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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长卿顾府抢人忆旧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5558 2024-11-12 19:12

  马车赶到顾家已接近正午,顾师傅已在门口等侯多时。

  师徒两人见面一番行礼推让后进了正厅。安心背着一袋书独自往书房去了。

  长卿进屋后叹道:“我还是小时候来过师傅家,当初不是这个样子,这厅重新装修过后,气派多了。”

  顾师傅笑道:“你来的时候才多大?比丫头这会儿还小吧?你师娘当年为了嫁女儿体面提出重新装修,这些全是安柏找人弄的。”

  长卿奇道:“安大爷还有这等本事?”

  顾师傅说:“你现在熟悉安心了,有没有觉得她与众不同?其实安柏也是一个胸藏锦绣之人。虽然读书做文章不及妹妹,但动手能力极强。

  最难得的是这个正厅和后面的堂屋,好像被他动了地下,冬天烧同样的柴特别暖和,你师母的关节痛三年没发作了。”

  长卿点点头:“刚才我就想说师傅家好暖和,原来改造过的,这设计倒是新鲜实用。”说罢又抬头看了看厅。

  “还有后面的花园仿了苏式园林,一步一景,春有百花,夏有凉亭,秋日赏枫嗅桂,冬日踏雪寻梅。这些年我是越住越喜欢这宅子了。”

  “哈哈,师傅过得好自在,难怪安心月月吵着要回家。装修的这么舒适,安大爷下了番功夫的。”

  顾师傅高兴道:“安柏总觉得妹妹吃住在这儿,亏欠我似的。其实安心很讨人喜欢,你师母一个月不见就会想她,家里上上下下都叫她二姑娘。”

  长卿大笑道:“我听她说起过,还以为她自己封的呢。”

  顾师傅说:“他们兄妹俩像竹隐夫妇,两人的长处又完全不同,也难怪你不知道。对了,有一个共同点,算帐都特别厉害。”说罢两人又大笑了起来。

  长卿叹道:“正月里我才知道安心母亲出自姑苏唐家,难怪他们兄妹都这么优秀。”

  顾师傅点点头道:“安心母亲当年我也见过,才思敏捷出了名的过目不忘,她两个孩子都不如她,可惜生老三时出了意外,成了竹隐一生的痛。不过这两个子女被他教育的很好,安太太泉下有知也会含笑的。”

  长卿叹道:“安心真的是出类拔萃,当年师傅说用了会离不了她,还真被你说中了。”

  顾师傅抚须道:“那当然,到现在陈师傅还对那假小子念念不忘呢。”

  两人又聊了半日,顾师傅这才知道长卿此次来家的目的,当即表示:“你那儿的事更紧要些,午饭后让你师娘替她收拾收拾,跟你回去吧。”说罢吩咐小厮先做安排去了。

  长卿刚想表示感谢,却见顾师傅皱起了眉头,长卿问:“师傅可还有什么吩咐?”

  顾师傅沉默良久问:“长卿,安心这次跟你回去当然没问题,但未来你有何打算?”长卿会错了意,惊得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师傅继续说:“安心今年十七了,鸿胪寺里有没有在培养新人?你不能因为她好用就一直倚靠她,她到了嫁人的年龄了。”

  长卿发现是自己搞错了,立即回道:“有的,去年我们从魏府回来就开始准备了,腊月前找了好几个人,跟着安心边学边做事。只是他们才刚开始还不堪大用。”

  顾师傅点头道:“你有打算就好。长卿啊,若不是安家规矩多,她早嫁人了。所以我提醒你要早做准备。”

  长卿好奇问道:“安家有什么规矩?”

  顾师傅笑道:“是竹隐当年定下的规矩,安家不纳妾,不做妾。你看看安柏就知道了。”长卿听完愣了一下。

  顾师傅继续说:“你怎么不想想安心长得不错又读书认字,城南有大片良田当年说好是给妹妹的,这可是一大笔丰厚的嫁妆。她为什么迟迟不嫁人?”

  见长卿不明白,顾师傅继续道:“安柏拜托过我,妹妹不求嫁豪门官绅,只求找个门当户对的平头百姓。要妹妹的嫁妆可以,除非她嫁过去三年不能生,否则不纳妾也同样适用姑爷。这才让一大批人束了手脚。”

  长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规矩,心中一凛,顿时不是滋味。

  顾师傅没看长卿的脸色,继续道:“最近,城南有一户姓石的人家,也是户乡绅,自家条件不错,听了安家这条件,眉头也没皱说本来就没有纳妾的打算,关键看姑娘人品。

  我很奇怪,细问后才知道这户人家有个远房叔叔是竹隐当年的朋友,他们知道竹隐夫妇的为人,就是冲着安家姑娘来的。”说罢指了指脑袋,继续道:“事实也是,万亩良田哪里比得上这儿好使。”

  长卿急问:“那事情定了?”

