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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松雁楼上心心相印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4359 2024-11-12 19:12

  九月尤其温柔,人间皆是浪漫。

  安家出了一个文曲星似的安心后,安柏夫妇对下一代的期望就是读书。最近一家人常为了亭哥儿在哪里读书争论不休。

  安柏的意思是哥儿索性在城南跟着顾师傅读书。但安心和诵芬都不同意。

  从安心自己受教育的经验来看,与同龄孩子一起读书更有意思。她说太学不收这么小的孩子,乡下私塾倒是有个先生,但安氏私塾离顾家不近只能回老宅住,为了读书让哥儿远离父母,虽然自己可以陪着,但还是太孤独了。

  诵芬也不同意住城南。退婚这事影响太坏了,当初辜家就是带了人去老宅闹的,那边躲还不及,怎可以让未出嫁的妹妹带着儿子单独住那边,乡下最近还是别待了。

  安柏拗不过家里两个女人,只得带着妹妹和儿子先回京城,他听人介绍找了个离文房不远的私墅让哥儿先读起来,安心看过后虽不十分满意,也只能将就着。

  九月初的上午,安心在家写起了教案。商户这个身份,让亭哥儿被很多有名气的私塾拒之门外,她决定每晚自己给侄子加课,在教育子弟这件事上她又找到了努力的新方向。

  临近中午老金媳妇进来说外面有人找姑娘,跟着进来的竟是钟儿。

  “姑娘好,好久不见,身体可好些啊?”钟儿陪着笑。

  安心感激钟儿上个月送她回家,热情地招呼道:“谢谢你记挂。我很好,你为何事而来?”

  “前几天王府里有人身上不爽快,请了胡太医来,太医看完后问起了姑娘的身体,他说他师弟擅治肺上的毛病,最近在京城开了家医馆,让姑娘再去看看。

  只是民间医馆的郎中不像御医轻易不肯出诊,才刚我让人在那边排着队,劳烦姑娘亲自跟我跑一趟,好不好?路有点远,轿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好好,让你费心了,我这就来。”安心向家中老仆吩咐了两句,便跟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上街了,只觉得京城比去年更繁华了,路上车来车往马匹骆驼络绎不绝,两边铺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轿子最终在一家门面豪华的酒楼前停下,酒楼门檐上挂着牌匾上书“松雁楼”。看门前车马便知往来皆是富绅贵客。

  安心下轿后胡乱指着酒楼和钟儿开玩笑道:“你请我吃饭吗?”钟儿尴尬地说:“姑娘跟上我。”

  安心原以为医馆就在酒楼旁,没想到钟儿直直地往松雁楼走去,来不及细想,只得跟进了去。

  一楼全是散客已坐了一半的宾客。酒楼中央的戏台上有人正在唱曲。“新开的吗?好热闹啊!”

  钟儿点头道:“是的,这家酒楼现下是最时兴的,唱曲的说书的,请的都是京城名角。”

  绕过大堂,上了二楼是一个个考究的包厢,这儿清静多了,走过紧闭着的包厢门仍能听到曲子声。

  钟儿终于在一处包厢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说:“姑娘到了。”

  安心这时已猜到绝非看病这么简单,门一开果然是长卿,笑问道:“你给我把脉?”

  长卿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关上了门说:“上回太医给你开的药应该还有吧?明儿让他去你家把脉。”

  安心走到桌边不说话,长卿拉她坐下解释道:“那天晚上我失约了,今天可不就要请姑娘出来,补上一顿才能让我心安。”说完殷勤地为她倒起了茶。

  安心对长卿的心态早变了,低着头掩饰着心底的波澜。长卿介绍起了这家以苏帮菜闻名的酒楼,最后笑道:“既然你不去江南了,那就带你尝尝江南菜肴吧?”

  安心点了点头仍不说话。长卿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问她:“最近在家忙什么?”

  “我还能忙什么,难不成忙绣花?”说完两人都笑了。

  安心抿了一口茶说:“一年没见娘娘,她说我的发音有些不标准,还有些话我竟想不起来怎么说了。上回秋猎我和娘娘颠倒过来,她成了我的西域文师傅。”

  “学语言这件事上,我就没看见有人能超越你。”安心感受到了长卿热烈的眼神,脸止不住地红了,不住地用手挠起了脑袋。

  长卿摸了摸她的衣袖奇道:“这曙色清澈明亮却不灼目,你穿着真好看,只是我记得你极少穿红色,何时改了品味?”

