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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为避雨佳人遇公子…改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2497 2024-11-12 19:12

  秋,把自己摊在银杏叶上,慷慨地奉献出暖暖的日光;告别秋,方知秋之可贵。原来白马寺的园子里不止有银杏还有绿翳翳的古榴桑树、葡萄藤,那些代表着盛夏的繁荣,在萧萧的风声中瑟缩不宁,回忆着过去的荣光。

  “心儿,该走了。”长卿用罢早饭就来找安心,走到廊下却见她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园子里的古树发着呆,“起来吧,地上冷又该咳嗽了。”

  长卿弯腰扶着她的手臂,安心见不远处有护卫,只得站起来笑道:“王爷还记得太学吗?”

  “你指院子里的古银杏?”

  “对,我第一次去太学,也是满树金黄,那是多么令人震撼的一袭风华啊!那时我觉得此生若能一直在太学读书就好了。没想到我随你跑了那么远,重走了我童年走过的路,人生真是妙不可言。”

  安心一路絮絮说着太学时的美妙,长卿不时点头微笑附和。错开了光阴,他们曾经贴的这么近,用过同样的课桌,看过同样的碧霞池,都是顾师傅的得意门生。

  “要走了才发现花园这么美。”安心随他走到门口,回首看了看古刹。

  “咱们家会更美。”长卿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安心羞红了脸推开他,扶着苏叶上了马车。

  白马寺外一切准备妥当,等长卿上了马车,长坤一声令下往回赶去。

  长坤原向幽州刺史借用二十人护送大鼎跟着自己一起回京。但经历了两次暗杀后王荆益不放心,一再坚持再加二百人。互市谈得太漂亮了,伯弦也担心长卿会被人眼红,一拍即合带着比来时多一倍的护卫回京去了。

  回去的路上安心只消停了一上午就不老实了,她又偷偷溜到马车外,跟着众人一起走路。长坤对她的态度已完全改变,每次见了便下马行礼,恭恭敬敬地请她回马车去,那样子就差喊她大嫂了。安心只得讪讪地回去。

  这天安心又混在人堆里,正好被她听见有人在长卿的马车旁请示:“今天咱们会经过秋猎场,那儿是不能停留的,请王爷示下我们是在猎场前休息还是索性多跑几里?”

  自从两人说开后,安心便刻意地与长卿保持着距离,听了此话按耐不住激动,立即跑到长卿跟前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长卿笑问道:“你说呢?”“我想白天再看看那儿。”长卿点头道:“好!我也正有此意。”

  随行官员立即下去安排了。长坤看了看伯弦,见他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只得摇摇头走了。

  当天晚饭时长坤把安心最近换男装偷偷走路的淘气事告诉了长卿,三人大笑一阵。

  长卿想了会说:“长坤你明天帮我看住她,别让她钻秋猎场去。”伯弦惊道:“她不会这么胆大吧?”长卿笑道:“以防万一,那丫头可说不准。”

  伯弦随即问:“今天的时间明明够越过秋猎场,你为何要在这里落脚?”

  长卿犹豫了会反问:“还记不记得当年你问我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你说秋猎后。”见长卿笑而不语,伯弦惊呼道:“难道当初你们?”长卿笑着点点头。伯弦摇摇头叹道:“真够胆大的。”

  长坤悄悄问:“大哥,我记得上次秋猎是你负责的。你安排她混在你的车里带过来的?”

  长卿忙说:“不不不,是娘娘带她来的,和我无关。我也是偶然发现她的。那年李贵妃的白猫在秋猎场走失,你还记不记得后来大家闹了一阵找那个逗猫宫女吗?”长卿说到这儿便停下了。

  长坤惊呆了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我记得那宫女跑起来像只猫似的,轻灵得很。难怪大哥后来不准我查下去了。”

  让长卿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安心和黄荣都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两匹马。苏叶吓得跪在长卿面前哭道:“我只转身出门看看水烧开没,姑娘就不见了。”长卿叹了一口气不再作声。

  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

  众人默默地用着早饭,伯弦知道长卿担心什么,安慰道:“让长坤派十个人出去找找她吧?”

  “秋猎场那么大上哪儿找去?”

