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家家户户为迎新春贴起了春联。至和八年春节前夕安家又收到了王府帖子让安心初七进府拜寿。
可是现在已经是下午末时一刻了安心还没到家,安柏夫妇在家中焦急的等着妹妹,不知如何是好。
北安郡王日渐受到赏识,稍有眼力见的都赶着来拜寿送礼,王府虽然没下贴子宴请,竟比往年更热闹了。
周家娘俩的生日向来不宴请外客,这次周姑母随夫范刺史回京述职,今日不巧姑夫进宫了,姑母一人进王府吃寿酒。长卿和伯弦从大清早应酬直忙到午后。留伯弦和钟管家在前厅接应,长卿抽身回屋洗手更衣。
长卿赶到正房时只见几房姬妾正陪着太太和周姑母打牌。向姑母和母亲行礼磕头后,举目张望了下问道:“安姑娘来了没?”
金嬷嬷摇摇头说:“姑娘还没来呢。”长卿心中奇道:“这丫头别忘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外面有人叫道:“才刚太太还在问安姑娘呢,姑娘可算来了。”帘笼挑开安心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现在已过了正常跪拜时辰,太太手里有牌,安心只能等着。直到一局终了,嬷嬷才拿了跪垫让安心磕头拜寿,谢过太太的拜寿赏银子后,安心忙向屋里其他人行礼。
太太只略略和安心寒暄了几句话又打起了牌。长卿轻轻问:“安心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啊?”
安心知道失礼,立即解释道:“回王爷的话,我才从大牢里出来呢。”只这一句把一屋子的女人都惊了一下。
太太忙问:“大过年的怎么去大牢呢?”
安心转身道:“哎,还不是王爷派我去的。”长卿莫名其妙道:“我?我没有啊。”
安心看了一眼长卿,回头对太太道:“小年夜我本来在我家文房铺子里查帐,王爷差人要我去趟刑部,说那儿抓了几个小偷,听不懂是胡夏话还是别的什么的话,王爷说不知道是哪国话就让安姑娘去听听吧。我就去了。”
长卿点头道:“我让你去刑部去听听哪国话,然后回鸿胪寺找相应的译语去译就行了。我都交代好了。”
安心扁了扁嘴苦笑道:“我刚到刑部就被陈大人带去了西狱,最后他说:安姑娘你好人做到底,陪着一起译译吧。我就从小年夜一直译到了今天午饭后。要不是我说今天要来拜寿,陈大人还不放我回来呢。”
长卿惊问:“哪个陈大人?”安心道:“刑部员外郎陈夫子陈大人。”
长卿对着月容怒道:“这个陈夫子怎么回事,不是胡闹吗?”吓得胆小敏感的月容低头不敢作声。
安心没注意到长卿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太太你不知道那刑部大牢暗无天日的,犯人虽不多,可一个个说起话来都吞吞吐吐的,不上刑就是不招。
原本我以为待一天,陈大人让我帮忙我还挺好奇的。可没想到待了九天,我反倒成了牢犯,这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周姑母听安心语气可爱,笑着看了她一眼。
太太叹气道:“大过年的,这陈夫子是过份了。西狱离你家不近,你每天怎么来回的?”
安心摇摇头道:“我没有回来,他们要提审又不分白天黑夜的,我都得在旁侍候,整整九天吃住全在里面。所以我说我也成牢犯了。”
周姑母说:“难为你了。这大牢里的气味怕是要把你这花一样的姑娘熏坏了。”
安心点头道:“范太太说对了,最难受的不是不能回家,而是气味。那身衣服的味道怕是洗不掉了我也不要了。可怕的还不仅仅是牢房味道,陈大人的肉包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都是白天提审,晚上回书房和陈大人一起写陈词。陈大人也是神了,从小年到初七,每天晚上都是边啃包子边和我一起写,那味道,哎呦,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吃肉包子。”众人纷纷大笑表示同情。
长卿一想到安心前九天和陈夫子日夜在一起,心中顿时不是滋味。
太太一局打完转头对长卿道:“这事真怪你,没和刑部说清楚,大过年的把个姑娘逼进牢里。”长卿唯唯诺诺得称是。
安心见太太脸色放晴了些,忙补充道:“不过陈大人给我安排的屋子很干净,每日三顿饭也不错,还特意安排两个收监的婆子来侍候。就是长得凶了点,盯着我的时候,明明我没做坏事,总觉得像偷了他家十两黄金似的。”说罢拍拍胸口,样子娇憨可爱。
这陈夫子的一双鹰目见过的人都懂,堂屋里气氛又缓和了些,连月容也露出了笑容。
见太太们又开始打起了牌,长卿向安心招手,两人在西侧窗边长塌上坐下。安心闻到了不远处火盆内焚烧松柏香和百合草散发出的清香味,紧张的心情总算放松下来。
长卿喝了口茶问:“刑部都抓到些什么犯人?”说话间丫头托着洋漆茶盘上来,里面放着两钟新茶。安心欠身谢过后,举杯喝了一口叹道:“也不是什么小偷,事情挺复杂的,抓到的都是吐蕃叛逃过来的胡夏人。”
那边太太向周姑母介绍道:“长卿见了安姑娘就有聊不完的公事,去年就这样。”
周姑母朝西窗边看了看笑道:“长卿以前倒不这样的,不过我也好些年没见他了。也是!方哥儿都那么大了,我走的那年,她还挺着个肚子呢。”牌桌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长卿点头道:“我猜到了,去年秋天吐蕃就已经和胡夏开打了,只是没有冒犯到我们边境,京城这儿知道的人不多。”安心点点头说:“是,韦先生同我讲过。”长卿继而问道:“犯人都说了什么?”
