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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秋猎行宫不期而遇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759 2024-11-12 19:12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清凉寺一别后,安心知道长卿为她报了仇,对马家和允和的恐惧稍稍放下,心情有所舒缓,人也精神了些。

  璃君听说安心回了王府西街,立即差丫头送来吃的玩的,又差婆子来请安心去柳府看看哥儿,可她都淡淡地应付着。反倒是诵芬觉得安心过于冷淡,每次要替她抱歉一番。

  安心对柳青夫妇其实是心怀感念的,但她更想与过去划清界线,哪怕维持一份平静的心情对她来说已属不易。

  “我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我好不容易调整好的状态。”每当想起璃君的善意,她就这么拦着自己。

  两天后庄子上的姚管家来家里说大奶奶上次看中的良田对方肯卖了。当诵芬问她是跟着自己回城南过无所事事的田园生活;还是跟着哥哥住这边,没事去铺子里看看帐本插插花,她决定跟嫂子走。

  山河远阔,我们就此别过吧。

  五月初十安心随嫂子回了城南。诵芬知道她喜欢读书,把她放到顾府门口说:“反正两家离的不远,你若读书累了,就回来抱抱平哥儿。过两天我把敬亭送来。你现在身体好了,他还归你管。”安心点点头,抱了抱诵芬就下车了。

  就这样她在顾家平静地住到六月,这日午饭前安家派了几个婆子来说:“安大爷今儿回来了,大奶奶让我们接姑娘回家去。”

  原来上月初诵芬帮她做的新衣裳全做好了,安柏特意送衣服回来再把诵芬母子接回王府西街。安心带着敬亭唐珮和顾师母告别,随婆子们回了老宅。

  到了自己房间,见衣服摆了一床,安心都试了试,尤其中意一件粉白色,这让她想起春天顾家花园里漫天的樱花,索性穿着新衣去哥哥房里,想给嫂子看看。

  刚走到屋外,就听见安柏的声音:“庚贴被人要去了,是城西一户卖花器的好人家,听说京城四五间铺子,城外还有几个民窑,最近顶了马家的缺成皇商了。现如今插花盛极一时,这花器铺子倒是门好生意。”

  安心立即意识到他们在说自己。停下脚步站在门外侧耳倾听起来。

  诵芬好奇地问:“哦?这次是谁做的媒?”安柏笑道:“你想都想不到,是公子自己看上的妹妹。”

  诵芬惊道:“啊,什么时候的事?”安心也觉得奇怪,这是在说我吗?里屋传来一阵婴儿哭声,诵芬忙安抚起来:“哟,哥儿饿了,不哭不哭,娘来了。”一阵窸窣声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哥哥应该在帮忙,过了会才说:“上个月你们走前几天,妹妹来店里插花,公子来买文墨。当时我就在铺子上,两人虽聊了几句,妹妹一直背对着他,也不知怎地就被那公子看上了。”

  诵芬高兴道:“那不错啊,一见钟情。妹妹嫁过去,必定会对她好的。”

  安柏轻叹道:“妹妹这身体,我现在都不敢提姑爷不准纳妾了,这事儿你抽空劝劝她。”

  诵芬经他一提醒点头道:“对,这事你得提前说,冬天瞒不住。到时别说我们骗婚,反倒害了妹妹。”

  “我说了,媒人一来提亲,我就说妹妹肺受过伤。媒人说那我回去问问。诵芬,我真没想到,二天后媒人又来了说没事,辜公子认定安心了。”

  诵芬兴奋地叫道:“那太好了!”许是声音大了点,怀里的宝宝不满地哼了半天,诵芬立即拍起了孩子笑道:“不急不急,你慢慢吃,你姑妈快要出嫁了,你开不开心啊?”

  安柏笑道:“嗯,好像真的很钟意丫头。也不知道怎的,这缘份说来就来了。”

  “要我说啊,谁挑了我家妹妹真是赚了。安心聪明懂事,那才华就不用说了。田里那些管事娘子见了她都说,这一年虽然瘦了,反倒美得有了仙气。”

  诵芬喂完奶,站起来抱着宝宝边走边拍起了嗝。安心只觉得嫂子的声音忽远忽近。

  安柏也笑道:“她小时候是因为剃了头,又一直在外面跑,晒黑了才不显眼。其实那双眼睛一直像我娘的,现在才十九还没长定呢,要我看将来不比娘差。”

  诵芬轻轻说:“婆婆年轻时不施脂粉的清秀样我还记得,像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也难怪公公始终念着她。”

  安柏轻轻叹道:“漂不漂亮在其次,就是这身体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生养?”

  诵芬叹一口气,不知道是担心安心还是在哄宝宝睡觉,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她还小,再养养会好的,只是咳嗽,不影响生养。”

  安心只觉一股悲凉从心底涌到眼眶,转身悄悄地离开了。

  万物疯长、绿意浓烈、日光辉煌,世界变得崭新、透亮、温柔而美好。立夏伊始,安家早早做起了准备,为着心中无限的憧憬,去迎接这个夏天。

  七月十五虽已过了立秋,暑热一点不减。宋玉看天气不错,刚把姑娘房里的被子拿出来晒晒,就看见唐珮从屋外走进来。

  两人好久不见,唐珮笑着打招呼道:“宋玉姐姐早,前儿我看见你表姐燕儿姐姐了。这次生了个姐儿,真是好事成双啊。”唐珮长着一张圆圆的脸,浑圆的身材,逢人就笑的模样很讨大家喜欢,

  宋玉笑道:“我妈也说她第一胎得男,隔了一年多这胎得女,一口气拼了个好字,可真会生。你怎么回来了?”

