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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长卿严禁思江南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948 2024-11-12 19:12

  回鸿胪寺不久,官家对长卿及一众随行的赏赐很快下来了,连安心也得了赏钱,书房里个个喜气洋洋的。除了鸿胪寺仍挂在礼部下,这回总算戴罪立功挽回了些颜面,

  安心带着亭哥儿和满满一箱礼物回了顾府。师母忍不住对常德旺家的夸道:“你们成日说我偏心二姑娘,你看看她,是不是招人疼?不仅记得半年前我咳嗽要用半夏,竟连徐郎中无意间提过的麝香都买了来。”

  常德旺家的笑道:“老爷太太教得好。二姑娘也确实招人疼。”安心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徐郎中治好了我的头痛病,可不是我的再生父母吗?常妈妈帮我跑一趟把麝香送去徐先生吧。代我问他的好。”

  常德旺家的掂了掂分量谢道:“这么多麝香得花不少钱呢,多谢姑娘费心。我先替亲家谢谢姑娘。”

  安心摆手道:“我有钱!出门前王爷就赏了我不少,回来后官家又有赏银,我自己的月银一文没用,还剩了好多呢。”

  师母拍着安心的手夸道:“这还不是因为你得力?真真是安家的孩子有出息,这么小就能看自己养活自己了。”

  众人听了也是连声夸赞,常德旺家的带着小鹃儿把安心带给大家的礼物分了起来。

  安心陪着师母回了里屋,替师母揉着肩膀说:“师母少做做针线吧,你那脖子肩膀都不好,这东西还费眼睛。你缺什么,我让华冠铺里的娘子做了送来。”

  顾师母笑道:“不用你费心,一年里也不知道要拿你哥哥多少东西。不过是闲来没事找点子事做做,就跟你师傅得了空钻书房读书一样。”

  安心点点头,瞅着屋里没人凑近问:“师母,云华姐那儿怎么样了?和姐夫和好了吗?要不要我借着送礼去看看她?我就怕她不愿意对我说,所以也不敢去梅家。”

  师母拍拍安心的手笑道:“好啦都好啦,你不必去了。你送她的东西,我会打发人送去的。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除了鸿胪寺的书房还是尽量少出门。”

  安心好奇地问:“怎么好的?”师母把安心一把拉过来道:“你也别揉了,坐这儿陪我说说话。”安心赶紧在师母面前坐下。

  师母叹了口气道:“这事儿说起来还得感谢梅家二姑娘,梅若安,是她先发现哥嫂不和的。纳妾那件事当时虽是背着她提的,到底家里人多嘴杂,她后来也知道了。

  这若安和你倒有几分相似,侠义心肠的,拉着她哥哥聊了好久。过了一天草庭就向亲家母表态,他俩还年轻,暂不纳妾。”

  安心瞪大眼睛惊呼道:“要姐夫走出这一步不容易啊!”

  师母点头叹道:“可不是,关键是草庭从小不敢违抗母命的,这次连我也想不到他有这番勇气。

  若安说是她逼着哥哥表个态,给嫂子撑腰。她说嫂子高兴了全家才能高兴。云华听了她的话那个感动哟,夫妻两果然就和好了。”

  安心喜道:“若安真是明事理懂人情,竟让姐夫自己表态。下回一定找个机会好好感谢她。”

  师母笑道:“若安好像比你大一点,今年十八了,你能怎么感谢她?给她找个女婿不成?你自己还没着落呢。

  心儿啊,听师母一句话,有些事情早点想通就好了。做官人家都讲究个体面,妾的地位哪能和正妻比?你姐前儿提的那家你再考虑一下,我一直压着没拒绝,就等你回来再商量。”

  安心顿时红了脸,摇摇头说:“我就坚持一夫一妻不纳妾这一条,其他的都好商量。梅家有纳妾的旧俗,还是算了吧。”

  见师母叹了口气忙岔开话题说:“前儿宫里传来祺美人生子了,我听柳青说会抬位份的,祺美人对我向来手宽,明儿我把祺美人赏我的全给若安。”

  师母点头道:“听你姐姐说去年你给她宫里的绒花头钗,她那些小姑子们稀罕得很呢。你自己也留着些,你一直要出入书房也不能打扮得太随意。”

  安心摇头笑道:“我就喜欢梳一个高髻,什么也不戴,这样和柳青打架,逃起来方便。”

  师母听了直摇头骂道:“还当自己是个十二三岁的假小子呢。那柳青订亲了吗?”话音未落,小鹃儿进来说礼物分好了,丫鬟媳妇在外面想给姑娘磕头呢,安心忙站起来跟着小鹃儿出去了。

  *****

  安心和柳青都不在的这几日敬诚堂里异常安静,伯弦感觉书房中改用了一款香,散发着乳香和玄参的味道,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让人感觉精简朴素。

  伯弦说:“听说允和最近成日阴着脸,连宰相的话也不听了,前二天还在政事堂和户部侍郎吵了起来。”

  长卿笑笑摇摇头道:“没城府。”

  “他原想用户部当掣肘,没想到陈尚书非但没理他,反而处处帮着你。他心情不好,正没处发泄呢,咱们要不要再插允和一刀?”见长卿奇怪,继续道:“只要你向魏府提亲,迎娶王妃不就是了吗?”

  长卿收起一脸笑容,沉默了会道:“伯弦,我已下定主意,此事休再提了。”

  伯弦虽隐约猜到结果,今天亲耳听长卿说不,还是为他可惜。“长卿你完全可以同时娶的,何必因为沐风迁怒于他妹妹呢?”

