安家人迎接,就这么偷偷摸摸地从角门跑回去,传出去让人以为夫家苛待了儿媳。
再说难听点,谁知道她是不是出去私会谁了?难怪她出嫁前名声风评不好。”
“她出嫁前的名声是受了我的影响,怎么又怪到她头上了?大白天的出去能会谁?”长卿虽一味地护着安心,却越说越没底气。
他只觉得头痛,坐下想了会儿问:“那太太要怎么样?”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既嫁进了周家就要守周家的规矩,安夫人犯了错,让她跪祠堂长点记性吧。长卿,后宅规矩原该是王妃管的,没有王妃我来管,这你也要插手?”
长卿喃喃道:“儿子不敢。”话虽这么说还是不放心,抬头刚想开口,被母亲打断道:“她身体不好,我知道,现在不是寒冬腊月,跪会儿祠堂死不了。
另外你也该学学你的兄弟们雨露均沾,绵延子嗣。同样是新妇,卫五奶奶已经给卫哥儿抬了两房妾,自己一心一意地侍侯公婆,听说一个已经有了。
安夫人来了只知道天天霸占着你,你若嫌家里没有新鲜面孔,我这儿有钱替你买,多子多孙才多福。”
长卿无奈地摆摆手道:“我不是想说这个。”
“你想说娘娘那儿还有东西要她译?桌椅笔墨祠堂都有,让她在那儿译好了。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紧话?”
长卿见龚嬷嬷一脸得意样,母亲身后的金嬷嬷转过头不肯与他交流眼神,知道此事再无商量余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水满则溢,满易招损,太多太过必遭怨。安心知道自己前几个月太过得意,太太早就不满自己,小满这日终于出手了。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摆满祖宗牌位的祠堂,在嬷嬷严肃的审视中跪下,心中叹道:“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但求半称心。每次都这样,明知会被抓,偏心存侥幸管不住自己。”
正胡思乱想间,屋外似有响动,隔着门听不真切,好像是苏叶的声音。门外看守嬷嬷不耐烦地赶她走,可苏叶认死理一个劲地求道:“让我进去伺候吧。”
“姑娘赶紧回去,别为难我们,一会儿被龚嬷嬷看到,连累我们吃板子。”门外两个嬷嬷粗声叫道。
苏叶大声哭道:“夫人身体不好,我想给她送件斗篷,嬷嬷通融一下或帮我送进去?”
“不行不行,这不成夹带私物了?姑娘赶紧走开。”
“嬷嬷,那让我进去伺候夫人用完晚饭再走,可以吗?”
“怎么这么啰嗦,说了多少遍不可以!跪祠堂是反思已过不是来享受的。夫人是太太让关的,姑娘这是仗着王爷在撒泼吗?”
“嬷嬷,我家姑娘身体不好,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她若有个好歹你们三代的老脸面都没了,我要守着她。”苏叶突然把祠堂门撞开尖叫道:“哪怕守到三更,守到三更我也不走。”
“苏姑娘我若没记错,你是王府的家生子,夫人怎么成了你家姑娘了?把这吃里爬外的东西拖下去。”那是龚嬷嬷的声音。
安心无奈地低下头叹了口气,还是连累她了。只希望长卿别冒冒失失地和太太吵架,为我不值得。
天色渐暗,屋外风声渐起,看守嬷嬷等安心吃完收拾了一下便出去把门锁了。
祠堂里长明灯映照下的牌位越发显得恐怖。二更后,风声渐大,屋外竹林发出沙沙声,安心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外面敲起了三更。
风声中好像夹杂着小雨声,安心听到西侧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咯吱作响,虽然屋里黑黢黢的很可怕,她还是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心儿睡了吗?”西窗外响起了人语。
“长卿?”“对。”“外面风大你怎么来了?”“我来陪陪你,你怎么也没睡?”
“你不是让苏叶带话要我等到三更吗?”
“呵呵,你真聪明。”隔着窗安心听不真切长卿是在笑还是在咳嗽。
安心内心激动,忍着泪开口絮絮道:“今天是嫂子生日,我想回家让她高兴高兴,原想告诉太太的,可是我听说那个女人来了,太太又不是她正经婆婆,为什么隔三岔五地跑来请安?我不想见她就偷偷跑出去了。
嫂子见了我大吃一惊,先把我骂了一通。过了会儿又激动地手脚没处放,亲自给我下了一碗面,加了好多菜,定要看着我吃完。
原想吃完陪她聊聊,她却催着我早点回来,今天她都语无伦次了。长卿你若在家我会问你的。今儿是我错了。”
“我不怪你,大嫂有没有问你嫁过来后受委屈没?”