  “哎,这不是听我嫂子的吗?我被撞后,嫂子说老穿白色不吉利,春天帮我剪了布重新做的,她说这么穿辟邪。”

  长卿笑道:“你这么犟的人,竟然被你嫂子制服,倒是稀奇。”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钟儿带着人进来把菜端上,安心一看全是自己喜欢的清淡口味,高兴地说:“这些菜真好,看着就想吃。”

  长卿夹起了一块糖藕送到安心碗里说:“你最喜欢的藕,尝尝甜不甜?”安心咬了一口笑说:“嗯,好吃。比你家的点心还好吃。”

  长卿对钟儿说:“听见没?该让厨房里的媳妇来这儿学些新菜式了,有人都吃厌了。”

  钟儿尴尬地笑道:“是,回去就吩咐。”

  安心看着钟儿不解地问:“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钟儿陪笑道:“如今管厨房的是我娘子。”安心长长地哦了一下抿嘴笑道:“是赵娥吗?”

  “咦,你怎么知道?他两才成的亲。”长卿好奇地问。

  “前些年我一直嫌家里妈妈做的菜不好吃,有次吃到你家一道点心很喜欢,就想学了做给嫂子侄女尝尝。先托了苏叶去要配方,可是做不好。后来是钟儿把赵娥请到我家里手把手地教我。”

  “哟,那你肯定不止偷学这一道菜。”

  “可多呢。”安心得意地扫了眼长卿后转而对钟儿说:“赵娥是个极爽利能干的姑娘,你真有眼光。”

  “我娘子说姑娘才是真聪明,不过教了两次,姑娘就能翻出新花样了。”等菜上齐,钟儿打量了下长卿,见他面带春风,知道方才那是玩笑话,心里松了口气,打了个千儿退出包厢。

  与钟儿聊了家常后,安心倒把羞涩忘记了,两人边吃边聊了会儿,长卿指着她脖子上的一根红线问:“这是什么?”

  安心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金锁递给他说:“嫂子给打的。”

  长卿一惊:“什么时候开始披金戴银了?你从前不是最讨厌这类大俗之物?”仔细看了看锁片一面刻着“长命百岁”,一面刻着“大富大贵”,心道:换以前杀了她都不肯戴的。

  安心猜到他在想什么指着锁片娓娓道来:“这里有个故事,你听了就明白了。那天我被撞得半死不活的,哥哥带着全家连夜逃回了老宅。

  嫂子见我治了两个月没有好转,不顾身怀六甲,自个儿跑楚布寺去磕头了。”

  “为何去楚布寺?你们城南不是应该去相国寺更方便些吗?”虽然磕头的不是安心,可是一听见藏传寺庙,长卿仍有点不高兴。

  “当年我跑楚布寺学藏语,临别时师傅曾送过我和嫂子每人一份开过光的护身符。我没当回事,却被她收好了。

  后来你诓我去大牢做译语,是我嫂子替我收拾的包袱。她觉得大牢里不干净,不仅给我准备了深色裙子,还把护身符偷偷塞进了腰带里。最后我就是戴着那根腰带被撞的,她始终认为那次我能死里逃生和这个护身符有关。”

  长卿叹了口气,心下释然,把锁片挂回安心脖子上。

  “她拜完菩萨后就把我的事问了喇嘛师傅,师傅盘算半日后吩咐大嫂去打一个大金锁送来让住持大喇嘛开光,说这样或许能把我的七魂六魄锁在阳间。你说这不是胡扯吗?偏我嫂子相信。

  当时家里急缺钱,嫂子等不及哥哥,愣是把陪嫁卖了去打了这个金锁。还一个劲地关照金匠,按最大的尺寸打。最后是金匠说再大挂着累,这才用这个尺寸。”

  长卿示意她边吃边说,安心喝了一口酒继续道:“你说巧不巧,自打挂上这锁后,我的肋骨就愈合了。

  徐郎中虽早就听出我的肺音不对,但苦于药不对症。最后他死马当活马医给我施了针,反倒把我给救了回来。当嫂子在腊月看我能吃面时,激动地都流泪了。”

  回想到这儿安心哽咽了。长卿怕她喘,忙抚起了她的背叹道:“慢慢说别着急。”

  “那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好多倒霉事,腊月里天冷路滑嫂子来看我的路上跌了一跤差点难产,就在稳婆来之前,她拉着我的手叮嘱道:女人生孩子就是进鬼门关,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你要答应嫂子两件事,一是金锁要常戴着,好好活下去;二是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帮我带大两个孩子。

  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自有后母管教。其实我们都知道带孩子是假,唯有此法可以让我重拾活下去的希望。”

  长卿大受感动:“你家这位长嫂真是令人敬佩。”

  安心举起这块饱含母爱的锁片调侃道:“长命百岁,怎么被她想出来的?我后来抱怨她,你怎么也得帮我打个仙寿恒昌啊。这长命百岁,大富大贵,真把我当成地主家的傻姑娘了。”

  长卿止不住笑问:“她怎么说?”