  顾师傅道:“没有,庚贴才刚拿去,估计还得看看打听打听才有下文。不过我感觉这次快了。石家那位公子和安心同岁,现也在太学院读书。虽不是我的学生,但我认识,眉清目秀的和丫头挺般配,人品也不错。”

  长卿皱眉问:“安心知道吗?”

  顾师傅摇摇头叹道:“她成天傻乎乎的,不是在书房里整理卷子,就是和她侄子打鸟喂猫,还当自己十四五岁呢。等过了纳吉,纳征前石家总会派女人来看她的,到时也就知道了。”

  长卿如鲠在喉,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换做别人他还可以发脾气拦下说不可以。偏偏是顾师傅,让他不知所措。

  顾师傅喝了口茶,斜眼看了看长卿道:“所以,你那儿估计也做不长了,你要早做准备。”

  长卿愣了半天没说话,师傅起身说:“难得来一次,你师母好久没见你了,今日特意准备了酒水饭菜,就在寒舍一起用午饭吧。”长卿尴尬地笑笑点点头。

  安心一直在书房忙活,小鹃儿过来喊:“姑娘,老爷叫你去正厅吃饭。”见安心头都没抬,又喊了一声,安心忙说:“听到了听到了,乖鹃儿,别催嘛。”

  小鹃儿走进来看着安心手忙脚乱的在整理,没好气地问:“太太说姑娘今天要走了?”安心把手上的活做完,点了点头,两人携手走出来。

  安心见小鹃儿满脸不高兴问:“你怎么了?”小鹃儿说:“说好的还住半个月,偏被那王爷抢去了,姑娘一年四季都在他那儿,怎么就不能在家多住些日子?我还想和姑娘一起去折梅呢!”

  安心搂过小鹃儿悄悄说:“就是,他最坏了,要不你去把他家马车上的马放了,今儿我就回不去了。”

  小鹃儿捂着嘴嘻嘻笑了起来。安心又搂过她安慰道:“鹃儿,清明我会回来的,到时给你带京城的海棠糕,好不好?”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前厅,厅里师傅和长卿已并列坐在上首,师母坐左侧,安心赶紧入席。

  席间又聊到了春闱,顾师傅指着安心笑道:“可惜是个女孩儿,她那学问做个进士没问题。”长卿勉强笑笑没说话。安心看了一眼长卿,下车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怏怏地没了精神。

  安心不及细想,她仍对那个讨厌的抄袭者耿耿于怀,在她看来写的差是水平问题,抄袭是人格问题,她义正言辞地宣布自己是坚定的书房捕快。把一边的师母笑得合不拢嘴。

  顾师傅抚须道:“我也是这个观点,抄袭不是借鉴,实则是偷盗行为。不过你这次帮他判得有点过了,让他颜面扫地。现在他都成了太学院里的笑话了。”

  “哼,活该!”安心轻蔑道。

  顾师傅笑道:“这马金虎你小时候是不是认识?”

  安心点头道:“认识,当年我还扎着总角,大约和他同窗过一二年。”

  顾师傅摇头道:“也难为他写不出来了,一年到头来太学也没几天。写那张卷子前,又是大半个月没来。”

  安心吃了一口清蒸茄子问:“为什么?”

  顾师傅说:“听说回了趟老宅祭祖,看上人家姑娘,那姑娘早就订了亲,定要人家退婚,见对方不同意,竟把原来订亲那家公子打死了。”

  师母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惊地啊了出来。安心哼道:“他还能做点出息事吗?小时候偷书,长大了抢人。他这么霸道都没人管啊?”

  顾师傅道:“有啊,就因为把人打死了,被刑部找去问话。也不知道马家疏通了谁,半个月后又回来了。你说他不抄怎么写的出来?”

  “这种人光明正大地去玩就是了,还赖在太学干吗?”

  顾师傅说:“听说是马府的老太太硬要子弟读书,拗不过老祖宗才勉强来的。”师母叹了口气摇摇头。

  顾师傅叹道:“长卿,现在的学子真的不如你读书那会儿了,那时人人正气,最淘气就算柳青了,那也是正经读书的。这日子好过后,一个个的都养娇气了。”长卿似有心事,笑了笑没说话。

  顾师傅喝了口酒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安心:“马金虎小时侯是不是欺负过你?”

  长卿忙抬头看向安心紧张地问道:“怎么回事?”

  安心道:“是啊,师傅倒还记得。他仗着有个姐姐嫁给乐善亲王,在我们学堂是横着走的。哦,他就差在脸上刻字:我姐是王妃。”安心边说边在自己脸上点来点去,把众人都逗乐了。

  “那天我又没惹他,不知道他看我哪儿不顺眼,过来冲着我就是一脚,直接把我踢飞了出去。”

  师母点心痛道:“我也记得,那脚印在你肚子上红了好久才退下呢。他真真是横行霸道。”

  长卿满脸怒气道:“你以前怎么从没和我提过?马家得意猖狂,我早瞧他不顺眼了,原来看在允和的面上不和他计较。早知道……”

  安心挥挥手道:“算了。”

  “你只会算了算了,去年你哥的事也是这样,宁愿自己吃哑巴亏,什么也不告诉我。我若说你两句,你尖牙利嘴地对我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师父和师母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安心忙说:“陈大人出手帮哥哥主持公道,说到底还是看在柳青和王爷的面上。何况我家在争铺子那件事上没有吃亏。

  王爷洁身自好,从不与民争利;位高权重难免被小人盯上,何必为一商户落人口实?