“问了,我说没有,有你护着,我过得很开心。”安心笑了。
长卿仿佛看到了安心甜美的笑容,柔声说:“明年大嫂生日我陪你回家吃面,把你哥哥叫上,我们一起喝一盅。”
“长卿你真懂我。”安心感动地低下了头。
“只是出去为什么不带个丫头呢,没人照应就怕万一啊。”长卿责备道。
“我怕连累苏叶,幸亏没带,果然被发现了。”
“你就是这样,嘴巴凶,心里觉得谁都比自己重要。”
“长卿,你的事办好了吗?”“嗯,不太顺利。”屋外的风声骤然吹起,透着窗缝呜呜作响像鬼在嚎叫。安心担忧地问:“外面下雨了?你快回去吧。”“没有,只是风声。”长卿回得很干脆。
两人隔着窗耳朵贴着耳朵一时谁也没说话。安心调皮心起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那天你穿着雪白的裙子,头上插着粉蓝交融的绒花簪,你站在一群紫色红色的官服中,像一朵刚出浴的小荷,不染的粉,新鲜的青,轻盈的绿,你是世上最单纯的色彩。”
安心呵呵一笑,那是她今生最出彩的一天,她戴着长卿送的及笄礼物在众人面前惊艳绽放。
“原来那么早?我竟不知道。其实上过金殿后,你对我还是挺严肃的。”
“现在想来,那时我并未意识到,直到在半园看见水边嬉闹的豆蔻少女俏皮可爱,我才决定回去后要向你哥哥提亲,那时我还不知道娶你得费多少周章。”“呵,都怪我。”
“你值得,你是⽆穷出清新。”长卿接着问,“那你呢?”
“烟火向星辰。”安心脱口而出。
长卿舒了一口气:“那天我也感觉到了,后来你就刻意回避我了。”两人又沉默了,屋外竹林的沙沙声诉说着这些年他两的爱恨曲折蜿蜒浪漫。
“你还在吗?”长卿轻轻问。“在,真高兴我能嫁给你。”安心温柔道。
“晚上没有瓦舍勾栏也高兴?”“有你啊。”
“被罚跪还高兴?”“我这性格大概嫁给谁都会被婆婆惩罚的,只有你会傻乎乎地陪我。”
长卿满心甜蜜,轻轻笑道:“我愿意。”
屋外风声渐渐大了,安心略感微凉,一窗之隔的长卿打了几个喷嚏。“都四更了外面冷你回去吧。”安心催促道。
“心儿,你的手在哪里?”“在这儿。”“嗯,我碰到了。”“你的嘴呢?”屋外落叶漫天卷地,吹不散两颗火热的心。
小满后长卿没去太太处行礼,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有人来报王爷从昨晚开始发起了高烧。
安然居的梁嬷嬷刚退下,龚嬷嬷就进来了。公主犯愁道:“怎么会发烧了呢?上次发烧得十年前了吧?”
金嬷嬷安慰道:“可能是出差辛苦了。回来那天我就见他一直在打喷嚏。”说着递了茶盏过来。
龚嬷嬷行礼后哼道:“要我说王爷这次是遭了安夫人的劫。”“此话怎讲?”公主不解地问。
“昨天早上卯时不到我去祠堂看见啸儿那小崽子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见了我转身就逃。被我拿住后才坦白王爷在里面。”
公主惊讶地看了眼金嬷嬷问:“什么时候的事?谁放进去的?”
龚嬷嬷忙说:“太太下的命令谁敢放?祠堂锁得好好的,王爷躲在西窗边一处竹林下,隔着窗在和夫人说话。我不敢靠太近只听了个大概。
我一直说,王爷的魂被夫人勾去了,太太还不信。我听他说索性不要了这爵位,和你做平民夫妻倒也罢了。”
公主惊得把手里的茶水洒了一地,怒问道:“他什么时候去的祠堂?”
“啸儿说三更就去了。太太想啊前晚的雨虽时下时停的,风却很大,可怜我们王爷,就这么站了一宿,能不生病吗?
难怪安然居里的丫鬟婆子说夫人每天早上要缠着王爷替她画了眉毛才放他去上朝。这魅惑力可真大。”
公主拍着桌子对金嬷嬷恨道:“都是你们说的,什么才华横溢什么奋不顾身,分明是娶了个狐狸精回来,快把长卿弄死了。把她给我关祠堂里,让祖宗看着,长卿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正房里一片雅雀无声。
长卿的病来势汹汹,连着发了三天高烧惊动了整个家族。第四天早饭后,长卿的二叔周老将军携了方夫人过来探望。
一到太太正房,周将军摒退仆妇,开门见山问:“大嫂,长卿这病有没有蹊跷?”
公主无奈地摇摇头说:“回来还好好的,真的是受凉发烧了。”
方夫人安慰道:“人吃五谷杂粮,生病是难免的,这么多太医看着呢,大嫂不用担心。”
公主想了想问:“二老爷为何要问蹊跷,难道外面有什么变故?”
周将军点头叹道:“真是不巧,他刚接手礼部尚书就被人参了越位娶妻,
他这一病也是尴尬,眼看春闱将近,他肯定赶不上主持了,官家采纳了宰相的建议,换了礼部侍郎来顶,那人平日里和乐善亲王走得很近。
没他坐镇从北边带回来的宁王也审不出什么,目前关在刑部,再揪不出幕后就要斩了,这不线索全断了。哎,这一来一去出入大了。”
公主一想到儿子是怎么得的病,就觉得败在了小事上急道:“官家皇后也很重视,宫里都派了几拨人来看了,那帮太医看过后都说是小病,这药灌下去怎么就不见效呢?”说着话眼睛又红了。
方夫人瞪了眼丈夫,走过来安慰道:“人谁无病,长卿还年轻,吃得清淡些,恢复起来快的。等好了再和他们斗,不过是一时失了城池,算不得什么?大嫂你自己要保重啊。”
公主把手绢死死捏在手里,恨得咬碎了牙,无奈地点了点头。
安然居里长卿烧了三天嘴唇干得裂开了,稍有了些力气把苏叶叫来问:“夫人出来了吗?”苏叶摇摇头,递了杯水过去,被长卿推开了。
“苏叶,我这一病夫人要吃苦头了,你不用管我,去问问金嬷嬷有没有办法,可别让她受委屈了。快去!”“好。”苏叶把水放到啸儿手里,转身就出去了。
长卿烧得只觉得大脑发胀,连日喝药,从胃里苦到了喉咙口,心里还是放不下安心,她那么单弱,一个人睡祠堂会不会疯掉?若被人整了可怎么办?