  “嫂子说:别,咱们家有你爹一人成仙就够了,你给我好好活着,老老实实地做地主家的傻姑娘。”

  长卿重新打量起了锁片说:“这锁的样子很别致用料也足,就是挂绳太勒人了,换个金项圈放在衣服外面倒还使得。”

  安心把锁片藏进衣服后说:“前儿不是家里紧张吗?这段时间好多了,嫂子最近在城南忙秋收,她说等回了京城要帮我和平哥儿各打一个项圈呢。”

  长卿出了会儿神说:“我那儿有个赤金项圈,做工倒还可以,明儿让人给你送去。锁片无论雅俗,终究是喇嘛开过光的你就一直戴着吧。”

  安心摆手道:“不用不用,嫂子会去定的。”

  长卿笑笑没说话,给她加了勺清炒虾仁,不解地问道:“家里怎么会急缺钱呢?就因为你的病?”

  “我的病花不了多少钱。不过确实和我有关。

  京城票行的人最会见风驶舵了,当初我哥哥借钱买了两个车行,他们知道我入狱后,一个劲地派人去我家催着还钱,不是还利息,是要我哥哥把借款一次性还清。

  我家哪里筹的出这么大一笔钱,哥哥情急之下想卖田,可乡下的田一时又卖不出去,这不一下子就紧张了。”

  长卿放下酒杯惊问:“后来你家的田卖了没?”

  安心摇摇头说:“没有,这事从去年底吵到了今年三四月,我哥哥被逼急了,拉着他们去了衙门,说我哪个月没按时归还本金和利息的?你们突然要我把借款一次还清,这是违约的。”

  长卿见安心说到伤心处,怕她再喘,忙叮嘱道:“你说慢点。别喝酒了。”说着话把她的酒杯换到自己身边,又夹了一段清蒸桂鱼到她碗里。

  安心吃了口鱼缓了会儿说:“是陈大人帮了哥哥大忙,先是和府尹大人打了招呼。

  打官司那天他全程陪在左右,故意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和我哥哥很熟,还说祺婕妤的儿子册封亲王了,你家姑娘是不是也得赏了,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之类的话。给足了哥哥面子和底气。

  他们这才一个个的改了面孔,最后田没卖,车行也保住了。”

  在安家最危难的时候,又是陈夫子伸出了援手,可是这件事他从未向自己提起过,长卿听完沉默了。

  他见安心不停地在吃花生,握住她的细胳膊轻骂道:“怎么老盯着一个菜。吃点别的,那响油鳝糊也是出了名的。”

  安心尝了一口点头夸道:“前儿敬亭也说这道菜好吃,确实不错就是油了点,我还是喜欢吃虾仁。”

  长卿索性把虾仁盘子换到她面前好奇地问:“谁是敬亭?”

  “亭哥儿,我侄子啊,这个名字当年是我取的,好听吧?”

  长卿笑着点点头道:“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常听你喊亭哥儿倒不知道他的大名,由你这个状元姑妈取的名字当然差不了。”

  一听到状元两字,安心放下筷子问:“王爷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和你去顾师傅家,除了说马金虎舞弊,还说过有一个人的文章写得很好。”

  “记得,好像叫杜维时?”

  安心高兴地拍手道:“我当时赌他是前三甲,对吗?后来他真的是探花,你说我眼光好不好?”

  “真的吗?心儿好厉害!”去年放榜时,正是长卿最难过的一段日子,他根本没关心谁得了前三甲,止不住地夸道:“你本就才华横溢,又做了顾师傅多年的助手,被你青眼有加的文章,一定错不了。”安心高兴地摇头晃脑起来。

  长卿喝了口酒笑问:“我记得你还给人家说亲了,后来成了吗?”

  “当然成了!不过当年定亲时就知道杜二爷在孝期,若安得明年过门。”

  “梅中书还真是信任你。”长卿不可思议道。

  “听我的怎么会错!”安心笑道,“我知道梅老爷是个极爱才的,但梅夫人就……就谨慎多了。

  所以当时我建议顾师傅带着杜二爷直接去见梅老爷,总之那对翁婿一眼就对上了。梅姐夫后来回家喝酒常说,幸亏他考上进士了,要不然我爹要被娘骂死了。”安心凑到长卿耳边轻轻说,“梅老爷惧内。”长卿拉起她的手跟着大笑起来。

  “这件事后我在云华姐面前那叫一个趾高气昂。我以前常笑她不读书,只喜欢看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这回她被我好好地奚落了一番,我说你看看,还是要读书吧?读了书才能目光如炬,深谋远虑。

  云华姐那么厉害一张嘴,这次输得心服口服。哈,一想到这个就解气。来,干杯!”