  学堂那件事就更久远了,一来我真忘记了,二来我也不稀罕提起那种人。我并没有故意瞒你,来,我自罚一杯。”说罢一仰脖子干了。

  长卿脸色这才放霁些,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顾师傅说:“丫头说的对,那马金虎不值一提。可我还是想提醒你宁得罪君子,别得罪小人。

  虽说你现在不来太学了,可你好打不平的性格还是要收敛些。这么一个浑人,寻常百姓躲都躲不及,犯不着公开羞辱他。”

  安心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我还怕他不成?他该绕着本姑娘才对。”

  长卿立即说:“可别一个人硬撑,若受了委屈,跑就是了。我替你收拾他!”

  “长卿你还护着她,让她改改性子才是正理。”顾师傅白了爱徒一眼。

  长卿忙改口道:“师傅说的是。士有三不斗:勿与君子斗名,勿与小人斗利,勿与天地斗巧。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平日里鸿胪寺回家后别老出去逛。”

  师母赞成道:“是啊,安心你大了又是个姑娘,我也时常嘱咐你,少抛头露面。平时进出鸿胪寺得有你哥哥或老金接送。你若真被歹人盯上了,往哪儿躲去?那天要不是陈老四帮你,他还会下狠手呢。”

  “师母这你也知道的?”

  “陈老四告诉我的。他说那天马金虎已经去拿条凳了,幸亏被自已及时喝止,你想想这要砸头上该有多危险啊!”长卿听了,满脸心痛地摇头道该死该死!

  安心勉强笑道:“是啊,陈老四就是那次帮了我才发现我是个姑娘的。算起来我离开学堂也快三四年没见过他了,他大约已经忘记我了。”

  师母摇头道:“他倒记得你,前儿来看你师傅还问你嫁人了没?”

  听师母提到睿之问起自己,安心一下子想到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尴尬地笑道:“嘿嘿,真没想到啊。”

  师母说:“太学院里的师傅们都记得你,你自己倒把人家给忘了。”

  “哪有,我也记得他们。”

  长卿见安心的脸色古怪,心想这又是个什么人?眉头跟着皱了下。

  午饭用罢盥漱毕,师娘到里屋吩咐丫鬟替安心继续收拾。师傅和长卿又聊起了鸿胪寺的日常。

  常管家掀帘进来向两人行礼后道:“才刚赤焰庄受了安大爷之托送了木柴和炭共五百斤,并鸡鸭猪肉羊肉,还特意带了姑娘爱吃的风鹅两只,都在外面,老爷要不要去看看。”

  顾师傅对着安心说:“你这哥哥怎么回事?年前才送了怎么又送东西来了?”

  安心笑道:“哥哥这不是以为我还要住半个月吗?师傅只管收着,我的就是你的。何况我和亭哥儿在你家没少混吃混喝的。”众人听了都笑了。

  顾师傅摇头说:“你们两能有多大肚子吃得了这些?今天你一走,我和你师娘得吃到哪天?”

  安心无所谓说:“师傅吃不完,只管送梅家,给姐姐去。”

  常管家笑说:“这是安姑娘的一片孝心。”

  安心想了下又说:“常叔叔,徐郎中那儿也帮我送点。”

  “那我替亲家谢谢姑娘了。”

  顾师傅转头向长卿解释道:“徐抱朴就是治好她眩晕症的医道高手,没他施针,安心这些年不会这么太平的。

  徐老和她也算忘年交了,常夸姑娘聪明,不学医可惜了。安心你陪长卿坐会儿,我正有事要和那老李头交代,去去就回。”

  长卿猜想必是和安心庚帖有关所以才要避开她,忙道:“师傅先忙去,左右等她好了我们也该走了。”顾师傅点点头,跟着管家出去了。

  安心见长卿问起哥哥改造园子,索性站起来说:“左右是等,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我带王爷转转去,我还有件东西给你看看。”

  长卿点点头,跟上她一起走到后院,过了游廊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一条羊肠石子漫的路,两人逶迤走到了一间书房门口,上书雅石斋,安心推开门,原来是一间不用的仓库改造的架阁库。

  为了节省空间,靠墙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柜抽屉,屋内收拾的异常整齐。抽屉面上都贴着年份,有些高处的抽屉需要用梯子爬上去才能打开。

  只见安心找到一个年份,蹲下打开抽屉翻了半天,抽出一张纸,笑眯眯地递给了长卿。

  打开一看,原来是当年自己誊抄父亲的一封绝笔信,当看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时,长卿的回忆被一点点地唤醒。他激动地说:“我父亲是在胡夏作乱那年战死的,我弟弟从小习武,爹让他跟着我,可一转眼他就跑了,这一跑再也没回来。我二叔三叔家共计六个弟弟都死在了那场战役中。”