  淅淅沥沥的雨渐渐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早饭才用到一半外面有人来报黄千总回来了,众人一阵兴奋连忙让他进来。

  黄荣浑身湿透,一走进暖烘烘的屋子,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长卿吩咐下人快把姜汤端上来。

  黄荣作揖道:“王爷不用担心姑娘,她很安全。”长卿松了口气,问他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

  “今天我起的早,一出门就看见姑娘鬼鬼祟祟地往马厩里跑。我抓住她问干什么去?她说这地儿对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让我别多问跟着一起去。我是个粗人,姑娘让干啥就干啥。”

  黄荣想到当初去花将军军营也说过这话,差点被打,不知道这次长卿会怎么处置他。

  长卿点点头和气地说:“喝口姜汤再说。”

  黄荣咚咚咚地干了半碗姜汤后继续道:“我就跟着她骑马在秋猎场外围跑跑转转,姑娘今天骑的不快,路上也没怎么说话。没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

  眼见着雨越来越大,姑娘说我们回去吧。可是当时我们离这儿已经很远了,来的路上一点树荫也没有,如果就这么回来肯定会像我现在这样全身湿透,姑娘身体不好,我担心她受不了风寒,就让她先在大树下等等。”

  见长卿点点头,黄荣更有了信心继续道:“我往前骑了会儿就看见路边有一座房子,房子不大,远看也看不清有没有人住,去房子的这一路倒是有树荫,我赶紧叫上姑娘一起骑到了房子门口。

  没想到屋前有四人站岗,姑娘自己下马去问,能不能在屋檐下躲会儿雨,绝对不会进屋打扰主人。护卫请示后,主人倒是同意了。我和姑娘约好她不走开,就站在屋檐下等我们的人去接她。这才赶紧回来报信。”

  长坤长舒了一口气赞道:“你做的很好,赶紧下去换身衣服,再吃点热的,过会儿我派车派人跟着你去接她。”

  长卿沉吟了会儿道:“伯弦你去接吧,这附近哪有民宅,可能是休息驿站,或许还有些官面上的人物,万一要感谢人家,我怕他们说不清。”

  伯弦想了下问:“要不要再备份礼?”长卿说:“你备着吧,若心儿一直在屋檐下接回来就是了。若进了人家家门,那就送一份谢礼,只是别露了我们的身份。”伯弦点头道是,众人下去分头准备起来了。

  *****

  安心身上还是淋到了点雨,站屋檐下等侯时,被冷风一吹就开始打起了喷嚏。从白马寺往南走后,天气是一天比一天暖和,再也没有咳嗽过。她开始隐隐担心起了自己的身体。

  也不知道是主人突发善心,还是她的喷嚏声太响惊动了里面的主人,黄荣走后没多久,屋里就走出一个仆人见了安心作揖道:“屋外有点冷,我家主人请姑娘进屋里烤烤火等家人来接。”安心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敢客气,紧随仆人走了进去。

  挑帘进去只觉得里面暖哄哄的,屋子虽不大,但家具皆为紫檀所制,安心总觉得这儿像个很讲究的歇脚点,不像是民宅。

  屋子正中央坐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公子。安心不敢正眼去看,进屋赶紧垂首行礼,不住地抱歉道:“路上遇到一场大雨,让我措手不及,叨扰主人了。”

  公子刚听仆人通报外面的姑娘打扮体面,看着不像农家丫头亦对她很好奇,客气问道:“姑娘这么早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你是住这附近?还是路过啊?”

  安心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行为太怪异了,索性抬头老实说:“不瞒公子,今早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公子没想到安心这么坦白,见她抬起了头,便仔细打量起来。眼前的女孩身段苗条,今天并不算太冷,她已把大毛头围戴上,身披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那通身的气派、神闲气定落落大方的样子,只一眼就知道必是诗书大宦家走出来极上等的女孩。

  公子平静的脸上露出笑容问:“为什么要溜出来?”

  安心也打量了一眼正中间的主人,他的年纪与长卿差不多,穿着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了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束了腰,头戴一顶束发赤珠宝冠,内心奇道:“看样子这位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安心不好意思道:“我家主人不允许我骑马。今天我起的早,原本想偷匹马出来跑一圈玩玩,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吃早饭,没想到遇到了大雨,这下可麻烦了。”说完挠了挠眉毛。

  公子只觉得这姑娘着实有趣,见她小圆脸上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开口说话爽快幽默,心中便喜她几分,赶紧吩咐道:“去给姑娘取些早饭来。”

  安心忙摆手道:“公子不必客气,能让我站屋檐下避雨就已感激不尽了。”

  公子笑道:“外面冷,姑娘淋了雨又空着肚子容易着凉生病。就算等接你的人来,也得好一会儿呢。先在这儿垫垫肚子吧。”

  不一会儿下人端来一碗粥和三碟糕点,安心见有自己最爱的糖蒸桂花糕高兴地点点头,取下头围鹤氅,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她怕公子盯着自己吃得尴尬,便信口开河道:“多谢公子,今天被抓回去,估计又得受罚了,也不知道过会儿给不给我吃早饭呢,我是得先垫个底。”

  公子乐道:“你家主人会罚你什么?”

