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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顾宅云华谈情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5103 2024-11-12 19:12

  岁暮天凉,万物诉寒。漫天雪鬃呼啸,青松古木如银装素裹,高高低低的屋檐如戴上白帽。

  正月初十是安母的忌日,初九一早,安柏夫妇雇了几部骡车带着一家老小并仆妇丫头往城南赶去。骡车到顾家,先把安心和苏叶放下去。

  云华初二回过一次门,却与安心错过了,只得求着丈夫初九再回一趟娘家。当丫头说安家的骡车到了,云华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安心刚掀帘就被她一把抱下,把一旁的顾师父看得直摇头,都做了娘还这般不稳重。

  云华刚想拉着安心回屋,却看见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安心笑着介绍道:“王府派给我的梳头丫鬟,跟了我两年多了,去年师母生日我就带回来过。”

  云华点点头笑道:“好姑娘,来了我家就像到自己家似的,不用拘束,一会儿和鹃儿玩去吧。”

  云华豪爽的笑容立即给了苏叶亲近感。她曾在车上问过姑娘为什么和顾家大姐这么好?安心说:“首先姐姐性格豪爽不计仇;其次我们从小有共同的偷懒目标;最后也是最重要一点我们喜欢偷偷说顾师傅的坏话。”

  苏叶刚开始以为安心和她开玩笑,见了豪爽的云华才明白安心没说假话。

  安柏见了顾师傅忙下车行礼,又吩咐众仆人把安心带来的礼物一件件的搬到外厅方才离开。

  顾师母的堂屋早就烧得暖烘烘的,安心脱去大红羽缎对襟褂子,给师傅师母磕头拜年。刚站起身就被师母一把抱在怀里。

  云华忙拱了过来,边拱边说:“来~来~来~今天天气好,适合打打闹闹,更适合亲亲抱抱。”三人哈哈大笑,抱得更紧了些。那边小鹃儿见了苏叶也嘻嘻笑着,拉着她一起去搬礼物。

  顾师傅边笑边摇头骂道:“不成体统”,心里却乐开了花,转身往外走去。师母问道:“怎么安心一来你就走啊?”

  师父说:“去厨房看看丫头爱吃的猪脚烂了没?”云华指着爹的背影骂道:“偏心!”安心捂着嘴笑个不停。

  众人坐下喝了会茶随便聊了聊,安心起身打开箱子,把给师傅师母的礼物一件件取出来。

  师母说:“你人来就好了,叫你别带东西,年年送这么多,我和你师傅哪里用的过来。”

  安心嘻嘻笑道:“铺子里现成的,江南的新料子,嫂子年前就关照给师母留下来的。”

  云华撇嘴问:“我的呢?”安心佯叫道:“啊呀,忘了带来了,怎么办?”

  云华起身跑过来色迷迷地说:“没事没事,小娘子自己就是件礼物,今天随我回家,给你梅姐夫做姨娘吧。”说着一把抓住她开始挠了起来,两人一阵胡闹嬉笑后,安心方取出压箱底的宝贝。

  给云华的东西最多,有宫里新款绒花簪子一盒十二支,御用的胭脂、水粉各五盒。安心知道宫里的东西颇受欢迎,年年把祺婕妤赏的攒下来送云华。

  云华看着绒花头钗啧啧道:“宫里的手艺就是不同,戴上多体面啊。这两年我根本不用去外面买。”

  安心白了她一眼道:“这些就满足啦?这是给娴姐儿的黄金项圈;这四匣是给姐夫的端砚歙墨,全是徽州来的,比我们书房的还强些。那些绒花钗你回家就给大小姑子们分分吧。这才是给你的和田玉镯子,这是给梅二姑娘和田玉挂坠。娘娘给的全是好东西。”

  云华打开首饰盒惊呼道:“娘你知道吗,近来西域白玉特别受欢迎,外面买的无论多少银子也不及祺婕妤娘家上供的水头好。”说罢就往腕子上套。

  安心扬了扬眉高兴地点点头。师母叹道:“你自己留开了没?别成天往外送。”安心笑道:“我有!可我不爱戴这些。”

  云华看着礼物,直呼这个妹妹没白疼,抬头见她戴了一副珍珠耳环,问道:“你这耳环倒是精致少见,也是祺婕妤赏的?”

  安心摸了摸道:“哦,这是去年我生日时,王府着人送来的,我也不常戴,前儿去王府拜寿,想着不能太素净才拿出来的。”

  云华仔细看了下,这副耳环用黄金打了五瓣梅花状做底,花中央是一颗大珍珠圆润光泽,花瓣上还镶了一圈小碎珠,更显得这耳环华贵夺目。衬得安心双目炯炯有神。

  云华点头道:“这副耳环倒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话音未落倚云掀帘进来说:“北安王府派了两个嬷嬷来看太太。”安心和云华忙把礼物收拾了下,两位嬷嬷就进来了。

  彼此行礼坐下后,顾师母奇怪地问道:“年前王爷已经派人来送过贺年礼了,今儿怎么又来了?”