长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服声,有人轻轻唤道:“卿哥哥我来了。”
长卿猛的一激人也醒了,心想金嬷嬷可真有办法,喜道:“你来了。”隔着帐子一把拉住她的手亲了起来,“我好想你。”
“我也是。”她走进帐子俯下身吻起了自己。这是一种檀香和乳香结合的清澈暖甜香味,那些被寒冬酷暑与相思之情折磨的漫漫长夜,因为独得这味,才得以在半梦半醒之间,与一片静谧诗意不期而遇。
可是安心身上从不用香,这气息不对,声音不对,连吻都不对。安心永远是欲拒还迎地轻轻一啄就逃开了。
长卿推开身上之人,大惊失色道:“弟妹怎么是你?”
“你病了,我们全家都很惊慌,我实在放不下你就跑来看看,你都瘦了。”青玥摸着长卿的额头柔柔地说。
长卿恼羞成怒道:“你和长卫刚成婚,怎可以做这种事?”
“卿哥哥,可我喜欢的是你,我不想离你太远才答应嫁给他的。”“不,别这么叫我。”长卿脑袋昏昏沉沉的,口气却异常坚决。
“如今只有她能这么叫了?”见长卿别过头去,青玥哭道:“我小时侯就这么叫你,他们说你叫我青妹妹,我叫你卿哥哥,将来我们就是一对儿。你忘记了吗?”
“那是儿时戏语,怎可当真。”他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说:“林夫人,你赶紧走,长卫知道了会胡来的。”
青玥见长卿脸色苍白,心痛地摸着他的脸道:“我来喂你些水吧。”长卿闭着眼睛不理她,青玥喝了一口水用嘴送了过去。
长卿彻底吓醒了,用力推开她,把水吐了出来。
青玥痛苦地问:“虞王妃也就算了,为什么你永远看不到我?我到底哪儿比她差了?”说完嘤嘤地哭了起来。
长卿一想到当年有好几次说好了要去林家提亲,却又临时取消,对青玥怀有愧疚,他半坐了起来,低声叹道:“夫人你样样出色,琴棋书画四般闲事什么都比她强,可你不是她。安心就是安心,四海列国千秋万代,只有一个安心。最重要的,如今她是我的妻。”
青玥见长卿说得绝决,忍不住大哭道:“她那么粗俗,曾扬言要和吐蕃赞普私奔,那种破鞋你也要?”
长卿顿时怒得青筋爆起,指着门大喝道:“你给我滚。”青玥掩面跑出了安然居。
*****
分别的日子里积聚了多少的柔情啊,就如一棵树对另一棵树深情的守望,有力而深沉。细雨淋湿了女孩的衣裳,她能否为相爱的佳偶带来甜蜜的希望呢?
苏叶已在太太正房外跪了大半天,无论是淫雨霏霏还是龚嬷嬷的指桑骂槐都赶不走她。她只会一味哭道:“让我和太太说句话。”
公主原不想见安然居的人,见苏叶死缠烂打不肯走冷冷道:“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没想到苏叶一进门就得寸进尺地说:“请太太让不相干的人出去,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有些不堪,不方便让外人知道。”
公主心中虽不屑,却还是允了,苏叶见屋里只留下金龚两位心腹嬷嬷,把两天前青玥大闹安然居的事说了出来。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这要是被二房知道那还了得?公主忙问:“此事还有谁知道?”“就我和啸儿。”
“你们这群人都是死人吗?安然居里藏了个外人都不知道?”公主指着苏叶恨道。
“小满那天,王爷一回安然居就把丫头嬷嬷都赶了出去,他说自己和夫人在房里说的玩笑话怎么被传得人尽皆知。
王爷病倒后,陈夫人过来劝他搬去玉锦楼住方便照顾,王爷死活不肯,还不许陈夫人常来久坐,他怕安夫人回来后知道了会伤心。
所以屋里就留下我和锦儿啸儿伺候。林夫人是跟着二老爷太太一起来的,她借口找陈夫人就躲去了西屋。当时我不在房里,这事儿也是后来啸儿告诉我的。”
苏叶抬头看了看三人的脸色,见太太皱眉沉思,开口道:“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报。昨夜是我和啸儿在里面陪的,王爷其实一直不肯吃药。”
“啊,你们怎么不报?”
