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清明后金殿上又开始热议起了西北耳州的平乱。
朝廷接到周将军的奏疏,他认为向外国借兵以平内乱,对本国不利。回鹘声称派步兵骑兵赴援并不可靠。他们贪图钱财不顾信义,将来会不会为了利益倒戈作乱呢?自己愿意带兵固守城池,厉兵秣马以待时机平定叛乱。
周老将军到耳州后虽无大捷,但也没有打败仗,暂时稳定了军心,他的奏疏得到了上下一致的认可。
允和叫嚣着:“周迪昊一到耳州不敢打外敌,反倒擅杀陈曙,这件事是不是应该有个交代?
枢密使霍梓伟立即反驳道:“西北钤辖陈曙趁周将军未到,擅自率步兵八千攻打叛军,溃败于钤仑关,殿直袁用等人都逃跑了。古来为将者,均执法如山,周将军此举并无过错。”
“说什么训练士卒,招纳当地弓箭手,增强战斗力。兵部驻扎在耳州陈州的士兵全给了他难道还不够吗?”
“好用怎么会连连打败仗?”长卿无情地撕破脸皮问,“周将军初到耳州,查看地形,侦探军情,了解士兵心理。总结前任将帅失败教训,密切监视高智。对方稍有骚扰,便受到我军的猛烈回击。这些举动乐善王怎么不说?”
允和恨道:“此乃军报,怎么鸿胪寺反比兵部先得到消息?”
宰相说:“这是我朝和叛军在西北这些年第一次打平手,扭转了整个战局,好事传千里嘛。为防胡夏军以后侵袭,拟准周迪昊将军率万余人建筑堡塞,扼守要害,使胡夏不敢妄动。”
官家点了点头,长卿回到队列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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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也是柳青回鸿胪寺的第一天,大院里难得的热闹起来。
当初长卿要他在幽州节度使府跟着户部金主簿熟悉互市,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年前长卿就让他回来,他却回信说还有些事情需扫尾,想和金主簿一起回。长卿收到信后直呼这还是原来那个柳青吗?只能由着他拖到了二月。
柳青本就聪明,原来还有些清高孤傲,这大半年在魏侯身边,不仅为人处事成熟老练,还替长卿办成了好几件差事。春节后就被提拔成了鸿胪寺主薄。
伯弦一回大书房就对安心夸道:“你知道吗,这小子带来的礼物不仅考虑自己所在的北方朝贡的礼宾院,连以前不怎么来往的南蕃进贡的怀远驿,和寺院僧尼帐籍的僧录司都考虑到了。”
安心点点头说:“看来跟在魏侯身边成果明显,王爷这次推他一把是正确的。”
伯弦不可思议道:“当真是半年不见刮目相看。前儿长卿说他变了,不像往年只流连于诗词,为人处事也圆滑起来,我还不信呢。”
安心贼笑道:“只怕事出反常必有妖。”
两人正闲聊着只见柳青从屋外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叫道:“谁都想到了,偏偏漏了两个新来的译语,这下失礼了。”说着翻箱倒柜找起礼物来。
安心看他急得满头是汗忙说:“别找了,把我的给他们俩。你原就给我给多了,哪有给三份,我哥哥嫂子还各一份的。”
柳青想了想点头道:“也行,前儿我得了一把哥窑提梁壶还不错,明儿带给你。”
安心摆摆手说:“罢了罢了谁和你讲究这些。”柳青刚站起来,就听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是柳大人回来了吗?”说话间苏叶走了进来。
当初她的脚还没完全好时,就一直嚷着呆在屋里闷死了,想早点回去。安心劝道:“你着急什么?还是在家呆满三个月再来,别留下后遗症才要紧!”
苏叶却一个劲嚷道:“我又没有伤筋动骨,伤口都结痂了。要什么三个月吗?”
安心拉着她的手耐心地安慰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王爷再派个人来,以后我不要你了,是不是?”
苏叶见被说中了心事低下了头嚅嗫道:“能跟上姑娘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那儿清闲不说,姑娘待我像自家妹妹。园子里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可是王爷看我一直不能过去伺侯,必定会派人去顶替我的。自打跟了姑娘,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安心摸着她的头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毕竟是王府里的人,怎可以有此念头?”
见苏叶沮丧,安心起身倒了一杯水,又从随身带的糕点里拿出一块梅花糕递给她道:“王爷自己都说我再派个人去临时代苏叶,等她好了你还留着她。你看连王爷都知道我们两情同姐妹,你还担心什么?”
苏叶松了口气好奇地问:“那王府会安排谁过去了?”