  两个嬷嬷笑道:“顾师母新年好,王爷说顾师父下个月要过寿了,打发我们先把寿礼送来。”师母欠身答谢,又问:“年前好像不是你二老来的,见着眼生。”

  嬷嬷忙说:“我姓钟,她姓张,我们是王爷身边的嬷嬷;年前来府上的,应该是管家派来的。”师母这才发现这两位穿着头饰和普通人家主子无异。

  钟嬷嬷笑道:“姑娘都知道的。”

  安心忙接道:“钟嬷嬷是王爷身边钟儿的姑妈,钟大管家的胞妹。张嬷嬷原是王爷的奶妈。她两位在王府都是有地位的管家嬷嬷,也是王爷极敬重的妈妈。”

  两人见安心捧得高忙谦道:“姑娘过奖了,不过是服侍时间久一点的老人罢了。”

  众人聊了会儿过年,钟嬷嬷对安心说:“这次过来,王爷让我们顺便带些菜来。”指着旁边几个捏丝流金五彩大盒子道:“姑娘来看看?”

  安心奇道:“还有菜?”

  张嬷嬷起身掀开盒盖介绍道:“这是火腿炖肘子,鸡髓笋,红烧羊肉,这是月盘兔旋炙前儿听姑娘说爱吃,我也挑了些带来。”

  钟嬷嬷指着旁边几个精致的方盒说:“这些是冷菜,水晶羊羔、辣脚子、糟鹅掌鹅信。外面还有一只腌好的上等羊腿。王爷知道姑娘孝顺,吩咐多带些来给顾师父师母尝尝。”安心没想到长卿费劲巴拉送了这么多东西来,一抬头正看见云华不怀好意的对她笑。

  钟嬷嬷继续说:“下面都是我们王府做的甜食,比外面买的强些。王爷说这些都是姑娘打小爱吃的,这次回来的久,怕姑娘没有点心不习惯。”安心听得怔怔的,一时答不上话,见两人介绍完忙连声道谢。

  张嬷嬷接道:“王爷还说姑娘在家手脚快点,能早点回就早点回来,鸿胪寺书房也缺不了姑娘。”

  安心皱了皱眉说:“嬷嬷费心了,只是我才刚到家,现在还不知道十日够不够呢。”

  钟嬷嬷笑笑道:“王爷也只是说能早就早,姑娘自己看吧。”

  安心看云华在那儿撇嘴,赶紧扯开话题道:“初七那天我答应蔡姬找一些童子开蒙的书给哥儿,若早知道就让妈妈们带回去了。”

  两个嬷嬷尴尬地对视了一眼,钟嬷嬷说:“蔡姬那儿不着急,姑娘回京后让钟儿带回来就行。”安心点点头说了声好。

  张嬷嬷笑道:“原来姑娘还知道开蒙读什么书,难怪那日姑奶奶喜欢得不肯松手了。”

  顾师母问:“哪位姑奶奶?”

  钟张两人回到座位又把初七那天周姑母来家的事说了,随后笑道:“姑奶奶可从没给府里哪位奶奶见面礼过。听说见了姑娘就喜欢得不行,摘下手镯就给了姑娘,也是缘份。”

  安心的脸不由得红了,忙岔开话题道:“范太太看着和太太很亲,平日里她们姑嫂并不常见啊。”

  张嬷嬷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姑奶奶小的时候被选进宫做公主伴读,就是我们太太,她们幼年相识感情自是不同。”

  众人都是第一次听闻此言,师母笑道:“还有这等巧事?后来竟成了姑嫂那真是缘份。”

  钟嬷嬷看了看安心说:“要说姑奶奶年轻时和姑娘倒有几分相似,爱笑讨人喜欢,姑奶奶是公主伴读,姑娘是婕妤师傅。”

  安心笑道:“难怪我总觉得她们特别亲热。”

  “可不是,姑奶奶出嫁后,范家大爷和王爷还同窗过一段日子,直到姑爷外放,全家人才跟了去。”

  安心对顾师母说:“难怪范太太一听顾师傅就问是哪个顾师傅,还知道云华姐呢。”云华笑笑没说话。顾师母问:“那这次范家公子有没有一起上京呢?”

  张嬷嬷笑道:“没有,姑奶奶家的大爷早就外放到闽南了;听说姑奶奶和王爷开玩笑要抢姑娘回去做媳妇?那是为她家三爷抢的。”安心没想到张嬷嬷又绕了回来,低下头不敢说话。

  钟嬷嬷机灵些,递了眼色给张嬷嬷道:“姑娘别往心里去,原也是说笑。时间不早了,回去还得一个多时辰。我们先告辞了。”

  顾师母要留人吃饭,她们推说要回去复命,师母只得吩咐安心送送。

  钟嬷嬷笑道:“外面冷,姑娘别出来了,只是我还有几句话要叮嘱苏叶,那丫头年纪小,见姑娘好说话,我怕她贪玩忘了本份。”

  张嬷嬷再次叮嘱道:“姑娘若能早点回就早点回。”见安心点了点头,这才出了屋。

  等堂屋里就剩下娘三个后,云华指着王府的菜撇嘴说:“给我爹送寿礼是个幌子吧。哼,怕顾家饿着你,巴巴的送这么多菜来。我赶紧和老头子说去,厨房的肘子也不用看火候了,哪有王府的香?”