  长卿举起酒杯和安心的空杯子碰了下,跟着高兴道:“我倒很想看看像顾云华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女人败下阵来会是什么样子。”

  安心指着长卿贼贼地笑道:“你是小人之心!”

  “什么啊?”长卿拍了拍安心的脑袋再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两人都想到了师傅生日那天云华在库房外的彪悍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世上美好的东西不太多,深秋时节令人垂涎欲滴的佳肴和对面侃侃笑谈的你。其实他们之间的很多话都没有意义。但就是说不完、道不尽。重要的不是聊了什么,而是聊天的对象是你。

  长卿原来只是想找个借口看看安心,当时骗她出来还怕她恼,没想到两人边吃边聊,连时间都忘记了。

  见桌上酒菜吃的差不多,钟儿也进来催过两次了,长卿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对造型奇特的耳环,他取出一个放到安心耳朵上比划了一下说:“这个还是小了些,我拿回去让他们熔了重新打一副。

  耳环是我让金匠特意为你做的,这样就可以把豁口包起来。金子软才能折弯,我原怕你不肯戴,如今有了锁片我就放心了。到时我让他们多打几个样式给你选。黄金能辟邪以后要常带着,听话啊。”

  安心一阵感动,点点头没再说话。

  长卿收起耳环说:“下午还约了人,我得走了。”说罢又拉着她的细胳膊叮嘱了一番好好吃饭。安心起身福了福目送他离开。

  长卿刚踏出包厢就遇到了熟人,门虽关上仍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外面的对话。

  “你不是回乡看母了,怎么又回来了?”

  “继父过世了,所以我把母亲接来京城跟我住。”

  “那你更辛苦了。今天怎么会来这儿?”

  “如今教坊司管得严,那边不去了,没事的时候就各处走走。今天是被一个老客人约过来的。”

  “一会儿派人送送姑娘。”“是。”钟儿回道。

  安心原以为他们打个招呼就散了,没想到两人说了那么久,长卿不是一个爱闲聊的人,她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轻轻猫到门边。

  “不用麻烦了,前儿已经有人来问东问西的,若被人看见,又该给王爷惹麻烦了。”

  “不妨,这是我应该做的。”长卿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凝香,将来若遇到困难,去王府东门找钟儿帮忙。”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声音似有些哽咽。安心再也受不了了,哗的一下把门打开了。

  眼前这女子应是风尘中人。虽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却面带洒脱,眼中带着一抹不世故的纯真。在那似泣非泣的眼波里分明藏着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故事。

  当两双大圆眼睛相遇时,彼此都觉得有几分眼熟。长卿第一次真切地体会两人年纪不同,出身不同,长得如此相似,她们的美却是天差地别的。

  凝香的大眼睛像杏核,清纯灵动。许是从小出入风月场所,凝香从不以素面示人,眼角眉稍扫过黛青,一颦一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而安心的上下眼睑开得很高,眼头宽眼尾圆,黑眼珠像猫眼睛似的,少见的又大又圆又明亮。

  凝香是江南女孩,身材匀称皮肤细腻,声音尤其甜美,抱着琵琶的时候浑身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而安心身材高挑,从小骑马塑造了挺拔的身材,那次空手拉弓虽是吓唬青玥,飒爽英姿让人难忘。

  凝香的舞姿婀娜多姿柔情似水,让男人神魂颠倒。

  安心虽不跳舞,身段却极柔软灵活。长卿曾亲眼目睹柳青发狠捉她,明明追到了眼前,她突然下腰劈叉,生生地从眼前溜走了。很奇怪安心那矫若惊龙的身姿,好像只在逃跑时出现。

  凝香的甜美和温柔容易让男人产生欲望和邪念,而安心的狡黠和傲气却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甚至得防着被她咬一口。

  但人也是多面的,温柔如水的凝香,容貌和姿态倒是其次,眉目间的一缕温婉和精致最令人深爱。临花照水,自有一种风韵。即便艳丽,亦是锦缎上开出的牡丹,底子里有股静气。

  以顺从为耻的安心沉静中却带着魅惑,典雅里隐含锋芒,她的清艳如一阕花间词,眉宇间是多少大家闺秀学不来的大气端庄。她的光彩照人来自于轻松驾驭身上诸多矛盾点,她的魅力和风格无人可比。

  此时安心已跨出屋来,长卿不及细想惊问:“你干什么?”