“进不来。”苏叶说着看向龚嬷嬷,嬷嬷咽了咽口水低下了头。
苏叶委屈地哭道:“我们做奴才的也只能劝,王爷说凉凉,一转眼就被他倒了。”
“王爷确实打小就不爱喝药。”金嬷嬷愁道。
“去年在白马寺王爷手上有伤,敷了药总不见好,郎中说要吃药,他就是不听,夫人知道后跑过去说了两句他就乖乖喝了,一喝就好。
今儿我斗胆过来,想请太太看在王爷的面上,放夫人出来伺候吧,王爷再这么烧下去怕是扛不住了。”
“太医昨天不是说烧退了吗?”龚嬷嬷不相信地问。“昨儿白天是退了,可晚上又烧起来了,滚烫滚烫的。今儿白天又下去了,嬷嬷不信晚上来看看。”
金嬷嬷忍不住开口道:“这都过去几天了,王爷身体要紧,太太就放安夫人出来吧,或许王爷一高兴,病就去了一半呢?二来安夫人也没犯什么大错,夫人不懂事警告过就可以了。三来安然居不能没女主人,夫人的话王爷还是听的。”
龚嬷嬷立即跳起来叫道:“太太可要咬死了,别把那狐媚子放出害王爷,何况王爷大病未愈也不能近女色。”
公主盯着白釉茶杯不出声,金嬷嬷冷冷地哼道:“她是过了大礼娶进门的媳妇,哪来的狐媚子。”
“金爱珍,我可是看见你前儿和苏叶鬼鬼祟祟的说个没完,怕是你早就是安然居的人了吧?”龚嬷嬷说。
金嬷嬷听了这阴阳怪气的话,气得骂道:“你就是眼皮子浅,见不得年轻夫妻和和美美的。
安夫人身体弱是真的,我听说你连斗篷都不许送,太太只说禁足思过,没说要害她,你别拿根鸡毛当令箭。”
说罢走下来向公主跪下诚恳道:“太太,夫人出嫁前是正经姑娘,她抛头露脸被人指指点点,细究起来她是为了谁?为了咱们王爷。
他们认识五年了,此前从没传出安夫人和王爷不轨过。鸿胪寺、白马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两人清清白白的无可指摘。怎么反倒嫁进来后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哪里来的魅惑狐媚,新婚夫妇在屋里亲密些罢了。
都说夫人会诱惑人,她还诱人读书呢,怎么没人提这个?
前儿方哥儿装病在家,在花园玩被夫人撞见了,夫人拉着他的小手三两句话一调教,竟把半本书背出来了,当天晚上王爷回家原想揍哥儿的,见了这光景转怒为喜还赏了他。”
“就是前儿蔡姬说长卿夸哥儿的那次?”
“就是那次。那天王爷还留在听风轩吃了晚饭。当初哥儿在安夫人身边,蔡姬知道了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抢孩子,是哥儿强要留在夫人身边一下午,等哥儿被夸了,倒没人提是谁调教的,也没人说夫人魅惑了。
太太一直要王爷开枝散叶,夫人可是连固纶亲王也教得的才女,外面买的姑娘生的孩子能和安夫人自己的孩子比吗?
年轻夫妻怎么能分居这么久?王爷离了她吃不好睡不香这才身体迟迟难愈,太太还要不要儿子要不要孙子了?”说完朝公主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安心是当天晚上被放出来的,当她走出祠堂的那一刻,就见苏叶猛地推开嬷嬷冲了过来,两人什么话也没说,紧紧地抱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安心醒来见长卿已经走了,奇怪地问苏叶:“不是说王爷一直没好,要我回来好好侍候吗?我看他昨天挺好的。”
苏叶抿嘴笑着坐到床边说:“前天就大好了,昨天王爷教我说了一些话,这不晚上姑娘就出来了。”安心捂着嘴呵呵笑了。
苏叶忙不迭地替她更衣梳头,安心指了指床问:“他呢?”
“给太太请安去了。”
“哟,都请安啦,怎么不叫我,我又晚了。”
“不着急,反正快吃午饭了。”苏叶看了看安心的脖子,把最后一粒扣子扣上了。
安心瞪大眼睛叫道:“什么,我又睡过头了,你怎么不叫我,糟糕,我又要被禁足了。”
“王爷起来后不让叫你,说你累了。”
安心晃着脑袋说:“他生病期间都是你们在伺候,我成天在祠堂里睡觉一点不累。”
苏叶麻利地帮她梳好头毫不留情地指了指她的脖子嘲笑道:“这是什么?夫人怎么没伺候。谁都不如你劳苦功高是该多睡会儿。”
安心顿时羞红了脸,转身去抓苏叶,被她一扭腰躲开了。
*****
小满过后,春意更浓,转眼间苏叶已经出府十天了。
这日苏叶娘领着女儿进安然居磕头告别,再过三天黄家要来迎亲,谢谢夫人前几天送来的一笔丰厚的嫁妆。安心留她喝了会儿茶,见她拘束就让她先回去了。
等屋里只留下苏叶,安心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身契,递给她道:“这是王爷给你的嫁妆。你娘在,我怕你听她的主意。你现在自由了,可以出去做黄千总的媳妇,或回来做我的陪房。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替你高兴。”
苏叶激动地接过身契,跪下谢道:“我这辈子都不想离开姑娘。除非姑娘不要我。”
安心高兴地扶她起来说:“你愿意回来,那我又能偷懒了。小叶子,你放心回去成亲吧,跟着黄荣回趟老家尽尽孝。你俩都是善良的人,他先夫人的亲戚你要照顾好,你会得到福报的。”
苏叶激动地点点头,安心的嘱托善良有深意,每次听她喊自己小叶子,都觉得特别温暖。
安心继续说:“黄荣在坤二爷军营里虽然不需要出生入死,到底也不自由。
你回去问问他的主意,若他愿意进王府做事,就过来做我的买办,一来你们俩可以常在一起,二来收入只多不少人也轻松些。但你别勉强他,男人有男人的尊严,这事听他的,知道吗?”