安心笑道:“我说不用了,嫂子身边的宋玉临时过来代一下就行。王爷也同意了。”
苏叶这才放心地在家养伤,好不容易熬到二月底,今天也是第一日回鸿胪寺,众人见了都笑说:苏姑娘可真会挑日子上工。
柳青赶紧把一盒胭脂递过去又打量了苏叶一番后说:“好久不见,苏叶长大变漂亮了,是该打扮打扮,别学有些人,成天素面朝天的嫁不出去。”
苏叶行礼道谢后笑道:“姑娘不打扮都好看,怎么会嫁不出去呢?正月里姑娘进我们王府,姑奶奶见了喜欢的立即给了镯子,还嚷着要抢姑娘去江南,幸好被太太拦下了,看上姑娘的人可多了。”
安心指了指自己桌上两盒蛇油和两匣麝香问:“你脚好了吗?好了的话给外书房的戴译语和吴译语送去,就说是柳大人送的。”苏叶看了眼安心的脸色自知说多了,低头拿起礼物走了出去。
柳青拉拉安心的衣袖鬼鬼祟祟地问:“姑奶奶眼光可高了,当年先王妃进门也不过给了个镯子。你们两怎么回事?是不是有奸情?”
这下安心火了伸手便给了他记头皮,柳青不敢还手,跳开叫道:“伯弦回头你给我讲讲。”说完就跑没影了。
伯弦在旁摇头笑道:“你们还真是冤家,见面就开打。”
安心噘着嘴没理会,见柳青的箱子被翻得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书,蹲下帮着整理起来。
长卿下了早朝一踏进鸿胪寺就发现今天特别热闹,知道定是柳青回来的缘故,他不想拘着大家,绕了个远路从后房门进来,正好看见安心像只小猫似的坐在地上翻书自言自语道:“他倒是转性了。”
长卿弯下腰问道:“什么转性了?”
安心甩着书说:“王爷,看看!他以前哪里看《典论论文》这种经济治世书籍,他只关心曹丕爱不爱甄宓或是曹植和甄宓有没有奸情。怎么去一趟魏府也想为往世开太平了?”
伯弦向长卿行礼后坐下笑道:“柳青以前确实如你所说成天没正形;但他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转变了。”
安心不屑地说:“韦先生今天都第几次夸他了?”
长卿看了看安心说:“现在还是早春,这砖冷不能久坐,钟儿去拿个脚凳来。”钟儿称诺就出去了。
安心没在意,边看边整理,刚把一本书放进箱子就见一张纸片慢悠悠地从书中飘了出来。安心好奇地接住,上面写道:“今年二月冻初融,睡起苕溪绿向东。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这没头没脑一段,让她呆了好久也没想明白。
院外传来柳青的大叫声:“长卿,钟儿说你回来了?刚才怎么没见你?”话没说完人已进了屋,行礼后被长卿一把扶了起来,兄弟两搂着高兴地相互问好。
柳青的余光正好看见安心翻到了他的信纸,急得冲过去把她往旁边一推大叫道:“谁让你翻我的东西,拿来。”说着话一把把书抢了过来。长卿皱眉道:“你下手轻点。”
安心叫了声哎哟,倒也不生气,捂着肚子回到自己位置上。长卿自从上次师母关照后,常暗中观察安心,知道这个动作表示胃疼了,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胃疾又犯了?快煎药去。”
伯弦问起了朝堂上反应,等苏叶端着热腾腾的药端进来后,众人还沉浸在朝堂上精彩的斗法里。
长卿说着说着,盯着安心突然说:“喝药。”安心却说再凉凉你继续嘛。
“你先喝完我再讲。”
安心挠挠头不作声,过了会问:“你们听说过格物致知吗?我正在格“药”呢,效果一样的。”
大家笑骂她鬼精鬼精的,长卿见她嘻嘻哈哈的就是不动,也着急了,忍不住走过来劝道:“喝个药磨磨蹭蹭的,一口气喝完不就行了?能有多苦?”
安心翻了翻白眼说:“你不怕苦,你尝尝。”
长卿拿起碗闻了闻道:“那我喝一口,你都喝掉?”伯弦忙说:“长卿,药能胡吃的?你也跟着她闹?”
长卿不理伯弦看着安心。安心狡猾地笑笑说:“喝了死不了!要不你喝五口吧。”
长卿抬抬眉真就灌了好几口递还给她道:“今天这药怎么没药味,一点也不苦!”
安心见再也拖不下去,接过碗对着目瞪口呆的苏叶和柳青大声道:“这苦药如酒,敬旷世温柔,至死方休。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子喝了精光。苏叶拿出糖腌果子忙喂到她嘴里。
长卿转身回座位摇头笑道:“就这丫头事多,喝个药这么多废话。”
伯弦见长卿今天高兴,感叹道:“好好好,你们都回来了,这书房又热闹起来了。”
……
柳青回来后真的转性了,就像两年前的安心,跟着长卿和伯弦认真地学起政务,也不怎么说诗词了。偶尔他会发发愣,但很快会回过神来。
安心每日一早进敬诚堂请安后就去梁狄鞮那儿学藏语,并不常和他们待在一起。
这日安心中途回来拿书,见书房里只有柳青一人坐着发呆,口中喃喃念道:“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安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脚走进书房问道:“呆子,你得相思病啦。”说着走到书桌旁拿起书装进褡包里。
柳青瞅了她一眼不接话。安心觉得奇怪,嘲笑道:“你不对劲啊。一会儿客子光阴里,一会结在深深肠。在幽州遇到心上人了?”