  安心转了转眼睛说:“练小楷。心情好的时候罚我写三百个字;心情不好的话,写完还要批,恨不得让我把每个字重新写一遍,总之就是嫌我写得不好看。”

  公子哈哈大笑,安心很快就把早饭吃完了,起身笑道:“吃完了,谢谢公子的款待。”那公子奇道:“边上那块糕点为什么不吃?”

  安心满不在乎地说:“梨酪酥我不爱吃。”她边说边观察着自己的小皮靴,没注意到座上的公子与身边的仆人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

  公子见安心一直在看自己的靴子,估计她脚湿了,忙说:“姑娘往前坐坐,离熏笼近点烤烤火吧。”安心点点头道了声谢,坐到熏笼上围。她的脚确实湿了,担心自己着凉后咳嗽长卿又要骂她了。

  公子顺着安心的目光看了眼她脚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以及项上贵气十足的赤金盘璃璎珞圈,心道:“这姑娘身上穿戴之物极上等,但听她所述又不像是公侯府里的大家闺秀,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于是好奇问道:“敢问姑娘出自哪家府第?”

  安心愣了一会儿抬头笑道:“我溜出来已不合规矩,今天回去恐怕要受责罚。若我再自报家门,那可不是家丑外扬了?请公子原谅我是个不懂规矩的小丫头,再不敢报主人的名讳。”

  就这么被安心不卑不亢地拒绝了,公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安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感觉到主人虽没表现出不满,可他身边的仆人已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挠挠头有点不知所措。

  公子见她紧张了,笑着安抚道:“刚才听姑娘说会写字,姑娘都读过哪些书?”

  安心见公子放过她,赶紧跟着转换道:“唉,别提了,我读书不多,那些知乎者也看着就头晕,我认的字刚够我看些笑话。”

  公子感兴趣地问:“哦?说说你最近看了什么笑话?”

  安心忙笑道:“那我就献丑一个,若公子听说过,就当我孤陋寡闻。

  说前朝有个皇帝知道身边一个大臣很有才,没事就喜欢捉弄他。有一天突然对大臣说:“你知道昨夜宫中有喜事吗?你就此吟首诗吧!”

  大臣就“有喜”二字,想到可能是皇后生产,便吟道:“君王昨夜降金龙。”想着把皇子喻为“金龙”总是吉语不会错的吧。岂料皇帝却说:“生的是个女孩。”大臣眼珠一转,马上续道:“化作嫦娥下九重。”

  公子听了觉得新奇笑道:“通过一个“化”字,将生男改为生女,可谓巧妙自然,天衣无缝。”

  安心点头继续说:“皇帝本是借此题为难大臣的,因此故意叹口气说:“可惜刚出生便夭折了。”没想到大臣像有准备似的,脱口应道:”料是人间留不住”。

  皇帝心想我就不信今天考不倒你,忙说:“已将尸体扔到池塘里去了。”大臣转口又吟:“翻身跳入水晶宫。”说到此一屋子的人都跟笑了,公子连声夸她说得好。

  公子身后的老仆感觉到主人很喜欢这个陌生的姑娘,见女孩不断靠近火炉在搓手,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火堆里,向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忙跑过来加了些碳。

  屋内顿时暖了几分,安心看着火星子从薰笼迸出一时出了神。“姑娘,在想什么?”公子微笑着问。

  “哦,看见这火星,我突然想到前些年在路上听到的一件案子。

  那个时候的路没现在的官道好,农民白天把小麦收下后堆在路旁就回家了。有天一个商队路过田间,大晚上不知是找人还是赶路,总之点了火把,那火星子不小心溅到了地上,把人家的小麦全烧了。”

  “呦,那可怎么办?”公子跟着紧张起来。

  “后来就打官司啊,那事闹的挺大的,地主族长全出来了,发誓要把商队告倒,双方都在找人闹了大半年。因为商队运的是官盐,后来判了农户败诉,很明显商队的后台更硬。”说罢安心撇了撇嘴。

  公子看她神色笑问:“看来姑娘不认同这样的判法?”