苏叶点头道:“我回去讨他的主意,估摸着是愿意的,他和我一样,死心塌地想跟着姑娘。何况买办是多好的差事。”
安心见玉蘅在脚边蹭来蹭去的,高兴地抱起它梳起了毛。苏叶絮絮道:“就是我走了,有一点不放心。这屋里四个大丫头都是陈夫人拨来的,我冷眼瞧着宝珍和玉玲话里话外的对姑娘不恭敬,姑娘需留个心眼。”
安心笑道:“你还一口一个姑娘呢,人总是念旧的,交心也需要时间,她们若真不好,我让管家奶奶责罚不就行了?”
“咱们家的这些管家奶奶,哪一个是好缠的?当年陈夫人刚接手,错一点被笑话打趣;偏一点被指桑骂槐地抱怨。”苏叶捡起玉蘅的长毛轻轻道:“夫人更别小看屋里的这些姑娘们,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大多背后有人。
就拿玉玲来说吧,她就是我在巴里乡陵告诉你的那个美人,太太原想买来安慰王爷的。那时咱们王爷心里只担心你弃他而去,连正眼也没瞧她,就交给了陈夫人。
陈夫人哪会放这么美的丫头在身边,又把她塞到了后堂做针线。哼,姑娘一进门,陈夫人果然把这美丫头送了过来。
前儿姑娘在祠堂里受罚,那玉玲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进来端茶送水,有次我发现她竟坐在床沿上,俯下身体离王爷这么近看着他。”
“那王爷呢?”安心冷冷问道。
“人家昏睡着呢。”苏叶白了眼安心说,“我见了就问你要脸吗?她说姐姐误会我了,我看看王爷醒了没。
之后我就把她指到了后屋做针线去,她竟还同我顶嘴说自己是太太给的丫头,夫人不在得回了太太再做决定。
我是安然居的管事大丫头,哪有她还嘴的理?如今到底还没开脸呢,若做了通房那还了得?”
安心手没停脑子里又回想起哥哥曾劝过她,为了贤名最好放两个通房在屋里。这次自己遭人口舌正应了那句水满则溢。
撇开这些年和长卿的感情,自己是他开了王府正门,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夫人。通房丫头和自己怎可同日而语?
上次被太太狠治后,长卿也开始注意了,挨到她不方便的那几天睡到别处。要不要在屋里加个人?安心的手稍稍慢了下来。
苏叶见她一脸无所谓不放心道:“那个宝珍,姑娘有没有发现脖子梗着叫不动?”
“我记得,上回你让她去库房领个东西,去了半天也不回来的那个?”
“她仗着是龚嬷嬷的亲孙女谁也不放在眼里。前儿自己想吃肉竟冒了夫人的名去厨房要。”
安心把玉蘅翻过来开始梳肚子。玉蘅不舒服试图逃跑,发现怎么也跑不了张开獠牙打算咬人。安心嘻嘻笑道:“小东西你还逃得出我的掌心不成?”
“夫人才进门,虽说你在书房里是出类拔萃的,哪里知道这群坐山观虎,借刀杀人的下人们的厉害。”
安心点头道:“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什么世面。你索性别嫁黄荣了,今儿留下给长卿开了脸,我也就放心了。”
苏叶羞得上前直挠她,玉蘅呲溜一下撒腿就跑,两人又抱着笑了一阵。眼看时间不早,苏叶再次向她磕了头就回家了。
送苏叶出嫁后,安心喜欢每日早点去金嬷嬷房里坐坐,聊会儿天做会儿绣工,一起等太太礼佛出来再侍候用饭。
这日两人坐下还没说几句话,安心就开始咳嗽起来,金嬷嬷问:“怎么天气暖了,夫人还在咳?药吃了吗?”
安心点点头道:“从没断过。许是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雨,若珠下半夜倒替我换了厚被子,估计还是受了些凉,天一热就会好的。”
嬷嬷倒了杯水递过去问:“夫人每天早上的燕窝粥还喝吗?”
安心抿了一口,笑道:“天都热了,谁还记得喝?也就是长卿蝎蝎螫螫的,听了胡太医的话当回事。”
嬷嬷笑笑接道:“王爷对谁这么上心过?也就对你老婆汉似的!听说去年在白马寺,无论多忙他都会问苏叶:姑娘晚上咳嗽没?夜里醒了几次?踢被子了没?”
安心笑道:“我倒不知道他打听这些?这小蹄子还瞒了我多少事?”
“王府里哪有秘密?王爷身边的人精多着呢。”嬷嬷接过安心递回来的活计,不经意地问道:“夫人嫁进来也好几个月了,还适应吧?”
安心笑道:“刚来的时候倒还好,苏叶走了反倒不适应了。”
嬷嬷取笑道:“难道苏叶比王爷还重要?我可是经常看见王爷盯着夫人的背影没来由的傻笑呢。”安心又像新妇似的羞红了脸。
嬷嬷心中暗叹:“看来苏叶走后,下人不得力。”
那天太太礼佛出来没胃口,把媳妇们早早的遣了回去。长卿到家时,正好看见婆子从安然居里出来,遂问道:“妈妈不是太太房里的吗?怎么来这儿了?”
那婆子笑道:“这不夫人又咳嗽了?金嬷嬷让我送一包上等燕窝来。”长卿眉头一皱点了点头回了房。
安心听到声音笑着迎了出来,长卿盯着她问:“你又咳嗽了?”