  “若我先娶了王妃,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伯弦冷笑道:“你的意思是先把她诓进来再娶妻?”

  长卿低下头嗫嚅问:“伯弦,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我直接娶她?原本就是续弦没必要看门第。”

  伯弦生气道:“你这么做先不说太太,官家能同意?你是他唯一的亲外甥。

  当年驸马牺牲,官家趴在他尸体上哭晕了过去。你的爵位爵产和你们周家的复兴是靠你爹用军功换来的,你的王妃不止要为你绵延子嗣,世袭罔替,更需要一个过硬的家族。

  当年你三叔家出了那档子事,太太拼尽全力丢车保帅把周家保全下来。你还不明白吗,只有两大家族强强联手,才能避免全族再次被人陷害受辱。你是长房长孙,理当肩负重任,何况魏姑娘有才有德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伯弦见长卿只会摇头,拍桌子道:“原来你是见了她,才设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条件,我竟到现在才发现。”

  “安心那性格,不是正妻她不会答应的。”长卿被伯弦一顿呵斥,唯唯诺诺地替自己辩护道。

  “长卿,难道除了她,再没有姑娘能入你的眼?当今朝廷除了三位皇子,你家位列四王之一,至高至尊之列。

  互市谈得这么漂亮,你俨然成了官家最赏识的青年才俊,“戴罪立功”反而彰显出你的能力非凡。你还是闻名遐迩的雅集号召者,任何王公贵女,你想娶就有大把人愿意。

  你要认清现实,她只是一个平民,得你青眼嫁入王府,已是普通百姓难以想象的殊荣。师妹师妹的,你把自己喊糊涂了,她不过是一个识点字的丫鬟。”

  “互市谈得好,也有安心的功劳,她除了门第,哪点差了?什么王妃嫡子,我不在乎,我就是要她,不管用什么办法!”长卿任性地叫了起来。

  “你竟为了她连嫡子都不要了,怎能糊涂至此!你敢开这个口,你母亲明天就会让官家赐婚!”伯弦说罢生气地走出书房。

  长假后安心带着一车风土礼物回到了鸿胪寺,她大方地把自家的风鹅、腊肉送给鸿胪寺众人,连看门的单老头也没落下。

  长卿散朝回鸿胪寺正遇到大家乱哄哄的围着安心在道谢,看着一地的鸡鸭鹅肉戏问:“有我的吗?”

  众人冷不防地见了他忙噤声行礼。只有安心屁颠颠地跟着他往书房走去嘻嘻笑道:“王爷家什么没有啊?哪里看得上这些?”

  长卿不高兴地横了她一眼,一旁的钟儿忍不住笑道:“姑娘一早就把孝敬王爷的给我了。那风鹅、羊腿都是极好的。”

  长卿笑道:“这还差不多!”

  伯弦正在书房里,见两人有说有笑地进来忙起身行礼。长卿笑着问:“伯弦你看看她,半个月不见,是不是又吃胖了?”伯弦对安心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长卿今日特别高兴,拉着安心有说不完的话,见她打听祺美人,长卿说:“祺美人的封号已抬成婕妤了。”

  安心深知卓合拉在宫里过的不如意,抬个封号终归算多得些荣宠,很为她高兴。

  长卿问伯弦道:“方译知那儿的安排,你和她交待过没?”

  伯弦摇摇头说:“她一来就到处发鸡鸭鱼肉,忙得还没回来过。”安心挠了挠头咧嘴大笑起来。

  长卿笑着交代道:“我们去魏府这段时间,方译知找到几个人来学习翻译,将来你主要负责勘验他们的译文并好好指导他们。”

  安心点头道:“难怪我在西书房看见几张陌生面孔,有一个见了我竟羞得逃走了。”

  长卿乐道:“你还真是个辣椒,竟能把爷们吓走。你怎么不害羞?”

  安心大大咧咧道:“先进门为大,他们在我后面来的,我羞什么?”长卿忍不住大笑起来。伯弦微微皱了下眉没再说话。

  没有柳青的鸿胪寺书房,安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伯弦最近不知在忙啥,除了让她做些送文件的小事,总不怎么搭理她,安心见书房事务不多,就起了新主意。

  刚开始长卿只觉得安心和伯弦拉拉扯扯的,见了自己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次数多了他隐隐有了猜疑。

  这日散朝后,他走到门外又听见安心在和伯弦小声说话,刚一进屋,安心瞅了眼自己立即闭上嘴。

  长卿见安心这般扭捏,控制不住脾气,怒问道:“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伯弦见长卿误会了,赶紧起身解释道:“这丫头最磨人了,好端端的,偏要让我带她进藏书楼。

  我和她解释了,藏书楼从来不允许女子上去,要看什么书,我帮她去借。偏她一天天的缠着我。长卿,你自己管她吧。”说完别过脸不再理他们。

  安心无奈地低下头,今天一顿臭骂怕是逃不了了,说不定还得罚抄。

  让伯弦大跌眼镜的是,长卿没等安心开口立即说:“想读书是好事啊,钟儿传我的话,准姑娘随意出入藏书楼。最近书房没什么大事,你只管放心去看。若方译知那儿有事,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安心露出招牌八颗牙,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在伯弦面前生动的表演了一番。

  自打安心能上藏书楼后,就消停多了。她像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常常看书看的忘了吃饭,后来索性从家里带了饼去藏书楼一待就是一整天。