  “燕儿姐不是回舒恒楼了吗,铺子里人手够了,大奶奶说还让我回来陪着姑娘。我先给大奶奶请安去。”唐珮说完拔腿就往里屋走。

  宋玉忙拉住她说:“别别别,现在别进去,你先在外面陪我一起晒被子吧。”唐珮连声道好,伸手帮起了忙。

  “怎么了,是姚管家娘子在汇报收成吗?”唐珮好奇地问。

  宋玉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后才说:“反正你将来是跟着姑娘的,告诉你也无妨。大奶奶和安大爷在里面生着气呢。”

  “怎么了?为什么吵了?”唐佩刚过十六岁,好奇心很重。

  “你说还能为谁?姑娘啊!”

  “姑娘怎么了?”

  把枕头被子晾好后,宋玉拉着唐佩走到空旷的院子里,找了个台阶坐下悄悄地说:“你走前姑娘的庚帖不是被人拿去了吗?”

  “对对对,那家花器店的公子,对我们姑娘一见钟情。”唐珮看着宋玉叹气的样,突然回过神来问:“咱们姑娘又挑三拣四不肯嫁了?前些年好好儿的爷们没一个入她眼的,这一拖再过几个月得十九了呀。

  那辜家公子前儿特地上华冠铺来拜见安大爷,知道我是伺候姑娘的,又拜托我给她送了好些枇杷,说是润肺的,一看就知道将来是个会疼人的,长得也精神。”

  宋玉拉着唐珮的胖手紧张地说:“快别提那辜家了,姑娘被退亲了。”

  “什么?衣服都做好了。”唐珮惊呆了,诵芬当初安排她去舒恒楼,一来是让她顶金燕的缺,二来就是让她帮着姑娘赶制嫁衣。

  宋玉知道所有的曲折,却不知道怎么说既不让姑娘难堪,又能让唐珮明白,想了好半日才开口:“辜家原住城西,对这边不熟悉。那次辜公子来城北姨母家玩,见了姑娘后回去就吵着来提亲。

  李家的姨母那段时间不在京城,等回来听说了这事,就拦了下来。说到底他们家嫌姑娘和王爷有瓜葛。

  五天前咱们家里来了好多人,我妈原以为是辜家来送礼书的,没想到是来退亲的,为此大闹了一场。”

  “姑娘和王爷早没联系了,何况都纳过吉了,怎么有这么不讲信用的人家。当初是他们家急着送过书来的,催着要我家回贴。

  姑娘那双手从小是写字的,那几天每天忙着绣荷包,她又是个极挑剔仔细的,以前绣的都看不上了,日夜颠倒的绣了好几个选出两个,和金团、油包一起送去。姑娘脸上虽淡淡的,心里是乐意的呀。”

  唐佩气得满脸通红,她是真的动了气,说完心都突突地跳了起来。

  “这就生气啦?还有更过份的呢!

  他们家的姨奶奶可真厉害,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马伯爵一家财产充公,伯爵削爵发配,儿子死罪难逃,满府落为贱籍。谁不知道是王爷替姑娘出气。

  将来姑娘嫁过来,若夫妻婆媳间有个矛盾,姑娘去王爷那儿流个眼泪,王爷动动小指盖辜家就完了!求大奶奶开恩放过自己侄儿。”说完就磕头。

  安大爷和他们吵,你们这样把我家姑娘名声都搞坏了,我们要去告官的。没想到他们自己先把县令、族长还有满满一家族的人都被请了来,那阵势就差在我们家升堂了。

  辜家哭天抢地的说自己早前不知道安周两家的事,说京城谁不知道咱们姑娘十五不到就跟着王爷东奔西走,动不动坐着周家马车出入后宫。

  接着就有人回应道当年姑娘确实坐着王府马车由嬷嬷陪着回城南的,说周家陈夫人回娘家不过是自己坐一乘小轿,不及姑娘体面。

  关键是有一年王爷亲自带着姑娘去过一趟顾家,那阵仗太大了,乡下人都以为是姑娘带着姑爷回门。”

  “可他们是同门师兄妹啊。”

  “这事到有心人嘴里就变味了,他们是真的下了功夫,竟然还找到安大爷原来的邻铺,让人做证当年不过多看了姑娘一眼,没过几天就被打了。”

  “那咱们姑娘到底没嫁过周家啊。”

  “他们说那是因为周家嫌姑娘身子不好了才不要的,说自己绝不能做这王八。”唐佩听到这儿低下头抹起了眼泪。

  宋玉只觉难堪继续道:“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退婚,直指我们女方理亏,大奶奶觉得若同意了就像应了有那么回事;但我家梗着不肯退,又像是自家姑娘嫁不出去似的。

  最后大奶奶赌气说:退就退吧,但你们得承认是你家无德、公子无能才退的。

  刚开始那帮人还不肯,要县太爷做主。可能牵扯到了周家,县官老爷一直在和稀泥,让我们自己谈。磨了好久最后总算答应了我家的要求。

  临走他们说小礼不要了送姑娘吧,难道我们安家缺他这点东西,前儿被安大爷抬到他家门口全给砸了。”宋玉说到最后才觉得解气了些。

  “姑娘知道吗?这是要她的命啊。”唐佩紧张地问。

  宋玉点头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知道?被他们一闹从赤焰乡到华亭县整个城南都知道了。

  姑娘抱着猫关屋里一整天,大奶奶怕她寻短见,门栓都被藏起来了。姑娘躺下后,两三天水米不沾,大奶奶哭着求她才肯稍稍吃点。要不是前儿宫里来人问她身体痊愈没,祺婕妤想她,今天定又是一整天不出屋。”

  唐珮瞪大眼睛问:“姑娘进宫了?她那身子骨能吃得消吗?”