  安心用眼睛扫来扫去坏笑道:“我回家啊。”

  “等轿子来了再走。”长卿紧张地把她推了回去。

  “不用,这儿离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我正好逛逛。”

  “胡闹,那我送你回去。”

  安心挑挑眉笑问:“你不是约了熟人吗?你还是送熟人回去吧。”她虽继承了母亲精致的五官,却没有江南女孩温婉的性格。

  “不,不熟悉。”长卿见安心眼中笑意尽失,嘴角带着嘲讽,越说越紧张,“我明儿和你解释。”

  “我没空。”安心也不纠缠,冷着脸退后几步,长卿见她不肯主动关门越发慌乱,低着头伸手把门带上。

  安心仍站在门边,听到长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就匆忙离开了。

  松雁楼下,凝香和丫头上了香车后,小恬忍不住说:“难道当初王爷是为了屋里那姑娘不来宝月楼的?”

  凝香落寞地摇摇头,她一直知道长卿有心事,但那三个月的温情陪伴让她动了真情。不见尤可,今日见他语气冷淡举止疏离,被撞破后着急和自己划清界限,忍不住掉下泪来。

  小恬恨恨道:“她虽长得和姑娘有几分相似,却没你好看。那眉眼比姑娘倔强多了,耳朵上还有个豁口丑死了。你看她对王爷说话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真让人恼火。”

  “小恬,你不觉得王爷很紧张她吗?唯恐她生气似的,她有资格有恃无恐。”小恬张了张嘴,再想不出话来怎么安慰凝香。

  “她就是你梦中的那个姑娘吧?”凝香含着泪陷入沉思。“她不是风尘女子,她没死,她回来了!”

  *****

  九月底霜降后天气日渐清冷,璃君陪儿子睡了个懒觉才起来没多久,梦绾神神秘秘地拉着她的手笑道:“奶奶猜猜谁来了?”

  挑帘进来的竟是语笑盈盈的安心,璃君见了她不喜反怒道:“你还知道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安心没想到璃君反应这么大,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梦绾忙过来拉着安心的手连声抱歉:“姑娘别见怪,我家奶奶一直念着你的。只当你再不理她了,不知哭过多少回。”

  “落柔,把这没良心的轰出去。”

  落柔正端着茶盘过来,嘻嘻笑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姑娘没来时,奶奶天天念叨;姑娘来了不好好款待,反倒嚷着赶人?安姑娘真走了,奶奶又要哭了。”

  璃君背对着安心掉起了眼泪,安心走到她身边,拉了拉璃君的袖子,讪讪地说:“我错了,之前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姐姐大人大量,原谅妹妹吧。”

  璃君听到身体不好,微微抬起了头,见安心掏出手帕欲给自己擦泪,露出的半截手腕细得像根棍子,忍不住心痛地骂道:“作孽,那马家真该死。”

  安心又是一通软话,把璃君哄得收了泪,两人拉着手聊起了家常。璃君最关心的还是安心有人家了没?

  安心忍不住把辜家退婚一事告诉她,说到伤心处也掉了泪:“退就退吧,何必敲锣打鼓的搞得人尽皆知。我爹娘的脸面都被我糟蹋完了。嫂子那么个要强的人,连秋收大宴也不参加了。恐怕城南除了鳏夫残疾不会有好人家要我了。”

  璃君愤愤不平道:“可惜了你这样的人物,被这种人退婚,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等着,让柳青替你在京城物色,咱们一定要风光出嫁。”这时里屋传来了婴儿哭声,两人就此打住逗起了孩子。

  过了几天柳青瞅着长卿不在,和伯弦喜滋滋地汇报道:“安心来过我家了。我夫人说虽然很瘦,气色好多了。”

  伯弦跟着喜道:“真的?那就好,年纪轻轻遭了这番罪。身体不舒服也难怪她一直有情绪。”

  柳青满脸自豪地说:“你知道吗,安心特别喜欢我儿子,最近白天常来我家玩。就是淘气不改,竟管大郎叫青团子,你说说哪有这么做姑妈的,太过份了。下次看见她定要让她重新取个名儿。”

  “你那哥儿是够胖的。”伯弦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柳青叹了口气说出心中遗憾:“安大哥的房子找到下家了。”

  伯弦愣了一下说:“住得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确实难受。应该是姑娘的主意吧?”