  若长卿中途有事唤她回来,她会一口气搬来好多书,做完事后再一本本的读。

  长卿陶醉于她认真读书的样子,那美丽的侧颜让他频频侧目。有时她会轻轻诵读,像要把某个段落背出来;有时用手指着书中的句子,誊抄在本子上。她读书时安静的样子,皱眉思索的样子,都让长卿甘之如饴。

  安心十七岁生日前夕,长卿特意去藏书楼问她要什么礼物。安心呆呆得想了半天说:“我什么也不要。”

  见长卿纠缠不清的不肯走,她烦躁地说:“王爷,敬诚堂不能没有你,你赶紧回去吧。”

  长卿气乐道:“姑娘看书看傻了吧?开始嫌弃我了,明儿不准上来了。”

  安心急得满头大汗,瞪圆了双眼站起来说:“王爷许我上藏书楼读书就是最好的礼物,求王爷别赶我走!”说罢对着长卿一通作揖,直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八月二十七大清早秋高气爽恰逢金桂飘香。诵芬正想着晚上做些什么好吃的,宋妈妈进来说外面来了两个王府嬷嬷和四个丫头,诵芬赶紧迎出了门。

  两个嬷嬷指挥着丫头放下盒子后方坐下笑道:“今天是姑娘的生日,王爷打发我们来送寿礼了。”

  诵芬笑道:“年年都是钟嬷嬷和张嬷嬷两位来,真是费心了。”

  彼此客气一番后钟嬷嬷起身打开一个衣箱子介绍道:“这两条裙子都是时下最新的样式,衣裳不值什么,奇在这面料薄而不透,最适合夏天穿了。”

  诵芬摸着面料赞道:“这是真花罗,经线相互交缠,形成天然的纱孔,质地轻盈,夏日穿着冰凉透气,比丝绸还舒服。”

  张嬷嬷笑笑说:“大奶奶家开绸缎庄,到底识货。”

  诵芬忙道:“这料子非王公贵族不能用,我也只见过几次。”

  张嬷嬷点头道:“大奶奶说对了,这是今年江南织造府敬上的,王府才得的赏赐,王爷说姑娘年轻好动容易出汗,给她最合适。这才让苏叶悄悄量了尺寸赶着做出来的。”

  诵芬暗暗称奇凑近看了看,一件是龟背瑞花蔷薇粉,另一件是杏花春雨藤萝黄,连颜色也不是平民可以随意用的。

  宋妈妈在外面刚安顿好丫头,一进来见了衣服忍不住夸道:“好细腻的织工!把这三经绞罗做到了极致。”

  张嬷嬷夸道:“原来大奶奶一家都是行家。”

  钟嬷嬷喝了口茶后,打开一个锦盒盖子介绍道:“这套珍珠项链和耳环是今年南边进上的。王爷说这么大的珠子倒是难得,姑娘平日打扮淡雅,定会喜欢的。”

  诵芬刚开始只当像前两年那样,赏些绒花头饰和甜点果品。初见衣服已觉得比往年隆重,及至见了项链上的珍珠都有莲子大小,愣了一下。

  张嬷嬷没闲着,拉着诵芬指着两个掐丝小盒子,打开一个说:“这里装的是红菱和鸡头米两样鲜果,另一个是一碟子水晶荟。前几日见姑娘爱吃,王爷吩咐今天早上新做的。这里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和蜜瓜,给姑娘尝个鲜。”

  诵芬连连称谢,张嬷嬷指着装水晶荟的碟子笑道:“差点忘记了,前儿姑娘在书房吃荔枝的时候说这石榴纹盘好看,王爷说给姑娘留下玩吧。”

  那盘白中闪黄恬淡柔和,纹饰秀美色彩淡雅,诵芬好奇地问:“这不像民窑之物。”

  张嬷嬷忙介绍:“大奶奶识货,这是定窑白釉印花蟠龙石榴纹盘,原来是民窑,官家喜欢,如今成了官窑了。”

  钟嬷嬷笑道:“王爷原喜欢用汝窑天青釉器皿,因姑娘喜欢白色,前儿特意去定了一批新的,说将来把姑娘用的器皿都换成定窑白釉了。”

  诵芬听了心中直打鼓再不敢开口。见嬷嬷们起身要走忙拿出六百钱笑道:“给两位妈妈打酒喝。”嬷嬷们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收,见诵芬执意不肯方领了。

  安柏回家后看了王府的赏赐没多想,只觉得妹妹差事办的好,王府给脸很是高兴。

  他边更衣边说:“我倒忘记告诉你了,也不知道是我经常出入鸿胪寺和王管事熟悉了,还是安氏文房名气响,最近我被指派了为他们寺里送文房四宝的活儿。”

  诵芬惊问:“什么时候的事?”

  安柏想了想说:“就是妹妹从魏府回来去顾师傅家住的那段日子吧,白得了个给官府办事的美差,每月增加了不少固定进项。”

  诵芬帮安柏整理着肩头说道:“那你得好好干,哪家文房不能送?摆明了是白送你的生意,别给姑娘丢脸。”

  安柏感慨道:“我怎么会做塌自己铺子的名声呢?真没想到,我这个妹妹从小爱读书竟能读出这么大的名堂来。当年爹一直夸安心是块读书料子,果然目光如炬。”

  诵芬心道:“恐怕不止是靠读书吧?”