柳青心中一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安心见话已入港,柳青似在等她发问,搬了把椅子坐到柳青桌旁凑上去问道:“是侯府小姐吗?说来我听听。”
柳青很爽快地和盘托出了故事。那姑娘叫魏璃君是魏侯爷庶出弟弟在桂州璃江做知县时所出。魏侯庶弟夫妇走得早,侯爷心疼姑娘年幼就把她接来,寄养到自己名下,因此名字中并没有魏府姑娘都带的夏字。
他们的相识源于璃姑娘的一次吹笛,柳青被悠悠扬扬的曲调所吸引,于是在清芬院和起了萧。渐渐地每晚吹箫成了柳青的功课,那边笛声不时也会响起。不知哪天福至心灵,他两都勇敢地迈出一步就这么认识了。
柳青写得一手好诗,派丫头送过几次,把姑娘迷着了,后来就常互通书信,可是刚有点感觉,长卿就把他叫了回来。
“她长什么样?”
“初遇璃君,是在紫藤架下,她未施粉黛,站在那儿,却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是不是瓜子脸桃花眼婷婷袅袅面带忧愁的姑娘?”
“对对对,她真的美若天仙,连生气时的样子都好看。”
看着满脸幸福的柳青,安心点头道:“我说呢,去年回来没几天就急着走了,原来是心里有人了。”柳青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是花好月圆的好事,你是该回来了,在清芬院和人家姑娘眉来眼去的算什么,回来后让太太或王爷帮你去提亲才是正经。”
“我才刚升到七品,她是魏侯的侄女,门第相差那么大哪敢求?柳青唉声叹气道,“山珍海味真的很贵,山河远阔又都很远,而我喜欢的姑娘偏偏那么优秀。”
安心大惊失色问:“此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记不清了。”柳青摇摇头,“好像是沐风说的。”
安心出了会神,见柳青满面愁思笑着安慰道:“她不是魏侯爷的亲生女儿,听你刚才的描述,侯府老太太也不十分宠爱这姑娘,我觉得门第不是问题。
你虽祖辈单薄,可是年纪轻轻就已经七品了,又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让王爷做你的兄长,帮你去提亲,我觉得一准儿行。”歪头想了会儿笑道:“说不定还能亲上加亲呢。”
柳青看了一眼安心,心想:“他才不愿意为我的事把自己拖下水呢。”摇摇头悠悠叹道:“万里山河,有缘再聚。算了,不会再聚了。”
安心只觉得柳青的语气中满是失落,愤然激道:“我最看不上你这种文人小家子气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功?我爹说过,与其等风来不如追风去。”
长卿和伯弦从门外走进来,伯弦正聊在兴头上:“吐蕃这次倒是出了个真英雄啊,没想到被他统一了。”
长卿点点头恰好看见柳青一脸丧气,安心一脸霸气,莫名其妙地问:“追什么风?”
安心指指柳青乐道:“上上签!”见长卿不明白问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他在半园里抽到的上上签?”
伯弦笑着反问:“你还送了他癞蛤蟆娘子?”安心拍手道:“现在能不能把癞蛤蟆变成新娘就靠王爷你了。”
说罢激动地把柳青的故事介绍了一番,出乎安心所料长卿一点也没表示高兴,皱着眉头不说话。
安心不解地问:“王爷对柳青像亲弟弟一般,太太也喜欢他。现在他出息了,又有了心上人,为何不高兴呢?”
伯弦知道此事有点麻烦也低头不语。见屋里除了自己,三人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安心更觉得奇怪,挠挠头问道:“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长卿想了会儿说:“安心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安心只当他们还要细谈,不便让自己听到,福了福拎起自己的布褡包转身走了。
安心专心学藏语后,发现要补的东西太多,一时倒把柳青的事忘记了。三天后当她在路上遇到柳青问事情怎么样了,他低下头畏畏缩缩地让她别再提了。
安心一惊缠着他追问怎么回事?柳青见躲不过冲她发火道:“以后不确定的事,不要弄得人尽皆知。”说罢拂袖而去。
安心愣了会儿,见柳青不理自己,转而去问长卿。
前几次长卿吱吱吾吾的王顾左右而言他,安心越发觉得此事蹊跷,可恨每次找他总被人打断。
这日她索性在长卿的休沐室到书房的必经游廊里等着,见了长卿屏退钟儿旧事重提。长卿被逼无奈只得说:“柳青和璃姑娘门不当户不对。”
安心反驳道:“怎么门不当户不对,柳青只是父母过世的早,原也是官宦世家子弟,何况他从太学就一直跟在王爷身边,相当于太太的养子。
反观魏家,璃姑娘父母早逝,她的生父是家中庶子,生前也不过是七品知县,现在算是魏府的养女。我觉得王府配魏府,养子配养女,这是绝配啊!莫欺少年穷,我们柳青哪点配不上璃姑娘了?”