安心替他换着衣服轻轻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去外面坐会儿我就来。”
长卿默不作声地回堂屋坐下,玉玲早已把茶端了出来。
今天玉玲穿着水红色襦裙,玫紫色掐牙褙子,蜂腰削背,上衣修身胸部挺拔,显得格外诱人。
长卿看了眼若无其事道:“头上的金丝八宝如意簪倒不错。”
玉玲心中一喜忙笑道:“前儿我生日夫人赏的。”
“夫人待你不薄。”“是,夫人最体恤下人了。”
长卿点点头,转口问道:“近来夫人胃口可好?”
玉玲微微靠近他笑道:“好着呢。”
长卿扫了眼那被金凤花染得通红的两根指甲足有两三寸长,又问:“夫人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玉玲愣了下说:“苏姑娘走前吩咐我负责针线,侍侯夫人餐茶点心的是宝珍。”
长卿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问:“夫人吃什么都不知道,还回我胃口好。你负责针线为何会出现在堂屋?夫人对你好,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玉玲见长卿板起了脸,吓得噤了声。
“去把宝珍叫来。”
安心刚收拾好长卿的官服带着若珠和若珏从卧室出来,看了长卿的脸色坐在一旁不敢出声。
宝珍跟着若珏进屋后也没仔细观察长卿的脸色,一脸懵懂地回道:“早饭厨房派了梗米粥和四样小菜,夫人都吃了。”
“燕窝粥呢?”“啊,什么?”
若珠察觉不妙,忙提醒道:“苏姐姐吩咐过夫人有旧疾,不论厨房送什么,每天早上要加燕窝粥,下午用牛奶服养荣丸,平时的点茶里要掺人参。苏姐姐走前都领好放柜子里了。”说罢指了指堂屋一侧的抽屉。
“东西都收在里面,原该你们在屋里的伺候才是。”宝珍没好气地对若珠说。
“珍姐姐领的也是大丫头月银,谁不让你进屋不成?”若珏回道:“何况苏姐姐吩咐过夫人一应食物都由你负责,前儿我还见夫人吃过呢。”
宝珍愣了会儿向长卿解释道:“我想起来了,苏姐姐走后,我见燕窝没了问过夫人,夫人说天暖了不必准备了,这才一时没想起来。”
“你又偷奸耍滑了?”长卿没好气地问安心。安心撇撇嘴低下了头。
宝珍和玉玲对视一眼,庆幸把长卿的火力转开,没想到他扭头接着问,“夫人不吃你们就纵着她?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夫人平日的茶里加参了没?”
“这事不归我管。”宝珍见长卿虎视眈眈的看着她,再没之前那么自信了,“以前都是苏姐姐亲手做的,我以为是屋里的丫头加的。”
“王爷,不知者不罪,就让宝珍现在加吧。”安心转头冲着屋外叫道,“梁姐姐去小厨房给王爷取盆水来。王爷累了一天,别为这等小事生气,洗把脸休息一下吧。”安心冲着长卿甜甜地笑着。
长卿的脸色稍稍缓了些,拉起安心的手轻轻地问:“今儿肚子还痛吗?脸色也不好,你就是昨晚着凉了,我不在你一个人怎么行?晚上我陪你吧。”“那明儿又该我早起了。”“我会补偿你的。”长卿温柔地捏了捏安心的耳垂。
玉玲幽怨地看着这对打情骂俏的夫妻,垂下了眼睑。
宝珍翻箱倒柜找了半日,只找到一根参须。若珏在旁奇怪道:“苏姐姐走前领过一根这么粗的,夫人不会用的这么快啊。”
“我也记得一直放这儿的。”宝珍自言自语道,“前儿做野鸭荟蘑菇,我就用了半根。”
“野鸭荟蘑菇?夫人吃的?”长卿抬头问道。宝珍点了点头。
梁嬷嬷带着小丫鬟端着水盆进来,笑道:“小厨房里的八宝鸭可真香,难得龚嬷嬷对夫人这么用心。”
长卿脸上的微笑没有褪去,只是凝固了,仿佛涂了层腊,他就这样微笑着站了起来,从丫鬟手里取过水盆朝宝珍扔了过去,把个丫头从头淋到脚,“夫人吃鸭肉?我怎么没听说过?”
宝珍吓得大哭道:“是苏姐姐吩咐的。”
“这鸭到底进了谁的肚子?”长卿冲着宝珍就是一脚,直接把那胖丫头踢飞了出去,“你的肚子吧?”
安心忙拉住他说:“王爷仔细地上滑。”
长卿指着一屋子的丫头大骂道:“我在屋里和夫人说过什么,过了一天满王府都知道了。
夫人该吃什么不吃什么,问谁谁也不知道。这监守自盗吃里扒外的东西,要你做什么?”说着话又狠狠地踢了几脚。
宝珍哭着辩解道:“真的是苏姐姐吩咐我做的。我一直在小厨房里,不知道王爷夫人说过什么。”
长卿被安心死命地拉着,这时气极反笑道:“你看看,如今怪到苏叶头上了。你们但凡有苏叶对夫人一半的心,我就烧高香了。”
管事李嬷嬷和张嬷嬷接到报信赶过来时,抱厦里外回廊上丫鬟婆子早已跪了一地,见长卿亲自在打骂丫头知道出大事了。进屋后忙问怎么回事。
长卿见了她们骂道:“现如今安然居这些人就是群行尸走肉,夫人咳成那样,连药都没人侍候。今天竟是金嬷嬷看不下去送了燕窝来。”
李嬷嬷劝道:“是老奴疏忽了。以后夫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就是了。”
长卿瞪眼喝道:“李妈妈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什么都要夫人吩咐,要这些奴才做什么?