  傍晚等安心回来后,诵芬拉着她介绍起了礼物。才说到一半,安心就没心思听了。她塞了一块糕进嘴里,没心没肺道:

  “不用看了,大嫂帮我收着吧。我和亭哥儿说好了,这二天要教他射击呢,他的弹弓是我前两天在藏书楼偷偷做的。

  若被王爷知道我最近这么空又该罚我写字了。我现在就带他出去试试。”话没说完就带着六岁的老大往门外跑去。

  诵芬高声叫道:“今天是你生日早点回来吃面。”“哦……”

  诵芬皱眉盯着这些礼物,宋玉好奇地问:“王府的赏赐这么体面,奶奶为何不高兴?刚才隔壁常奶奶过来坐,见了那阵势羡慕死了。”

  诵芬喝道:“哪来的体面?王府的赏赐绝对不能和街坊邻居炫耀。若有人问起,就说送了些果品点心。

  衣服今年穿不上了,你收起来吧。首饰放妆台让她自己看着办。”

  见诵芬口气严厉,宋玉吓得抱着礼物走开了。

  诵芬看着定窑白釉盘暗自愁道:“当年你上金殿,王府也没这般重赏过。今年又不是什么大生日!你这傻丫头怎么还不明白啊,这可怎么办?”

  *****

  中秋节后天气日渐凉爽,这日长卿从政事堂回来,见安心不知在痴痴地写着什么,连礼都忘了行,伯弦对她不满地咳嗽了一声。

  长卿随口问道:“小学究又有什么心得啦?”

  安心忙起身行礼,举起手边一张破纸道:“王爷,现在我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长卿哼了下没说话。

  鸣儿早对安心一惊一乍习惯了,给长卿和伯弦添了茶后,过来给她加水,没想到她的桌子奇乱,找了半天才发现杯子搁在了地上。

  安心对伯弦道:“韦先生可还记得我年前说那些大臣光会说养马问题没有解决方案?现在想来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伯弦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安心毫不在意伯弦的冷淡态度,指了指破纸道:“哎,原来不是没有解决方案,而是无解。”见长卿看着她,忙说:“其实不是官员没想到自己养马而是养不起马。”长卿摇摇头笑了起来。

  安心急道:“王爷你不知道马的胃口有多大!马驴类的牲畜要干重活,它们不能光吃草,还得喂粮食,主要饲草是玉米叶。相反牛的饲料就比较宽泛,麦秸、高粱杆、粟杆皆可。”

  长卿一边看着手头的文书一边听着安心的话,闲闲地说:“你继续。”

  安心知长卿养尊处优不关心这些,一着急又擦起了汗,她问:“你们知道一头干重活的驴,一年要喂多少高粱吗?”见无人睬她,只得自问自答道:“3.6石。于是我就想高粱亩产量到底是多少?”

  安心拍拍书桌道:“前天终于被我找到了。曲阜当地高粱亩产四斗九合,我算了下一头毛驴一年的饲料相当于六亩地产量。”

  伯弦有点明白安心在说什么,放下笔点头道:“何况地里产的粮食不能全部喂驴。那你有没有算过刨开农户自己吃的,几亩地可以养一头驴?”

  安心举起那张全是数字的破纸道:“算过,十五亩耕地才够养一头驴。养马的成本就更高了。”

  伯弦和长卿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伯弦伸手示意她拿过来,安心忙走出书桌。

  这时方译知带着一个面生的小生走进来,向长卿行礼后,指着安心手里那张污糟糟的稿纸笑问道:“姑娘干什么?给韦少卿看画吗?”伯弦接过纸把安心之前的话说了一遍。

  方译知并没放在心上笑道:“难不成因为饲草缺乏,我朝就不养马要改养牛了吗?那牛又不能打仗。”说罢对小生使了眼色,他把翻译稿递给安心。

  安心轻轻地说:“你先放这儿,我看完了再给你送回去。”那人点点头红了脸。

  安心回到自己桌旁,翻出一张地图举起来向众人展示道:“你们看,我朝大部分土地都是典型的农业区,在农业区开辟大量马场,无疑会对粮食产量构成很大的影响。

  盛世无饥馁,怎么做到的?说到底一是老天赏脸,二是土地的开垦利用。你们说前几年为什么会出现胡夏乱华?”

  此乃长卿之痛,谁也没想到被安心冒冒失失地说了出来,一时无人敢答。

  安心指了指手上的地图道:“凡大乱必先从内乱开始的。就是因为乱华前二年改农田为马场这个政策造成的。

  养马需要占用大量耕地,我朝的马场不少在黄河南北,这就导致与胡夏接壤的地域民不聊生。

  胡夏乱华那年我还小,也不在中原生活,各位大人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方译知张了张嘴,他突然想到胡夏乱华那年开春豫州饿死了不少人,还有一户自己的远房亲戚。

  长卿平静地问道:“你查过当年豫冀两州牧马监所占的土地吗?”

  安心放下地图点头道:“根据熙宁二年的记录:当时豫州冀州监牧司总牧地旧籍六万八千顷,而今籍五万五千,余数皆隐于民。”

  长卿问:“这能养活多少人?

  安心立即答道:“有记录的,马监草地四万八千余顷,今以五万马为率,一马占地五十亩。五十亩地,差不多是一个中上等五口之家的水平了。五万顷按一家五口五十亩算,都够养十万户。”

  方译知没想到数量如此巨大,吃了一惊。

  安心继续说:“胡夏乱华后不久,宰相批准了把牧场改成民田,当然我查过记录,那几年发了大水,牧场被淹了,不改也得改。之后效果就出来了,这才有了今天稻花香里说丰年。”

  长卿点点头问:“这也可能是巧合,你还有什么依据吗?”