  “安大哥说姑娘对亭哥儿的学堂不满意,他们想搬到东面去,那边读书人多,私塾也多。”

  伯弦摇摇头说:“哥儿哪儿不能读书?舒恒楼和安氏文房都在北边,这是托辞。”两人嘴上没说心中都替长卿可惜。

  这时钟儿进来说:“王爷让我来问问那个册封礼好了没,明儿上午他不来鸿胪寺,让我带回去给他过目。”

  伯弦说:“在我这儿,你等等,我手上这份祭祀排程也快好了,你一并拿去。”钟儿点头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柳青继续说:“他家房子大,离王府近地段好,所以价格高,想找合适的人家没那么容易。

  安大哥五月就托我了,最近找到一户人家,原是外放江西,今年才调回京城,下半年那家儿子要成亲想换大房子。他家已派人去看过两回非常满意,明天再去看最后一次,就要过户了。

  安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最近常去我家。等搬家后,她过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他们城东的房子看中没?怎么过渡?”

  “去陶哥儿家过渡。我原说住我家,大概怕遇到长卿,死活不肯。城东的房子也看好了,就等着收了这儿的银子付那儿的。”

  伯弦看着手上的文件问:“安家的房子如今能卖多少?”

  “哦,说到这个真要佩服安老爷,当初安家城南有房子,大家都说没必要在京城买房。安老爷却说京城人多地少肯定会涨。他们是在胡夏乱华后买的,当时一千五百贯都不到,你知道如今这家出多少?九千四百贯。”

  “哦,涨这么多啊。”伯弦大吃一惊。

  “那还是安大哥急着出手,再等等一万贯也可能。”

  许久不开口的钟儿忍不住说:“安家那个位置是顶好的,紧贴着王府日日有护卫巡逻。打从我家老爷手里,每年会拨出钱把王府周边的树木、河道修缮一番,最是闹中取静的地方了。”

  “城北离皇宫近,随便一个角落都很值钱,毕竟上朝迟到不是闹着玩的。何况紧挨着北府,逢年过节邻居间走动走动,你想想这里有多少好处。所以城东他们看上的宅子比这边大要价才五千贯。

  伯弦你没去过安家,他家门面虽不大,走进去三庭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住着可舒服呢。”

  “我知道,以前每逢年节敏儿就盼着被姑娘接去住几天,我和夫人都去她家接过孩子。”伯弦微微笑道,“敏儿时常怀念姑娘的大床上横着躺了三四个孩子。缠着她说一晚上的故事,清晨一个个叠罗汉似的趴她身上叫醒她。”

  柳青大笑道:“那丫头是真喜欢孩子,将来自己生七八个去。”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走进来三个官吏,为首那人直接问周王爷在何处?下官有事要当面问他。

  伯弦奇怪这下等官吏态度怎么如此倨傲,便说:“王爷今日有事没来鸿胪寺,大人何事要亲见王爷?有事吩咐我是一样的。”

  那官吏抱了抱拳说:“韦少卿,我等下吏无事不敢登门造访,只因有人告发周王爷去年与官伎严凝香交往过密,特来请王爷去京都府说明情况。”

  “京城谁人没去过宝月楼,喝酒看歌舞也有罪?”伯弦皱眉问。

  “严凝香当年虽常驻宝月楼,实为营伎受官府规章的约束。她们享受官府月银,只可歌舞娱乐不得与人发生苟且之事,但那时教坊司管理松懈,就有人钻了空子。

  按我朝制度,官员若与营伎发生奸情,两者都要受到严厉惩处。这些年因此被罢官的不在少数。朱公素来处事公允,收到举报后不敢怠慢特请王爷过去讲明情况。”

  柳青一听就炸了,叫道:“你好大的胆子,什么屎盆子敢扣到我们头上了。”

  “朱公乃巡查御史,上管亲王下看官吏是当今天子赋予的权利。我已登门三次,王爷不是避而不见就是语焉不详,朱公说若周王爷再不给解释,只能按章办事了。”

  “按什么章办什么事?”

  “上回鲁知州与官伎有染最后被了罢官,鸿胪寺卿若三日内不做任何解释,就等着交出卿印,听侯处置吧。”说罢那小吏不卑不亢地做了个揖甩袖而去。

  “哎呦呦,吓死我了!”柳青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叫道,“有种来拿卿印,看你有没有命带到家。”

  *****

  十月的天气舒爽宜人,正是聚会好时节。

  安柏第一次以车行掌柜的身份受邀参会,他与查会长行礼寒暄后便坐下自顾自喝起了茶,身旁几个车行掌柜聊得火热。

  “宁掌柜听说你为了尝烤肉专门跑了一趟淄州?”查会长问。

  一个大胖子笑道,“对,味道很不错,不过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便宜。我们全家七口人你们猜花了多少?一百文。一点不骗秤,吃到撑。”