  “去了。后来许是想通了就起来了。姑娘的身体其实早好了,她只要有情绪就躺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不能太激动是真的,那件事后她喘过一次,把家里人吓坏了。

  婕妤娘娘是真喜欢她,每月差公公来问若好了就去宫里坐坐,还时不时地送药过来。大奶奶怕姑娘再不动要窝出病来,劝了半天姑娘终于同意了,这不让我妈昨天送回京城,今儿进宫。”

  “宋玉姐姐,咱们姑娘这样的人品,怎么就这么坎坷呢?”唐珮难过地叹起气来。

  宋玉见管事娘子陆续进来了,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说:“我表姐当年也不顺,人生不就是这样,走下坡路的时候人人都来踩一脚,但不会一直走下坡路的。”

  *****

  听秋风酿成千言万语的八月,在守卫森严的官道上一溜车队向秋猎场驶去。

  在其中一部不起眼的马车上,安心和祺婕妤手拉手看着大地、森林和群山被笼罩在秋日光芒之中。两人时而说说心事时而对对古诗,一路有说有笑的好不惬意。

  路行五日终于到了秋猎行宫,祺婕妤因身份低微被安排在最边远的清泉斋。这样的安排反而合了姐妹两的心意。

  入住首日,临时内务府让掌事公公带人去领各院的常用物品。安心想着自己已经闲了好久,终究要干点事,否则其他宫女当面不说,背后指指点点容易生事端。

  祺婕妤听了笑道:“去吧,原来带你过来就是想让你散散心的。”安心夹在宫女中,学着她们走路的样子,跟着许公公前往北岸临时内务府。

  这秋猎行宫依山傍水沿河而修,清澈的玉带河从老君山上流下来,河上驾了几座桥连接着南北两岸。

  南岸是官家行宫,北岸是一众皇子和官员的临时住处,再往北则是茂密的森林猎场。

  秋天的老君山满目金黄,安心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心情很放松。身边的秋田轻声道:“湖心亭里是官家和太子。”身边几个宫女微微侧目忙又转过了头。

  安心这个假宫女非常谨慎不敢转头。过了桥就到清泉斋了,她只希望快快回去别被人发现。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影,安心惊呆了,玉蘅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把东西往秋田手上一放,瞪大眼睛想去抱它,却被秋田一把拉住,一眨眼的功夫白猫便钻入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好些太监宫女跟着跑来大叫道:“玉奴别跑,主子别跑。”安心突然想起来,那是波斯国进贡的另一只白猫,难怪长得这么像。

  官家身边的宫人过来呵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话音未落玉带河南边又跑来无数宫女,大叫着娘娘来了。

  安心只略略扫了眼远处那女子模糊的身影和华贵的裙裾,就随着一众宫女低头跪下。

  贵妃走来焦急着询问:“玉奴呢?这可是官家赏我的礼物,找到没?”刚才拼命喊叫的几个宫女说着:“奴才该死“齐齐跪了下来。

  此时官家和一众皇子近臣们朝这边走来:“爱妃勿急,多派人找总能找到。”接着问道:“玉奴是谁看管的,怎么会跑了。”

  不远处有个宫女颤声回道:“回皇上的话,是奴婢三人看管的。玉主子今天换了新地方特别烦燥,我们几个看不住它,被它跳上屋檐逃了出来。”

  “现在哪里?”“刚看见它钻入灌木丛了,应该就在北岸。”

  贵妃抽泣道:“惊动那么大,它定是吓坏了。这可怎么找?”

  官家不满地问:“你们这么跪着就能找到了吗?”一边的公公立即高声喝道:“大家分头找,找不到不许回去。”

  安心跟着秋田站起来,心中十分忐忑。她离官家和贵妃太近了,怕被人认出是张陌生面孔,幸好大家都在低头找猫,她的畏畏缩缩并不十分显眼。

  “若找不到,负责伺侯玉奴的宫女应该杖毙,这些人也要抓起来责罚。否则他们都不知道谁是主子了。”身后响起一个阴阴柔柔的声音。

  “乐善亲王说的是。”一边的公公附和道。

  玉带河北岸的主路上,大多是各宫被派来领东西的宫人,对猫的习性并不熟悉,听了乐善亲王这句话,吓得纷纷卖力地高喊起来。

  “这么搞法怎么找得到?”安心暗自骂道。

  她越走越远,没听到官家和贵妃说什么,玉带桥已被人封住了,看来今天找不到猫,谁也别想回去,她盘算着如果是玉蘅会往哪儿钻?该怎么做才能让它克服恐惧自己出来呢?她左右看看,盯上了桂枝上的红色小球和绸带。

  她先把绸带和红球从枝头拆下绑在一起,接着从头上拔出祺婕妤送的金步摇。做好这些准备,一手晃着金钗一手摇起了绸带朝桥边走去。

  不远处的管事太监发现了安心的不对劲,见她既没趴着找又没高声喊,竟还敢去拆树上的喜庆球,跑过去尖声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转头高喊:“玉主子在这儿,在这儿,找到了。”