  安心翻了半天桌子,终于找出一个自行用线装订的本子翻开道:“我都记下来了,赵州等地的牧马区改成农田之后,每年缴纳小米和麦子有十一万石,够养活三万余人了。”

  方译知见长卿他们还要继续刚才的话题赶紧说:“安姑娘这位是戴悌戴译语,他和你上个月见过的几位译语都是从幽州来的,会些汉语和蒙语,最近有翻译都是他们在写。

  只是他们才刚来,暂时做不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带人原比自己写更累,要辛苦姑娘带他们一阵子了。我那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安心忙说:“方译知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又朝戴悌行了礼,起身送他们出门。

  长卿问伯弦:“按这丫头说的,难道交易马比自己养马更经济?”

  伯弦没说话放下稿纸,取了安心的手抄本看了会道:“其实我早就有一个模糊的感觉,我们自己养不好马,不如买马便宜。”

  长卿问:“我朝养马不行,是不是因为官方统管,马监也不行。如果换民间养马会不会好些?”

  伯弦摇头道:“不管官方还是民间,养马都需要大量土地。我们从前只考虑自主养马的重要性,却从没反过来计算过消耗这么大到底值不值得?”

  安心把方译知送走后,一回来立即说:“马除了平时饲养成本高以外,即使不干重活,和平时期也会发生意外。韦先生你翻到中间,有没有看见饶州群牧司的话?”

  伯弦翻了翻轻轻念道:“所蓄牝牡马五百六十二,而毙者三百十有五,驹之成者二十有七。”

  安心点头道:“马不是养活就行了还得练。这里更有讲究了。我查过我朝的养马最多时不过二万一千匹,消耗的粮食却相当于二百万人。养马效率低,成本太高,这就是我朝一直缺乏战马的根本原因。”

  长卿揶揄道:“你也落了俗套,只分析问题,没有解决方案。”

  安心拍拍脑袋认真地说:“其实我也想过就是说出来不好听。要解决这个问题,就是修建堡垒、挖沟种树这些笨方法比养骑兵省多了。”

  长卿听完忍不住了笑了起来,伯弦叹道:“这丫头话糙理不糙。这话关起门来说说可以,若放到朝中,不被人骂死才怪?”

  安心耸肩道:“所以回到我之前说的,这是无解。我国的气候、土壤质量和胡夏、蒙国比都不差,不养马是养不起马,养人更要紧。”

  长卿轻叹道:“安心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今天早朝赖尚书提了要扩马场。若我早点知道这些就好了。”

  安心起身关了书房门哼道:“他们见王爷把互市搞起来了,又开始提自己养马了。其实互市税率上降一点,什么都有了。”

  伯弦翻着安心的手抄笔记笑道:“长卿你是不是后悔没早点让她去藏书楼?这丫头真是绝了,看了一个月的书,竟能记下这么多东西,她的思路永远与旁人不同。”

  安心见伯弦夸她了,高兴地对他们说:“我喜欢马,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养马,所以一上藏书楼就去找答案。你看我桌上还有好多书没读完呢。

  读书真好,足不出户就能踏遍人间春秋。王爷若想知道更详细的,等我把方译知的东西看过后,明儿给你写个策论出来。”

  长卿笑道:“你写出来让伯弦审一遍,我近期正好用得上。只一件事不许不眠不休地写。这事不急,目前赖尚书只是提议,政事堂里还得讨论好多次才能有决断。”

  安心咧嘴道是,长卿高兴地说:“把你那张破烂稿纸拿来我瞧瞧。”

  看着安心站在长卿身旁,与他叽叽呱呱说个没完,伯弦这两个月迁怒于安心的情绪渐渐消失了。

  “她真的是出类拔萃,一出手便光芒万丈。让人不得不被她吸引,也难怪长卿动了真情。”

  ……

  退田养马那个提案在朝堂上再次被提起,刚开始大家都不表态,见赖尚书逼得紧,户部有几个官员表示不妥,朝堂上开始有了点波澜。

  神威将军白子腾首先沉不住气骂起了书生软骨无用。没想到幽州突然跳出来一个王提督,举出一系列数据强烈反对。众人看过他的奏疏后渐渐动摇了。兵部侍郎据理力争,但是朝堂上的讨论渐渐往养人重要还是养马重要转变。

  来回吵了一个月,重阳节后在户部尚书的明确反对下,辛宰相建议暂时搁置。赖尚书除了大骂“王荆益误国”外别无他法。

  朝堂上的气氛回归正常后,长卿也轻松下来,这日顺着抄手游廊往藏书楼走去,半路看到云蔚亭中的一个身影不由地笑了。

  “小学究又在忙什么?”安心听到声音随手把纸塞进书里,起身行礼。

  两人坐下后,长卿便把近日朝堂上的纷争讲给她听,见她淡淡地笑着没什么反应,便问:“怎么休了一个重阳节反倒没精神了,又回城南爬树疯玩了吧?”

  “这次没回去。”

  “没回去啊?这么说来那天我看到的是你?怎么我叫了你,你却不理我?”见安心一脸茫然长卿提醒道,“重阳节后我被几个朋友拉去城东品茶,那天相王大街上好像有人在办喜事,路上闹哄哄的,我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是你吗?”

  安心摇了摇头,随手收拾起了笔墨。

  长卿见书里夹着一张纸,顺手抽出来,就见右上角写着:“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其余部分则是一幅地图,不解地问:“这是你画的?”