长卿见安心说得头头是道,不知道如何甩开这块牛皮糖,烦燥地说:“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婚嫁,也不觉得羞耻?”
安心拦住长卿去路坚定地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现在谈的是明媒正娶,又不是那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好羞耻的?
柳青父母早逝前半生太苦了,虽然王爷对他如亲兄弟般,毕竟寄人篱下。我有亲哥哥和嫂子,还比他强点。饶是这样,我也常觉得孤独无依靠。王爷何不让他下半生过得像这花一样幸福呢?”说罢指了指游廊外一树树开得正艳的粉色杏树。
长卿听到安心说孤独,心中一软叹了口气说:“前两年你俩成天打架,我真想不到你今天会说这一番话。”
“小时候是因为我的到来分掉了王爷对他的关注,那时你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他常说你偏心。他只是孩子性情,但他心地善良。”
长卿嘴上却没好气地骂道:“现在替他说好话了,你忘了他抽你椅子时哭得有多惨?”
两人忙着说话的时候,不妨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一下,安心回头发现伯弦来了,忙把手放下。
原来伯弦也在找长卿,那件从二月底就被长卿日日催着的事情终于办妥了,却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
伯弦去各书房走一圈,都没找到,经过后院时看见苏叶,便上前问:“你家姑娘呢?”
“姑娘才刚说要去找王爷。”
伯弦没办法,见戴悌手上拿着几本书正走过来便问:“戴译语也在找姑娘吧?我看见姑娘,就让她去找你。”戴悌忙行礼道谢。
伯弦刚想回书房,不料走到游廊就看见安心两手摊平,霸道地拦着长卿的去路。他咳嗽了一下,隔着假山向长卿行礼,安心忙转身向伯弦福了福。
长卿见了救命稻草笑道:“伯弦来得正好,这儿有个泼皮戶为了柳青的终身大事堵了我半天了。”
伯弦会意道:“安心你不回书房好好做事,缠着王爷成何体统?礼宾院还有好多事等着王爷回去做决定呢。”
安心摇摇头道:“韦先生,为什么一谈到柳青的事你们都怪怪的?哪怕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也没有。以前你们不是这么对我的。”安心说完委屈地看向长卿。
伯弦和长卿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说:“王爷有王爷的考虑和难处,安心你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可以了,不可造次。”
长卿盯着安心闪亮的眼睛,心中一动:见了你我就提不起兴趣向别人提亲了。那魏侯等的是我向伴夏提亲,现如今换成他俩,叫我如何开口?魏侯恼羞成怒了可怎么办?
伯弦看着他两对视的样子顿觉尴尬,心道:分明很享受被她纠缠,难怪磨磨蹭蹭的不回来了。咳嗽一下说:“才刚方译知找我有急事,我看看去。”说罢背着手走了。
安心望着伯弦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柳青以前做事颠三倒四的分不清轻重缓急,他没被鸿胪寺退完全是靠了你。
前些年有天早上王爷都散朝回来了他才到,我刚想问他是不是去金殿领赏了?他却问我有没有东西给他吃点?
原来大早上,他捡到了一个小包,里面有二百贯和一封信,看起来包袱的主人家里有人生病了。他说丢钱的人肯定很着急,于是站在原地等着。
虽不是三九天,柳青就那么空着肚子站在风口等了一个多时辰。那失主大清早去过好几个地方,等发现丢了钱回过头一处处的都没找到钱,急得都快跳河了,幸好最后遇到了柳青。
柳青的手和脸被冻得通红,他那天的举动真让我对世家子弟刮目相看。他这人吧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天性纯良。”
长卿的眼睛闪了闪,默默地看着远方没说话,好像有点被说动了。
“今年回来后他的变化更是有目共睹,处事也愈加自信磊落。
一方面是王爷榜样做的好,另一方面我觉得和遇到璃姑娘有关。他想变得更好去配得上好姑娘;何况他们本就门当户对,这些理由还不够吗?
王爷,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肯定有办法的。你若帮他一把,他必定感激你,下半辈子与你生死相随。”
长卿见安心为柳青的婚姻全力以赴,内心早被她的坦率和真诚而感动。他又回忆起前些天和伯弦的对话。
伯弦觉得柳青和璃姑娘的结合,正如安心所言养子配养女,是一种不远不近的政治联盟,双方得益却又不显山露水。但是伯弦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分析完后就不说话了。
安心独有的女性敏感立即捕捉到了长卿的波动,再次恳求道:“王爷问过我两次要什么生辰礼物,今年的礼物能不能预支给我?帮我娶璃姑娘?”
长卿笑道:“帮你娶?”安心也觉失言挠挠头改口道:“帮柳青,帮我们娶璃姑娘。”
长卿叹了口气问:“心儿,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为柳青做这些?他自己可从没这么强烈地求过我。”
望着不远处粉粉嫩嫩的杏花安心悠悠地说:“你们常说我和他像手足,他的心事我如何不知?