  这是贵妃的心头爱,何况官家在旁,众人听了忙朝玉带桥边赶来,尤其是三个命悬一线的侍猫宫女,听了这话激动地看到了生还的希望。

  可是众人还没跑近,就听那太监大叫道:“玉主子爬到在栏杆外了。”

  玉带桥是用汉白玉砌成的,栏杆外只有一条窄边根本站不下人,那白猫整个身体趴在窄边,警觉地看着众人,身后是湍急的玉带河,众人见了都捏着一把汗。

  李贵妃柔声说:“人太多都散开些,我的玉奴胆小,让那宫女把它逗回来,大家动静小点。”

  安心感觉到身后聚集了很多人,她也很紧张,既怕那猫掉下去,又怕被人问出自己的身份。

  听贵妃这么说,她只得硬着头皮,轻轻地晃起了金钗。那猫对清脆悦耳的叮叮声很敏感,见金步摇在夕阳下闪出夺目的光芒,好奇地探出雪白的脑袋。

  安心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玉蘅的同胞了。虽然体型差不多,但细看下仍有不同。玉奴的眼睛是一蓝一绿,面部也不如玉蘅那么滚圆。

  不过它也有一身像丝绸般柔软有光泽的皮毛,优雅华贵,尤其是那条蓬松的尾巴,左右扫动起来煞是可爱。

  安心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把金钗插上头,一只手大幅度晃起了绸带,白猫见那红球在眼前快速的移动,前肢也探回了栏杆,很明显它对球更感兴趣。

  安心随即把球轻轻地抛到不远处,玉奴盯着慢慢滚动的球把四条脚全都伸了回来。

  见试探得差不多,她谨慎地蹲下把红球捡起来,在白猫眼前快速的晃了两下,朝玉带桥南岸重重地抛去。与此同时,一道白影随着红球如闪电般向南岸冲了过去。

  在公公“一起追”的高喊声中,安心混入捉猫人群,低头趁乱向南岸跑去。

  过了桥见众人都去追猫,她立即掉头朝清泉斋方向逃去,没想到玉带桥堍下有一队护卫,为首那人竟是文官打扮,四目相碰安心吓出一身冷汗,不及细想没命地向清泉斋跑去。

  “娘娘,我闯祸了!”安心一回到清泉斋就把刚才的事全说了出来。

  祺婕妤听罢想了下问:“你确定北安王认出你了?”

  安心点点头道:“是他,而且他肯定会猜到我在这儿。卓合拉,我一条命不算什么,会不会连累你?宫中生存本就不易,你的父兄又在远方,你会不会被官家严惩,这可怎么办?我把你害了。”安心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查干乎别慌,这些人里除了北安王还有人认出你吗?”安心摇了摇头,一想到刚才官家贵妃近在咫尺,没来由的又是一阵心慌。

  祺婕妤安慰道:“查干乎,你是我在京城唯一的朋友,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你平安的。如果北安王派人来质问你,你只管把责任推到我身上,量他也不敢拿我怎样。如果他把事情闹大,我也有办法说服官家放过你。”

  安心不解地望着婕妤的眼睛,突然惊恐地叫道:“我绝不进宫。”

  祺婕妤无奈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我怎么会拉你入火坑,你也知道我是因为父兄的战功,才有幸跟着圣驾一起来狩猎。若真被捅出来,我自有办法保护你。”

  安心惴惴不安地点点头,听屋外有人进来忙站了起来,所幸大家走散了都是各自回来的,根本没人发现刚才贵妃想赏的那个逗猫宫女就在身边。

  晚饭用罢侍侯祺婕妤入寝后,安心回到自己屋里,平静下来后才想起祺婕妤并不知道马家的事,更不知道长卿与自己复杂的关系,或许不会有事的,刚这么安慰自己,屋外就有人来敲门了。

  许公公小心地说:“有人想见姑娘,姑娘别声张只管跟着走,宋公公会负责把你送回来的。”安心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宋公公斜瞄了眼安心,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起了路,安心忐忑不安地跟着。过了玉带桥又过了两道哨卡,终于在一个院落的后门停了下来。

  他轻轻地叩了三下,不一会儿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正是钟儿,见了安心嘿嘿一笑,赶紧让他们进来。

  钟儿走出院落仔细地观察一番才把门关上,取出银子道:“宋公公辛苦了,请公公在院子里稍等。我先把姑娘带进去。”宋公公掂量着手里的银子仍没说话。

  钟儿对安心笑道:“姑娘跟我来吧。”安心尴尬地点点头,跟着进了一间抱厦。隔着门能模模糊糊听到前厅有人在争论,声音时大时小。

  “周王爷,宗霖这次很有诚意,只想与我国恢复贸易。宰相都允了,你又何必拦着不同意?”

  “胡夏不可信,除非他们从白沟河撤军,并和柔然断交,我才会考虑与之恢复建交,否则绝不开放互市。”

  “那马匹你既不肯从胡夏买,也不从东蒙买,偏要到更远的地方找买家,他们几国交货时间比胡夏长一倍不止,万一打起仗来怎么办?”这是赖崇福粗鲁的声音。

  “交货再慢也已经交了七成,还有一千匹在路上,加上我国自有的,就算打也完全够了。”

  “胡夏已经退让了,你为何要把他们往死里整?穷寇莫追,逼得太紧只会让他们造反。”这绵软滑腻的声音定是允和无疑,“你昨天拉着我父皇聊了那么久到底在图谋什么?”