安心冷笑道:“逃出来的其实是当年胡夏按在吐蕃的钉子。那胡夏国真不是东西,帮陈国灭了蒙国上了瘾,想用相同的办法把吐蕃灭了。可是事情败露了,那几个钉子想叛逃,不知怎地逃到了京城,又被陈大人抓了。着实说了不少内幕。”
那边桌上周姑母输了一局,大惊小怪道今天手气不好。芝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姑妈白了白眼道:“你就知道哄你婆婆开心。”
安心想了下把声音放轻了些说:“王爷可知我们的汉军有多糟糕,被吐蕃打残的胡夏余部逃跑的路上,竟把我戍边正规军打散了。”
“此话当真?”长卿转而严肃起来。
“当真,河西房是那个人管的,我特意多问了几句。原来是自己人又叛乱了。”再次压低声音道,“我是在牢里吃饭时细问的,没全译给狱卒,知情人不多。”
长卿心道:“这件事倒可以好好做做文章。”两人轻声讨论了起来。
那边太太又赢了一局,开心得合不拢嘴。洗牌的空当,抬头正好看到长卿和安心隔着一张小几,凑一起说着话。
只听长卿说:“你明天就回鸿胪寺,把我刚才说的记下来。”安心闪着大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太太笑着打趣道:“你们两个一年到头天天见,这才几天没见,一见面又开始聊朝廷的事,我都打了两圈了怎么还没聊完?”
安心听着语气暧昧,抬头正看见月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尴尬地站了起来,不知说什么好。
长卿也跟着站起来笑道:“明日初八我要陪太太进宫请安,往后每天还要去各府拜年。这不公务紧急,正好安心来了,让她记着明天回鸿胪寺里交待下去。否则这事儿又要拖到十五以后。要不我带安心去书房说吧,免得打扰了太太和姑母的雅兴。”
太太哪里肯放长卿出去,淡淡地说:“也快摆晚饭了,你就在这儿交待吧。”
长卿复又座下看着安心问道:“刚才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安心再不敢小声说话了,点头道:“明白了,我来复述一下,王爷看看有没有漏的。奏疏主要写四点是:
一、胡夏撤离让吐蕃变成一座危险的火山,分崩离析的部落很可能在吐蕃各地流窜、占山为王。吐蕃的所有邻国,都需紧锣密鼓部署军事演习和边境防御,防止吐蕃风险外溢。
二、虽然吐蕃赞普多次承诺“决不会允许任何势力利用吐蕃领土做危害盛朝的事情”。但吐蕃与很多草原部落在宗教、人员和武器方面有着密切关联,而且吐蕃内部组织混乱,他们正统未必能够对混入的势力有所察觉。所以仍然存在较高的安全风险。
三、我朝数年前就在西北部有所准备了,当年支持过西蒙国、西域及其他小部落,现如今朝廷更应该在这些地方设立防御点,加派兵力,建设哨所,并与草原上可以联合的部落组建防御部队,御敌于国门之外。
四、我朝在吐蕃、西域周边已经开放互市的利益急待保护。全部放弃和激进介入都不现实,如果情况恶化,借助周边部落介入是比较妥善的选项。”
听安心一口气说完,长卿由衷地赞叹道:“安心真聪明!”眼里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喜爱。
安心歪着头想了会问:“可是,这里好多是枢密院的活,王爷这么写,会不会被人认为对枢密院指手划脚呢?”
长卿没着急开口,拿起茶杯笑着问安心:“等风来不如追风去,这话之前是你说的吧?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好,是谁说的重要吗?”
安心看着长卿,心道:“允和的背后是赖尚书,王爷的底气与去年比到底不一样了。”点点头不再多言。
牌桌上的太太和几位姬妾去年见识过安心的厉害倒没说什么,周姑母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这场景,听完他们之间的对话由衷地赞道:“这丫头可真灵!怕是外面十个男人也抵不上她吧。”
想到去年长卿也这么夸安心,一屋子女人各怀心事地笑了起来。安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长卿手里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转来转去的玩了半晌后问道:“你的藏语说的怎么样?”安心忙说:“只能听说,不能读写。”
长卿点头吩咐:“元宵后你把手头的事全部移交给方译知。跟着梁狄鞮好好学学藏语,吐蕃肯定会派人来的,我怕梁狄鞮到时一人应付不过来,你要先做准备。”
安心听到学藏语稍稍愣了下,见长卿等着她忙点头称是,随即开口道:“对了,明日我去鸿胪寺后,要向王爷告十天假,我得十九再回寺里了。”
见长卿满脸不悦,安心解释道:“顾师傅已经开始为春闱做准备了,他年纪越来越大,师娘见他每日忙到很晚很是担心,这不初三让梅姐夫来家里传话向王爷借我回去用十天。”
安心义救大嫂那件事后来还是被很多人知道了。听说有人因敬佩她的胆识去提亲,好在后来八字不合,庚贴被退了回来。
长卿一想到她又要离开自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危机感,但她原是从顾家借来的,不同意说不过去,叹了口气勉强点点头。
安心见长卿没什么要吩咐了,福了福往太太这边来看牌。屋里的嬷嬷见了赶紧搬了椅子,让安心坐在太太和周姑母中间。
周姑母朝安心笑了笑,安心这才得空仔细打量,只见她四十开外的年纪,穿了一件灰鼠毛大褂子。乌黑头发,肤色雪白,那张富态的脸上虽然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可喜笑颜开的模样让人没来由得想亲近。一双手尤其富态好看,雪白的手指上戴着红宝石戒指,手腕上套着一个碧绿的手镯。
安心暗暗叹道:“这么强烈的对比色,也只有在这白玉似的手臂上才会显得如此富贵华丽,换做别人那真是俗气透了。除了祺婕妤我还没见过第三人驾驭得了的。”
周姑母看着牌随口问:“是哪个顾师傅?”