他若错过璃姑娘肯定会伤心,但骄傲的性格决定他不会说出来,他会把这份遗憾默默地放在心里,也会把自己的真心藏起来。若干年后他可能忘了璃君,可也忘了如何真心爱一个人。
果真如此的话,我会很难过,也会为他的初心泯灭而遗憾。他们本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不帮他尽力争取一下?我希望他能开心过好每一天,这是对过去无奈遭遇的最大报复!”说罢露出了少见的忧郁神情。
鸿胪寺的小花园里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长卿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安心在说自己。
“心儿你可曾有过什么无奈遭遇吗?”长卿略带犹疑的一句话,惹得面前那双乌黑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气。
他越发焦躁不安,“我对你完全坦诚,你对我始终有所保留。你的真心给了谁?”
安心的眼睛躲闪开来,就在她转头的一刹那,长卿突然想到了沐风,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顿时醋意大发,抓住安心的手臂问:“生日礼物没有那么大,你求我,你能给我什么?”此话问的露骨,突然被抓住了手,安心也紧张了。
她不知这是长卿日日夜夜想说的话,越是中意她,越是难以启齿,越加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他怕轻易表露心迹遭到拒绝,从此失去和她在一起的机会。
安心的主动纠缠和心底积压的猜疑让长卿下定决心试试她的态度。
“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长卿索性豁出去了。
“答应什么?”安心没料到光天化日之下长卿竟会这么直白,她心跳加速,脸瞬间胀得通红,“王爷是不是要我继续在书房里伺候,那我再来半年,可以吗?”
长卿见她急着想挣脱,抓得更紧了,盯着她的眼睛问:“半年哪够?我不要他的生死相随,我要你……”
“我知道了!”安心不想把自己搭进去,主意一定反而不挣扎了,打断道,“能和王爷生死相随的当然是王妃啦。”说罢露出一脸天真的笑容亦喜亦嗔地盯着他。
长卿何尝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隔阂是什么,可他虽贵为卿相有些东西真的无能为力。他有的只是一片真心,但在姑娘眼里却形同谎言。
安心只觉得长卿的手一松,心下了然,盈盈一拜便走了。
园外不知谁家请来了戏班子,正唱着: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安柏第二天到鸿胪寺向伯弦请假说妹妹昨晚胃病发作,这几天恐怕来不了了。临走前又问起鸿胪寺里新来的译语是不是已经能接手了,他想送妹妹回城南休养了,那边有徐郎中。
长卿知道后呆呆地坐着后悔不已。
伯弦对双方的态度都很清楚,转而劝道:“她刚来时像个哥儿,与你亲密无间时刻想着讨你开心。
如今大了得了你那么多好处也知道了你的心思,反倒恭恭敬敬地保持距离,说明她非正妻不嫁。若你只是个从三品的鸿胪寺卿,聘她做续弦倒也说的过去,偏你爵位这么高这就难办了,要不就算了吧?”
伯弦看长卿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继续劝道:“她家是平民,绝对做不了你的王妃。反正西书房那几个译语快接手了,索性趁此机会放她走吧,不见面也就淡了。”
长卿摇摇头坚定地说:“不行。”
“安家还有顾师傅的面子,你又不能硬抢,这是何苦呢?”
生活太苦,有她就不苦了。她是那么独特,那双眼睛水灵灵,活泼泼的;她的笑容天真可爱散发着甜味;性格淘气精怪却至情至性,认识她以后我再不想看别人了。
长卿自言自语:“她说再来半年,你去找她让她说到做到。”
伯弦无奈地叹道:“姑娘的性子你也知道,那是傲骨铮铮的腊梅不是柔和顺从的杏花,她不会让步的。”
天上飘来一片薄薄的春云,长卿望着枝头开得热闹的杏花,喃喃道:“半年,足够了!”
王府派了太医去安家诊脉送药,第二天伯弦带着夫人和姐儿上门探望,三天后安心的胃病治愈,刚回到书房就遇见柳青满面春色地哼着“三月桃花,两人一马,明日天涯”走了进来。
没等安心发问,他就凑过来和盘托出:长卿出面请二婶方夫人做媒,今早已派人送信去魏侯府提亲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安心听了笑得大板牙全露了出来,拍手假作难过状道:“我们柳公子定了亲,外面不知道多少姑娘要伤心了。”说完笑弯了一双大眼睛。
柳青面上嘻皮笑脸的,心中对安心满是感激。伯弦告诉他安心为了他是如何对长卿百般纠缠的。没有她的软磨硬泡,谨慎的长卿不会轻易地迈出这一步。也或许只有安心的话,才能打动长卿。
“安心,谢谢你!世上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每次都用行动告诉我不用格格都入。”柳青默默地佩服道。
因为长卿的出面意味着王府的面子,之后的纳吉、纳征变的非常简单。
到了请期这步,原来魏府说要准备三个月再出嫁,但京城的六月太热了,协调后决定璃君四月初到京城住表亲靳家待嫁,五月底柳家亲迎成亲。
皆大欢喜,除了公主。长卿当初就知道母亲那关难过,直到柳青的事进行的差不多才和盘托出。不出所料公主恼他自己的事不着急,倒先为别人做起了嫁衣,气得两天没理他。
长卿日日侍奉在旁,一副卑躬屈膝的认错样。第三天晚饭后公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自己的事今年能办完吗?”长卿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公主步步紧逼道:“京城内外那么多好姑娘真的一个也入不了你的眼?”