  “兵部只管广积粮高筑墙,守好城池,外交国策无需打探,暂时也不便对外公布。”若不是安心对长卿的声音很熟悉,很难想象这么独断霸气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赖崇福拍桌子大吼道:“放屁,我姐夫又不是胡夏奸细,什么国策不能让我们知道?”

  允和冷哼道:“柔然不过几千人军队,根本不足挂齿。当年胡夏乱华柔然是攻城的先头部队。你不能永远走不出你爹的阴影,这会让人觉得你在挟私报复。”

  咣当一下,那是茶杯扔在桌上的声音,此话果真触怒了长卿,前厅那边好像快打起来了。

  “周长卿,我今天只是来通知你,不是来听你发号施令的。这到底是宋家的天下,互市开不开不能听你一言堂。”

  “明儿官家面前我自有道理,大门就在那边,你请吧。”

  前厅忽拉拉地走了很多人,半晌后响起一个陌生年老的声音。

  “长卿,今天你失控了。胡夏国师率使团来京除了祝贺官家大寿,还带来了《两国修好条规》,一点不肯让步,面子上恐怕过不去。”

  “二叔,难道你也相信胡夏?我不信!

  我的朋友曾看到草原上的狼在暴雪之夜越过边境,一口气咬死牧民上百头羊的惨状,它们根本吃不了那么多,可还是咬死了上百头。

  你以为狼吃饱了就不咬你了?错!就算吃不了,我也要咬死你,这就是草原中强者的为所欲为。

  胡夏国从来都是草原上最恶毒的“狼”,他们突然转脸送金送银送女人,这番举动处处透着有诈!”

  长卿凿凿言辞,落地有声;铮铮骨气,不容置疑。这些都是她曾与长卿讲过的经历,他还记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二叔,广源州附近的重兵暂时不能撤。秋猎后你……”长卿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之后便什么也听不到了,安心无聊地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姑娘请吧。”不知道眯了多久,钟儿推醒了她。

  当她不情不愿地走到长卿面前时,紧张地忘了行礼。

  长卿正喝着茶,见了宫女打扮的安心并不着急开口。安心知道长卿心情不好,硬着头皮说:“王爷,我错了。”

  长卿脸色铁青,放下茶杯怒道:“好大的胆子,谁许你来的?违规进来了,还唯恐天下不知,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安心一下子回到小时候犯错后满心乞求原谅,她垂首跪下不等长卿发问,便自顾自地把祺婕妤的计划全招了。

  “七月十五我进宫见娘娘,她说她父亲这次立了战功,官家要带她来秋猎。我们一年没见面了,她知道我的遭遇后很同情我,建议我和她身边的宫女秋月换了衣裳带我出来散散心。”

  长卿满脸怒气地说:“胡闹!那祺婕妤不懂规矩把你弄进来,若被人发现了,打的杀的是你,她又不会有事。”

  “刚开始我也害怕没敢答应,但她说自己平时不受宠,官家完全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才带她来的。

  她身份低这次出行宫女都是统一调配过来的,除了许公公和秋田,别人只当我是她的陪嫁丫鬟,没人能认出我。”

  过了好一会儿长卿问:“顾师傅知道吗?”

  安心摇摇头道:“我和师傅说回哥哥家,然后……”“和哥哥说你在顾家?哼,两头一瞒就跑出来撒野了。”安心见被拆穿,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是越来越不顾及家人了。这胆大妄为的性格要酿出多大的祸害才能让你长记性?”长卿恨得重重地拍起了桌子。安心跪着不敢接话。

  长卿骂完还不解气,又把安心从小淘气闯祸的事情翻出来数落,安心嫌他唠唠叨叨的,耐心早被磨光了,她突然抬起头直愣愣地打断道:“那你给我一匹马,我立即走。”

  不说尤可,长卿那刚压下的火又被拱了起来,大声质问道:“外面全是禁军,你怎么出去?出去就是送死。”

  安心梗着脖子说:“那我就待在这里,跟着娘娘哪儿也不去。王爷不说也没人知道。”

  “万一官家去祺婕妤那儿,你会伺候吗?你的脸刚被他身边的公公看见,到时问你为什么要跑,你怎么圆?”

  “娘娘说有李贵妃在,官家不会来清泉斋的。”安心嘴硬道。

  “不会去为什么要带来?若被人发现了,你不是杖毙就是被没入掖庭,你当我会一次次地救你?”长卿怒道。

  安心委屈地想,谁稀罕你救我。心中本就对他有怨气,见长卿咄咄逼人,忍不住哭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走也不是留也不行,本来就是娘娘让我来的,要怪怪她去。”

  “定是你贪玩,她提了一句你就应了。她是外族人不懂规矩,你没脑子不会拒绝?”

  “我怎么拒绝?我已经因为忤逆进过一次大牢了,还要我再忤逆一回吗?”安心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后门口的钟儿刚想进去,听了这话忙停下脚步,又把门带上了。

  长卿见她旧事重提心中一痛,难过地说:“你这条命是多少人拼了命保护下来的,你却不知珍惜!你今天这行为是死罪啊,竟还在这儿闹情绪。”

  “死就死,我要这身体做什么?站一会儿就喘,睡一会儿就醒,我活着好累,谁要你们救我,死了才干净。”说完眼泪哗地流下来。

  长卿只当她避重就轻想逃避责罚,鄙夷地骂道:“如今倒学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少跟我演那苦肉计。”

  安心的脑子一片混沌早已分不清轻重,听了这话,这两个月受得委屈顿时在心里炸开了,失心风似地大叫:“我演什么苦肉计?你要听实话,实话就是娘娘是我唯一的靠山,她要我来我就得来。我就是要巴结她,死也要顺着她。

  当年你那林姑娘在梅家当众羞辱我,若不是席间有人说娘娘还没抛弃我,她恨不得自己来踏平我家。那周长卫不就是她挑唆来的!”