公主说:“哪里有两个顾师傅?就是太学院的顾维正啊。说起来,长卿和姑娘是师兄妹。安顾两家有些远亲关系,姑娘算顾家半个养女吧。刚说的梅姐夫是顾家的女婿。”
太太把手里的牌打出去后继续道:“当年就是顾师傅推荐这孩子给长卿的,她能讲四国番语呢。”过了会儿又补充道:“现如今长卿用得都离不了她了。”
月容送了一张牌出来,正好被太太抢到,顿时喜笑眉开。
周姑妈点头看向安心道:“难怪姑娘这么有见识。一看就不像个普通丫头。听说顾师傅自己的女儿很一般,这养女反倒像亲生女儿般聪慧。”公主点点头。
安心正在揣摩太太的牌,不一会儿抬起头,朝太太对面的芝兰挤眉弄眼一番,对方马上知道太太缺什么。可惜自己手里没有,只能耸耸肩表示遗憾。
安心见说到自己,忙接道:“是啊,师傅师母对我和亲生女儿是一样的。我早就是顾家二姑娘了。”
周姑母抬头笑着问:“你师傅竟一点也不偏心自家女儿?”
安心摇头道:“要说偏心,恐怕偏向我还多些呢。”长卿向张嬷嬷交代了些话后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看起了牌。公主轻轻笑道:“呦,你倒是稀客。”
安心见周姑母感兴趣解释道:“我记得刚回京城那年的围炉节,师傅知道我在蒙国长大爱吃羊肉,特意为我备了羊肉宴。偏偏云华姐最讨厌羊味,她见了一桌子的菜很不高兴,骂爹偏心。
师傅说丫头喜欢吃,你就忍忍吧。后面会上你喜欢的粉丝汤。云华姐就不说话了。
饭吃到一半,云华姐突然问:爹,你说如果我们家突然家道中落,你要卖女儿度日,我们俩你先卖谁?”
众人听了觉得有趣,停下手都看向安心,她指了圈众人道:“当时的情景和现在一样,桌上所有人都看向我。我很无奈地指指自己道:那就先卖我吧。”太太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心转了转眼珠说:“顾师傅皱着眉头喝了口酒,一脸严肃道:“是啊,也只能卖安心了。谁让她识字多,比你值钱呢。”
“我还当你最胖所以才最值钱呢。”长卿嘲笑道。
众人难得见长卿这么说话都笑了。周姑妈拉起安心的手说:“顾师傅竟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长卿指着安心拆穿道:“姑妈别被这丫头骗了,她顶会耍嘴皮子了。”
“我倒喜欢这样的孩子,家中坐坐原该说说笑笑的,横竖大礼不错就罢了。我在她这个年纪也是耍嘴皮子的高手。”
太太说:“你当年没出阁时,最喜欢抱着长卿,两人在那儿唧唧呱呱地笑个不停。你出阁后,他不知道哭过多少回呢。”长卿一想到小时候,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金嬷嬷笑道:“可不就是因为姑奶奶讨人喜欢,出阁前是老太爷的掌上明珠。”
周姑母对嬷嬷点点头说:“爹对我真的是没话说。”转头问安心:“你这么出挑,你那云华姐没出阁前有没有嫉妒欺负你?”
安心摆摆手说:“不会,我俩顶要好的。”
长卿接道:“姑妈可知这丫头多坏,她不欺负别人就是造化了。她最擅长把人气得七窍生烟,自己没事人似的装无辜。
我给你们说一个事情,有天下午我和伯弦正在说事,看她眼神不对了,没一会儿竟打起了瞌睡。我让钟儿把她叫醒,你们知道她说什么吗?”
姑妈乐道:“安姑娘你竟敢在他面前打瞌睡?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安心不好意思低头道:“王爷嫌我字难看把我扣下,让我练完魏碑摹小楷,那些字儿一会儿大一会小,他的要求既笼统又具体,他的讲解既渺茫又现实......弄得我是又想哭又想笑。”
“你也好意思说,让你没事练练小楷,你看看你从元宵拖到了七夕,一写字不是腰酸背痛就是哈欠连天。”
“哎呦呦,这还是我那一整天说不了半句话的侄儿吗?如今竟会斗嘴了。”周姑妈对着金嬷嬷哈哈大笑起来。
太太催道:“安姑娘说了什么?”