  顾师母白了她一眼,安心不好意思道:“我从小年到初七都被王爷无心关进了牢里,大概是这原因,才特意赏赐的。”说罢就把去刑部的事讲了一通。

  云华漫不经心地听着,笑问:“那位姑奶奶从没给他府里姬妾见面礼过,怎么一见了你就给镯子?你怎么不戴啊?”安心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就脸红,害羞道:“东西金贵,放家里了没带来。”

  云华抬头正看到安心那副亮的闪人的耳环,直接点破道:“周长卿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师母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安心没作声。安心走到云华身边坐下道:“不会不会,王爷对我客气,那全是看在师傅的面子上。平时在书房他对我可严厉了,我经常被他骂的。”

  云华问:“为什么要骂你?”

  安心和云华从来都是无话不说,索性从去年夏天魏侯府说到计划去江南被骂了一通全说了出来。

  最后她总结道:“我现在老实的很。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这些事在安心看来是长卿管她管得严,但在别人听来却是另一种味道。

  云华又看了眼耳环,扭过头对师母说:“那周长卿小时候最讨厌了,一板一眼的像个老夫子,偏爹喜欢他,说什么君子讷拙,小人佞巧;君子淡定,小人躁竟。我只看见他讷拙。竟没想到眼光不错,看中我们家的大宝贝了。”

  安心捅捅她道:“别瞎说。”师母笑笑也不接话。

  这时小鹃儿进来说饭摆好了,大家放下话题走到前厅,安心最喜欢顾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饭,众人又聊起了姐两前些年刚打架就和好的趣事,气氛异常热闹。吃到一半,师傅听说长卿派人送来了寿礼很高兴,安心忙让倚云把长卿的寿礼取来。

  安心打开黄罗包袱,里面是一个小金盒子,打开盒盖,取出一个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和一个玉龙笔架。细看这两件宝贝处处透着富贵精巧,必出自名匠之手。

  顾师傅揣摩了会皱眉道:“往年不过是些寿桃糕点书画笔墨之类的寻常玩意儿,长卿这是怎么了?”

  安心笑道:“我知道此物来头,原是去年腊月都太尉王晋钦王驸马送的,王爷见了就爱不释手。”

  “他既然喜欢怎么给了我?”

  “他自己把玩了一阵后问我,师傅家笔架是什么材料。后来这两件玩意儿就不见了。那时我就估计他打算送师傅呢。”

  顾师傅摇头道:“太贵重了,你也不劝着点。”

  安心耸耸肩道:“他又没和我明说,要我怎么劝?这在他那儿不算什么,师傅拿着就是了。”

  顾师母看过后放回盒子道:“确实太贵重了。长卿是什么身份?你师傅就是一个教书先生,能一样吗?”

  安心轻轻说:“自打互市回来后,王爷已今非昔比了,他时常会收到些精巧的小玩意,于他真不值什么。”

  一听到今非昔比,顾师傅便回忆起当年驸马惨死,长卿发奋苦读的往事,抚须夸道:“现在的他远远超过了同龄的皇子们,未来他若还是这般努力,倒也配的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安心笑笑点了点头,继续喝酒。云华正愁没话题立即接道:“安心,周长卿这么好,你喜欢他吗?”

  安心今天有点贪杯,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一口酒梗在脖子里,不上不下的难受了好一会儿才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不喜欢他。不过王爷真是个有韬略有抱负的人,跟他倒是学了不少太学院里学不到的东西。我敬重他是真的。”顾师傅听了点点头表示赞同。

  云华白了一眼道:“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我看他对你是别有所图吧。”

  顾师父夹了一块兔肉奇怪地问:“何出此言?”

  云华指指桌上几个菜说道:“这几样都是他送来的!厨房里还有一堆。这个前脚刚到家,他后脚就送东西来。”

  安心夹了一筷羊羔摇摇头道:“这不能说明什么,我不过是沾了师傅的光。王爷对韦先生和柳青也这样,他家田庄大,东西吃不完。”

  云华讥笑道:“是吗?人家可是拉着你的手介绍的,何况全是羊肉、鹅掌鹅信和甜食,到底谁沾谁的光?”

  师母点头道:“这倒是。”

  云华继续道:“要看一个男子是否钟情于女子,不能看他说什么,得看他做什么?”