  安心点头解释道:“我爹以前出门前都会先画地图,写好驿站名,官府衙门所在,还会把水道陆路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见长卿不解地看着自己,她点点右上角和盘托出:“前不久读到这首词,就想到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我都见过,这小桥流水人家在江南倒是心向往之。

  我娘是姑苏人,我特别想去看看柳青说的十里荷塘,三秋桂子是什么样。碰巧前几天我在藏书楼里看到了地图册,就想学我爹的样子,做个计划从京城去江南玩。”

  长卿不觉吃了一惊,丢开地图问:“怎么去?一个人吗?”

  安心笑道:“那当然,哥哥才不会陪我呢。这两天我打听过了,包一条船说走就能走。”

  长卿浓眉一皱问:“这怎了得,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你一个姑娘若有个闪失,也是玩的?”

  安心不服气道:“我十二岁前每天都在路上,都五年没挪过地方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若出远门我就打扮成公子模样,我这么机灵不会有事的。”

  长卿怔了一下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烟花三月下扬州,要不我明年二月过了师傅的生日出发?那时几位译语也上手了。三月先到扬州,再去金陵,看看秦淮河上的风情,最后到苏州。”

  长卿看着安心不知道说什么,心中翻涌起了不安的波澜,抬头讽刺道:“你还挺有计划的。”

  安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道:“我爹常说,人生在世要么远行,要么读书,身体和灵魂必须一个在路上。我的性格随爹,我也享受追逐的过程。”一想起父亲,安心就笑了起来。

  长卿思忖半日后接着问:“你缝补做饭什么也不会,当年跟着你爹的马队走不觉得,现如今一个人哪里去得了那么远的地方?”

  安心摇头道:“非也非也。我其实不仅会缝补做饭,还会打猎治病。别说这么繁华的中原,就是在草原我也能活下来。我只是不会你们汉人的富贵闲趣比如点茶插花。

  何况我是包船,船上会有人伺候,多给银子就是了。下了船外祖家自有人来接我的。”

  长卿越发急了抬头问:“你哪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哥哥能同意吗?你这么出去一趟,名誉怎么办?回来后还怎么嫁人?”

  安心无所谓道:“我想走就走,哥哥可管不住我。我爹曾说过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星,出门远行就是脱离轨道,和另一颗星星相遇。去一趟外祖家和名誉有什么关系?何况我爹以前常说想把我嫁回苏州,我没必要回来嫁人啊。”说罢摇头晃脑地笑了。

  长卿听到和另一颗星星相遇就已经很不高兴了,没想到安心竟大大咧咧地说要嫁去苏州,生气地拍着桌子冲口而出:“你胡说什么。”

  安心冷不防被长卿吼了一声,顿时回过神来心道不好:“王爷一板一眼的,不像爹那么洒脱。这下造次了。”挠挠眉毛暗自叫苦不迭。

  长卿指着安心怒道:“你小时候?你还是小时候扎总角的样子吗?如今你的样子,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这成何体统?

  长兄如父,你竟说你哥哥管不了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读出个目无尊长来,都白读了!”安心畏畏缩缩的站着不敢说话。

  戴悌和卞良才正从明瑟楼向藏书楼走去,戴悌悄悄问:“姑娘真的只是译语吗?她和王爷好像很亲近。”

  良才看看前后没人才开口:“听说是王爷的师妹,来了好几年了。他们说这姑娘自幼性格异常,淘气憨顽与众不同。仗着王爷溺爱,别说方译知就连韦少卿也不敢严紧拘管。近来越发任性恣意不务正业了。”

  戴悌刚想说初见姑娘时的情景,忽见云蔚亭里王爷拍着桌子大声训斥:“你爹临终前把你托到顾家,师傅到底养过你,眼看他一岁岁老去,你只知道自己玩,连孝悌都不顾了。谁知你这样一个人竟如此薄情无义!”那安姑娘低着头一声不吭,两人对视了一眼赶紧跑开了。

  长卿气急直骂得胸口生痛。安心毕竟还小,又怵长卿身份,被他这么一通忠孝大义,吓得垂手站立再不敢说话。

  长卿重重地拍着地图说:“许你上藏书楼不是让你读那些乌七八糟的书歪了心思。若有第二次,再也不准去了!”说罢把地图收走了。

  安心也是近来在藏书楼无意间翻到了地图,随意画着玩玩,过一把独自游江南的瘾。

  地图收走就收走吧,见长卿兀自生气,忙点头哈腰讨好道:“我再不出去玩了,定在书房好好伺候,王爷骂我就是了仔细手疼。”

  长卿见她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相,着实不放心还待要警告她,钟儿突然跑来说:“朱公公来传口谕,让王爷赶紧更衣进宫去。”

  今天不是进宫的日子,长卿深知必有急事找他。果然朱公公传完口谕后悄悄提醒道:“邻国又打过来了。官家传几位王爷一起过去商议呢。”长卿不敢怠慢,匆匆跟去了。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和谈不过半年胡夏再次犯境,边境上连着三座城被劫,五天前已打到耳州,幸好城墙修得好一时还攻不进来。朝廷上下一致认为立即派兵支援,官家问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

  长卿想了想出列说:“臣从幽州回来后曾斗胆提出一个想法即联两蒙、亲西域,放任草原其他部落互相残杀。

  当年微臣和东蒙国使官交流后,察觉到两蒙之间的矛盾主要是胡夏在作鬼。臣认为这个时候保证边境另一边的东蒙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非常重要。”