  “哟,这真的便宜啊。”众人纷纷议论。

  “听说淄州这次的变化与新来的知州有着莫大的关系。此人脑子灵活,从传统的草药和棉花入手,吸引商人过去,最后把淄州烤肉带火了。

  不过三年把影响力扩大到了京城,今年他们还搞了一个金勺奖,惹得普通百姓跃跃欲试。”

  宁掌柜立即接道:“何止百姓,连蒙人胡夏人都牵着骆驼去参赛呢。今年春天很多人慕名而去。因为人太多连客栈都订不到,陈知州公开出来道歉,立即加修客栈,还把自己的知州府拿出来给客人住,被他这么一带头,都头以上的小吏,也都挤一间房出来招待客人,费用固定,绝不加价。”

  “难怪我听说陈知州去了后,百姓是满意了,却搞得官不聊生了。”众人大笑道。

  刚说到这儿门被推开,几个小厮簇拥着两个人走进来。众人立即噤了声。前面那个三十来岁气宇轩昂,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小眼睛里透着练达的笑。

  查会长带头站起来,向矮个子年轻人微微一鞠躬道:“陈知州,在下有礼了。”

  安柏吓了一跳,刚才听众人议论,总觉得这么有手段的知州至少得三十开外,没想到竟是年轻的那个。

  陈知州摆了摆手客气地笑道:“查会长好久不见。查老太太身体可好?”

  “托您的福,老太太每天拉着媳妇们打牌,牙口眼睛都好。陈知州日理万机的,怎么会突然跑回京城?昨天一收到口信,我立即把京城上得了台面的同行全叫来了。

  “回来为家母过寿。”

  “哟,那是失礼了。”“小生日不足挂齿,淄州那边也忙,今晚回去吃碗面,我明天就走。”

  双方寒暄了一阵便说起了正事。陈知州谦虚道:“京城这边贵人多,普通百姓更多,这些年南北互市开放后,百姓手里的钱多了,很多人想离开京城看看外地的风貌,今天借查会长的面子请各位来,其实是有求于诸位。

  首先想请各位车行大哥多安排发往淄州的车,原来五天一发能否缩为三天或两天一发。

  二来,淄州车行力量不够,你们发来的车除了转运客人回京,能不能帮我在淄州当地多跑两天。

  想必你们都听说来淄州的游客商人多,为此我们扩了三条街,除了做生意、拜孔庙还能吃到各种烤肉。

  我们已找人画了地图,各位只要在指定的地方等着客人上车,带他们去想去的地方就行。

  各位都是来帮忙的,在淄州地界运客的收入全归你们,州府不收税,只一条不得宰客抬价,所有价格按我们规定来,童叟无欺。

  最后欢迎各位来淄州设车行,送客、运货的都需要,总之多多益善。”

  “陈知州说帮忙客气了,这是给我们发财机会啊,没道理不去。”宁掌柜心里一盘算已经知道能赚多少,喜笑颜开道,“价格统一也好,免得同行相轧,有钱大家一起赚。”众人纷纷点头道是。

  陈知州笑笑接着对下人吩咐道:“拿进来吧。”

  小厮们抱着一个个精美的盒子走过来介绍道:“这些都是淄州的特产有惠县琉璃、倪村炊饼、红油鸭蛋,这是陈知州的一份心意。”

  “这哪里受的起,不行不行不能收。”查会长第一个站起来推辞道。

  “查会长,我是别有所图的。”陈知州把查会长扶住轻轻笑道,“这些小东西不只送大家,也送所有来淄州的百姓的。

  这次我带了三车淄州特产来,从明天起凡有百姓来车行租车去淄州,一人限挑一份礼品,女眷和孩子全都给。这是本知州奉上的欢迎礼。”

  众人纷纷称奇,打开盒子看了起来。安柏手里是一串小巧玲珑色泽艳丽的琉璃风铃,心中感叹道:“此人果然非同一般。”

  陈知州身边那个三十来岁的郎官笑道:“四郎,你是要人空着来,兜着走啊。

  陈知州大笑道,“公谨我确实期待大家进淄赶烤。”

  公谨接道:“我当你等着五国伐齐呢。”众人都跟着笑了。

  这时有车行掌柜轻轻打听道:“除了做生意的,真有那么多百姓为了烤肉去淄州吗?”

  公谨点头道:“目前淄州有近二百七十多家店铺,部分店铺的日营业额已突破五十贯,每客单价在四十到七十文之间。如今来吃淄州的不止客商还有进京赶考的贡生,也有专门来吃烤肉的普通百姓。”

  “既然这么火爆,还需要送小礼吗?”