  见一桌子人瞪着眼听她,云华放下筷子高谈阔论起来:“有几个关键点,你们听听周长卿是不是全占了?首先,他会在意你身边出现的男人,都说女人爱吃醋,其实男人吃起醋来,一点不比女人少。

  原来你在鸿胪寺一直很太平,那是因为你能接触到的只有他们三人。你和柳青相互看不上,他对你很放心,举止也很正常。

  但到了魏府情况就变了。你身边出现了和他条件差不多的沐风,偏巧又被他知道你俩夜游荷塘,他立即有了危机感。

  你夜游被骂后,他是不是和你足足待了五天?魏侯那儿全是为官做宰的老爷,他平时又喜欢谈仕途经济学问,为什么把魏侯的应酬都推了?他那是看着你!什么最后一天让你翻译,摆明了是周长卿使的手段,不想让你和沐风去逛庙会。”

  安心皱了皱眉,其实自己也感觉到了这里有鬼,只是她和谁都没提过。

  云华继续道:“偏沐风不信邪,就是要把你拐走。这下事情闹大了,你自己也说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这说明他非常妒忌沐风,脾气也变得狂躁不安,

  当一个男人醋意大发的时候,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通常会说一些过头的话 ,他所做的这一切,就是在告诉你自己强烈的不满。

  他有没有警告过你远离沐风,有没有在你面前贬低过沐风?有没有对你表现出强烈的占有欲,尤其在沐风面前?”

  安心低着头一声不吭,脸涨得通红。师傅师母对视了一眼,顾师傅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云华一看安心的脸色就知道全猜中了,洋洋得意道:“其次男人也怕心上人对自己模棱两可。你不是晚上跟人跑了,就是背着他计划去江南,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这让他很紧张!”

  “你胡说胡说。”安心急得去打云华。

  云华闪身躲开说:“你闭嘴,让我说下去。

  都知道他是雅集号召者,以为他必定喜欢精通琴棋书画的姑娘,但那些柔顺的贵族姑娘和他家的姬妾何其相似。她们越是不顾一切地对他好,事事顺从,处处忍让,他越觉得理所应当,越对大家闺秀产生疲倦。

  你却完全不同,你有草原姑娘的粗放大气,会大胆地对他说不。你对人热情洋溢,有时甚至是狂放不羁。你对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从不人云亦云,他拿捏不住你,反倒尊重你。”

  师母附和道:“上回柳青来看我说了件趣事,长卿问她回家那么久,有没有想鸿胪寺?她说我在城南很忙的没空想你们。柳青说整个鸿胪寺里属她嘴最欠。”安心低下头没吭声。

  云华大笑了一回后继续说:“最后就是这个生日礼物,要说你及笄礼,王府送个生日礼也说的过去,他怎能年年记得送你礼物?

  你戴的这副珠子够普通百姓家吃一年了。你说还不止这一副耳环,项链珠子还要大,今年又多了他姑妈给的镯子,这几样首饰加起来那得多贵重啊?这么大的珠子是普通丫头戴的吗?怕是他府里的陈夫人也就这个水平吧?”

  师母仔细打量起了耳环,点头道:“按说你不可以带的,逾制了。”

  “师母,不是我爱炫耀,他说了我几次,我不戴不行。”安心怕师傅责备急着去摘耳环。

  “戴着吧。”众人劝道,“这么贵重别丢了。”

  云华好奇地追问:“他说你什么?”

  “平白无故地给了我一个金丝八宝如意簪,我说太贵重了不敢收,他就生气了。

  他说别人给的你照单全收,我给的你连戴都不戴。骂我怕亏欠他似的,还说等你找到好去处时再还给我就是了,绝不影响姑娘平步青云,说罢扔下簪就不理我了。

  我跟他说不清,这之后就把耳环戴上了。”

  “妹妹我读书没你多,你说送簪代表什么呀?”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结发同心。安心后悔情急之下又说漏了嘴。

  “别人是谁?还给了你什么?”顾师傅问。

  “沐风托柳青带了几串草原姑娘常戴的骨制项链给我,我原想买了送我侄女和敏姐儿的。那个真不值钱的。”

  “难怪要吃醋了!”云华越发得意问:“看看他和你闹脾气,给你使脸色,故意不理你,为什么呀?无非就是太在意你了。你竟然稀里糊涂的活到现在?

  最有意思的是那位姑奶奶的举动,那镯子她给你时怎么说的?姑妈喜欢你!都要你改口叫姑妈了。

  今天来的两个心腹嬷嬷很明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特意露给我娘听的,要我们早做准备。”

  安心的脸再次胀得通红,不耐烦道:“我在他鸿胪寺伺侯,就是一般的赏赐,根本没那么多弯弯绕。你这一套一套的从哪儿听来的?”

  云华喝了一口道:“说书先生那儿啊。”

  “师父一代鸿儒竟生了你这么一个爱听书的俗人,可悲可叹!”