  “当年师傅介绍我读此信时说:“通篇二十三行,二百三十四字。用笔情如潮涌,书法气势磅礴,纵笔豪放,一气呵成。这是一代忠臣良将的家族血泪史,可谓锥心泣血之作。

  师傅说周家两代人在胡夏乱华时挺身而出,坚决抗敌。‘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这八个字里藏着一个取义成仁的故事。周老爷是一个不知阴谋诡计为何物,一个喜怒不屑于藏于心的大英雄真豪杰。

  当年我汉语不行,并不能理解落款‘子孙保之’这四个字的涵义。

  师傅说这几个字是有灵魂的,上面是满门忠烈,是孤臣悲歌,是对天下贼人的声讨与鞭打。这是我华夏男儿的气节与血性。说完就流泪了。”长卿激动地拿在手里缓不过来。

  安心真诚地佩服道:“如今重读仍觉得字里行间虽满是悲情,却不失豪情万丈,男儿报效祖国之情呼之欲出。”

  “当年若不是陈夫子出手相救,恐怕我也活不到今天。可一想到只有我苟活于世,就羞愧难当。”

  “天生我才必有用,王爷从小习文,你的作用是留在庙堂出谋划策,决胜于千里之外,救民于水火之中,何来的苟活?

  到了和平年代,王爷的作用就更大了。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外交博弈和打仗一样,讲究的是尽量调动对手按照你的计划来。

  王爷从不被敌方牵着鼻子走,让对方无法预判你的招数。我听说宰相常夸你是天生的外交官。说你分管外交颇有乃父打仗之风。”长卿微微一笑。

  安心真诚地说:“王爷代表国家与敌会谈,互市贸易这么困难被你拿下,让两国受益;確场贸易兴旺,牙税充实了国库,可谓大善。

  是王爷让东蒙和胡夏国的财富通过边境贸易大把大把地流入我朝的国库,王爷被大家保护下来,早就发挥出了比牺牲更大的作用。”

  “你光挑好的说,也有人骂我谈了半天还要付岁币。”

  “那起子小人懂什么?官家明明说了这叫朝贡回赐,偏有人把这说成带有屈辱味的“岁币”。

  就算是岁币,也只占我朝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一点五,听说去年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这些钱根本不值一提。

  你不给试试,胡夏的骑兵立即冲过来。光动嘴皮子谁不会,实干才能兴邦,实干家总会被人挑刺的。”

  长卿内心引她为知己,索性把自家往事娓娓道来,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完完全全地敞开心扉。

  “我家从爷爷辈就手握兵权,我爹因为娶了我母亲,只能把滇黔桂封疆大吏换给了我三叔。可是没多久三叔就被人参有坐地为王的嫌疑。告发我三叔的是他一手扶起来的大将。

  朝廷派了人去查,竟真的在滇北的山里发现铸造钱币的山洞,这下把三叔的罪钉死了。我爷爷气得一病不起,三叔全家差点被灭族。

  后来是我爹娘多方奔走才改判了发配海南永不录用。周家几代人经营的兵权全部被收走。子侄官职全部受到了影响。

  最困难的时候二叔全家赋闲在家无所事事。长坤长卯只能去东直门做护卫,被人指着鼻子骂看门狗。最后是恭顺亲王看不过去,把坤卯两人要去了东宫。”

  安心认真地听完后问:“铸币是怎么回事?”

  “那本是前朝叛贼留下的,我三叔贪墨是真,造反却没那个胆子,这件事本就是捕风捉影,后来也就不了了之,要不然凭我父母怎么保得下他?

  我爹应该很早就知道了,他选择了隐瞒,直到瞒不下去闹到满城风雨。他很自责,自责放纵了弟弟,更自责连累了我母亲。

  胡夏乱华那年,我爹见勤王部队迟迟不到,只得自行募兵,最后带着全族男丁和仆从守城抗敌,几乎全部阵亡。”

  长卿难过地捧着脸说:“我爹上阵前曾说我不怕死,就怕连累你们娘俩。”

  安心听出了余音,震惊道:“他没打算活着回来,他想用牺牲来换回周家世代忠诚的名誉。”

  长卿垂下泪来,“他怎么不懂,我不要这爵位,也不怕被连累,我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这世间唯有父母的爱,从不计较得失,从不在意回报。即使为你拼掉性命,他们也在所不辞。”安心紧紧地握着长卿的手眼睛也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心擦了擦泪说:“难怪顾师傅常说,王爷并不是生来就有一股执着的精神,是战火纷飞坚定了你的理想。还说若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将来一定会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长卿很赞同师傅的说法,岁月送给他苦难,也随赠了清醒与冷静。

  看了眼眉头紧皱的长卿,安心低声道:“一个家族的地位和国家地位一样,从来不是靠别人恩赐的,而是靠自己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到王爷手里终于扬眉吐气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不是大话空话,你爹做出了表率,你们父子共同担起了士大夫的责任。”

  说着话又垂下泪来,长卿掏出手帕温柔地替她擦起了泪。安心吓了一跳推开的手他站起来说:“我们该走了。”

  长卿只得收手整理起纸卷,收完又轻轻地敲了一下安心的脑袋说:“以后不准偷看了。”

  安心笑笑说好,转身把纸归还到了原处。

  两人一同往外走,长卿站在门边再次回头看一眼书柜叹道:“你们竟能做成这么多事!”