  听到青玥,长卿立即闭上嘴,思绪随即回到了一年前。那段日子他已经知道母亲要聘林大姑娘为王妃,但自己却在积极地追求安心。

  那是他为安心赢了建盏后,两人最暧昧的一段日子。白天虽日日相见,可每到夜幕降临他会克制不住地思念安心,于是让苏叶把她偷约出来,坐着雇来的马车避开熟人多的地方,肩并肩地逛街喝茶聊天。

  看得出来安心慢慢地接受了自己,在人潮拥挤的地方,她不再逃避而是任由自己拉着手。有次他们走在路上,被一个卖花的小贩纠缠,他故意说这么好看的海棠,只有我娘子配的上,说着话把鲜花插到安心的鬓上。

  东风袅袅,云彩淡淡,安心羞涩地笑着,他们的心从没靠得那么近过。

  也是在那晚后,他觉得一边做着娶别人的准备,一边和安心你侬我侬特别无耻。当时他已与林家互换过庚帖,准备纳采礼的时候,他再次打起了退堂鼓。

  他问伯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林家主动退婚,或怂恿其他世家向林家提亲,这样太太那儿也好交代。

  伯弦说:“当初柳青闯祸殃及到你,是林中书在宰相跟前力保你的,想来那时林家就已经看上你了。四郡王中只有你家有空位,到哪儿去找像你这样年轻无妻又有实权的世家?”

  伯弦见自己闷闷不乐,再次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林家后面有钱王爷的面子,王妃无论姓什么落不到安姑娘头上,早点娶妻别瞎折腾。

  还有,晚上不可以不带护卫随意乱走,你的行踪会被人监视的。”

  可他没听伯弦的,反而跑去和林中书说最近要先娶师妹,家里比较忙乱,纳采礼得等师妹进门后再操办了。他希望林家嫌弃他。

  林中书当时没说什么,过了两天邀请他去吃饭,席间有人在帘后抚琴,林中书问他弹得怎么样。

  他说音乐响起就像一个造物主在创造仙境,他一点点地搭着,乐曲结束时仙境正好构建好,这是我听过最完美的音乐。林中书想要他的手书,他当即赋诗一首,盖上私章,满篇夸赞此曲只应天上有。

  林中书的兄弟是京城有名的音律妙手,他以为是林老先生在帘后,事后有人告诉他那是青玥,但到底是谁他并不清楚,也不在意,他以为这件事圆满解决了,因为那首曲子是《与君诀》。

  夏至前的那个傍晚,他带着安心去河上放灯。

  碍于船夫在一边,那晚他表白得很含蓄,他说自己虽然学不会挑瓜,但早已吩咐田庄换种了西瓜,想来今年盛夏就能吃到了。

  安心背对着他没说话,他接着问娶安家姑娘要守什么规矩?是不是娶妻不纳妾就可以了?做继弦违不违规?

  安心羞红了脸急得快哭了,他把安心拉进臂弯又说:“我以前养过仙鹤,如今最喜欢大雁,等到夏末秋初我们一起去看大雁吧。”

  她没说话也不再逃避。那一刻圆月美满,千星缠绕,真是让人难忘啊。

  可是命运偏偏喜欢和他开玩笑。

  夏至后王驸马和靳二郎相继来鸿胪寺,安心故意不解释让彼此间的误会不断升级,那几天他体会到了百爪挠心茶饭不思。后来误会虽解开了,安心仍坚决要离开鸿胪寺。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以为是安心先变的心。直到云华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才知道原来林家早通过梅家内眷添油加醋地把婚讯转告了安心,让她知难而退。

  怕她不相信连手书都送去给她看。那枚刻着“且陶陶”的章是一块天然不规则的玉石,原来是安心父亲的小玩意。玉石谈不上名贵,却能印出猫咪坐蹲时的轮廓。安心喜欢盖在自己手上,有时盖在罚抄本上,长卿那段时间喜欢抢她东西,抢去刻成章后多用于给安心和好友的书信字条。那晚他只带了私章随手盖下,对她来说便成了最大的侮辱。

  她骄傲于自己的才华却自卑于自己的出身,她本就对自己妻妾成群耿耿于怀,眼看着王妃也定了,“娶妻不纳妾”在她耳中无疑成了天大的讽刺,倔强的她不屑于听解释,愤然选择离开。

  而扎西的出现是另一个意外,自己在盛怒下偏要把她留在身边,再后来一切都乱了,最后谁也没能如愿。

  安心跪着早已泣不成声,城南的风言风语,辜家的恶意退婚,当初自己一腔热血最后却换来满身污点,都拜眼前这人所赐,她控制不住怒火,大脑轰得一声,紧接着就开始喘了起来。

  长卿见她满脸憋得通红,不住地大口换气却说不出话,立即感觉到了不对劲,冲到她身边时嘴里只剩下呼呼声。

  长卿一下子慌了手脚,扶她坐下后问道:“你这又是什么病?有没有药?”