  两人正斗得热闹,倚云掀帘进来回:“梅大爷已经到书房了。”

  顾师傅点头道:“让姑爷等一会儿,我这儿也快吃好了,马上去。”

  云华搂着安心叹道:“爹,你也不用费心帮她找人家了,周长卿都来宣誓了,她是我的人,赶紧给我送回来。”安心转身挠起了云华。

  云华边躲边大笑道:“我说错了吗?他送东西来就是要你时刻想着他。

  娘的生日礼是用车装来的,那时我就起疑了,今天送爹的生日礼哪里是送师傅的?明显是按老丈人的规格送来的。”

  顾师傅起身骂道:“荒唐荒谬”背着手离开师母问起了娴姐儿,云华一聊起女儿就收不住口,眉飞色舞地夸了起来。安心却陷入了沉思。

  她不能说没感觉到长卿的变化,从魏府划船后长卿沉下一张臭脸不理自己到一见沐风他说的话便尖酸刻薄不留情面;还有那天王府里月容对自己不咸不淡的态度到周姑母的百般试探以及长卿的执意相送,都让人想起来浑身不自在。

  现在看来不仅自己感觉到了,旁人也都看出来了。

  或许早在去魏府前,长卿就频频示好,她已经觉察到了异样,只是自己时时与感觉拧着来。一味地对自己说不是的,别乱想,他只是欣赏我的才华。面对长卿热切的举动,她早已习惯用装傻充愣混过去。

  偏今天送了一大桌子菜来,被犀利的云华桩桩件件拿出来说的招架不住。

  云华把女儿反复夸了两遍方觉得过瘾,回头见安心呆呆的,挑眉笑道:“怎么样,全被我说中了吧?”

  “哪有,王爷待见我是因为我会几国番语。跟他时间长了,我总能立刻领会到他的想法,连韦先生也常说我比柳青好用。他需要我,赏赐自然就多些。你是才子佳人的小说看多了才会胡思乱想。”

  这回答立即被云华听了毫无底气,讥笑道:“你就别自己骗自己了,他是需要你,但不影响他喜欢你呀。这不矛盾,我是过来人,相信我的感觉。”

  安心无力地摇摇头不再说话。云华见安心满脸不高兴戏道:“怎么你还不愿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不需要问你,只要你哥同意就行了。”

  “我哥若敢不经我同意答应了,让他自己嫁进王府做王爷的男宠去。”云华把茶喷在倚云裙子上大声咳嗽了起来,师母指着安心抚着胸口笑的说不出话来。

  这一闹倒把安心的烦恼搁一旁了,三人盥漱一番,等丫头们撤了桌子,回到太师椅上喝茶聊起了天。

  一直没开口的师娘说:“长卿自幼多才多艺,工于行书,又通音乐。性情闲雅温和,为人正派,不像那些富家公子成天做荒唐事。只是他出生名门,虽是继弦,怕也轮不到心儿。”

  “是啊,王妃肯定得大家小姐,但妾妃可以啊。”

  安心摇头皱眉道:“不不不,我不要。”

  “怎么,嫌他长得不够英俊?”

  “长卿风度条畅,不难看啊。”师母内心挺喜欢长卿的。

  “相貌一般,和柳青没法比,但比你姐夫强些,至少他高。”云华见安心事不关己的样子,稀奇问道:“难道你不是害羞?是真的不喜欢他?”

  安心点头道:“是啊,不喜欢。”

  “这可是二十七八岁的北安王,另几个王爷都是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了,那东平郡王的胡子都白了,最近买了个十八岁的妾。”云华直摇头。

  “看上他的姑娘是不少,可王府里已经有那么多女人了,我不要。”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去年夏天王爷带我们去魏侯府签互市协议,有看王妃的意思。那侯爷的嫡女长的很美,他还见过两次,王妃进门肯定就是今年的事儿了。”

  云华娘俩觉得有趣问道:“他连这个也告诉你?”

  安心笑道:“那府里也不止一个姑娘看上他,争得太明显了。

  你看,和魏侯府比起来,他府里的女人不算多,再少也有待娶的王妃、陈夫人、蔡姬和王妾女四人。”

  “哈,那不正好缺个妾妃。”云华指着安心笑道,“出身好人家的平民,比夫人低一点却还算有脸面。这类贵妾一般是王府里最得宠的那群人,长得好看娘家却无权势的女子,你最合适。”

  “我才不稀罕进王府做妾呢。我只想过我哥哥嫂子那样一夫一妻共白头的生活。”

  “你兄嫂琴瑟和鸣确实惹人艳羡。”顾师母接着说,“其实做长卿的二房也是件体面的事。”

  “那不还是妾?”安心轻蔑地摇摇头。

  “侧夫人、妾妃与姬、妾不同,这些贵妾都得是家世清白,出身好人家的女儿,也要行婚配礼仪,这是娶不是纳,进门后与王妃姐妹相称,入婆家家谱。所生子嗣视为嫡出。

  按律郡王除王妃外,可以有侧夫人和妾妃各一位,视为平妻。若王妃无子,平妻之子先于姬妾所生的庶子袭爵。很多人家为了荣宠不流外人田,王妃两三年无出,会用庶出妹妹填上。”

  “哼!”安心不屑道。

  云华喝了口茶继续道:“你姐夫的远房表妹最近要嫁去忠国公家做二房,忠国公四十多岁,只是世袭二等公爵。她家虽穷,到底也是七品官,能攀上个大房没嫡子的国公举家高兴。周长卿不仅年轻爵位高,还没正妻没嫡子,嫁他确实不赖。”

  安心不屑地直摇头。

  云华继续道:“王府毕竟权势大,所以才有那么多姑娘趋之若鹜,林中书家的两个姑娘每次来我家必说起你。”

  “我?”