  众人立即想起当年胡夏挑唆东蒙夹击幽州之事纷纷点头称是。长卿接着提出:“老将周迪昊曾担任过东蒙太子来京的近身护卫,当年得到了东蒙太子和使官的信任,后来东蒙每次派使者过来,都是周老将军携子保护的,如今前方用兵吃紧,臣有个想法可否让他带上少量军队过去保护两国刚建立起来的互市。

  另一方面两蒙都有求和的诉求,尤其是互市开放后,此次就让周将军过去试着为东西两蒙调停。

  此举虽对耳州军事帮助不大,却有利于扩大汉家的政治影响力。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对对,很有道理,后院不能再失火了。”御书房中众人轻声议论起来,长卿低着头谦卑地站着。

  周氏子弟已经被闲置太久了,可贸然要兵权必定会引起警惕,这是长卿日夜思虑之事,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了。

  赖尚书老辣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不住地打转,长卿微微有点紧张,他定了定神,继续着自己刚才的推演,终于说服所有人,让周迪昊带领一个小分队出使东蒙,意在保护互市,弥合东西两蒙、离间胡夏。

  这一议直到深夜才出宫,回到闻璟书房,长卿只觉身心俱疲,看着窗外的月亮,又想起重阳节后城东茶楼前那个身影。

  他叫了声安心,那姑娘便回过头来,她正用手帕擦着眼睛,就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她难掩满脸失望,接着便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那是她吗?长卿不敢确定,单从服饰上看不像。这些年来她独爱白色偶穿蓝绿,那个姑娘穿了条玄色裙子,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颜色。

  可是玄衣姑娘那高高的发髻又很像她,安心的盘发吸收了经卷中飞天的模样,和中原的高髻略有不同。

  就在寻思那姑娘到底是不是安心时,长卿突然明白了这段日子烦躁不安的根源。

  他的担心里不止有家族更有安心。从她拼命撮合自己和伴夏,到计划独自去江南,他不得不承认安心对未来有所计划和期待,可是这个计划里没有自己。

  她用无声的方式走进自己的生活,待了三年长在了心里,突然有一天她说我要出去走走,又想到人潮中那个决绝的背影,长卿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

  秋末初冬的十一月柳青因为差事办得不错,回来了一趟,

  长卿原想留他休息十天,柳青愁眉苦脸地向长卿抱怨一回来旧友们纷纷来邀,只不过五天他就不胜酒力且年关将至幽州那儿还有未尽事宜,想早点回去。

  长卿无奈,难得这小子上进只得随他。临行前一天把伯弦和柳青邀进王府,为柳青送行。

  酒席吃到一半公主差人来说范姑父姑母回来了,让长卿赶紧过去行礼。

  等他走后,柳青便打听起了明瑟楼新译语的近况。

  伯弦摇摇头道:“姑娘的十分之一都不及。目前送出去的译稿仍然只用姑娘的。

  姑娘倒是挺有耐心的,每天花很多时间教他们,可是他们明显不如姑娘聪明。

  我记得当年姑娘三抹个月不到就能做我助手了,他们来了都四个月了,连语言都没有弄通,也不知道一年能不能带出来?”

  柳青挑挑眉毛道:“那丫头的记性原是我见过最好的。何况她的语言是从小学的,和长大了再学到底不同。”

  他看了一眼门轻声问,“长卿怎么回事?拖这么久还不向魏家提亲?”

  “魏爷说什么了没?”

  柳青摇头道:“侯门嫡女不带这么自轻自贱的。可是他这么拖着不娶总有点不可思议。”

  “心里有人了,旁人再难入他的眼。”伯弦喝了口酒慢悠悠道。

  “安心一旦把人带出来,你得提醒长卿赶紧把她定了,这丫头吸引人的很呢。”

  伯弦奇道:“此话怎讲?”

  “还记得沐风吗?自你们走后,没少在我面前夸她模样如何标致,性格如何可爱,学问如何好。”

  伯弦夹起一块风鹅问:“那你怎么回的?”

  柳青翻了翻白眼道:“临走那天长卿那架势你我都是第一次领教吧?我跟他说,安心不适合你,你趁早死了心吧。”

  “他能听你的?”

  “沐风自己也说胳膊强不过大腿。那长卿为何也不向安家提亲呢?”

  “长卿从小讲话慢、动作慢,成年后做决断也慢。他哪件事不是左思右想,要有十分把握才肯开口的?

  这件事他没把握,怕贸然开口被拒绝了姑娘再不肯来了。”

  柳青不可思议地看着伯弦问:“他可是四郡王之一,年轻有才干。京城里多少姑娘盯着他呢,愿意做他二房的一大把呢。”

  伯弦冷笑道:“据我观察,那丫头对长卿确实没意思。前儿她还偷偷问我,王爷什么时候成亲?”柳青没忍住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你别笑听我说完!我初听也觉得奇怪,我问你打听这干什么?

  她说,我家庄子上快秋收了,我嫂子最近在巴里乡加买了一片山林,我想跟着孩子们一起回去打鸟抓松鼠。路上太远,旬休日不够,我想凑着他成亲,这样可以休个二十多天。”

  柳青喃喃道:“这丫头脑子没问题吧?”

  伯弦忍着笑说:“我说王爷和谁成亲?和你吗?那丫头瞪大眼睛问不是和魏姑娘吗?我说那不得了,他和魏姑娘成亲,你怎么能放假呢?”