  安心双手捧着胸口越来越喘,脸色早已转白,此时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长卿早没了脾气,急得大喊:“钟儿钟儿。”

  钟儿推门进来见安心这副模样,知道出大事了,见地上掉了一个香囊捡起来放桌上转身去找水,安心抓起香囊,打开口子拼命嗅了起来,接着抖抖索索地倒出一把药丸就着水一起灌下。长卿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会儿见安心慢慢平息下来,钟儿才敢说:“听柳大人提过姑娘康复后得了一种怪病,一紧张激动就会喘,所以安家上下没人敢惹姑娘生气。”

  长卿见她动了真怒,心中满是悔恨。又喂了她半杯水。

  钟儿问:“要传太医吗?”

  长卿见安心急得直摇头,忙说:“不传不传,让她坐会儿看看情况再说。你先下去吧。”

  安心试着调匀呼吸,感觉大好了开口抽泣道:“你们都说我变了,我难受你知道吗?我每天只能和枕头相濡以沫才会舒服点。”长卿轻轻抚着她的背不敢说话。

  “我想死,真的想死,我活着就是受罪,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解脱。你当我是骗周长卫的?那个孬种只敢在屋外横,有本事跟我进屋一起炸死,谁怕谁。”安心说完仍觉得委屈又喘了起来。

  “回去后我帮你找最好的太医。凡事有我,不怕不怕。”长卿紧紧地抱住她,难过道,“再别提死这个字了,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安心抬头见长卿满脸是泪,把头转到了另一边去。

  “哎呀。”长卿突然大叫道,“心儿,你耳朵怎么了。

  安心摸了摸右耳垂无奈道:“耳环被马鞭勾到,被扯下了一块,还好耳朵还在。”

  长卿摸着安心残缺的耳垂心痛欲裂,自责地哭道:“都怨我,怨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傻子。”安心掏出手帕帮长卿擦起了眼睛。

  这是一块银丝包边的灰色方帕,色调雅致用料考究,长卿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用过的旧帕。心中一动,握住安心的手,嘴忍不住地凑了过去,安心慌忙逃开,又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两人不再说话。

  长卿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吻了一下腮上残留的泪珠,慢慢地吻向残缺的耳垂。

  安心静静地待在长卿的怀里,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安息香,那颗破碎的心渐渐愈合起来。

  钟儿听屋里好久没声音,小心地敲门后问道:“晚饭准备好了,王爷要用吗?”安心这才知道他忙到现在还没吃饭。

  隔着锦屏,能看见钟儿带着宫人忙碌地上着菜,等收拾妥当宫人退下后长卿吩咐道:“让鸣儿在外面看着点,就说我乏了,别再让人进来了。”钟儿点头称是,随即把门掩上。

  长卿拉着安心的手绕过锦屏,八仙桌上放了六七个精致的菜肴,每道菜热腾腾地散发着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每天都要忙到这个点才吃吗?”

  长卿示意安心座在他身边摇摇头道:“本次秋猎由我负责,确实比平日忙些。今天被你闹的,找完猫接着找你,刚回来又被人堵在厅里。”

  安心好奇地问:“刚才我就想问王爷不在鸿胪寺呆着,怎么会跑来负责秋猎呢?这不是武将的事吗?”

  长卿帮她斟满酒笑道:“无辐耕猎,有亭征调”。秋猎可以防止军队贪图安逸,荒废骑射。

  官家说最近几次平定叛乱,都归功于围猎训练之勤,所以想恢复狩猎阅军制度。”

  安心点点头,似懂非懂问:“秋猎的作用我明白,可王爷是文官怎么也轮不到你头上啊?那大将军会听你的?哦,不会是那草包吧?”安心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不是长卫。”长卿拍拍安心的脑袋笑道:“是我另两个堂弟,长坤和长卯。文官做主将由来以久,何况是我自家兄弟,这次负责秋猎也算是官家信任。别光顾着说话,吃菜。”

  安心哦了一下,心中奇道不过一年不见竟然不再是被礼部压着的鸿胪寺卿了,看这光景掀翻马家后反而更受重用。难怪刚才对允和的口气那么强硬。

  安心只稍稍吃了点就不动筷了,长卿问她是不是不和胃口。安心低下头尴尬地挠起了眉毛:“这个饼太大了。”

  长卿叹了一口气:“给我吧。”安心微微一笑把咬过两口的饼放到长卿的盘里。长卿又看到了安心的淘气的小动作,禁不住笑了,给她夹起了菜。

  安心却把羊肉还给他道:“我吃不了大荤,别浪费了。王爷多吃点,这样才不会做饿梦。”

  长卿指了指桌上的菜说:“那你挑喜欢的吃点。”见她夹的都是些糟毛豆,卤花生之类的素菜,关心道:“胃口还是不好吗?”

  安心边嚼花生边说:“比之前好多了。对了,后来那些宫女受责罚了吗?”

  长卿看着安心筷子粗细的手腕难过道:“她们都放了。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要管别人。哎,这可怎么办?在娘娘那儿到底不比自己家里,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弄去。西瓜要吗?”

  安心眨了眨眼说:“怕是王爷也没有。我想喝酸梅汤。”

  长卿和钟儿对视半天摇摇头道:“这丫头还是那么刁钻古怪,这天喝什么酸梅汤?”转而劝道:“你必是胃口还不好,想吃酸的刺激下,要不我让厨子帮你做份糖醋排骨吧?”