  “她们看上周长卿很久了,怕你近水楼台啊!不过若安倒常说你傲骨铮铮看不上周家的二房。”

  安心皱了皱眉头,觉得不对劲,难道我的名声在别人嘴里这般差了吗?罢了,错过了就别多想了。

  “听爹的语气周长卿也非池中之物,这北安王府烈火烹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现如今你已得了他青眼,若嫁进去和其他人的情份定是不同的,这宠妃的日子可是普通百姓不敢想象的荣华富贵,连你哥哥家也会得好处的。”

  安心却满眼憧憬道:“我不羡慕权贵,只贪恋农村烟火;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几间瓦房,四方小院,守着流年,幸福安康。”说完眼睛笑得弯弯的,样子异常甜美。

  云华听了此话倒是感动,对着母亲笑道:“罢了,这丫头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只是这蜜桃一般的女孩儿,任谁看了都不想放过。”

  安心挣开云华的怀抱走上前笑道:“师母都怪你,不再生个儿子,否则我就给你做儿媳妇,我们永远在一起多好啊。”师母早已习惯了安心的油嘴滑舌,笑着不说话。

  云华也走上前叹道:“哎,可惜了,我爹妈就是现在努力,生个儿子也来不及了。”师母受不了女儿的疯话,笑着把手边没做完的活计扔云华脸上。

  三人又扭在一起笑了一回,云华这才送安心回闺房午睡。边走边叹道:“这周长卿要可怜了。看样子他是极喜欢你的。你说了这么多理由,不过是借口,最重要的是你不爱他。你若爱他跟他私奔都行,还管他什么妻啊妾啊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安心整个人像被电击过一般,顿时慌了神。脸上仍保持着微笑。

  “只是……”云华没注意到安心的变化继续道,“你若真心不想嫁给他,得考虑如何全身而退了。他对你的意思很明显,一旦来提亲被你拒绝了,定会恼羞成怒,你家毕竟是百姓,怎是他的对手?”

  安心满不在乎地说:“他对我就是师兄对师妹,没别的意思。鸿胪寺里来了两个新人,我再帮他带几个月,就能功成身退了。”见不远处苏叶和小鹃儿正在说笑,云华便不做声了。

  下午早早吃过饭,各自回家去了。安心回到老宅和兄嫂说笑一阵,把苏叶安顿好,自己向顶楼走去。

  她喜欢睡顶楼父亲那间屋,进屋后也不点灯,打开梳妆台抽屉,拿出一把很久没碰的藏刀叹了口气。

  这把匕首刀身用好钢锻制,刀刃锋利,刀面净光,刀把用铜丝缠绕,刀鞘很讲究的包了黄铜,正面雕龙画凤,背面线刻卷草还镶嵌了绿松宝石,显得格外华丽富贵。

  拿起匕首推开南门,外面有个小小的平台,放了一张躺椅,夏天特别适合看星星,现在正值寒冬满庭白雪。

  安心紧锁双眉,抬头仰望月亮,想起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难过道:“我走一程,回望一程;期待一程,落空一程。目之所及没有你,翻山越岭也没有你。唯有你从不负我,你永远在我的心尖上,谁也无法替代你。”

  *****

  初十清晨全家早起祭祀,直忙到午饭前才收拾妥当。安柏被田庄上的姚管家请去喝酒,饭后诵芬安顿好老二,带着安心、苏叶和亭哥儿围着火炉剥栗子天南海北地聊起了天。

  六岁的亭哥儿和安心特别亲,一直粘在姑妈身上,安心揉着亭哥儿的脑袋笑道:“哥儿的脑袋圆圆的像我,啊呜一口,当浮圆子吞下去。”

  亭哥儿被亲得痒痒的,索性滚进安心的怀里。诵芬吃醋道:“这儿子现在成你的了,昨儿跟我来了家里,一直嚷着姑妈呢?姑妈什么时候回来?明儿你出嫁把他带婆家去。”亭哥儿搂着安心的脖子笑了起来。

  苏叶接道:“王府里有方哥儿可以一起玩。”

  安心摇摇头说:“他的脑袋不像浮圆子,不好吃。”说罢把剥好的栗子一半塞亭哥儿嘴里,一半塞自己嘴里。

  诵芬笑道:“你那眼睛全是吃的!不过说起浮圆子,今年元宵节京城会大摆花灯呢。”

  亭哥儿立即说:“我喜欢花灯,去年爹给我做了一个兔子灯,可以拉着走。”

  安心笑着解释道:“我哥手可巧了,兔子灯、绣球灯、马灯都是自己做的。”

  苏叶遗憾道:“王府也有灯,不过我从没去街上看过。”

  亭哥儿对苏叶显摆道:“去年爹带我看了西瓜灯、虾蟆灯、鱼灯,可漂亮呢。”

  安心点点头道:“元宵那天不止灯好看,还有大锣大鼓在街头表演。去年我还看见有人将火把举过头顶,跑到山上,说是去追月亮。”

