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万里山河星拱北

第55章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3762 2024-11-12 19:12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长卿坐在护法殿中正在为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伯弦吵架而懊恼,白马寺外马蹄四起,原以为安心会来说明一下,眼看她气鼓鼓地从门口走过,根本没进来行礼的样子,长卿再也坐不住了,立即追了出去。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安心甩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也不回说:“你都派人来了两次,还不知道我去干什么?”这话直接把长卿的火拱了起来。

  黄荣见今日天气不错,正打算往后花园走去,刚出门伸了个懒腰,迎面看见安心皱眉走过来,后面跟着的长卿脸色更难看,远远地就听他问:“我派人叫你回,你为什么不立即回来?”吓得他赶紧往身后的树丛里躲。

  安心本不想理长卿,见他不管不顾地连声质问,激得她更不想说话,沉着脸走过中庭、哨卡,兀自朝自己厢房走去。相处了这么久,大家都有了经验,这等于召告天下:又吵架了。众人见了纷纷躲了开来。

  长卿一路跟着安心,追着问道:“他让你送,你就送了?巴思图今天也来了,等了你半天,你怎么不送送他?”

  安心伸手正打算推门进去,被长卿一把拉住问:“你怎么回事,出去了一趟,人回来了,魂跟着他飞走了?”

  安心甩开长卿,大声质问道:“我问你,去年秋天,娘娘让我送了封信,那内容你是不是知道?”

  长卿不确定安心到底知道多少,愣了下。安心紧跟着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见他眼神闪烁语焉不详,恨得她指着长卿鼻子大骂道:“你是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你对谁都耍手段。”说罢转身进了屋。

  长卿紧随其后,没想到苏叶在房里,他哪里受得了被下人看到狼狈相,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冲着苏叶大吼道:“滚!”吓得她来不及行礼,赶紧跑开了。

  安心最讨厌长卿动不动打骂下人,大叫道:“你凶她做什么,该滚的人是你。”长卿等着苏叶出去,怒气冲冲地把门关上了。

  苏叶无端遭了这番罪,出了门便抹起了眼泪,又不敢走太远,便在花园游廊中坐下。

  没想到伯弦和长坤也往这边走来,吓得她来不及挥泪赶紧起身行礼。伯弦见状叹道:“王爷冲你发火了?”苏叶点点头不敢说话。

  伯弦和气地安慰道:“他是在生姑娘的气,与你无关,别往心里去。”

  “奴婢不敢。”

  “听到他们吵什么了吗?”伯弦温暖的声音安抚了苏叶,她轻轻说:“姑娘问王爷祺婕妤到底怀孕没有?骂王爷做人没底线。王爷就恼了。”

  伯弦点点头叹道:“明白了,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了。你去别处转转吧。”苏叶福了福转身走了。

  长坤问:“不是因为送花将军生气吗?怎么又扯到祺婕妤怀孕了?”

  伯弦叹道:“今天两人估计要大闹一场了,这事儿解释起来倒颇费一番口舌。哎,他这么一个磊落的人,每次遇到姑娘的事,就会犯糊涂。”

  伯弦见长坤一脸好奇,想了想笑道:“这两人也是极少见的一对,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活越成了孩子样。”

  “还真是这样,才刚太平几天啊!他们从前吵了都是你劝的?”

  伯弦领着长坤往回走,摇头笑道:“哪用别人劝?吵过后必定一个临风洒泪,一个对月长叹,没一会儿就自己好了。

  若一个被人欺负了,那真不得了,另一个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对方。你看着吧,过会儿门开了,两人又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

  “他两早有私情了吧?”长坤不怀好意地笑了。

  “姑娘从小跟着他,两人耳鬓厮磨感情自是比旁人亲,谁都知道长卿喜欢姑娘不是一天两天了。

  姑娘虽看着淘气,却守着三书六礼讲究个明媒正娶。看她平时对你哥趾高气昂的样,我觉得没有。”伯弦摇头笑道,“你必定奇怪我说的是不是你哥哥?走,找个地方我给你讲讲他俩的事。”

  *****

  长卿关上门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见安心坐到桌边,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安心骑了半天的马有点渴了,边倒水边问:“我给娘娘送信当天你来过我家,那时你已经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你来是确认我知不知道信的内容。”

  见长卿板着脸不说话,她一口气把杯中的水喝完后继续道:“那时你已经知道五国即将互市,我又有了利用价值,于是你就使手段让我离开娘娘。”

  长卿原本想质问她的,没想到自己的气没出,反迎来了这么一大段自以为是的推测,怒不可遏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话在安心的耳朵里却成了恼羞成怒,她尖锐地指责道:“你最会利用女人了,我已经被你翻来覆去的利用了多少回?倒说我不可理喻。

  去年在京城,我虽不知道你和那凝香有过什么事,可你每次见到她,都刻意保持冷淡,分明在掩饰内心的愧意,你对她到底做过什么?