  柳青拍着桌子大笑道:“伯弦,真有你的。”

  伯弦摇头笑着说:“确实挺好玩的,那丫头愣了半天说,官家大婚不是要大赦天下的吗?我想着王爷成亲放我几天假也说的过去啊。后来坐那儿失落了大半天。”

  “长卿知道吗?”

  伯弦摇摇头说:“姑娘后来还是提了要回去。他打心底不想放,但不放姑娘那张脸就不好看了。两人讨价还价了好久,最后从半个月砍到了四天,他才勉强答应了。

  连着旬休日不过七八天不见,从姑娘走的那天起,他就开始焦虑不安地嘀咕没事回什么老宅,秋收关她什么事?回去了也不来个信儿。

  过了两天又问我,她对我是不是有意见?还是这儿有人得罪她了所以想走?最后一天大清早就让人去安家打听回来没,直到傍晚听说到家了,那张脸才活了过来。”

  柳青叹道:“长卿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若不是你说,我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那个坚决果敢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大概是被她想去江南吓到了吧。”伯弦见柳青一脸惊异补充道,“我猜是姑娘去了一趟魏府心思野了,在藏书楼里看到地图后,打算自己跑江南玩。”

  “啊?怎么被她想出来的?”

  “谁知道那丫头!想一出是一出的,被长卿狠狠地骂了一通。后来地图全被方译知锁起来了。”

  “难怪我听说长卿亲自去后宫甬道接姑娘了,她趁机撒娇了。”

  “哎,那件事倒不赖姑娘。”

  这时三五个丫头进来上菜斟酒,伯弦吩咐道:“等王爷来了再上,我和柳大人坐坐说说话,自己会倒酒,你们下去吧。”丫头们称诺,出去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伯弦继续道:“那次姑娘给了我一包艾条,被长卿知道前天晚上她来我家了。”柳青嘻嘻笑了起来。

  “你别乱笑,她来我家又不是见我。上个月我夫人常头晕呕吐,也不是害喜,看了几个郎中都没用。姑娘听敏儿说起就过来看看,给我夫人按了一通后说是肩颈问题,和顾师母的一模一样。

  她跟徐郎中学过针灸和推拿,之后每晚来我家替夫人扎针炙艾,连着推了半个月,症状完全消失了。她提醒我们近期不能做针线,每晚睡前要熏艾,手法都教会敏儿了。

  这本来没什么,长卿知道后把姑娘叫到凝曦轩,嚷着最近头疼肩膀疼,要她帮自己按按。

  姑娘说男女授受不清,要不我去教陈夫人,或者你指个丫头来学吧。

  长卿说那我得疼到什么时候,何况她们刚学会,按的肯定不如你到位,别把我按坏了,缠着姑娘立即给他按。

  姑娘说我就是帮你按,也得当着你夫人的面按。”

  说到这儿伯弦向柳青竖起了大姆指,柳青收起一脸轻笑郑重地点点头。

  “长卿便开始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我终究不如别人,别人一约姑娘就肯出去了,凭我是请不动姑娘的。什么三年的光阴抵不上一个晚上的交情。姑娘就这么被他说哭了。”

  “啊。她不是很厉害的吗,还会哭?”

  “其实那段时间她总是怏怏的,提不起兴趣,那次长卿是真的把姑娘惹火了。

  她边哭边说我原不想去魏家的,是你们逼着我去,去了又说三道四闹得人尽皆知,如今拿我当粉头了。明儿我让哥哥把那二十贯还你,从今往后我再不来了。

  那天把长卿吓坏了,哄了她大半天才收了泪。第二天姑娘进宫,巴巴的跑去接,他是怕姑娘心里还有气真不来了。”

  柳青叹了口气道:“看来真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长卿这回要栽姑娘手里了。

  难道她心里另有他人?相貌上长卿确实不如沐风。可她也不像只看外表之人啊。”

  “是啊,要不然她该先看上你才对。”伯弦讥笑道。

  “快别这么说,长卿要生气的。”柳青急的摆手道,“其实安心大可不必说这话,长卿钟意她很久了,他哪有看轻姑娘,不过是吃醋了才这么在意。

  你可知道大约一年半前,有次我们在西园偶遇安心,人家好好的和梅家姑娘们在一起,他偏隔着水喊她,还派我送了一大堆东西过去讨好,就算有大师姐的关系这么送礼也太奇怪了。

  果然他一见梅老爷来回礼,开口没两句话就问姑娘呢,我知道那小子见了谁都想炫耀一番这宝贝是我的。你知道安心走后王晋钦说什么?他说长卿你不下手,我要下手了。”

  伯弦哈哈大笑起来:“这话也只有王驸马敢说。长卿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一心惦记着姑娘爱吃什么,还把葡萄从我碗里抠出来,气死我了。事情还没完,过了几天他在敬诚堂里故意问安心对王驸马是什么印象。

  王晋钦那天对她挺客气的,姑娘说驸马爷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偏在最后加了一句长得也不错。长卿冷着脸愣了半天,下午在休沐室里拼命照镜子。”

  “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

  “之前你一直不准我说,其实长卿看那丫头的眼神早就不对了,姑娘稍有个风吹草动他心疼的要死。

  当年安大哥铺子被人闹过后,他恨不得召告天下,这是我大舅子。你知不知道他还送了一幅字过去?”

  伯弦摇摇头道:“长卿还没有嫡子呢,迟迟不娶王妃,就这么拖着总不是个办法。姑娘倒是个自重的,可门第相差太大了。哎,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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