  安心仍看着火苗点头说:“我认同农户败诉,但不是这个理由。”

  “哦?愿闻其详。”

  “我就想双方都不是故意的,那么怎么做才能规避风险呢?

  无非两个办法,告诫农民将来不能把小麦放在路边;另一个则是不允许商队举火把走夜路。如果判商队败诉,是不是意味着将来日夜兼程的商队都需要严加管束,怎么管呢?很难。不如把小麦挪进去远离官道来的方便。

  很明显前者更容易规避被沿途火星点燃的风险。

  当这件事闹到开封府,由大理寺卿出面盖棺定论时,就成了一种判案的标准,并为将来发生类似的纠纷提供了一种判断思路。”

  公子只觉得眼前这女孩越说越兴奋,双眼冒起了光,她好像也在为想到一个新点子而激动。“我的感觉没错这姑娘绝非普通的庸脂俗粉。”他看安心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好奇和猜测。

  “所以姑娘的意思是因为挪小麦比较容易管理,所以就得农户让步?”

  “对。”

  公子看了眼老仆赞道:“姑娘这想法真是新鲜,闻所未闻。”老仆笑着点点头。

  安心无所谓地耸耸肩反问:“我们身处的社会不都是这样?哪方管理容易,哪方就要让步。

  比如公子刚才看见我一个人出门觉得奇怪,若我是个公子,是不是就正常了?那为什么姑娘就不可以出门呢?”

  安心抛出很多为什么后看向公子。那公子抿了口茶,笑着等她开口。

  果然她自问自答:“因为在传统观念里,当男子遇到陌生姑娘时会产生很多麻烦。”公子听了此话,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安心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那么这麻烦由谁来承担呢?只能是姑娘。

  这就是为什么父母在姑娘很小的时候告诫她不能随便上街,不能抛头露面,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去工作,更不能随便跟男子嘻嘻哈哈。”

  “难道姑娘觉得女德不对吗?”公子质疑道。

  “在一段相对平等的关系里,如果一个人随心所欲地要求你遵从他的想法,同时他还觉得你一无是处,是附属品,离开他不能活。他享受你完全服从的快感,还觉得对你是一种恩赐。他对你只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控制,公子觉得对吗?

  这样的关系说小了叫自私,说大了是虐待。

  这不就是女德所要求的吗?”安心不满地哼道:“女德当然不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道德规范?为什么没有男德?”公子身后的老仆觉得这姑娘口气很冲,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安心明知面前的主仆不认同,仍自顾自道:“我们来设想一下,男女见面容易产生麻烦,那把所有的男子管住,不是同样可以避免麻烦?

  男子能管住吗?看看军队还是可以的。可是把他们管住可真不容易。今儿喝酒明儿打架,弄不好还会产生哗变;相反女子温顺多了,把她们管住,非常容易。

  就因为这个原因,从古至今人们渐渐形成了姑娘应该大门不出的观念。”

  公子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却也开始思考起了安心的话。他问:“古来女子贞静安份,若按你说的,把男子禁在家里,女子出来管理国家,承担养家糊口的责任,这如何办的到?”

  安心抬头自信地笑道:“先不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要把国家完全交由女子来管理。只谈女子参与理国的可能性。我觉得除了体力,其他都没问题。

  能不能管理国家根本不在性别,而在于受教育程度。在文明发达的西方绿洲国家,男女的地位近乎平等,各行各业中都有女子身影。只有在民智未开技术落后时,体力才是第一位的。

  体力好能做诗吗?体力好能谈判吗?体力好能为国家制定方针政策吗?体力好只能种地和打仗。这世间当然缺不了男子的力量和智慧,但女子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国家一半以上的工作。”

  公子与老仆对视一眼笑着摇摇头,虽谈不上认同,倒也满怀期待等着安心继续发表观点。

  “妇好乃商王武丁之妻,代商王征兵,屡任军将决战沙场,功勋卓著。除此以外还有吕母,迟昭平。连打仗女子也不差,我哪里说错了?”

  公子不可思议地叹道:“姑娘对史信手拈来,出自读书世家吧?”