长卿学安心摇头晃脑地说:“她大言不惭道人生在世,总要承担点责任或者找点寄托。所以有人养父母妻儿,有人养鸟养鱼,有人养花养草。我比较特殊,闭上眼睛就养神。”屋里好多人还是第一次见长卿说笑话,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太太对周姑妈笑道:“这张小嘴真是厉害。前两年她还小呢,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也真是难为她了,每日天不亮就去点卯。你也不该拘着她,毕竟是个姑娘。”长卿笑着摇了摇头。
周姑妈点头附和道:“是啊,京城就这点不好,我们外放的就松范多了。”
太太和众姬妾笑罢继续打起了牌,周姑妈眼明手快地抢到一个张竟赢了一局,看着一桌子的钱全归了她,把她乐得合不拢嘴。
芝兰和月容洗牌时,周姑妈对安心笑道:“江南不是这么个玩法,我好久不玩都生疏了,安姑娘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自打你坐我身边后,我手气就好了。”
安心好奇地问:“江南?范太太在苏州还是杭州啊?”
姑妈笑道:“苏州啊。安姑娘去过没?”
安心摇头说:“我没去过,可我娘是苏州人,我外祖家就住在平江府。”
姑妈一下子也来了兴趣问:“是吗?我家去年刚从吴县搬到平江府。平江府哪里?说不定还是邻居呢。”
安心想了一下说:“我哥哥说过好像叫吴厢思巷。”
周姑妈拍着安心的手臂大笑道:“不过是隔了一条小河的距离。我记得那儿有一姓唐的大户占了大半条巷子。”
安心咧嘴笑道:“那就是我外祖家了。哥哥每次说他小时候回江南的经历,馋得我做梦都想跟回去。范太太江南是不是特别美?”
周姑母刚要开口,却见门帘一掀一个打扮得体的嬷嬷进来问道,“才刚张嬷嬷来吩咐姑娘到了,想问问太太点心是不是现在上?”
太太对周姑妈道:“安姑娘和你一样最喜欢吃甜食了。安姑娘特意为你准备的,现在上吧?”
安心摸摸肚子无奈地摇摇头。月容笑着问:“今天怎么不要吃了?难道是吃腻了?”
安心摇摇头说:“上午我都在大牢里录口供,后来急着译出来就没吃午饭。这不回家后刚吃了来的,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长卿皱了皱眉没吭声,周姑妈说:“偏巧我也不饿。”
公主随即吩咐道:“既然最爱吃甜食的两个都不想吃,那就算了。赵见喜家的把姑娘的那份留开,让她晚上带回家去。”安心忙起身道谢。公主拍拍她的手让她坐下。
牌桌上又开始摸起了牌,周姑妈沉吟了会儿问:“去年你家出了一件大喜事,你可知道?”众人好奇地看向姑母,她笑道:“敲锣打鼓的闹了好多天呢。”
芝兰问:“安姑娘外祖家有人成亲了?”周姑妈摇摇头道:“比那还要喜。你知不知道你家出状元了?”
长卿正替太太摸着牌,立即停了手抬头道:“姑苏唐文元?”见姑母点点头,长卿激动地对安心道:“你外祖家竟是出了名的姑苏三鼎甲,安心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我?若早知道这层关系,当时就该请到鸿胪寺来聚一聚。”
安心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太太问道:“什么三鼎甲?”
长卿放下手中的牌介绍道:“唐文元,字公肃,己亥科状元。唐家三兄弟为“三鼎甲”,长兄唐谦学、老二唐炳义先后考中“探花”,三弟唐文元最厉害,去年高中状元。
那唐文元年少时沉潜好学,兄弟三人以文名享誉江南。他们厌恶时俗曲薄,提倡古学,批驳灭人欲假道学,推崇永康学派实干兴邦。现在连京城学子都纷纷效仿起了唐氏兄弟的文风。”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安心羞涩道:“我并不认识他,去年放榜时,我跟着王爷去了魏府,也是回京后才知道的。琼林宴后他就走了,连我哥哥也没遇到他。
哥哥知道这事后,往苏州送了好多东西,年前刚收到苏州的回礼。”说完挠了挠眉毛。
此时屋里所有人看安心的眼神都变了,再没人去管牌,纷纷让她多说点家里的事情。
安心想了想慢腾腾道:“唐文元和我哥哥同岁,可是按辈份我们应该叫他小舅舅。只是他嫌这么叫太老气,让哥哥没人的时候仍叫他文元。
文元舅舅聪颖异常,小时候喜欢随舅公去逛书店,有一次舅公想买一本书,可价格怎么也谈不妥。店主说:“老爷子觉得不值,那你背一页出来试试,背出来我送你也行。”
没想到不过十岁的文元舅开口道:“这么简单的东西,不用我爹,我就能背。”当即就背了出来,后来书真的送了他。”
“哇,他不做状元谁做?”姑妈惊叹道。
“这丫头的记性也是奇好的。”长卿指着安心道:“前儿两个活宝吵嘴,柳青说从没人为猪写过诗。
丫头说我若找到,你学个猪叫给我听,柳青说一炷香内你找不到,趴地上做猪。
她立即说前朝有个皇帝的诗集里做过一首,拉着我们在近千首诗里找到了,一字不差!”