你看看调来的丫鬟都是些什么货色,问一件不知一件,只会说这事不归我管。你们什么事也做不了都滚吧。”
说罢指着若珠道:“这也是个没脑子的,昨晚下那么大的雨,不是我提醒,你也想不到给夫人换床被子,幸亏我回来看看,要不然你们这群奴才只知道自己挺尸。”若珠吓得浑身发起了抖。
“全部赶出去。”
玉玲期期艾艾地求道:“奴婢一片冰心在玉壶,求王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长卿恨道:“闭嘴,打扮得妖妖娆娆,给谁看呢?第一个赶的就是你。”
“玉玲是太太买的,王爷就留下吧。”安心劝道。
长卿扫了一眼玉玲,骂道:“太太买来也是伺候夫人的,你们看看这妖精似的女人,留那么长的指甲有点做针线的样?是太太吩咐你每天打扮的比夫人还贵重?”
“这么贵重的如意簪必是偷的吧?”梁嬷嬷哼道。
“是夫人赏的。”玉玲跪着哭道。
“那是你自己讨来的。”若珏早看不惯她了,拆穿道,“夫人不在时,你常拿起夫人的首饰戴自己头上。你不仅偷戴过夫人的珠钗手镯,还用过夫人的胭脂水粉。”说罢指着若珠说,“她也知道。”
若珠收了收眼泪点头说:“我劝过玉玲几回,别用夫人的东西,她说夫人说我戴这朝阳五凤挂珠钗就是比旁人好看,让我随便用。还让我打扮得漂亮些,我们王爷喜欢。”长卿听了呸呸呸直跳脚。
“真的是夫人让我随便试的。”玉玲看向安心。安心尴尬地朝长卿笑笑叹了口气。
“前儿我听苏姐姐质问夫人,那金丝八宝如意簪不是王爷送你的吗,你怎能给她?夫人却说:她跟我暗示过好几次了,她喜欢就送她吧。”若珏大声拆穿道。
张嬷嬷见状跨上前就给了玉玲两个巴掌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娼妇,成日家调三窝四,尽想着些没脸面败家破业的营生。”
安心摆摆手说:“张姐姐可以了,她是太太买的,原不该王爷打骂更不该我们发落,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张嬷嬷立即唤了人,把玉玲拖走了。
长卿冷冷地指着宝珍问:“她呢?”宝珍指着若珏哭道:“夫人明察,她们平时总挤兑我,那参必是她们拿的。”
安心眨了眨眼睛笑着问:“宝珍,小厨房里刚送来的八宝鸭是给我吃的吗?”
宝珍哇得吓哭了:“那是我奶奶托人送来给我的,再没下次了。奴婢真没动过人参。”
长卿恨道:“狗仗人势的东西,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
梁嬷嬷冲过去左右开弓十来个耳光打在宝珍脸上骂道:“没脸的下流种子,见夫人好性儿真把自己当二姑娘了。你奶奶是谁?在这儿夫人就是天。”
李嬷嬷对宝珍到底有所顾忌,劝道:“王爷夫人用得不如意,把她们都换了吧。”
长卿毫不留情地骂道:“你们这群嬷嬷平日里拜高踩低都习惯了,只知道捧着那些得意的,现如今连我的话也不管用,可知平日对夫人有多阳奉阴违。”
安心一直淡淡地不说话,见长卿不依不饶地骂起了老人,只得开口劝道:“王爷息怒,我是刚嫁进来的新媳妇,他们不如苏叶熟悉也是有的。
李妈妈说的是,以后我有需要开口就是了。王爷今儿难得早回来,没得为这些小事生气。”说罢把长卿推回座椅,又命人换了茶送上来。
长卿喝了一口茶气顺了些,把安心拉到身边坐下,对张李两人说:“去回陈夫人这几个都不行,打完板子后全部赶出去,重新买丫头。”
李嬷嬷立即应道:“明儿我就人伢子送人进来给安夫人挑。”
若珠一直趴着,此时再也忍不住伤心地抽泣起来,安心不忍慢悠悠道:“苏叶走后,若珠若珏倒是尽心伺侯的,能不能求王爷个情,把她两留下吧。”
长卿拉着安心的手温柔道:“你看吧,原该把称心的留下。这屋里你说了算。”珠珏两人连连磕头谢恩。
安心沉吟了会道:“李妈妈先不急着叫人伢子进来,外面买的丫头不知道好坏,还得费时费力地调教。
这几个月我见屋外的小云和小红不错,就留在我身边吧,往后还要劳烦嬷嬷多教教她们。”
李嬷嬷听了这番安排心中感激不尽,忙领了两人进来磕头。
安心笑道:“你们四个很好,就是名字不整齐,我想换一下行吗?”