  到了这儿,你为了鼎故意接近白公主,那段时间你们亲密无间有目共睹。你惯会使用手段,简直是劣迹斑斑。”

  安心越说越生气,拍着桌子大叫:“你为了利用我,一次次地破坏我的姻缘。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个谁也不愿意提到的名字。

  当听到“一次次地破坏我的姻缘”时,长卿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心想:“这次到底说了实话,对他仍念念不忘。”

  他眯了眯眼,轻蔑地问道:“你以为官家指婚就一定会把你被指为一品夫人?媵妾也可以指的。”

  安心一愣,这是她内心最脆弱的一角。此刻被最亲的人拿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了又碾,痛得她止不住流下泪来。

  “沐风果然没说错,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先怂恿我跟你出来,回去后我的名声全完了,到时只能任你摆布。”她的情绪失了控,转过身哭道,“我家门楣虽低,却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从没想过攀你的高枝,你一次次跑来招惹我做什么?

  现如今连京城都不准我回了,那半园又不是我家,要我回那儿算什么?不就是互市结束用不着我了,才把我当块破抹布扔掉吗?

  说的好听,半园的田送我,你是要我这辈子做你的外宅帮你守田吗?”

  长卿见安心虽背对着自己,却是一副颐指气昂的指责样儿,心想别人不知道我便罢了,你竟也这么看我。他原就说话慢,被安心噼里啪啦一顿更说不出话来。

  安心走到梳妆台前摘下耳环。长卿皱眉问:“你干什么?”

  “别以为有了耳环遮掩,就忘记那残缺是怎么来的。我们是平民,只配为贵族做牛做马!

  周长卿,你以为我会将就吗?呸,这辈子我舍了自己,不嫁人做姑子去,也不会让你的如意算盘打响。”说罢解下锁片,把项圈“铛”地一下扔到了长卿面前。

  安心这一举动把长卿气得面皮紫胀,恨道:“莫名其妙!明明是你自轻自贱,倒还怪上别人了。”

  “从你把我哄出来那刻起,你可曾管过我的名誉?昨天你还趁人之危轻薄了我,现如今反倒说我自轻自贱。”她突然想到白骨姣昨天撒泼时的那句话: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鼎,把我的嫁妆骗到手后,便不负责任地走了,你们汉族男人都不讲信用。

  何其的相似,原来昨日的她便是今日的我。想到这儿只觉得气噎喉堵,心酸异常。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而越是这等无声之泣,越让人觉得伤心的厉害。

  长卿也觉得冤枉,心中虽有万语千言,压着一肚子的火气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僵持了半日,安心越发觉得心酸得直不起腰来,双手撑在妆台上抽抽噎噎道:“行了,你走吧。没得见面就吵,惹人笑话。我不用你负责,与你无话可说。”

  她见长卿没动静,柳眉倒竖回头骂道:“走走走,滚!”看着长卿脸色变了变站起了身,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长卿拖着沉重的步伐开门出去,把门带上后屋里再没半点声音。

  安心恨极长卿,心想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我的名声从京城坏到了城南,现如今连幽州也待不下去了。

  这些年我经历了多少次等待、落空、再等待,回去后我再不嫁人了,若嫂子不同意我就买舟南下,下半辈子我要为自己而活。

  她又想起了都台,那个为婚姻为累,被迫成长被迫独立的师母,蹉跎十余年终于遇到了暖心的丈夫,也没过几年舒心的日子就随着大蒙的灭亡一起没了,安心不禁悲凉地笑了。

  她收好金锁,浑浑噩噩地走到床边,摊开柳青用来装银两的弹墨花绫藤黄绸里的夹包袱,塞了一件棉衣进去,心想还是柳青靠谱,关键时刻带的全是他给的东西。

  转头看见枕头边的小黑猫,安心拿起来想了会儿觉得苏叶也是好的,带上留个念想吧。于是又把小猫塞进了包袱。

  刚想把箱子盖上,就看见公主赏的银狐斗篷被苏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安心取出来看了看,摘下扳指扔到斗篷上,再无半点留恋。