  “读史,有用吗?”安心故意岔开话题。

  “范文正公曾说将帅不知古今历史,就只有匹夫之勇。”

  “范文正公那句话是规劝狄将军读书时说的!我指的是对文官或一个读书人来说,读历史、循天理、灭人欲真的有用吗?”

  公子暗思这姑娘果然博古通今才思敏捷,反驳道:“以姑娘的学识不会不知道太宗李世民那句“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吧?”

  “我师傅曾说历史最重要的是给今人以经验教训,但我……另一个师傅却认为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公子不同意?那是因为你被看的见理所束缚了,其实这个世界有许多看不见的理,它客观存在,不会因为历史进程或君王政令而改变。”

  “姑娘是指日升月落这个理吗?”

  “不完全正确。我来出一道题给你做吧。”

  安心捡起柴火棒在地上写了一串数字:

  (15971+53353+37535+79717+91199)÷55555

  公子走到她身边,稍看了看摇头笑道:“太复杂了,我做不了,你们都来看看,谁能做。”

  “答案是这样的。”安心等了会儿,见众人都一脸茫然,边解释边刷刷地写了下去。

  =(11111+33333+55555+77777+99999)÷55555

  =11111×(1+3+5+7+9)÷55555

  =11111×5×5÷55555

  =5

  众人看了半天低声感叹道:“竟这么容易!”

  安心把柴火棒扔了笑道:“这只是算学里一个最初级的定理,叫位值原理,十多岁的孩子学会了就能做。

  反观成年人不是压根不知道这世上存在着这定理,就因为常年不接触,就算学过也忘记了。

  历史只提供了人类一路行走过来发生过且被记下的一部分理,但事实是这个世上另有九成的理没被发现或已被遗忘。历史确实可以看看作为参考,但也就仅此而已。开拓未来比死守理学更重要。”

  安心说完又凑近了些熏笼,盯着火星出神。

  公子觉得今天聊得畅快,他很欣赏安心独特的视角,见这姑娘说着说着总发愣,索性让人把座椅搬到了她身旁。

  一阵搬动忙乱后,安心恢复了常态。公子说:“姑娘看着瘦弱,胸中倒有韬略。姑娘是在替天下所有女子鸣不平吗?”

  安心点点头呆呆地说:“我每次看见新娘上花轿就觉得这个女子一辈子完了,接下来就是一年接着一年的生孩子,一辈子操不完的心,没有收入,没有地位。姑娘最美好的年华在上花轿前那一刻凝固了。”

  公子轻笑问:“人家姑娘都是恨嫁,姑娘反倒恐嫁。姑娘这思路倒是有趣,难道孤老终生才好?”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子怎么活都是一个样。”安心摇摇头。

  那老仆对安心的回答有些不满,讽刺道:“难道姑娘想回到武则天时代,女人当家作主?”

  公子对身后的老仆笑道:“若回到过去,姑娘的才华配的上一个上官昭容。”

  安心认真地看着他们,摇摇头说:“不是,武后在两个男人周围斡旋,说到底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公子反问道:“唐朝不是很开放?女人当家,还可以穿着男子衣服上街,那些公主们一个个的都很有野心,符合姑娘女子当天下的理想。”

  安心摇头正经地说:“不,那不是我的理想。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我觉得本朝就很好。社会稳定夜市繁华;平民女子除了纺纱织布,还可以在夜市做些生意养活自己;成婚后若实在过不下去,可以和离脱离苦海。这些在遥远的汉唐是不可想象的。

  我认为我所在的朝代是历朝历代中最好的,天子年富力强励精图治,平民生活富裕没有战乱,太祖留下不杀士大夫的祖训,为我们创造重文抑武的太平盛世打下了基础;南北互市开通后,生活更是蒸蒸日上,我一点也不羡慕唐朝。”公子微笑着与老仆交换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眼神。

  “不止如此,贵贱虽殊,人则一也。科举考试从平民中选拔人才逐渐得到全社会的认可,让平民有了跨越阶层的可能。

  这两年的进士题名录里,没有官员背景的进士约占58%。这是我朝与前朝相比最伟大的地方,也是有史以来最开明的时代。”安心没注意公子的神情,她想到敬亭将来可以通过科举摆脱商户身份,便激动起来。

  “可我仍觉得女子的各种天赋没有被充分利用,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女子仍是男子的附属。天生万物有阴有阳,阴阳乃事物的两面,阴不是阳的附属。”

  公子好似有点被说动了,随即问道:“那姑娘的理想天下是什么样的?”