“柳青后来怎么样?”姑妈兴奋地问。
“他叫的不地道,我好好地教了他一回。”安心随之模仿了一遍,“被我逼着这么叫了三回。”一个端茶盘的丫头笑得收不住,把茶都打翻了。金嬷嬷赶紧使眼色让人下去换新茶上来。
“柳青能乖乖就范?”姑妈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可能,我随手捡了一根绳子,他刚想跑就被我套住了。我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套马高手。”安心神气活现地显摆完,朝周姑妈调皮地笑笑。
周姑母第一次见到这么自信的草原姑娘,内心暗暗称奇,真诚地赞道:“难怪我第一眼看安姑娘就觉得与众不同,原来你出自真正的书香门第!读书这件事既讲究家学的传承更迭,也讲究父母的言传身教。一门三鼎甲不是偶然,和好家教分不开。难怪姑娘让人耳目一新!”
长卿绕过太太指着安心骂道:“家里出了状元也不吱一声,你这丫头真是!让我说什么好?明儿被伯弦和柳青知道了,一准儿嚷着罚你。”
周姑妈忙对金嬷嬷说:“对,罚她!今儿把给姑娘的甜品全搬我家去。”安心听了哈哈大笑。姑母拉着安心的手亲热地说:“一件也不给你带回去。”
太太动手摸起了牌,漫不经心地问:“安姑娘外祖家从事什么行业?”月容和芝兰对视了一眼继续摸牌。
安心说:“其实我对他们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曾外祖父辈行医。唐家子女众多,各家从事的行业也很杂。我外祖父没有继承行医衣钵,转做药材生意。文元舅舅的父辈仍行医,他们那一辈里考上进士的有做地方官的,也有在江南书院教书的。自打知道这件喜事后,我就特别想去认认外祖家,顺便尝尝姑苏美食。”
周姑妈忙问:“哦?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我原打算二月初八后……”长卿突然呛了一口水,大声咳嗽起来,屋里丫鬟婆子顿时忙了起来,安心一愣再不敢说话。
周姑母挑了挑眉笑道:“那正好,春日里的“七头一脑”、秋风中的大闸蟹、冬至夜的“一年一冬酿”,江南一年四季都是好吃的。你去那边安顿下来后,太湖虾就肥了。”
“是不是叫鲜是鲜的嘞!”安心用苏州话问。
“对个对个。”周姑母欢喜地摸着她脑袋笑道,“苏州小囡都是这口音,谁教你的?”
“我娘的陪嫁姆妈啊。我能听会讲苏州话的。”
“那你肯定知道苏帮菜,三虾面、响油鳝糊都是响当当的苏州美食。”
“还有夏天的绿豆汤也是一绝。”安心自言自语道,“我姆妈每到夏天都会做给我吃,不过她说北方的绿豆不行。”
“说的好像京城没吃的!”长卿阴阳怪气地插话道。
“鸡头米真的只有苏州有。”周姑母得意地白了长卿一眼说,“安姑娘说的对,北方做不出南方味道,差就差在这食材上。
譬如三虾面中的“三虾”,指的是虾籽、虾脑和虾仁经巧手娘子们精细拆分后烹调而成。
那爽滑的虾仁、鲜甜的虾籽和剔透的虾脑完美地在一碗面中融合,江南的至鲜就在这一瞬间被揽入舌尖。吃完极鲜的面,若再喝上一碗清汤,那便真是原汤化原食,鲜是鲜的嘞!”
安心不住地咽口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向往。
“跟不跟我走?”
“安心从小在草原长大的,她爱吃羊肉,不爱吃鱼虾。”长卿打断道。
“苏州也有羊肉啊。一碗羊汤赛药方就是苏州人说的。苏州人吃羊肉讲究活杀,吃的是一个“鲜”字,做法上有白烧、红烧、冷切、炖汤。苏州的羊汤,不求第一口就惊艳,而是越喝越有滋味。最能体现出苏州味道的精致讲究。”
安心看着长卿小心地说:“我家姆妈一直说落叶归根,想回苏州。西书房的译语年前就能译了,我觉得再带几个月应该可以了。”
“你就是淘气偷懒,总想找借口出去玩,鸿胪寺里那么多事,你让方译知一个人怎么做的完?”长卿突然冲着安心发起火来。
“鸿胪寺的事别管了,过了年跟我走,我们到家还能吃上一口藏书羊肉。”
“她哥哥不会同意的。”
“是不是只要她哥哥同意就行了?”周姑妈把牌往桌上一扔挑衅道。
众人回头看向长卿,刚才还喜笑颜开的他,不知道何时换了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
“安姑娘若走了,那猫儿子可怎么办啊?”芝兰笑问道,
“什么猫儿子?”姑妈问。
安心无奈地解释道:“早先鸿胪寺里有只狸花猫常来,可是生了小猫后没多久就死了,我舍不得猫儿子们就把午饭分给它们。”
“听说厨房每天要为它们准备鸡鸭肉的。你走了它们可怎么办?”长卿向芝兰白了一眼。
太太转头问长卿:“这野猫吃的比人都好啊?”安心满脸尴尬。
周姑妈笑道:“我也喜欢猫,我们江南的家里养着两只狸花。它们软软的像个团子似趴着,全身心地依赖你。大嫂,你从小爱干净,不知道那猫多有意思。”
“古来都说猫奸狗忠,你小时候也不养猫啊?”