长卿下定决心站起来说:“儿子心里有中意的姑娘,想求太太帮我去安家提亲。”“妾妃吗?”“不,王妃!”
“长卿,她不过是个出身商户的丫鬟。那门不当户不对的事,我劝你趁早死了心!”公主拍着桌子高声喝道。
“她不是丫鬟,是我的小师妹。她家虽是平民但家境不错。她读书识字谈吐不俗,不是那唯唯诺诺的庸脂俗粉。让她过继到顾家可以吗?”
“就是顾家也不够!你看看恭顺王妃,乐善王妃,南静国夫人都是什么出身?月容的北安郡夫人位已经是个例外,你竟然还要找比陈家更低的门户?王妃的娘家五品官以下免谈!”
“可我就是想娶她。”长卿的脾气也上来了,“太太见过她后不也连连称赞吗?还问过人家祖辈行业。她只是平民又不是贱籍。何况母家一门三鼎甲,做官那是早晚的事。”
“这点门楣配你远远不够。这么和你说吧等王妃进门有子后,你可以娶她。你若一意孤行,连妾妃也免谈。”公主很不喜欢儿子的口气。
“可是,哎……”长卿想了想试探道:“可以聘她做夫人吗?”
“哼,二品的郡夫人,想娶进来和王妃平起平坐吗?实话告诉你,给妾妃已经是看在顾师傅的面子上了。按她的身份原该和芝兰一样从姬妾做起的?”
“王爷要知道太太做什么都是为你好,就是宫里的娘娘谁一进宫就封贵妃的?过于溺爱必会持宠而骄,娶媳妇进门到底还是伺候王爷的。太太已经让步了。等有了孩子,一切都好说。”金嬷嬷走到长卿跟前不住地摇头,她的意思很明显,别惹太太不高兴。
长卿被逼无奈下只得说:“等柳青的事忙完,一切听太太安排。”
公主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次见儿子这么爽快不相信地问:“此话当真?还是又一次的拖延术?”
长卿忙说:“不敢,是儿子不孝。”
公主想了一下冷笑道:“你松口必定是有条件的吧?”
长卿下意识的拿起了手边的空杯子转了几下后问:“不知道太太能否允我先娶妾妃后娶王妃?毕竟王妃还没影呢。”
公主与金嬷嬷对视了一眼,语重心长道:“为你纳妾本是王妃应该做的份内事,这是我坚持王妃先进门的原因。她和王妃前后脚进门,让人家姑娘怎么想?”
长卿皱眉开口想反驳,转了几圈杯子又闭上了嘴。公主一看长卿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乐意,柔声劝道:“王妃人选我已经有中意的了,让王妃先进门,到时我出面让她为你纳妾。这样既满足了你,也成就了她的贤名。就像当年先王妃为你娶月容一般,她们后来不就相处的不错?”
长卿摇摇头说:“安心和月容不一样。”公主哼道:“是不一样,安家一点官职也没有的,凭什么让王妃迁就她?”长卿只是摇头叹息,手中的杯子渐渐停了下来。
金嬷嬷见母子俩又说僵了,笑道:“太太只是急着抱嫡孙,王爷的心思太太都懂。”
公主却只想赶紧敲定大事,随即问:“既然话都摊开了,我就问你王妃人选你还要看吗?”
“太太替我张罗吧,毕竟家里有儿女妻妾了,续弦家的门楣是其次,性子柔顺些就可以了。我什么都听太太的,只是能不能让我先娶安姑娘?”长卿再次恳求道。
半晌后公主开口,“说到底你还是怕她受委屈。你那姑娘就这么急着嫁进来?”
“不,是我着急,她年岁渐长眼看快十八了,最近上门提亲的也多了起来,安家不可能等太久的。
太太最了解儿子了,我和她认识三年,早想去提亲,无奈刚开始鸿胪寺里缺不了她,后来又被空疏案和互市耽误了。”
“她若先进门你只宠她,最后没有嫡子,难道让她的儿子得了便宜去?”太太索性把顾虑说了出来。
“不,不会的。”长卿难堪道,“我将近而立,深知嫡子对周家的重要性。
可我看着她从小时候毫无顾忌地咧嘴大笑到如今时常带着卷宗一个人跑藏书楼译写,她变得越来越拘谨,她长成大姑娘了真有可能说走就走的,太太能不能考虑下儿子的心情?”