  “需要,大有必要。”一直没开口的安柏脱口而出。

  陈知州客气地询问道:“恕在下眼拙,这位是?”

  “永安车行的新掌柜。”查会长介绍道。

  “兄台何出此言?”

  安柏躬身解释道:“上回我带妻子妹妹出去吃饭,原本想去松雁楼的,半路遇到熟人说,最近新开了一家聚新楼也不错,还在给街坊邻居发友情券,凭券可以打折。

  我家妹妹最喜欢尝新,吵着要去试。因为知道会打折,她们七点八点多要了好多菜,最后结帐时,反比平时多付了些,但家里女眷们一致觉得赚了。我说不过她们,说多了反倒怪我抠门。

  安柏摇了摇手上的风铃说:“女人和孩子最易被此类小物俘获,像我妹妹那样的年轻姑娘见了琉璃,必大呼小叫地带着哥儿姐儿去大街小巷好一番扫荡,小小一串琉璃不知能卷走我多少钱。

  我总觉得无论再聪明的姑娘都爱贪小便宜。所以……这很有必要。”

  陈知州心道此人三番四次地提妹妹聪明活泼,倒挺有意思的。

  一旁的公谨连连点头说:“友情券陈知州也想到了,他们那儿叫贵宾券,是发到客栈的。我们就是希望京城富裕的百姓能带上女眷去淄州那边散散蒙。各位放心,淄州的价格公道绝不会宰外地客。”

  “我听说陈知州贵为一州父母官,经常穿着便服去路边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一查到问题立即整改。这番作为,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

  “应该的,都是为官家办事。”陈知州笑着直摆手,“小弟年轻,这些把戏在各位商户大哥面前不值一提。

  实话说淄州原是个穷州,土地贫瘠,除了有些草药并不出名。前任知州觉得那边虽穷却是南北通路上的必经之道,因此把官道修好了,后来还引入了棉花种植。

  小弟不才,靠着前任知州攒下的家底,才有了今天的运气。那烤肉完全是意外收获。

  “四郎,淄州是在你手里盘活的,休得谦虚。”

  “公谨虽已卸任知州五年,每每提到淄州还是说我们,真正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你是我的榜样。”

  “那明儿我请宰相拉你入阁,只怕你还舍不得淄州百姓。”两人谦逊地开着玩笑,惺惺相惜,彼此敬重。

  安柏对陈知州的印象非常好,此人读过书有修养,提要求条理清晰,做事情有理有据。夸别人言之有物,开玩笑分寸正好。

  他给人的感觉能力很强,但又温良谦逊;明明是尚书公子,却对人亲切和蔼。他对上不谄,对下不媚,年纪虽轻却让人愿意听他差遣,相处起来异常舒服。“难怪安心说他见了你会很客气的,你放心去吧。”

  众人又闲聊了会儿便纷纷告辞,陈知州微笑着送大家出门。

  安柏等在回廊尽头,看查老会长拉着陈知州喋喋不休,思来想去不敢上去。“要不还是算了,下回吧。”安柏低头盘算着回去后怎么向安心交代。

  他又回想起妹妹把信递给他时轻飘飘的口气,“你拿去给陈老四吧。”

  “说什么?”

  “他看了信就知道该做什么。”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徒弟。”安心打着哈欠离开了饭桌,那是她拒绝聊下去的信号。

  别说安家今不如昔,就算当年她在鸿胪寺受宠时,安柏见了官仍习惯卑躬屈膝。人家可是尚书公子啊,那刘公谨原是淄州前任,如今进了政事堂对陈四郎也是毕恭毕敬的,这丫头口气恁得大。

  “还是算了吧。”安柏下定决心放弃,刚走到门口就被陈知州叫住:“兄台刚才可是在等我?”

  安柏只得停下,向他行了个礼,谦卑道:“知州一心为民,家中还有老夫人的寿宴,原不该来打扰的。只是,哎……我确有一事相求,还请知州过目。”他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陈知州接过来就是一愣,抬头确认道:“你认识顾师傅?”说着话打开信,读完不可思议地问:“你不是永安车行的辛掌柜?和安家是什么关系?”

  “那车行新被我接手,鄙人姓安,单名柏。”

  陈知州愣住了,盯着安柏小心地问:“那安心是?”“是我胞妹。”安柏再次向陈知州弯下了腰。

  “安大哥,失敬失敬。你怎么不早说,刚才是小弟孟浪了。”安柏被陈知州一把扶了起来。他有种奇妙的感觉,刚才那精明聪慧的陈知州突然变回了一个手足无措、害羞调皮的孩子。

  哎,这次又被那臭丫头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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