  她打着包袱犹豫着:我是现在走还是晚上走?若现在走保不准被人看见,晚上走实在有点危险。反正我有玉璇,索性现在就走,量他们也追不上,不过半日就冲到幽州县城。我就到那凶宅住上一段日子再图后路,他们肯定想不到。

  主意一定,想着把桌上的饼也带走,转过身却发现长卿正站在门边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不过是把门一开一关假装出屋,自己大意了。

  安心怕走不了结结巴巴地说:“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从今往后一别两宽相忘于江湖吧。”

  长卿拦在门口一动不动,安心怕又像上次那样被抓起来,保证道:“我不会去追花迪尔的,也不去蒙国。我,我绝不会做对不起朝廷的事。”长卿的脸抽动了一下。

  此时她连饼也不要了,提着包袱走到门边说:“你让开,我说到做到,我只是回京城,也不会去吐蕃的。”

  长卿目睹她收拾包袱已经难过起来,直听到一别两宽,心都快要裂开了,安心这番解释可知她对自己误会很深,难过道:“我竟还不如你枕边的一只小猫。”

  安心听了这话心中一痛,见他堵着门红了眼睛声音哽咽,只得返身回去,把包袱放桌上,心想看来现在是走不了,只要别被绑了,拖到晚上再说。背对长卿不说话。

  长卿走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求道:“别走。”

  安心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气愤地问:“每次都这样,好聚好散不行吗?你又没吃亏。”

  她试图挣脱长卿,不料被他从背后箍紧了,手臂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几番挣扎后只得叹道:“行,我不走,你放开我。”

  长卿只管紧紧地抱着不肯松手,过了会儿苦涩地说:“你在骗我,晚上你会骑着玉璇,头也不回地离开我。”

  安心见被拆穿,又被他抱着挣脱不了,一时想不出办法也就消停了。心里生着气,冷着脸不愿说话。

  长卿凑近她低声道:“你误会我的时候,我挺想跟你解释的,但是一想到你是这样想我的,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你我相识五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非要听别人的?”长卿不用面对安心咄咄逼人的眼睛,慢慢地愿意把心里话说出来,“你我相识本就是因为你的才华,我说我对你日久生情,你偏说我在利用你,这让我怎么解释?

  门第这事不是我造成的,但我从没有嫌过你,在我心里你是天上的星星,我只是一个鳏夫,是我配不上你。”

  “哼,你惯会颠倒黑白。”

  又缓了会儿长卿才继续道:“我从没想过轻薄你,你一次次奋不顾身地救我,我真的很感动,昨天也是情难自禁,只想和你在一起。”

  安心抬起头想说什么,叹了口气又低下了头。

  长卿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立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努力过,为了名份这事我不知和太太争过多少回。这次出门我骗太太,若再不答应给你名份,我不回王府了。你道是太太为什么会送那件银狐斗篷来?可最终还是被你嫌弃了。”

  安心呆住了,要长卿走出这一步堪比登天。她完全没了刚才的气焰,转头问:“你竟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说了又怎样?”长卿委屈道,“你只要一不称心说走就走,你可曾想过我?哼!你身边从来不缺前赴后继的暗恋者,明目张胆的追求者。你有那么多人可以代替我,你是不用考虑我的。”

  安心急着想解释,长卿摸不准她的心思,仍死死地抱着不许她动弹,她摇摇头道:“哪来的暗恋者?从来没有!”

  “陈夫子一次次向你伸出援手不求回报,长坤那是舔着刀尖过来的硬汉,却见不得你受半点伤。都是男人谁不懂?”

  “你胡扯。”

  “对,是胡扯,他们心里有界限从未雷池半步,可我还是不舒服。”长卿把鼻子靠近安心的右耳,嗅着她独有的少女清香,委屈地数落起来:“诓你去半园原想让你去散个心,你带着那把藏刀做什么?你心里分明还有他。”

  “我是平民没资格买匕首。自打那年被撞后,我每天都带着防身。若没它昨天我都被胡人杀了。这就是一个防身工具何必在意是从何人手上来的呢?”