  安心点头道:“这个架阁库我们做了好多年了。我每年春节回来,都要帮师傅整理,把那些好的,有价值的文章存起来。柳青小时候的也在,不过他写的东西花里胡哨的和现在一个样。”长卿轻轻地笑了起来。

  安心把门关好前调皮地说:“下次柳青来,我也要翻给他看看,他的在上面要踩梯子去找。”

  长卿忙说:“你自己要小心点,摔了不是闹着玩的。”

  安心不以为然地说:“王爷太小看我了,我小时侯爬树可厉害了,就这高度可难不倒我。”

  “你属松鼠的。”

  安心笑笑说:“眼看着两位译语快上手了,等我回来后,就可以加快速度做更多的事情。我可以一天到晚待在这儿,我上辈子不是松鼠,是书蠹。”说罢自顾自走到了前头。

  冬日下午的残阳一点暖意也没有,冷冰冰的空气让人窒息。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怎么这么难看。四周一片凋敝萧条,长卿只觉得身陷冰窟。

  不远处的角落里有只黑猫在吃鱼。那猫发现有人靠近时,警觉地停下了嘴。

  安心笑着说:“哟等了你好些天了,终于回来找我了。”

  说着话弯下腰靠近了些,黑猫对安心发出友好的咪咪声。长卿站在原地没动。

  安心对猫说:“小黑,姐姐要走了,明天你得自己去抓老鼠,没人养你喽。”

  长卿上前一步脱口而出:“跟我回家,我来养你。”安心愣了一下。

  “与我朝夕相伴,共度漫长岁月。”长卿走到安心身边,看着她的侧脸轻轻地重复道,“别离开我。”

  “还是野外自由,野猫有野猫的生存方式。”安心笑笑自顾自走了。

  长卿还想说,廊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只得跟上,刚到正厅安心嗅了一下道:“好香啊!”四下张望指着西侧一株老梅笑道:“我走了你倒开了。王爷等我一会儿,我要折一枝梅带回家,师傅家的梅花树年份长了,那香味久久不散。”

  只一会儿安心就拿着剪子跑回来,刚要剪枝,长卿指着高处说:“看,那上面的花开得好。我来帮你。”

  安心把剪子递过去无所谓道:“我从不攀高枝,差不多就行了。”

  长卿微微踮起脚,从高枝的根部剪起,安心跳起来直呼:“好大一枝。”

  长卿先把剪子递还给安心,又把枝条小心地取下来防止花骨头碰落。看着眼前一脸满足的女孩,长卿拿着梅枝把玩了会儿说:“为什么?看,高枝的确值得攀附!陈规何必死守?”说罢抬眼看向安心。

  安心只觉得长卿的眼神半是严肃半是生气,她的心没来由地突突跳了起来,她对长卿的咄咄逼人有些不知所措,忙转身说:“我把剪子放好就来。”

  等安心回来长卿已恢复了原来儒雅的样子,他把手上的梅枝递了过去微微笑道:“鲜花配美人。家里可有梅瓶?”两人朝大门走去。

  安心摆手笑道:“随便拿个酒瓶就行了。”长卿摇摇头,挽住她道:“慢!有花瓣。”俯身凑近她,从安心的头发上挑出两片来。

  安心轻轻地说:“给我看看。”长卿便放到她的掌心里,那淡粉色的花瓣极美,安心俏皮地吹了一口气,看着花瓣飘起来开心地笑了。

  两人转身发现师父师母早已收拾好等在门口,安心挣脱了长卿快步向前走去。

  师母把一笼食盒递给她说:“我打量你最近胃病又犯了,成天捂着肚子。这里都是徐郎中开的药,上面一层是你的头痛药,下面一层是你的胃药,你都带回去。痛的时候让你嫂子煎给你喝。你别怕苦,一定要喝的。实在痛得不行,就回来让他给你施针。”

  安心刚想伸手,就被长卿一把接过来说:“多谢师娘惦记。我会看好她喝药的。”

  两人再次拜过顾师傅夫妇,马车前长卿扶着安心连声道:“花枝我来拿吧,你慢点,小心裙子。”紧随其后跟上了车。

  顾师母望着远去的车队叹道:“原来他俩平日里是这么相处的,简直比云华和草庭还亲热。”

  顾师傅摇头笑道:“你姑娘那张嘴就是毒。”两人携手往回走。

  顾师母轻轻地说:“长卿刚才帮安心取花瓣的样子多般配。他看丫头的眼神绝不简单,语气里满是疼爱,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睿之上回和我说,有次他替户部侍郎去鸿胪寺送东西,刚开始长卿不在,他们就在廊外等着。

  等了好半天,就看见长卿和安心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回来,安心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了。他故意问那姑娘是谁,鸿胪寺里的熟人悄悄说她是王爷的宝贝,刚才就是去后宫甬道接她来着。睿之说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这才彻底断了念想。”

  顾师傅叹了口气道:“睿之和安心两家门第原也不配。”

  “那和长卿不是更不配?安心是绝不肯做妾的。她表面温和幽默,内心倔强得很。也不知道他们未来会怎么样?”