“大嫂,江南有种说法猫如财,捉摸不透来去无踪。江南家家户户都养猫,一是捉鼠二为养财。
我细想想还真是,当年咱们家也常有野猫来,爱珍她们总爱去喂,有一年姨奶奶嫌跳蚤把她孙子咬了,就让三哥哥把猫全药死了。后来怎么样?没多久咱们家就出事了。
所以,这些年我入乡随俗,家里若有猫来,必让人善待它们。这些年家里平平顺顺的,多好。”
公主思索了一番叹了口气点点头。
周姑妈看了眼长卿,拉着安心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去你家,和你哥哥说过了年你跟我回苏州,带上你的老姆妈。”
长卿不满地叫道:“姑妈!安心手脚笨,做不了针线。”
“我没把她当丫鬟!长卿,这丫头我喜欢,你让给我吧,我想把她嫁给你表弟。”
谁也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月容看了眼长卿笑笑没说话。安心闹了个大红脸,低下了头。
周姑妈抬抬眉继续说:“鸿胪寺的事永远也做不完,而她总要嫁人的。
你看看她成天上工不务正业,不是打瞌睡就是喂野猫,还和柳青打打闹闹不成体统,传出去不是丢你们鸿胪寺的脸?
我得了这个家学渊源的才女媳妇,等着她帮我培养下一个状元孙子出来。”
安心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钻地缝。长卿满脸不高兴一声不吭,桌对面的芝兰和月容低头摸着牌。周姑妈不依不饶道:“长卿你怎么不说话啊?”
太太挑了挑眉道:“哟,今儿进王府抢人来了?”
周姑妈一把抓住安心的手笑道:“这么好的模样,这么出挑的人品,怎么能不早点下手呢?不说唐家都是读书人,单凭一个她!每天陪着我说说笑笑的,我都能多活几年。”
说罢又看向长卿笑道:“你表弟十八了还没娶妻呢。偏巧她想去江南,两人年纪相当又门当户对。两家还住的这么近,你看多有缘?状元家的姑娘嫁到我家,哎呦呦,我做梦都会笑醒。”
长卿只觉得她把妻字说的特别重,再不敢直视姑母。
“你说吧除了她哥哥还要谁同意?顾师傅?”周姑妈挑眉问道。
太太点点头对金嬷嬷道:“看看,周家的泼皮户到娘家,不说带点东西回来,反倒光明正大的抢起人来了。安丫头可不是普通姑娘,被她带走了,她倒是帮长卿再找个会四国番语的译语啊?”
金嬷嬷笑道:“姑奶奶最喜欢开玩笑了。”
周姑母哼了一声,从雪白的腕子上脱下碧绿的镯子不由分说套到安心的手腕上道:“译语有啥意思?娶媳妇才是正经。来,姑妈喜欢你,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安心急得面红耳赤满口称不敢当,周姑妈轻轻拍着她的手笑道:“你放心,没打算真抢你去我家做媳妇。你还留在鸿胪寺写你们那听也听不明白的吐蕃奏折。他不开口你不敢走,我懂。今天我来的匆忙,没提前准备见面礼,这个给你戴着玩。不过,你若改主意了,我还有更好的给你呢。”
安心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这周姑母年轻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亦真亦假让人难以捉摸,又没来由得让人想亲近。嘴里仍推辞道:“范太太的礼太重了,我是什么身份,万万不敢收的。”
太太与金嬷嬷对视了眼,劝道:“姑妈今天赢了钱高兴,又喜欢你。她可不是见谁都给见面礼的。安姑娘不必推辞,收下便是了。”
安心低头看了一眼镯子,只见此玉灿若明霞,莹润如酥,细看还有五色花纹缠护,知道是件稀罕物。听太太开了口,推辞不得,只得起身福了福,郑重道谢收了下来。长卿瞥了眼手镯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
月容等安心坐下后,起身向太太询问道:“若再开一局恐误了饭点,要不让安姑娘和王爷来替我们,我先带她们去花厅准备。”太太点了点头,月容带着芝兰、王氏和一众丫鬟媳妇出去了。
华灯初上时,丫头们过来说饭都摆好了,众人这才起身朝花厅走去。
月容已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塌四几是太太和周姑母的。左侧一椅两几是长卿。其余人一椅一几,安心是客,坐右侧上首。今年多了一个周姑妈,饭桌上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一时又有媳妇拿着戏单子进来让太太们点戏,周姑母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谑笑科诨的,花厅里更是热闹非凡。
方哥儿很喜欢安心,硬是要坐到安心身边,芝兰便在安心下首坐下。她的心情很复杂,安心去年来拜寿时已见识到她的出挑,原以为很快会娶进来,没想到过了一年,长卿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今天下午两人一见面就聊起了公务,原以为他们真的只是师兄妹,可刚才被周姑母一试,长卿那张脸还是露了馅。
横竖自己有个哥儿,比不过她们那些能写字的。她是个玲珑人,想到去年寿宴上哥儿得了安心点拨出了彩,压了压心中的醋意,下定决心为了儿子拉拢安心。
见太太和姑母忙着听戏闲聊,她悄悄向安心打听道:“方哥儿很聪明的,去年酒席上姑娘教他那歌,他都记得,后来还一直说想你。安姑娘,你学问这么好,这哥儿开蒙都该读些什么书?”
安心看了眼大快朵颐的方哥儿笑道:“那哥儿后日随我一起去顾师傅家吧?”