长卿点头道:“你的人,你自己做主。”
安心想了想说:“昔日我喜欢那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若珠最大,改叫扶苏,若珏改为荷华;小云安静,安之若素,就叫“若素”;小红的笑容甜美,甘之如饴,改为“如饴”吧。你们俩还小将来要跟着扶苏、荷华姐姐多学学。”
长卿不放心道:“她两是不是小了点,做不了什么事,再添些人吧?你身体不好,心里可不能再受委屈了。不用怕人说三道四,再买两个大丫头,钱我来出,不必走官中的。”
安心摇头笑道:“左右个把月苏叶就回来了。扶苏温顺忠厚,荷华仗义豪爽,足够了。
李嬷嬷,外面的丫头婆子暂时不用加人了,让梁姐姐帮我看着点。”梁嬷嬷立即跪下称是。
长卿摇摇头道:“要我说全换了才清净。你也别太纵着他们,这些年王府里人浮于事,他们瞧你是新来的,如今又没个心腹,一个个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奴大欺主。”
安心温柔地扶住长卿道:“王爷相信我。管好了,这些人足够了。”
“你自嫁进来后像只耗子似的,还有能力管吗?”长卿嘴角上扬,向安心挑衅道。
“哼,那你瞧好了。”安心眉头一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高声道:“我初进门,原想着眼前不出差错就行了,今日竟让王爷为了些小事生气,是我管家不力。
来了这几个月,冷眼打量了下王府的风俗不过以下几条,各位听听有没有冤枉你们?
头一件,事无专执,临时推诿。谁负责针线谁负责端茶倒水,在我屋里好像各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苏姑娘去后就更不像话,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役没个招揽。
从今起苏叶回来前,安然居里外由梁嬷嬷代管着。你们三个嬷嬷负责来往使役;屋里四个大丫鬟还按原来的分工;屋外六个,你两个掌管钗盥沐,你四个负责洒扫房屋。
梁姐姐每日揽总查看,下去后再细分一下,有偷懒的,赌钱喝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若有徇情的……”
梁嬷嬷忙道:“万万不敢。”
龚嬷嬷听说孙女出事忙赶过来,见了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地,倒不敢贸然进院门。
安心见了她也不搭理,继续大声说:“第二件,需用过费,滥领冒支。各位都是老人,废话不多说,将来借我名儿支取东西或说话,须要比往日小心些,不然被我知道了,这老脸面可是用一次少一次的。”
安心见龚嬷嬷抬脚进院,转身对宝珍说:“珍姑娘不知道我不吃鸭肉不怪你;不知道我的人参燕窝领了多少,吃了多少也就罢了;你竟连人参放哪里都不知道,这就不应该了。”
宝珍刚想抬头辩解,见夫人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毫无笑意,吓得愣住了。
“那枝野山参是前儿坤二奶奶送来的,几千银子也未必买得到,你好大的口气,一句我不知道就完事了?王爷说你监守自盗不算冤枉你。”
梁嬷嬷突然冲进小厨房取出八宝鸭,重重扔到了龚嬷嬷脚下,满院的盆碎声众人吓得面如土色,龚嬷嬷在安心的逼视下低下了头。
安心盯着龚嬷嬷冷冷地说:“第三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约束。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这屋里原是各房不要或有头面的亲戚拼过来的。
过了今晚,各位姐姐再不要说我们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在安然居可要依着我才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可别怪我一例清白处置。”
“否则宝珍、玉玲就是前车之鉴。”长卿跨出屋子站到安心身后加了一句。龚嬷嬷扫了一眼吓破胆的孙女,低下了头。
直到天擦黑,张李两人伺候完长卿夫妇用罢晚饭才敢出来,没走多久便遇到了要去玉锦楼的管事袁嬷嬷,那女人凑上去讨好问:“听说安然居在骂人?那玉玲被打得满脸开花地送了过来,她可真下得去手啊。”
“哟,老姐姐快别提了,那是王爷让打的。”“怎么了,快说说。”
李嬷嬷说:“宝珍、玉玲仗着上面有人,平日做的傻事不少,这次遇到了这位软刀子夫人,拱得王爷亲自动手,如今连太太也救不了。”
“这位夫人虽不是公侯府的大家小姐,没出阁前是鸿胪寺里出了名的辣椒。她不过是新进门抹不开脸。”张嬷嬷指了指玉锦楼说,“你们就欺她,送了那么个货色来。”
“那这么说来,宝珍也是王爷让打的?”
“不,那是他亲手打的。借着燕窝粥的事,王爷既给新夫人撑腰立规矩,又打发了几个碍事的丫头,最后还把上回夫人关祠堂的帐一起结了。”袁嬷嬷吐了吐舌头,自去玉锦楼汇报了。
李嬷嬷叹道:“钟姐姐曾说夫人一咳嗽,王爷恨不得扒了身边所有人的皮,还真是这样。”
“今日算是见识到这位新夫人的手段了,一出手虎口里拔了两颗牙,还让人挑不出错来。这么一闹安然居里人人对她心存敬畏,连你我都被她圈了进去。”
“可不是?小云是你的外甥女,小红是我侄女,若珠是唯一无依无靠的从一开始就被夫人挑了贴身伺候;若珏是金嬷嬷的侄孙女从始至终没挨过一句责骂。”
“谁是谁的人门清着呢。
那梁嬷嬷原是个冲的,和龚嬷嬷不对付被压了多少年了,今天瞅准了机会,可算替王爷夫人也替自己出了口气。她这被一重用,从今往后对付龚嬷嬷,夫人都不用自己出手了。”
“你我每天都要来看看,对这位新夫人得放十二分的心思伺侯,少说辛苦一个月,否则三四辈子的脸面都没了。”两人走到门口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安心故意带着如饴和若素去婆婆处行礼,公主和月容一句也没问,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安心瞅了眼金嬷嬷心道:“这王府里真是没有秘密,一夜之间全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