  顾师傅听到未来两字收起一脸微笑严肃道:“他两身份相差悬殊,安家也不是贫苦人家,他们没有未来。

  这丫头从小主意大,不准纳妾不就是她自己提的?为此宁愿放弃官宦门第。草庭的表姨喜欢她,云华也一直想亲上做亲。最后还不是被丫头拒绝了?都是安柏惯的!”

  师母叹道:“按说她也大了,不应该这么抛头露脸去长卿那儿了。你明知长卿什么心思,也不拦着点。”

  顾师傅哼道:“都亲自上家里抢人来了,难道我还能说不?放心吧,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他是聪明人能听懂。希望他早日把不该有的妄念掐灭掉。左右不过一个月,安心也该回家待嫁了。

  忙了一上午你也累了,回房休息会儿吧。”

  郡王马车一刻不停地向京城驶去,长卿想来想去不舒服,忍不住问:“你们说的那个陈老四是谁?”

  安心闻着梅花说:“户部尚书陈章龄大人的四公子陈睿之,我们在家都叫他陈老四。”

  长卿问道:“叫得倒亲热,都快上门提亲了吧?”

  安心摆手笑道:“他们这种世家公子哪里主宰得了自己的大事?当年我们才多大?不过是些儿时的玩笑话。”

  “什么玩笑话?”

  安心瞄了他一眼没有作声。长卿等了会儿冷冷地哼道:“跟我说话一点耐心也没有,和别人倒是可以说一整个下午。如今动不动地不理人,要不说走就走,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长卿一脸寒霜,眼看着又开始发起脾气,安心只得耐心解释:“我去太学总共不到两年,我怕别人知道我是姑娘,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师傅书房,和他也就是认识而已。”

  “避重就轻!他是陈师傅的侄子可以随意出入师傅书房,你们的交情肯定不一般。”安心看向窗外摇摇头。

  她能感受到长卿的不满,若不理他怕是捱不到家,转了转眼珠笑道:“去年春试前,我托顾师傅给当年几个同窗分别带去了信为他们打气,我给他的信是这么写的:

  愿你春试考出好成绩,

  五月玩得开心不留遗憾,

  七月被理想的衙门录用,

  九月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后来全被我猜中了。”

  “他九月成亲了?”长卿脸色一松。

  “嗯,是啊。”安心说罢打起了哈欠。

  “那谁是你喜欢的人?”长卿盯着她不死心地追问道。

  安心胡乱点着头,哈欠连天头歪在一旁睡着了。

  长卿见状自顾自地生起了闷气来:“若门第相当,你肯定同意的吧?为何师母一说起他,你笑得如此蹊跷暧昧?你们说过什么玩笑话不肯告诉我?

  不对,不对,眼下最棘手的是这城南石家,顾师傅既说和安家条件差不多,打听起来应该不难。”

  回去的路上,安心一直在睡觉,长卿盯着师娘给的食盒,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半路上马车停了长卿下了车,安心以为到家了。刚一动,披在身上的猞猁狲大裘就滑了下去。她忙接住,把柔顺的皮毛放在下巴处蹭了半天,嗅着熟悉的安息香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隔着纱窗看到不远处的陈夫子和长卿不知聊着什么。陈夫子一点也没因为长卿的身份束手束脚,两人在胸口打来打去的,很是亲热。

  她不知道长卿在怪陈夫子把自己的宝贝丫头压牢里关了九天,陈夫子说安心聪明又好用,下次有生意继续找长卿来借,不借就来抢。

  两人哈哈大笑,长卿想到刚才架阁库中的文章和眼前陈夫子的坦荡,顿时觉得乱世中能遇到这么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人生值了。

  *****

  正月二十安心年后第一次回鸿胪寺,大清早她先到东西书房向各位大人行礼问好,等回到敬诚堂长卿和伯弦也到了。

  伯弦见了她高兴道:“安心新年好。你哥嫂都好吧?你这个年过得可真长啊。”

  两人将近一个月没见,便闲聊了起来。

  伯弦笑道:“元宵前一日,安大爷送了些年货来,替我谢谢你哥哥。你家的风鹅味道独特,把敏儿高兴坏了。你哥说元宵那天你会回来看灯,我只当你十六就进寺了呢。后来元宵回来了吗?”

  安心点头道:“原本我怕冷懒得回,可今年老大跟我在顾府住,经不住他哀求,只得坐了一个时辰的骡车回来,可把我冻死了。不过元宵灯节真的很好看,我买了好多小吃呢。”一说到吃的又露齿大笑起来。“韦先生你也去看灯了吗?”