  长卿虽认同防身一说,心中仍有气,索性一骨脑儿地发泄出来:“前年在魏府沐风被我痛骂后,现如今怎么会对我有好话?他的挑拨你也信?可见你心里没有我。”

  “我不……”

  “你惯会装傻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不承认。当年我整马家时,只有那个关心你出嫁没的陈老四在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提供资料公开举报马伯爵圈地贪墨,后来被人打得半个月爬不起来,你敢说他对你无情?”

  “啊,睿之被打了?”安心瞪大眼睛惊呼道。

  长卿突然把她扳过来,恶狠狠地问:“怎么,感动了?要不要找他去啊?”

  安心慌忙摇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那我问你敬亭是怎么入的陈家学堂附学?那可是京城最有名的私塾,连东平郡王的孙子都等了半年才轮到,而你侄子仅凭顾师傅的一封信第二天就进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啊。”

  “因为他说让亭哥儿用自己儿子的名额读书。

  陈尚书问他你儿子在哪里,他当即表明带妻子去淄州上任,明年定有儿子,等儿子长大不管是送太学,还是在淄州,绝不占私塾名额。

  十余年来陈家学堂就设三个班,每班只收二十人,第一次为了个异姓加座。”

  安心低下了头,她知道仅凭师傅的信可能不够,她需要睿之的帮忙。她让哥哥务必强调敬亭由她一手带大,被她视作亲生骨肉,他自然明白要怎么做,他们之间从不需要多说什么。

  “他为什么对妻子这么冷淡?据说他们父子间从不说话,是为了你吗?”

  “就我这身份?配吗?我只配给北安王做外室,给花迪尔做媵妾,伺候你们的嫡妻再被她们仇视虐待。”安心说完又淌下了泪。

  眼前的安心像泄了气的球,全身绵软无力,弱得快摔倒了,长卿疼惜地把她搂进怀里。

  “祺婕妤的指婚,就是我搞的破坏。我喜欢你那么久了,凭什么把你让出去。换了花迪儿,他也会这么做的。

  花迪儿摆明了在追求你,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他用西域话卿卿我我,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今天清早是谁满嘴说着卿哥哥厉害,一转眼就跟人跑了,三四遍的催还不肯回来,倒说我轻薄你,分明是你在玩弄我。”

  安心抬眼看着气呼呼的长卿讥笑道:“没想到你心里积压了这么多陈年旧帐,可真够小气的。”

  长卿点点头严肃地说:“我虽小气,可辜家退婚那件事不是我干的。虽说他们手下留情没娶你,但我并不感恩。

  他们那么做太自私缺德了,没打听清楚轻易提亲;又轻信风言风语,让好好的清白女子蒙羞。害你身体刚痊愈,精神上又受了一次苦。

  好几次我都想去收拾他们,后来想想,这么做又要害你被人误解了,何苦白白地给你添烦恼,这才便宜了他们。”

  安心心头一酸,听长卿说出自己的难堪低头道:“算了,这些年一直和你不明不白的搅在一起,也难怪被人家嫌弃。”

  “算了?你只会对我凶巴巴的,换了别人却是一句算了。从你认识我的那天起就该知道,我绝不会任你被人欺负就这么算了。无论何时我都会为你出头。”

  长卿坚定的语气触动了安心,这些年有他在的地方,自己就敢放肆,因为潜意识里知道,无论对错都会被他温柔地托住。安心抱住他放声大哭。

  长卿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安慰了起来。安心抽抽嗒嗒地哭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也知道你的无奈。

  可别人一个质疑的语气,就让我控制不住地冲你发脾气。我怀疑你,因为我对自己没信心,我恨自己无论多努力也配不上你。从今天起,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安心不打算听嫂子的话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和长卿厮守一生,她认命了完全放弃了当初的坚持,未来会不会后悔未来再说吧。爱一个人跟他私奔都可以,还管什么名份,姬或妾随你给吧。

  “都听我的?”长卿放开安心,盯着她的眼睛冷静地问:“那你听好了,我用郡王夫人换将军夫人,你可愿意?”

  骤然听到这意外的惊喜,甜蜜瞬间泛到了脸上,顿觉不好意思红着脸转身想逃。

  这一幕被长卿看在眼里,再次拥她入怀,轻轻笑道:“从今往后,晨昏和四季再不分开了。”

  他随即拉着安心,走到床边取过扳指帮她戴上。看着眼前这张幸福的脸庞,长卿跟着傻笑道:“送去安家的定亲礼有首饰,今天先用扳指代替吧。”安心羞红了脸背对着他不肯说话。

  长卿想了下笑道:“其实我还有件事瞒着你。”

  安心抬头瞪大眼睛问:“你要娶李贵妃的妹妹?”