“好。”哥儿大声叫道。
见芝兰尴尬,安心忙安慰道:“蔡姬别担心,想来王府里都是王爷经济治世的书未必适合哥儿,顾师傅家倒是有一些开蒙读物。我后天去顾家帮你找找。”
芝兰听罢高兴地直道谢。安心想了想又说:“按说哥儿六岁也该启蒙了,我就是三岁开蒙的。”
芝兰强笑道:“姑娘出自状元家族,又有万人之上的天资,我们可比不得。”
安心摇摇头建议道:“哥儿已经到了入学堂的年龄了,蔡姬若舍不得放外面,提醒王爷请个正经师傅到府上教书。”
芝兰为难道:“哥儿从小身体不好,放外面到底不放心。何况哥儿还小,只要教他识些字,背背诗就成了。长卿常夸他聪明,等他再大点学起来快的。”安心笑笑点了点头。
“我想去顾师爷家读书,我想坐爹的马车去。”方哥儿大声喊道。
“快别说了,上回差点被你爹打了,还不上心。”芝兰劝道。
安心转了转眼珠,在哥儿耳边说了一番话,把哥儿逗得咯咯咯地笑了。
月容心细敏感,还在为下午长卿瞪她不高兴。她正逗着两岁的女儿,听了些芝兰和安心间的只言片语,心中颇为不屑。她出自官宦人家,向来看不上芝兰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嘴脸。
月容心道:“蔡姬护子心切,又因哥儿是独苗太太也是百般偏坦,家中没有嫡母管教,这哥儿早已被宠坏了。
其实这孩子资质很一般,也就是去年寿宴上被安姑娘调弄了下出了次风头。今天她又开始拉拢安姑娘,也不知道又要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此刻安心非常疲劳,这八九天一直在刑部,大多时间又是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做事,虽然生活起居没有怠慢她,毕竟换了地方睡不好。
今天来迟了,下午打牌时为了讨好太太们,将功补过拼命讲笑话用尽了全力。一到了晚上整个人都蔫了,胃口也不好。长卿席间不便与她多话,时不时的抬头,早就注意到安心一脸疲态,心中满是不舍。
晚饭用罢盥漱毕,安心起身行礼提出已多日没见兄嫂了,今天想早点告辞。
太太点头道:“是这个理,这个年你都没好好过。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不用急着去鸿胪寺。”又吩咐张嬷嬷道:“挑几样厨房的新鲜菜式,让姑娘带回去。务必多安排些妥当的媳妇送姑娘到家。”
安心忙道了谢,周姑妈命她上前,携手揽于怀内,抚着她头颈笑道:“真是舍不得让你走。”两人凑近了轻轻说笑了一回,姑母才放她出去。
安心带着苏叶和嬷嬷媳妇们正往二门走去,忽见长卿赶来,吓得众人屏息伫立。长卿说顺路,打发众婆子先走,只留下苏叶提着攒盒远远跟着。
安心尴尬地同他慢慢走在抄手游廊里,长卿忽然问:“你还没见过园子吧?”不等安心点头,带着她出了游廊往河边走去。
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着各色水晶琉璃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安心赞道:“真是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长卿微微笑道:“你喜欢的船在前面,这边湖面窄摆不开。下次你早点来,我带你坐一回。”
安心看着远处一座宝船隐隐系着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幕,心中感叹:“你还在介意。”点点头没有说话。
湖边风大,安心微微打了个颤,长卿关心道:“今天怎么没戴个昭君套?赶紧把大褂掖好。”
安心见他伸出手来,疾走几步说:“出门急了点,忘记了。路不远走快点没事的。”
长卿只得跟上,再次感叹安心外祖一族家学渊源,诗书继世长,着实让人艳羡。安心早就后悔席间说起母家出处,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如此特别。原来苏州的风雅从你母亲身上流传下来,刻进了你的骨子里,你就是江南风雅的极致!”
安心奇怪地问:“我从小可是在西北边陲长大的!琴棋书画一样也不行,倒骑毛驴才是我的拿手好戏,何来的江南风雅?”
长卿伸手替她掖了掖褂子温柔道:“你说你祖辈从事着各行各业,从你母亲所得的遗产来看,他们必定是各行的翘楚吧?
由此可以看出你外祖家育人崇尚启发兴趣和自觉心,让孩子从小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家学熏陶,而非被动受教。
你身上所有优秀的品质比如自律、自信、上进均与之一脉相承。这还不是第一流的风雅?琴棋书画点茶插花那些不过是表象,你已得其精华,何必执着于皮囊。”
安心感动异常,看了一眼长卿,见他今夜穿着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身姿挺拔神采飘逸,低下头微微笑了。
远处猛地传来一阵爆竹声,安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做一团,被长卿一把揽进怀里,堵住她的耳朵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呢。”
这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安心推开他走在前面,长卿紧追上去用手指碰了碰她的掌心,趁她没防备握住了她的手,心中满是甜蜜。
他早就眼馋安心那双手,十指纤细灵活,小指几乎和无名指一样长。难得的这肉手背圆润光滑,上面嵌着十个圆圆的小水塘,如她本人般娇俏可爱。今天握了她的手,方知诗经里肤如凝脂,手如柔荑没有骗人。
安心急着甩开他,不远处有几个仆妇朝这边走来,长卿不再勉强只能放开了她。
两人默默走过栖林轩,二门近在眼前,长卿问:“新一年可有什么愿望?”