  苏叶羡慕地说:“往年元宵节,我们王府都要张灯结彩的,可忙了。我爹娘没时间带我去街上看灯。不过我记得小时候,我爹也会跑到院子里,爬上屋顶,或让我坐在他的的肩膀上,一起抬头望月。”

  安心低头挑着栗子道:“对,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元宵风俗,你们汉人称“迎月”。”

  诵芬将一个剥好的栗子塞安心嘴里对苏叶说:“今年你跟着来了,正好让姑娘带你去看看。那清凉寺门口的灯才叫壮观呢。八仙过海做得很逼真。”

  亭哥儿跳起来道:“好好,我要去看灯。”

  诵芬掸了掸身上的栗子屑笑道:“元宵节不光有灯,那清凉寺门口的香囊也是一绝。”

  苏叶好奇地问:“绝在哪里?”

  诵芬见安心满嘴的栗子,拿了一杯水递过去后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的就是元宵佳节,那是你们姑娘的节日。

  元宵那天清凉寺门口会卖开光香囊,姑娘过去直接给一对,让你们送一个给心上人。”亭哥儿好奇地问:“什么叫心上人。”

  诵芬摸摸哥儿的头笑道:“心上人就是穿越万千人海,赴一个月出相会的约,聊一点儿女情长的话的那个人。”

  苏叶对安心笑笑说:“姑娘倒不用跑那么远。”安心张大嘴巴把栗子咬了两瓣。

  诵芬继续道:“听说这开光香囊很灵的,城南这边的姑娘为了请个香囊特意跑去清凉寺。”

  苏叶睁大眼睛问:“真有这么灵?”

  诵芬指指门口笑道:“宋玉表姐出生时嘴巴豁开了,连着三次被退庚帖,去年元宵请了一对回来,喏,下个月都要生了。”

  苏叶的眼睛顿时亮了。诵芬又说:“你们要记得,请回家后,一个艳的自己带,一个素的给心上人。若还没有心上人呢,就放枕头下祈祷。这儿很多姑娘试了都说灵。”

  苏叶一脸兴奋地问:“姑娘我们去看看吧。”

  安心嚼了半天的栗子皱眉道:“怪冷的,去了还得回来。顾师傅那儿的事可不少呢。还是在家吃浮圆子暖和。”苏叶顿时失望地低下了头。

  诵芬怂恿道:“你就带他们去嘛,苏叶难得有机会出门。何况过了年你也快十八了,去讨个香囊取个好兆头。”

  亭哥儿扑到安心背上问:“姑妈有心上人吗?”

  安心扭头道:“没有,背上人倒是有一个。啊呜,我要吃浮圆子。”说罢起身去捉亭哥儿,哥儿咯咯咯地笑着跑远了。

  祭祀后第二天安心早起,往窗外一看竟是一夜大雪,院子里的积雪已有一尺来厚,天上仍是搓棉扯絮一般。

  安柏夫妇打算下午带着老二回京城,亭哥儿跟着安心回顾府。清晨安心去祠堂为父母焚了柱香,回堂屋对诵芬说:“我去后山走走。午饭前回来。”

  诵芬皱眉问:“太冷了,满山是雪别滑了脚。等雪化了再去吧。”

  “不是,我就是去走走。”

  诵芬早发现安心每年正月祭祀后都要出去走走,她不是不许安心乱跑,只是不喜欢看她每次回来后那张别扭的脸,叹了口气道:“带苏叶一起去吧。”

  “怪冷的,她还小,让她在屋里待着吧,我去去就回。”安心说罢穿起了半旧的灰鼠大毛褂子。

  诵芬问:“那件大红羽锻对襟褂呢?那个是新做的穿着暖和。”安心笑笑没说话转身就出了门。

  苏叶拿着安柏刚做好的手提绣球灯和亭哥儿一起回屋时看见了安心的背影,奇怪地问:“姑娘出门去?”

  诵芬点点头说:“她从小野惯的,随她去吧。”

  苏叶放下灯,忙去找褂子。诵芬劝道:“她让你别去,雪地里滑,还有捕兽夹,你别摔了。”

  苏叶摇摇头说:“钟嬷嬷特意叮嘱我要跟着姑娘好生伺候的,她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若被嬷嬷知道了也会骂我的。我们俩在一起总有个照应。”

  说罢便跑,不想走得急了点,刚掀帘就被门槛绊了一跤,诵芬忙扶起她道:“你别急,她就是去后山走走没事的。你从小在王府里娇生惯养的,哪里知道这丫头的厉害。”

  苏叶拍了拍衣服说:“我没事,大奶奶放心吧。”

  苏叶出了后门抬眼望去满目皆是琉璃世界,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一阵寒香扑鼻,原来安宅后面竟有一片红梅林,如胭脂一般印着雪色,显得分外精神。

  苏叶收了收神,安心走得很快早没了影,幸好雪地里有脚印,顺着脚印走了半里山路才在一片树丛后找到她。

  只见安心站在一小片空地上,面朝西方,对着天地各拜了三拜,又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皱眉沉吟: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苏叶一时看呆了,暗道:“姑娘昨天晚上把枕头哭湿了,定是想爹了。我还是走远些,别影响了他们父女对话吧。”想到此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