  “什么妹妹?”这下换长卿大吃一惊,及至听完安心的转述,大笑道:“难怪今儿回来火气这么大,道听途说捕风捉影!”

  他把金锁挂上金项圈套到安心脖子上后说:“贵妃妹妹我见过,那长相我连再看一眼的欲望也没有,就是去做和尚我也不会娶她。”

  “当朝宠妃的妹妹不至于那么差吧?”

  “是表妹,人奇矮,脸很大。教你点茶的嬷嬷为什么当初同意先去你家?一来她年轻时伺候过我母亲对我有几分感情;二来她说,那姑娘的样貌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嫁不出去,我先把急着出嫁的教了吧。”

  安心一下被逗笑了:“那完全是别人胡编的?”她乖乖坐下任由长卿替她戴上耳饰。

  “所以我说这是捕风捉影。那天晚宴上贵妃确实说过她妹妹经常在宫外甬道上见我去接一个姑娘,她问要不要帮我一把,让官家给我们赐婚。

  若这样我母亲必定会有怨气;何况我也不想欠她这个人情,当时就胡乱搪塞过去了。

  我还是那句话,有了你我再不娶王妃了,你就是我的正妻,那些虚名我们都看开些,好吗?”

  说罢指着她自嘲道:“要知道为你扳倒马家后,你的婚姻受阻,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再没好人家肯把女儿嫁我了,你要为我负责啊。”

  安心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小声问:“那你本想说什么?”

  长卿凑近她笑道:“我想说的是,其实早在半园,我就已经向你哥哥提过亲了。”

  眼下这消息着实让人震惊,安心忘记了脸红,抬头看向他。长卿继续说:“银狐披风送来的那天,你记不记得柳青给我写过一封信?”

  “你看完信后好像挺高兴的。”

  “对,柳青告诉我,那时已经完成了纳征,礼书也送去了你家。现在你不得不答应嫁进王府了。”

  安心惊叫道:“什么?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难怪林魏两家都不等你了!”

  长卿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说:“你怎么不想想,本次互市原应该柳青同来的,伯弦坐镇鸿胪寺,为什么他俩要换一换?

  因为他要留在京城替我完成纳采、纳吉、纳征这些事。当年你替他求媳妇,如今他帮我娶老婆。”安心白了长卿一眼。

  长卿抓过小手放到嘴边笑道:“何况你哥哥也不是傻的,他明知我对你有意思,平白无故的怎么能同意我带你走?你可是安家的大小姐!”

  难怪平时缺根筋的哥哥那天早上反常的多愁善感;难怪柳青下午会说等你们的好消息;难怪伯弦曾不停地暗示自己要有信心。安心突然都想明白了。

  “今早我说回去放你到半园,不是因为互市一结束,用不着你把你扔掉。我哪里舍得扔掉你?

  一来我早已把整个半园的装修交给你哥哥。我让他不用顾及我,尽量按你的喜好去改,所以他常常要两头跑。那儿将来是我们的消夏别墅。敬亭,欣然,平哥儿你爱谁带谁去。半园是我送你的提亲礼之一,园子和田全归你了。

  二来你嫂子也不在王府西街的房子里,她早就赶往城南安家老宅为你准备嫁妆了。我也给顾师傅去了信,到时你要以顾家二姑娘的身份出嫁。

  我要赶紧回京述职,王府里也在重新装修我分身乏术,所以只能由你哥哥送你去顾府,现在你明白了我的一番苦心了吧?”

  安心到此方搞明白了一切,心中无限柔情,脸又止不住地红了,趴在桌上埋怨道:“你们都瞒着我。”

  长卿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亲结婚,哪有订亲后,还时常在一处的,这事说出来太让人尴尬了。

  这次来是和胡夏谈判的,书房里做决断时要求绝对的冷静,你若提前知道,害羞成这样怎能和我一起好好做事?心儿,我从不否认要用你的才华,但你要明白我的一片真心!”