  伯弦点头道:“对,我和夫人带着哥儿姐儿一起去看的。花市灯如昼啊,确实很有意思。”

  长卿一直没说话,抬头打断道:“你是和哥哥嫂子一起去看灯的?”

  安心摇摇头道:“每年元宵节哥哥自己会扎些灯放铺子外吸引顾客,那天的生意特别好。嫂子在家看老二,我一个人带老大去看的。王爷去看了吗?”

  长卿摇摇头道:“没有。”安心替长卿可惜道:“那么好看的灯,错过好可惜。”伯弦笑道:“王爷可以去宫里看灯,不比街市的差。”安心点点头笑道难怪。

  伯弦想了下问:“今年的灯主要集中在清凉寺和炼阳观两处,你去哪儿看的?”安心说:“清凉寺啊!那儿有我最喜欢的荷花仙子。我年年去那儿看的。韦先生呢?”

  伯弦笑说:“元宵佳节,清凉寺的开光香囊太出名了,我嫌人多去的是炼阳观。”安心笑着点头道:“是啊,为了一个香囊,可把我挤死了,差点和哥儿走散了。”

  伯弦抬头暧昧地笑道:“这种事往年只有柳青会做,你什么时候挤这热闹?到底长大了。”长卿若有似无的扫了安心一眼。

  安心摇摇头解释道:“不,我是,我。”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苏叶是王府的家生子,她的婚姻由不得父母作主,如果自己说了会不会对苏叶不利?立即改口道:“我请一个回去招财进宝用的。”

  这个转折太生硬了,连自己都觉得假,挠了挠眉毛低下了头,正不知如何转话题,戴悌走进来向众人行礼后对安心客气道:“姑娘果然回来了,这几份蒙文奏疏我们译好了,请姑娘勘验一下。

  另外,这个春节我把姑娘以前译的胡夏文带回去学习,我尝试着自己译了一遍,可总觉得有问题,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戴译语真好学,你的译文给我看看。”戴悌把手上的本子递了过去。

  安心看完抬头问:“你应该有点基础的,那你译完后,有没有把自己译的和我译的核对一遍。”

  “有的。”“痕迹呢?”

  “什么?”“痕迹,你发现有错,为什么不用朱笔在自己的译文上划出来。”

  “哦哦。那我今天回去就改。”戴悌没想到她这么认真,有点紧张。

  伯弦抬头看了看安心,刚才那个看灯笼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厉的师傅。

  “这样吧,我来教你胡夏语,你若能做到从今天起回家后不找人聊天,不去勾栏瓦舍,只背书译文,我保你半年出成绩。”

  “我本就单身,回家后无人聊天;我也没钱,去不起勾栏瓦舍。姑娘肯教我,求之不得!我不及姑娘聪明,别说半年,就是一年两年我也愿意。”

  安心摆摆手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学一年呢?我也不过学了两年,学语言不能拖拖拉拉的文火炖母鸡,得一把大火直接烧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我去藏书楼帮你找本译典来,你带回家去,每天背二十个生词,旬休日加倍,每天要巩固背过的旧词,一个月最好要接近五百个词。我每隔一天会抽查,这是第一步。你等我一下。”

  说着往桂馨阁跑去,不一会儿手里举着厚厚一沓纸出来,放在桌上说:“第二步回家练译写,这些是我曾经译过的互市协议,也不是秘密,你每天拿二页回去,哦不行,十页吧,译完和我译的核对,错的换朱笔批改。

  另准备一个本子,把不认识的词一列胡夏文,一列汉语抄好,加到每天必背二十个词汇里。”“好。”戴悌突然觉得有信心学好胡夏文了。

  “第三,要总结错在哪里,也用朱笔写好。每天带来给我检查,我会针对你的弱项来教你。”“是。”

  “第四,每天朗读,就像小时候在学堂里读四书一样,换个优美点的诗文读吧,一会儿我替你去藏书楼借。”

  戴悌刚想说有劳姑娘了,没想到安心又开口了,“第五条,把你读过的诗文用汉语再复述一遍。暂定这五步吧,说多了你也记不住。”

  长卿和伯弦对视一眼,心道:“这还不够多?”

  安心说一句戴悌应一句,见她全说完了,刚想出去。安心又把他叫住:“你把我刚才说的再复述一遍。”直到完全说对了才放他出去。她又咕哝了句:“我去趟藏书楼。”跟着跑出了门。

  把书交给戴悌后,安心并没回大书房,而是坐在中庭花园的亭子里发起了呆。让她发愁的是敬亭又哭了。

  昨天敬亭原以为姑妈不回来,可以轻松半个月了,没想到下午她不仅回来了,还要求继续练,心中有气,一开头就没练好。

  安心刚开始还有耐心,见敬亭有情绪似故意不好好练,说了几遍都不改,没控制住脾气,直接动手打了孩子,敬亭当场大哭。幸亏当时没人在旁,安心一想到敬亭无助的小脸就万分愧疚。

  安心托着下巴想:自从上次在师傅家把“靠位”教会他后,才好了没几天,怎么到了“撒放”又不行了。

  以前阿狮兰说过射箭中最难的就是这两个步骤,靠位需要多练习,撒放需要天分。我当年很容易做到了,敬亭怎么就是学不会呢?难道他缺点天分?