  “啪”地一声,右脚突然被什么东西夹住,一股钻心疼痛直冲脑仁,苏叶禁不住地叫出了声。安心也听到捕兽夹的声音,转身一看也吓了一跳。

  “苏叶别动,我来看看能不能打开这夹子。”安心跑来。苏叶痛苦地大哭起来,安心蹲下鼓弄了半天,越是紧张越打不开。

  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转眼间一个五短身材,披着兽皮的猎户快步走来,见捕兽夹夹到了人,吼道:“你这小娘们怎么这么蠢,我那夹子放得那么明显,竟还能被你踩上。”

  苏叶哭得喘不过气来指着他尖声大叫。安心抬头求道:“大哥,快来帮帮她吧。”猎户迅速走到跟前,苏叶立即闻到他满身的腥臭味,也不知道他按了一下哪里,夹子就打开了。

  猎户愁道:“今天真是倒霉,狼没抓到,反而折了一个捕兽器。”见苏叶哭得快背过气去叹道:“你这脚,算了,我背你下山吧。”

  他刚想弯腰去背,却被苏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骂道:“你个又脏又臭的登徒子,离我远点。”

  那猎户倒不生气无所谓地问:“我若走了,你怎么回去?”

  安心知道苏叶虽是丫鬟,实则比小家碧玉还娇气忙说:“大哥,我知道离这儿不远有个郎中,你能帮我背她去看看吗?她这样子我一个人弄不了。”猎户看了看苏叶没有表情。

  苏叶大叫道:“我死也不要他背。”

  安心突然转脸吼道:“你给我闭嘴,谁让你出来的,等回去看我不抽你?”

  苏叶何时见过安心这么凶悍一时愣住了,安心继续骂道:“你再扭扭捏捏的耽误时间,那脚就废了,下半辈子你就躺床上吧。”随即吩咐道:“大哥麻烦你了。”苏叶在安心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得趴上了猎户的背。

  幸好安心对此地很熟悉,快步下山后没走多久就到了徐郎中家,大家把苏叶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解开鞋袜后,徐郎中叹道:“姑娘伤得不轻啊,这伤口太深了!得用桑皮线缝合,否则会有后遗症的。”

  安心说:“徐老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吧,全听你的。她还小,只要别影响将来走路就行。无论要什么药,多少诊费我家都有。”

  徐郎中摇摇头道:“这伤不费钱,问题是我那些徒弟都回家过年了,我一个人弄不了。要不安姑娘今天你做我助手吧。就是你第一次见血见肉的,行吗?”

  安心忙点头道:“我什么风浪没见过?徐老你尽管吩咐,我全按你的要求做。”

  徐郎中笑道:“也好,那你今儿就跟我学学缝合伤口,先去厨房烧一大锅水来。”安心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经过厅堂的时候,安心发心那猎户竟站着没走。她停下脚步惊奇地问:“大哥,你怎么不回去?”

  刚才还炸炸呼呼的汉子,听着里屋苏叶痛苦的叫声满脸不安,他在破旧的褡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串铜钱道:“给那姑娘会诊用。今,今日是我的错,让那姑娘受苦了。”

  安心一阵感动,抬头又看了一眼他,此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眼珠很特别,比一般人都黄,胸口背了个褡包。

  那猎户见了安心的打扮和刚才的气势就知道这姑娘不好惹,见她静静地打量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我叫黄荣,我娘住良荫山叶家村,屋前有棵巨大的苏铁树很好认。钱若不够姑娘再来问我要,只是过了元宵我就要走了。”猎户尴尬地说。

  安心转了转眼珠点点头道:“大哥,今天亏得你及时赶到,诊费够了,你能再帮我个忙吗?徐郎中的帮手今儿都不在,他要我去烧水,柴太重了,你能帮我把院子里的柴提到厨房吗?”

  黄荣点头道:“这种粗活怎能让姑娘做,我去。”说罢解开褡包放到桌上往后院走去。安心等他走远,悄悄地把那串钱又放回了包里。

  下午安柏派了老宋驾车来接苏叶,苏叶原想下地自己走,稍稍动了动就是一股钻心的疼痛,只得放弃了,最终还是老宋背她上了车。等骡车一走起来,苏叶忍不住放声大哭,骂那猎户害人。安心关心地问:“是不是动了伤口又痛了?”

  苏叶哭了一会方收住,摇头伤心道:“我这样子怕是看不了灯了,安大奶奶原和我说,若姑娘没空回京城,她带我去。这下彻底没得看了。”

  亭哥儿看着痛哭的苏叶小心地问:“苏姐姐是不是想去请香囊?回去后让铺子里的姐姐帮你做一个新的吧。”苏叶听了,哭得更伤心了。

  看着一抽一抽停不下来的苏叶,安心叹了口气安慰道:“今天你先跟着哥哥的车回京城吧,在家好好养伤,香囊我会替你去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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