  安心抬起头刚想对他笑,没想到长卿突然板起脸道:“而且我曾被你拒绝过一次,我再也不问你了,直接把你定了。”说罢假装赌气转过脸去。

  安心想到鸿胪寺厢房里拒绝长卿的样子,觉得真是好笑,凑过去拍拍他,被长卿一把抓住,两人笑着相拥在一起。

  *****

  黄荣走到花园时,正看到苏叶坐在屋外暗自神伤,见她满脸不高兴便问怎么了。

  苏叶不想细讲长卿骂她,只说:“他俩又吵了。”

  黄荣叹了口气道:“我也听见了,两人声音可真不小,一点也没把我们当外人。”

  没一会儿厢房的门开了又关上,黄荣也不明白那屋里是什么状况安慰道:“听说姑娘出去送花将军了,现在我算看明白了,只要沾上姓花的,这边就会吃醋。”

  “看你人粗,倒是粗中带细。”

  “凭心而论姑娘和花将军单独说话的时间加起来抵不上他两腻腻歪歪半天。

  那天打猎途中,姑娘突然大叫着不好,王爷身边有奸细,我要回去了。后来杀胡人时她也一直念着长卿肯定有麻烦了,黄荣你殿后我要先走一步。在她的心里王爷的安危比自己还重要,真搞不懂吃哪门的醋。”

  苏叶细细回想了下就笑了,索性坐在廊下说起了往事。眼见着晌午已过黄荣说:“也不知道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都到中午了,你去吃点吧?”

  苏叶摇摇头道:“我们府里主子没吃,下人不能吃的。”

  “姑娘又不是你们府里的夫人。”

  “王爷心里小师妹最尊贵。”话音刚落,就见钟儿在屋外应了一声,随即推门进去,不一会儿跑出来,招呼苏叶道:“王爷吩咐在房里摆饭。”

  苏叶急忙跟着钟儿进去了。一进屋,长卿指了指安心道:“伺候姑娘擦把脸去。”

  苏叶不敢多话,赶紧动手准备起来,刚端了水放在架子上,安心便起身自行去洗脸洗手,长卿指了指苏叶对钟儿说:“就这么伺候姑娘洗脸的?没规矩。”

  钟儿立即反应过来道:“苏叶原没在正房里伺候过,这边人也少,回去后我让姑妈重新调教她。”安心奇怪地看看苏叶没明白什么意思。

  长卿和颜悦色地招呼道:“前二天你说想吃清炒虾仁,我去问了问,没有虾仁,只有虾。今天给你准备上了,赶紧尝尝。”

  安心奇道:“这虾的个头倒不小,他们怎么弄来的?”边说边往嘴里塞,咬了几口连壳吐了出来叫道:“不好吃。”

  长卿笑道:“是你不会吃。”说完舀了一勺到自己碗里,掐头去尾剥了壳伸手喂到她嘴里。

  安心笑得眼睛都弯了高兴道:“原来要这么剥啊,味道倒是不错,就是太麻烦了,我宁愿不吃。”

  长卿摇摇头也不接话,一个接着一个剥着壳放进调羹里,满了一勺送到安心碗里。安心忙摆手道:“王爷自己吃吧,别给我剥了,我以后再不吃虾了。”

  长卿这一连串自然而然的举动,直把站一旁伺候的厨房娘子看得目瞪口呆。钟儿悄悄地使了眼色,苏叶立即跟着学了起来。长卿把碗推过去道:“全给姑娘剥了吧。”说罢擦擦手把酒一口饮尽,安心见了问还有吗,我也想饮。

  长卿忙将自己的杯子捧过去说:“你少喝点,身上还有伤口。用我的解解馋等好透了再给你喝。”安心便就着他手里的喝了两口。

  苏叶刚把虾仁送过来,安心抬头问道:“你吃了吗?”

  苏叶摇摇头道:“姑娘不开饭,外面都没吃呢。”

  “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长卿笑笑抬眼看了下苏叶道:“回去的时候你就跟着姑娘去半园吧。”苏叶赶紧道是。

  长卿继续说:“你爹妈那儿我会吩咐的,你,就一直陪着姑娘吧。”苏叶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又不敢多问,看了眼蒙头吃饭的安心,再次称是。

  长卿边吃边对安心说:“半园那边我让长坤拨二十个人给你。”

  安心摇头道:“用不着。”

  “用的着。他们得一直跟着你,你得习惯。”