  安心又开始挠起了脑袋,皱眉想了半天,安慰自己草原上哪有不会射箭的孩子?还是练少了。

  我虽然和敬亭是差不多年纪学的,可我小时候每天看大人拉弓射箭,看多了学起来也快。我应该多示范,再耐心点,怎么可以一不顺心就打他呢?想到这儿安心又叹起了气。

  可是敬亭太嫩了,我小时候练的不好也常被骂,可我从来不哭,被骂了我偏要练的旁人多,哪怕不吃饭我也要争口气。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孩子怎么柔柔弱弱的像个公子哥儿似的。都怪哥哥把儿子养娇了,这身体长大后怎么保家卫国呢?”陶醉在蜡梅香里,她止不住替自己辩护起来。

  “这天挺冷的,你坐这儿一动不动的不怕生病吗?”

  安心坐在亭子里一会儿怪自己,一会儿怪哥哥,没注意到长卿已经在她身后站很久了。

  她见长卿皱着眉头走进来,赶紧起身行礼摇头道:“不冷,书房里的炭烧得太热了,我出来透透气。”

  长卿坐下后轻轻问:“梅花插瓶了吗?”“在厅里,满屋生香。”

  “牡丹纹梅瓶还喜欢吧?”

  安心听这话觉得不对劲,小心地问:“那瓶……?妹妹昨晚发热,嫂子太忙了也没和我细说。”

  长卿忙问:“姐儿要紧吗?请个太医去你家看看吧。”

  “昨天亭哥儿抱着妹妹在院子里玩的久了些,受了些风寒,发发汗就会好的。那瓶看着很贵重,等花谢了我把瓶还给钟儿。”

  长卿说:“昨天去的人没说明白吗?瓶子你收着,不插梅了以后可以插别的。不对,你昨晚不在家。那么晚去哪儿了?”

  安心愣了下,她教敬亭射箭的事谁也没说。长卿连自己扔丸子都不喜欢,别说射箭了,这可怎么办?

  长卿本就对她刚才的话有所疑虑,见她眼神躲闪,更确定她在隐瞒什么,心中怒气陡增追问道:“去哪儿了?”

  安心扁扁嘴说:“晚饭后我带着哥儿散步去了。”见长卿一脸不相信安心也不高兴了,烦燥地说:“我都回家了,不归王爷管了,你管我去哪儿?”

  长卿哪听过这种回答,火噌的窜了起来,生气地大叫道:“我怎么就不能管你了?我知道了,必是给相好的送香囊去了所以才难以启齿吧?”

  “香囊是给苏叶的。”安心这次没逃避,抬起头直视长卿,“她原想自己去求一对,意外受了伤,只能我替她去求了。”

  “刚才为何遮遮掩掩的?”

  “她是你家仆人,当着你的面有些说不出口。”

  “你不替自己求反倒替她求?”长卿靠了过来。

  “我已经不需要了。”安心退后一步,若再不坦白又怕被他纠缠上,狠了狠心道,“嫂子说最近有一门当户对的来提亲,等他家聘书送来,我就该回家学针线了。”

  长卿见她的表情既非高兴也非害羞,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心生希望试探问:“你若不愿意,我帮你解决……”

  “大嫂说那是户耕读之家,从祖父辈就是一夫一妻,老实本分家境殷实,对我家的要求全部满足。”安心自嘲地笑笑接着说,“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事儿原该等有了眉目让哥哥来说的,可我想着这边事情不少,贸然离开不妥当,王爷还是早点安排人来和我交接吧。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地多教戴译语的。”

  “安心,你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孩,你还能接受毫无见识的乡野村夫吗?那样的婚姻完全不适合你。再等等,多看看身边的人,好吗?”长卿又靠了过来。

  “还要等吗?”安心的眼睛呆滞地望向远方,眉头紧蹙,咬咬了嘴唇露出一丝苦笑。

  长卿紧张地看着她,他能确定安心对于出嫁这事一点儿也不高兴,但眉眼间好像已经顺从了家人的安排。

  “安心,我……”

  “我只是平民,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房奶奶是我最好的归宿。”她缩了缩脖子,说完便转身跑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看着远去的安心,长卿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昨天在顾家雅石斋她分明对自己有情,可为什么每当自己靠近,她就像只受惊的小猫转身逃跑呢?

  远处飘来一阵暗香,在这灰暗的冬末,只有它一树树地开,却无一叶一果。鸿胪寺的白梅极美,中间一点蕊黄其余是梨花的月光白,朗朗照在房前、亭边、园心,叫阴沉的季节瞬息变得玲珑剔透,明明白白,却无法拂去长卿心头的阴影。

  若柳青在旁帮着说和说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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