  安心忙摇头道:“王爷还嫌知道我的人太少,快别折腾了,等你排骨做好,我都困了。”

  长卿见她一直在吃花生,制止道:“那东西不消化,你少吃点。我这儿还有老鸭笋尖汤,一点也不油腻,你尝尝。”

  钟儿听了赶紧从身后的暖锅里舀了一碗给长卿。长卿接过看了看吩咐道:“她爱吃笋尖,你多挑些嫩的给她。”

  当安心把一碗热腾腾的老鸭笋尖汤喝完后,背上出了汗,心中扬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感。从胃里升起的满足和愉悦,直接在脸上绽放开来。长卿又看到了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汤喝完笋嚼光,安心盯着碗里的一块鸭肉又不动了。

  长卿笑问:“又在格物致知,这次格鸭啦?”安心想到以前书房喝药的事,跟着大笑起来。

  那久违的笑容,让人没来由地跟着一起快乐起来。长卿很自然地把碗伸过去,安心忙把鸭肉夹进他碗里。

  一旁的钟儿看了直咋舌:“刚才还闹得不可开交,转眼便吃她的剩菜,这么大的脾气可不都是自己宠出来的。”

  两人用罢晚饭盥漱毕,鸣儿推门进来:“周将军说,李娘娘病了,官家说明儿休息一日,不打猎了。”

  长卿点点头说知道了。鸣儿继续说:“周将军还在外面,有事想讨王爷主意,王爷要不要见?”“问过他什么事吗?”

  “问了,说下午那个宫女,有人看见她进了清泉斋。将军问王爷下一步怎么办?”

  安心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心道:“这次真是侥幸。”鸣儿终于认出坐在一旁的宫女是谁,抿嘴笑着向她行了个礼。

  长卿淡淡地吩咐道:“你和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再也别查了,绝对不准向外提清泉斋,若有人问起就说找不到。南岸是他们内官的事,我们在北岸保护官家行猎安全才最重要。”

  鸣儿这时已经猜到他们在找谁,点头称诺转身出去了。

  安心问钟儿:“我来时看见有两道哨卡,回去晚了会不会不让进?”钟儿看看长卿没说话。

  长卿知道她不想深夜与自己共处一室,想了会儿说:“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在那儿少吃点,到我这边来吃。你以前不是说喝牛奶吗?这儿有。”

  安心点点头心道:“当年我只在魏府提过一次,他竟然还记得。”

  长卿不舍地送她到后门口嘱咐道:“这一路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为难你们的。万一被人认出来,让宋公公来找我,我会想办法去救你的,白天尽量别离开清泉斋。”他摸了摸安心的细胳臂难过道,“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宋公公。”

  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安心回到自己厢房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从跪下那一刻起,她完全忘记了对长卿的恨。

  今晚与他共进晚餐,那感觉既熟悉又意外,竟期待着明晚的见面。自己这是怎么了?

  其实长卿今夜同样难眠,离京前他曾想过,等忙过秋狩,就遂了母亲的心愿,安排迎娶王妃吧,只要母亲中意就行。

  但在内心深处他从没真正放下过安心。他的身边不缺善良宽厚、美貌智慧的姑娘,可是安心像一杯烈酒,辛辣中包含着甘甜,回味无穷,让人驻足贪杯,一饮再饮。

  她有点小脾气,却不会乱发脾气。她会时不时地撒撒娇,激起自己的保护欲,有时又对人爱理不理的,挑起了自己的征服念头。在她面前自己根本不是高高在上的北安郡王,只是普普通通的邻家哥哥。她让自己放不下忘不了。

  这些年总觉得她捉摸不定,回头看看自己只是她众多追求者之一。原想就此放下,偏巧今日又遇上了,意外发现那条旧帕竟被她随身带着,原来她对青玥那么介意,这一切让自己那颗麻木已久的心动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明天我还想见到你。只要你愿意,我就敢再勇敢一次,重蹈覆辙也无妨。我真的特别想你。

  可惜世事难料,第二天晚上,安心如约来了,却在长卿的八仙桌边空等了一晚。他被官家留住脱不开身,只得命人带话给钟儿,让姑娘自己吃点,赶紧回去别等他了。

  还好这两次溜出来没惊动任何人,这之后长卿再也没找过她。安心把心放回了原处,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第四天祺婕妤接了圣旨陪驾去打猎。安心这只仅会读书的寄居蟹被困在了蟹壳里,可她并不难受。

  她享受着一方小天地中秋花的盛开同时,耳垂虽早已结痂也不痛了,但这并不代表一切都过去了。

  她看似坚强,从小就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其实内心仍渴望有人陪伴被人疼爱。当长卿吻向她的泪水和伤口时,安心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在心疼自己,想保护自己安慰自己,这种发自内心的爱恋和珍视,让她想起云华姐曾说过,你若真爱他,和他私奔都可以。

  真正的爱情没有算计无法衡量,它凌驾于一切之上,让人卸下盔甲更让人义无反顾。

  微风吹过,晚霞升空,少女仍托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回京那天挺忙乱的,安心赶在最后一刻出了宫。走出甬道终于放下戒备,到底受不了,扶着墙直喘气,不远处有人在轻声喊她,竟是钟儿在向她招手。

  “王爷还在宫里,他说姑娘今天出宫肯定很累,让我雇了轿子在这儿等。”见安心惊讶地说不出话,钟儿急道:“姑娘赶紧上轿别被人看见,我这就送你回家。”说着话把安心赶上了轿子。

  安心坐在轿子里,喘着气拍着酸软的腿,感激着长卿的细心,那藏在时光里心甘情愿的付出,化在岁月里深情款款的给予,任谁都感受到了。

  却不知那兜兜转转的重逢竟是浪漫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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