  安心想了想说:“那行,我还要黄荣做队长。”长卿若有似无地扫了眼苏叶,挑了挑眉没说话,直把苏叶闹了个大红脸。

  午饭用罢,长卿临走前轻声嘱咐道:“下午你多睡会儿,睡前伤口再涂些药,我还有应酬,晚饭不用等我了。”安心满脸不自然地点头答应送他出了门。

  等苏叶收拾完回来安心已躺在床上,走近才发现她虽盖着被子一动不动的却瞪着大眼睛毫无睡意,苏叶挤过来取笑道:“王爷对姑娘的一番心意,今天你不会不承认了吧?只是你们明明和好了,为什么我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安心红着脸,边说边把脑袋往被子里钻。

  苏叶哪里肯放过她,紧跟着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老爷的扳指,太太的披风都给了姑娘,你还说不是,可被我说中了吧。原来王爷是要我做姑娘的陪嫁丫头,难怪刚说我不会侍侯了。”

  “你们府里的夫人是怎么洗脸的?”安心好奇地问。

  “三四个小丫头捧着沐盆巾帕,捧盆的那个双膝跪下高举沐盆,另二个小丫头也都屈膝捧着巾帕。大丫头帮姑娘挽袖卸镯,哟,姑娘平日也不戴镯子,以后得注意下身份了。然后用大手巾将姑娘面前的衣襟掩了,姑娘再洗。”

  “在你们府里把脸洗完,我马都骑了一圈了。”安心笑道,“这得费多少人啊。”

  “先王妃屋里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屋外另有嬷嬷,夫人略减些四大四小,蔡姬有两个大丫头,王妾女只有一个小丫头。

  我听钟儿说上回原打算娶姑娘做妾妃,那是两大四小丫鬟。不过王爷当初就说吃穿住行全按夫人的配。

  王爷平时出门带十个护卫六个随从,四个小厮。如今拨了二十人给姑娘,差不多就是他平日出行的规格。可知姑娘在他心里的位置。”

  苏叶说罢搂着安心道:“我跟着姑娘快五年了。见你们分分合合,我也跟着时而揪心时而快乐,终于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说着话激动地闪出泪花。

  安心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大眼睛说:“不会永远在一起的,不久后你就会嫁给黄荣,离开我了。”

  苏叶两只手伸向安心胳肢窝内两肋下乱挠。安心素来触痒不禁,笑得喘不过气来,大叫道:“你再闹,我告诉长卿不准你嫁黄荣了。”苏叶立即收了手,安心抱着小黑猫在被子里吃吃的笑了半日。

  *****

  护法殿中伯弦把这些年长卿和安心的故事和盘托出,屋外有人来报:“王爷叫摆饭了。”

  “五观堂吗?”

  “不是,摆在姑娘厢房里。周将军,这边要不要也摆饭吧?”长坤点了点头。

  等到饭菜摆好仆人退下,长坤叹道:“伯弦又被你猜中了,这么快就和好了!刚说到赐婚,你继续。”说罢两人碰了碰杯。

  “最惊险的就是这次祺婕妤指婚了,那段时间西域单于立了大功,花迪尔代父上京面圣,祺婕妤说自己汉语师傅品貌一流,又与她弟弟年龄相仿,求官家把姑娘赐给她兄弟做将军夫人。

  花迪尔是嫡出,年青聪明长相俊美,祺婕妤有意让安心做未来的西域皇后,看得出娘娘是真心喜欢她。”

  “大哥后来是怎么说服官家的?”

  “说服?我看纯属胡说。”伯弦忍不住地笑道:“他说姑娘不可外嫁的原因主要有两条:

  其一,安心是我朝极难得的语言天才,她的经历造就了无人企及的翻译水平。这种能力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时期都是紧缺的,应该为我朝所用。

  其二,安心不仅有语言天赋,在翻译过程中还掌握了我朝大量的军事信息、政治政策,若嫁到外族,一旦有了异心会对我朝产生不可估量的损失。

  综上两点来看,把她放在京城最为稳妥。”

  “大哥的意思是嫁他才最稳妥吧?”

  “差不多。”

  “难怪大哥一见他两说话就生气,今天听见姑娘去送送,恨不能派军队去抢。”

  “花迪尔在京城见过姑娘一次,你哥立即不舒服了。他担心花迪尔不死心来纠缠,祺婕妤再求官家怎么办?毕竟他们刚打了胜仗,官家正愁赏得不够,难免动摇。所以他两面扯谎,迫使安心跟着她嫂子远走,自己又派了人盯着姑娘的行踪。这才是他不允许安心和花迪尔走太近的原因。”

  长坤惊掉了下巴:“这……这还是我大哥吗?”