  安心本就是对着一个陌生人信口开河,其实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托着下巴想了会儿抬起头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当把女人关在家里要付出的高昂的代价,高昂到整个社会都承受不了了,那个时候女子就能和男子一样抛头露面出来工作,享受公平与平等了。

  当然接受教育是改变的第一步。”

  安心一想到心思缜密的大嫂,仗义大气的云华,聪明洒脱的若安和心灵手巧的苏叶,自信地笑道:“我们和你们只是不同,没有高下之分,对天地而言同样必不可少。

  到那个时候要检点、守规矩,这些责任就该落到男子身上了。”

  公子大笑道:“说得好!”身旁的老奴忙为安心添茶。公子看着安心问:“姑娘谈吐不俗,睿智深刻,必有一技之长吧?”

  安心点点头说:“我爹以前常说你长得这么普通,必须学一门手艺傍身。”

  “哦,那姑娘擅长什么手艺?”公子好奇地问。

  “耍嘴皮子啊。”安心调皮的笑道。

  “姑娘讲起国政科举头头是道,从大理寺卿到进士题名录信手拈来,你的主人必定在衙门里做事吧?而且官职不小!”

  “呃,嗯,我端茶倒水时听老爷们聊过。刚说了嘛,我擅长耍嘴皮子。”

  公子知道她在避重就轻,对老仆笑道:“今日我算见识到了一门新手艺。”

  老仆紧跟着接道:“姑娘年纪轻轻,说话确实老道。”

  “大爷,我不小了。”安心摇摇头。

  公子好奇地问:“你有多大,你这张脸不过十七八岁,难不成七老八十吃燕窝保持年轻的?”

  安心摆手道:“非也非也,我保持年轻的秘诀不是吃燕窝,我另有一个秘方。”安心顿了顿神秘兮兮地笑道:“那就是谎报年龄。”

  公子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指着她笑骂道:“姑娘这张嘴真是厉害。看得出来你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孩,令尊担任的官职至少在五品以上。”

  不知什么时候熏笼的火势小了,安心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取出手帕擦起了鼻子,那公子离得近见了又是一怔,与老仆对视了一眼。

  安心吸了吸鼻子说:“没有没有。我爹还不如我识字多呢。说到武后,我又想到了一个笑话,公子要听吗?”

  “迫不急待。”公子发现只要一问到家世她就立即跑题,明知对面这人滑的像泥鳅,对她却愈加好奇了。

  “武则天在位时曾禁止屠杀。娄师德到陕地出差,厨子端来羊肉,娄师德问哪来的肉?厨子说是豺咬死的羊。娄师德说,好,这豺可真懂事。”公子禁不住笑了起来。

  “过了会儿厨子又把鱼端上来,公子猜猜这回厨子怎么说?”

  公子对着后面的老仆笑道:“自己跳上岸的?”

  安心指着公子哈哈大笑道:“哪有这么聪明,厨子说这鱼也是豺咬死的。娄师德说你个大傻瓜,为啥不说是獭咬死的?”

  屋里连仆人们都笑了,那公子更是笑得说不出话来。

  老仆深深地看了眼安心,掩嘴弯腰恭敬地附和着,心道:公子这一年来的笑声不及今天多。能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逆天话,又把他哄开心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这姑娘绝不简单。

  “姑娘父母如今住哪里?”

  “他们都已作古多年了。”

  “姑娘能说出刚才那番话,令尊不是凡人,生前是朝廷大员吧?”安心一反常态盯着火苗再次陷入沉思。

  “不是。”良久后安心终于开口说,“他是一个情种。”

  安心发现公子会错了意,立即更正道:“一生一世痴情一人,是不是情种?”

  “你娘吗?”“是。”

  “令尊得了什么病?”公子发现怎么也问不出家世,只得换一个方向。

  “中风。”

  “中风只是行动不便,应该不致命吧。”公子从仆人手上接过暖手炉递给了安心。

  “我爹的中风很严重,瘫在床上,连喝水都要人喂的那种。”安心发现这屋的仆人极有规矩,刚才自己不过打了喷嚏,那老仆连口都没张只一个眼色,暖手炉就送来了。

  公子点了点头说:“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他们都说我爹是中风走的,但我觉得不是,他是自己选择走的。”

  “何出此言?”