安心想了下笑道:“初七人日,从旦至暮。月色晴朗,夜间星辰。人民安,君臣合会。胡夏终于遇到了劲敌。新的一年,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长卿挽起安心的手臂,看着她的双眸微笑附和道:“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
安心见长卿懂自己,开怀地笑了。长卿亦凝视着她恋恋不肯侧目。不远处的苏叶看着两人只觉得此景真美。
二门口除了张嬷嬷另有四个仆妇,见长卿亲自送出来了,忙走过来行礼。长卿指着骡车,皱眉责问这成何体统。张嬷嬷不敢轻视,忙唤人去换马车。
趁着换马,长卿细细地叮嘱她早去早回,又吩咐苏叶跟去顾家伺候。安心原想让苏叶轻松几日,几番推辞,见苏叶也满脸期待想跟着,只得答应了。长卿明知十一天后就能再见,看着远去的马车,心中很不自在,暗想:明年再不能让你走了。
***
入夜公主房内,静合香散发出幽幽香气。每有烦闷、需静心时,公主便垂帘卧看仙崖云海,惬意安然。薄雾淡香渐渐抚平了这半日来纷扰的心绪。
金嬷嬷帮她卸着妆,没头没脑地说:“赶紧娶进来吧,她不进门,王妃估计也进不了门。”
公主白了她一眼道:“她若先进了门,那不是更不肯娶王妃了?”
金嬷嬷摇头道:“虽说姑娘是万里挑一的,外祖家也算得上诗书寒族,说到底还是商户。安氏娘家这般弱势,连王爷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要王妃吧?倒是娶来做妾妃正合适。可是陈夫人明显不愿开口。”
太太哼道:“为丈夫纳妾本是妻子的份内事,王妃不在,就该由陈夫人张罗,她明知长卿的意思就是不提,气度实在太小。”
金嬷嬷摇摇头道:“要说大气,还要属先王妃,现在府里这几位多是她替王爷张罗的。”
“所以我说娶妻一定要娶大户人家的姑娘,格局都是不一样。长卿既是独子又是王爷,难道要他像那乡下汉似的守着一个老婆?陈夫人刚进府时哭哭啼啼愿得一人心,哼,她是嫁错了人。”
公主的头饰已全部卸下,却毫无睡意,坐着和嬷嬷继续叹道:“长卿是我生的,去年正月我就看明白了,这安姑娘太吸引人了。一年不见,今天看她出落得越发超逸了。
原想等等看她和柳青有没有可能成一对儿,如今看来,姑娘怕是瞧不上柳青。
现在她还没进门呢,长卿成日把陈夫人挡在前面,不肯娶王妃。”
金嬷嬷叹道:“哎,就算王妃先进门,又能怎么样?王爷眼里除了她还有谁?”
公主起身往床边走去自言自语道:“先王妃是至和四年七月没的吧?安姑娘是五年正月后进的鸿胪寺。你说巧不巧,自打那以后,长卿看哪家姑娘都不入眼了?”
金嬷嬷扶着公主上了床,帮她盖好被子道:“这人啊就怕比较,别说安姑娘这般出挑,就是换个资质普通的,他俩天天在一起,还会日久生情呢。
太太刚才在打牌不知道,我听到王爷在吩咐姑娘写信给二老爷,什么蛮夷声称将率步兵、骑兵赶来支援不可能是真的。朝廷的钱粮无论如何要压在自己手里。
后来王爷看到了我,声音就轻了。他们肯定在谈一些极隐秘的军政大事,这得有多信任姑娘啊?”
“如今安姑娘取代了柳青,成了他的心腹。这姑娘不简单,看着大大咧咧的,一句姆妈想回苏州,把我儿子耍得团团转。连带着我孙子也被她带坏了。”
“太太可是说王爷同意带方哥儿坐马车一事?”
“满嘴都是爹爹我好爱你,什么爹爹累了,我来帮爹爹捶捶背。这话根本不是哥儿平时说的,一看就知道经人调教过了。
郡王马车是嫡长子才可以坐的,长卿前儿还因此事骂过他,芝兰没这个胆。”
“哎,人心都是肉长的。”
太太指了指床边说:“你说姑奶奶今天整得是哪一出啊?”
金嬷嬷温和地笑道:“按我说姑奶奶是个极洒脱的人。年轻时嘻嘻哈哈的,这些年过去了,身上竟仍保存着一份真趣。咱们王爷与这位姑母最亲了。姑奶奶那镯子看着很眼熟啊。”
太太点点头:“她的陪嫁。原来我也有一对对镯,这是他们周家的传家宝。”
金嬷嬷叹道:“临走前姑奶奶搂着姑娘咬耳朵说下回我再来京城,你可要改口了。姑奶奶的意思很明显了。”
太太摇头一脸严肃道:“她是范家的主母,轮不到来我们周家指手划脚。
娶妻看的是门第,长卿还年轻,难免被红粉佳人迷惑,朝野上下风向瞬息万变,长卿是周家的长房长孙,肩上背着重担,婚姻大事怎可以任性妄为?等娶过妻有了嫡子凭他喜欢谁,什么安姑娘心姑娘我一概不管了。”
“既然太太心里有数,眼下也有合适的姑娘,为何不求了官家赐婚?王爷也没理由推三阻四了。”
公主慢慢地闭上眼睛,却一直没开口,金嬷嬷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她幽幽叹道:“卿儿从小是个有主意的,也是个记仇的,想想当年他是怎么戏弄允和的。若我这么做,这些年的母子情份就走到头了。”
金嬷嬷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去吹蜡烛。从长卿听到安姑娘想走那刻起,任谁都看出了他眼中的慌乱。
王妃已经拖了三年就是不娶你拿他有什么办法?你们母子各怀心思,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让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