看着长卿渴望的眼神,公主陷入了矛盾,但她不愿意被儿子裹挟,挥了挥手说:“让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长卿看了一眼金嬷嬷后行礼告退。
*****
四月栀子花盛放的季节,璃君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亲戚家住下。
柳青拜托安心帮忙照看。安心原也对这位自己求来的“媳妇”很好奇,挑了旬休日和诵芬一起去了。
靳家过得拘紧,这次完全是看在魏侯的面子才接来一起住。安心姑嫂见靳大娘仅为璃君准备了一间朝西的厢房,吃穿用度极为节俭,回家后两人直叹璃君不易。
诵芬拍着安心的手说:“你要常去看看,短什么就从家里拿。柳青对你哥哥是真心好,务必要让璃姑娘风光出嫁。”
四月中旬安心再次来到靳家,带了杂色缎二匹,各色纱二匹。她说天气热了,给府上的奶奶、姐儿们做些衣裳。
靳大娘拉着她不住道谢说着说着就开始感叹日子过得紧巴巴。
安心安慰道魏家毕竟是侯府,想来不会让靳太太白忙活的。
不说还好,说了反倒让靳大娘大倒苦水,从老太太偏心直埋怨到送我全是中看不中用的富贵玩意儿。还不如姑娘实在。
安心抬眼看看她家破旧的影壁和缺了角碗盏,心中不免也叹起气来。随即问道:“璃姑娘的嫁妆都到了吗?”靳大娘说:“都来了,我带姑娘看看去?”
众人一起到了北面小院,只见高高低低地摆了不少大箱子,打开来看床幔、铺盖,衣裳布帛虽全,和云华的比还是少了点,安心奇怪地问:“怎么就这些?床塌、春凳呢?”
靳大娘摇头苦笑道:“就这些樟木柜子没别的了,陪嫁丫头倒有两个。安姑娘,实话告诉你吧,虽说姑娘寄养在魏侯爷名下,但办事的是她家那两面三刀的奶奶。”
安心暗暗摇头,心道难怪靳大娘说华而不实了,竟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确实不厚道。
“首饰呢?”安心追问。
靳大娘笑道说:“姑娘房里倒有几盒。没想到安姑娘看着小,倒是对嫁妆行情门儿清。怕是姑娘的好事也近了吧?”
安心懒得费口舌解释,抬头看见院墙上挂着把弓,墙角堆着无数箭好奇地问:“太太家里还有这玩意?是哥儿小时侯玩的?”
靳大娘笑道:“不是,我家二哥儿在武库里做事。这是他们武库里淘汰下来的。”
安心正盯着箭发呆,靳家小丫头跑来说:“太太快去看看,大姐儿刚摔了一跤,都流血了。”安心忙说太太去忙吧,璃姑娘的屋子我认识,自己过去就行。
安心带着苏叶向西屋走去,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璃君的丫头梦绾生气地在说话,安心忙把苏叶拉住。
梦绾恨道:“我家姑娘不过是借住两个月,今儿来说要管管你本家兄弟,明儿来说看看你侄女都没衣服了。他家穷怪我家姑娘不成?
现如今倒好了,他家二爷喝酒赌钱缺什么都来向姑娘哭诉,姑娘的嫁妆原就不多,这回当了个项圈,那一百五十贯够他输几回?到时就这么空落落的嫁去柳家?”
“你轻点吧,姑娘听见又要伤心了。”落柔劝道。
安心顿觉难堪,把脚步放重了些高声喊道:“璃姐姐在吗?我来看姐姐了。”说着话又磨蹭了会才慢慢地走了进来。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忙把安心迎了进去。
安心早发现璃君我见犹怜,今天终于理解她愁眉不展的原因。
她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只要看陪嫁就知道,魏侯夫人对这个可有可无的侄女很一般。柳青定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才会对她如此钟爱吧。
璃君本来在写字,见安心来了与她行礼后淡淡地陪着聊天。她曾在魏府晚宴中见过安心,对她印象深刻。
她第一次见识到一个姑娘可以这么自信,她一出场就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别说同辈的姑娘们,就连魏夫人也落了下风。她的经历远非高墙内的大家闺秀可比。
他们走后魏府的太太们对安心的评价是绵里藏针,滴水不露。也有人叹道能在王爷和娘娘身边屹立不倒的,必有其过人之处。
安心是初升的太阳,活力四射,未来必定光芒万丈。而自己则是长在墙边的衰草,寂寞凄苦无人问津。
上回安心随她大嫂过来,璃君发现她又变了,今天仔细一瞧发现她冰肌玉骨,轻灵飘逸,既有少女的娇憨,眉眼间又有拔剑的英气,白衣飘飘让人过目难忘。
听说风流倜傥的堂兄曾被她短暂地迷倒过,何况与她日日相处的柳青?敏感而自卑的璃君,对安心的探访内心颇多抵触。
安心全然不管璃君的心思,没一会儿就开始说起小时候如何联合苏叶和柳青打架的事情,不出所料立即把众人逗笑了。
接着安心和苏叶把半园中柳青抽到上上签,自己送他蛤蟆娘子的事演了遍,直把璃君笑到肚子痛。