  “他也有苦衷,家里太太不肯给夫人,毕竟两个侧夫人意味着不会娶王妃了。祺婕妤又来抢姑娘。安家大奶奶先在家逼着姑娘和他分手,见逃不出他的手心,索性直接找上门讨说法。那段时间差点没把长卿逼崩溃了。”

  长坤咂吧着嘴听得意犹未尽:“姑娘倒是个响快人,这些年来每次都是她说走就走;反倒是大哥拖泥带水的放不下,过段时间就忍不住去找她。”

  伯弦想了想说:“还记得来的路上,我说她父母早亡造就了她独立的性格吗?我觉得还是和这段童年经历有关。她有一腔深情但绝不纠缠,当断则断。因为她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舍不得也得舍。所谓情到多时情转薄,这份洒脱装不出来。”

  长坤摇摇头笑道:“伯弦我被你绕进去了。我大哥是谁?安家不过是平头百姓,最多隔了一层顾师傅的面子,直接让人把姑娘捆了送到房里,生米煮成熟饭又能怎么样?白子腾、长卯谁没干过这事?

  “姑娘是谁,你以为想关就能关得住?”

  长坤看了一眼大门轻声问:“伯弦,你说我哥正常吗?他们认识那么久,竟然死撑五年没下手?换我五天也受不了。”

  “还记不记得巴思图说姑娘小时候的长相和打扮?刚开始那一两年,恐怕你不需要忍,你对她绝对不会有邪念。”两人碰了碰杯哈哈大笑,伯弦接着叹道,“用柳青的话说不知哪天开始姑娘长高了,脸也长开了,突然美得一发不可收拾。

  你去问问钟儿和苏叶,没人的时候,你哥是怎么对她的?他怎么可能没想法?”

  “不过是姑娘太厉害了,别说上下其手,就是言语上稍不注意都会被她一顿抢白。她不是小家碧玉,温柔地拒绝却给人欲拒还迎的感觉。她是有攻击性的,不会按照别人的想法走。你给她赞美,她未必接茬,若发现一点骚扰的苗头,她也知道如何反击。

  另一个若你哥是那种不讲理的霸王,也配不上姑娘三番四次地舍命搭救。姑娘要个名份,长卿给不给是个态度。再难能难过互市去,所谓事缓则圆,这不终于等到各退一步、皆大欢喜了吗?”

  “要不怎么都说我哥在谈判上有一手呢。嘿,连老婆都是谈来的。”长坤自嘲道:“当初我还以为大哥喜欢那风情万种的白公主呢,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姑娘既有陪长卿一路走到底的决心,也有随时全身而退的准备。她集纯真和赤诚,温顺和果敢于一身,风情万种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便散了,长坤走后不久,长卿推门进来了。

  伯弦见了他笑笑,长卿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卷轴递过去说:“徐熙的《雪竹图》是真品,你家那副赝品可以处理掉了。”伯弦接过打开细细一看,激动说不出话来。

  “明天要走了,在路上又得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今天晚上一起喝一杯吧?”伯弦明白长卿的意思,点头道好,两人心中芥蒂就此烟消云散。

  幽州地方官员知道长卿明天要走都争相来送,直忙到夜黑。他两索性回到厢房,一壶清酒几碟小菜边喝边聊了起来,酒过三巡伯弦问:“你都和她说了吧?”

  长卿笑着点点头道:“说了。可还不如不说呢,把她尴尬地再不肯理我了。”

  伯弦微醉,一改平日恭敬的语气道:“你们早就对彼此有情,偏要不断试探,将真心瞒起来,只用假意。这期间琐琐碎碎,经常有口角之争。反而是早些说开的好。”

  “是这个理,前面的误会皆因没把话说开。今日差点酿成大祸。”长卿说罢碰了碰了伯弦的杯子。

  “那半园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吧?我还记得你那句‘其身与露化,无穷出清新’。”伯弦笑道,“或许你早就对她有好感了,只是那个清晨后你就确定非她不可了。”

  “伯弦,你懂我。”

  “如今园子买了,人也定了,回去后把那“半”改成“伴”,你们好好相伴一生。”长卿心下感动,举起杯与伯弦碰了下朗声道好!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