  “那天下午我去看他,他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仿佛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又仿佛要把我的样子镌刻进他的记忆里。

  当晚他就去世了。

  时至今日,我终于读懂了父亲当初看我的眼神:

  那是一种隐藏在死亡背后,对生命发自内心的尊重,以及对女儿深沉的爱与祝福!

  如果不是经历了那样残酷的遭遇,令他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自由,谁会对死亡如此执着?

  如果不是对家人朋友深沉的爱与责任,不愿成为他们的负担,谁会毅然决然离去?

  因为他真正渴望的是主动活着,与子孙共享生活的欢愉;而不是被动活着,一边承受身体的痛苦,一边增添子女的负担。

  生命,是一种权利,而不是一种义务。不是吗?”

  安心说完低下头又沉默了。公子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这么讨论生死,太震撼了,完全忘记了打探的初衷。

  外面传来了马车声,渐渐的在门口停下了,安心放下手炉,对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回头张望。那公子不知是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还是喜欢安心的笑容,只觉一阵失落从心底袭来。

  外面有人来报:“接姑娘的马车来了,她家总管还备了一份谢礼。”随即双手奉上礼品。公子点点头让身边的老仆收下了。

  此时安心已把头围带上,取过厚实的鹤氅往身上一披,叠出领子。公子见了内心奇道,她这鹤氅可真厚,简直像一床皮毛里儿的被子。以前从不觉得姑娘穿这个会好看,原来须像她这般骨骼清奇之人随意着之,方有了鹤立鸡群之超脱品相。

  见安心着急想走,公子不舍地问道:“姑娘绝非普通丫头,可否告知名讳,在下并无恶意,不过是觉得今日有缘,日后留个念想,绝不会四处传播坏了姑娘名声。”

  安心也觉得人家待自己很客气,再瞒下去有点说不过去,犹豫了一下说:“我姓安,在家排老二。谢公子避雨之恩,告辞。”说罢福了福,转身离去。

  那公子满脸的眷恋和失落,还待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倒是身边的老仆知道他的心意,赶紧使了眼色,让门口的小厮送出门。

  门外伯弦、苏叶在一旁等着,两旁还有士兵一路打着伞送他们回了马车。伯弦向小厮行礼道谢后方走回去。又有一个士兵跑去牵了安心的马,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回赶去。

  等小厮进门后老仆立即问:“来接者是民间富户还是官面上的人?他家的马车可以标记?”

  小厮摇头道:“来接姑娘的那位郎官四十来岁看着气度不凡。马车很普通看不出是哪家的,但他家的护卫应该是军营里的士兵。所有人对姑娘极尊重。”

  “你怎么知道是士兵?”

  “来了二十多人,个个带刀步伐一致,绝对不可能是乡下富户的家丁。就连姑娘的丫头也穿戴得极体面。”

  公子恢复了一脸平静,问老仆:“你看见她刚才用的手帕了吗?”

  “看见了,这荒郊野外怎会有人用金线包边手帕?难道她来自王府?”

  那公子掏出自己的手帕百思不得其解。

  老仆自言自语道:“这是前儿皇后寿诞,宫里赐给亲王郡主的,整个京城收到此帕的不过十人,难道她是哪家王府里的贵妾?”

  “看她打扮和方才的言语应该还没出嫁。会不会是郡主县主?”

  “那怎么会不认识殿下?”

  “也对,这么聪慧出挑的姑娘在闺阁中必定是响当当的,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

  对了,朝中可有安姓大臣或大将?”

  “没有。但……若是罪臣就不好说了。”

  “对对对,魏公公,有没有……”

  “已经派人跟着了。”

  *****

  安心的马车没走多久就在官道上遇到了长卿的大部队,长卿见她打着伞在车下行礼,赶紧让她上了自己的大马车。

  上车后安心羞愧地说不出话来,倒是长卿握着她冰冷的小手心疼道:“你的早饭我让苏叶留好了,一会儿回去就吃。看把你冻坏了?”

  “我就想去看看我们当年相遇的地方,那次若错过了今生也就错过了。”

  长卿笑着把她搂到胸口安慰道:“我懂,回来就好。”说罢趁势亲了下她。安心见长卿没有责骂,方才放下心来,又把刚才遇到的人和事说了一通。

  长卿直觉对方不是普通官员,见安心把身份瞒得好,也不想去打听是哪家公侯府的公子了:“明天就回伴园了,到家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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