安心噘嘴说:“柳青一直说王爷偏心,哼,王爷明明是偏心他,那次为了调和矛盾,王爷竟拧我耳朵。”说完做势去拎璃君的耳朵,两个姑娘就此搂在一起大笑了起来。
苏叶把安心拉开后笑道:“要说璃姑娘还是我家姑娘求来的呢。”璃君主仆三人这才知道自己和柳青的姻缘是怎么来的。
安心见璃君一副听呆了的样子,忙凑上去撒娇道:“姐姐就是我为柳青娶来的癞蛤蟆娘子,将来你们的儿子必定能蟾宫折桂高中状元。”把个璃君羞得起身直挠她。
嬉笑打闹间璃君突然明白,安心这些坦荡荡的故事,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自己和柳青就像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再没其他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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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安心被钟儿叫去敬诚堂,礼毕长卿问了几句藏语学习情况。
安心无奈道:“我那藏语还不如戴译语的胡夏语进步大呢。”
柳青笑着接道:“我听说安姑娘现在吃饭前要念咒语?昨天安大嫂随大哥来我家玩,说她带了鸿胪寺里的书回去,每天背书背到很晚。晚上摆个筷子还念念有辞,摆到自己碗边说,哟我忘词了,你们吃吧,我再去背背。”
伯弦大笑道:“这孩子的痴病又犯了。”安心嘿嘿笑笑,挠了挠头没反驳。
长卿却严肃地说:“你真是胡闹,以后书房里的书不准带回去。你那胃病刚好,是不是又想喝药了?”
“胃病不妨事,天气一暖和就好了。”安心说着话坐下看起了文件。
伯弦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前儿听说陈曙陈将军其实是被下面的人坑了。”
“嗯,豢养私兵是赖向阳的习惯,最后兵头造反连累了自己。”长卿面无表情道,“陈曙当年动不动上折子,嫌政事堂不给政策,嫌陈尚书给钱慢,其实两人能忍着他还不是因为他是赖尚书的心腹。
这支私兵刚开始还听话,等赖大头回来后就彻底不听使唤了。他们早发现尾大不掉其实不愿意自己动手,借我叔父的手罢了。”
“这种人根本不用二叔叔动手,直接派人灭了他就得了。”柳青不屑道。
“这里涉及一个合法性问题,当将军和当刺客是两码事,不能开玩笑。动不动不经审判明目张胆地杀人,那就成了江湖习气,慢慢地律法失去效用,国家退化回了野蛮时代,最后所有人都是牺牲品。
重臣在位时随便杀人,哪天自己失势或退下后,不就成了下一个商鞅?谁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一辈子顺风顺水吧?”
“伯弦说的对。”长卿点头道,“远的不说,这些年来回鹘政局一直不太好,跟他们这种不给失败者活路的传统有关系。
这就像两个人下棋,一方觉得自己要输,直接认输就得了,接下来回家吃饭该干啥干啥。但是回鹘不这样,快要输的那一方会突然拿起棋盘砸向对方,因为他知道输了就是死路一条,不如拼命博一把。
这也是我朝从仁宗开始贯彻刑不上大夫,看似纵容士大夫,对政敌留有余手,其实是在保护自己。”柳青听罢不住地点头。
此时安心已勘验好文件,交给钟儿后打开布褡包取出三个罐子,笑着说:“这是昨天刚到的灵隐佛茶,请大家尝尝。”
伯弦接过喜道:“去年喝你家的茶,就觉得味道特别好,谢谢你年年想到我们。听说城西茶叶行会最近要举行斗茶比赛,安姑娘家的茶质量上乘,要不要送去比试比试。”
柳青抢道:“安大哥已经参加了,斗茶品那轮也胜出了。他说头奖是一套日曜盏,妹妹喜欢想帮她赢回来呢。”
“可惜昨天输在了斗茶令上。我家的茶确实不错,哥哥的茶品也不赖,只是文斗真的难为他了,哎,要斗算盘就好了。”
长卿见她语气虽平静,却难掩失落忙问:“前儿我给你的茶喝了吗?”
“喝了,茶中自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非常喜欢。”
“那是叶榆国最近进贡的茶,听说你小时候喝惯了酥油茶,从不喝中原的茶,难得你喜欢,我家里还有,明儿让钟儿全送你家去。”
柳青原想说喝了周家的茶可要做他家媳妇儿,一想到她曾为自己做过的事以及对大家日渐客气的态度,这话便怎么也开不出口了。他走到安心身边轻轻说:“把我这罐给璃姑娘带去吧。”
“这罐是给你的快收好,璃姑娘和靳家几位哥哥的我早就放开了。今年江南茶叶大丰收,姨妈家送了好些过来。”
柳青抬头看见长卿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突然反应过来忙问:“为什么要送靳家哥哥?你和他们很熟吗?”
“不认识。给璃姑娘一份,总得给她本家哥哥带一份吧。”柳青看看长卿,便不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