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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痴安心发奋学藏语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099 2024-11-12 19:12

  安柏是去年八月接了鸿胪寺的生意,刚开始只是多了些收益。舒恒楼开张后连着接了几个大单,连安氏文房、华冠铺和雪沫茶苑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了。

  年前,诵芬提醒过几次安心慢慢长开了,成天抛天露脸的走来走去不是办法;宋妈也常看见邻居家的小子侯着她回来探头探脑的,安柏这才下定决心,为家里添一部车供她跑鸿胪寺用。

  刚有这想法,正月里顾师傅送来消息说城南石家把安心的庚贴要去了。如果妹妹出嫁,那倒不用买车了,虽然她的嫁妆爹从她一出生就开始准备,但嫁姑娘毕竟是件大事,花费不小,买车一事就缓了缓。

  没想到二月初才谈好议亲时间,到月底石家却把庚贴退了回来。顾师傅问了原因,刚开始对方吱吱唔唔地不肯说,问急了才坦白道,打听下来姑娘落过马,头部受过伤。

  顾师傅一再解释这女孩非常聪明,眩晕症基本治愈了,近两年没再犯过,错过她真的很可惜。对方却坚持道姑娘是极好的,但我们打听过这头上的伤很难说将来不复发,还是算了吧。

  安心得知此事后,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看得出来被人退婚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安柏越想越生气,晚上在屋里大骂:“坠马怎么了?坠了马的脑袋还比你们聪明!你们谁能说四国番语?谁像她过目不忘?谁算帐比她快?你看看鸿胪寺书房哪一天离得了她?想在顾家多待几天,王爷都亲自上门来请呢。”诵芬见丈夫越骂越离谱忙把他劝住了。

  安柏虽然在某些方面缺根筋,但作为商人他还是合格的,过了几天他又开始打听起买车的事情,和楚管家盘算了半个月后,最终决定把车行一起买下来。

  一开始他还担心借钱困难,没想到他一开口,几家熟悉的钱庄立即把钱送了过来。一家也就算了,几家钱庄都很热情,闲谈后方才明白,人家看中的不只是安家的几间铺面。

  *****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鸿胪寺外不知道哪家种了满架子的凌霄花这两天盛开了,慢慢地爬过墙来垂下了艳丽的花骨朵儿。

  安心一进鸿胪寺,便快步朝梁狄鞮的东书房跑去,今天她有大事要做。

  这两个月跟着梁狄鞮学藏语进展缓慢。梁狄鞮认为学语言是件慢工夫欲速则不达,仅让她每天背一点点文法和词汇,还告诉她不用急,我学了十五年才学会。

  安心急得吐血,她希望半年速成,吐蕃亲王来的时候能用上。

  刚开始两人根本说不到一起去。安心这时才体会到顾师傅对她因材施教是多么高效。她每天一见到梁狄鞮那张脸,就有种无处话凄凉的感觉。

  后来她按梁狄鞮的要求扩大十倍去背词汇和文法,终于有了点起色。外加梁狄鞮脾气好,有耐心,安心也慢慢认同在中原书房里新学一门语言和在草原马背上学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白天她经常要去方译知的西书房审稿,学习藏语时常被打断。不得不带了书晚上回家背,才刚背完两本书就被长卿喊停了。

  长卿知道她不会乖乖听话,除了吩咐梁狄鞮书籍不准外借外,还当面嘱咐安柏看好妹妹,回家不准看公务了。

  安柏刚因她这个眩晕症被退婚,打心眼儿里认同。当着长卿的面又是打保票又是严重警告,安心嫌哥哥烦,打叠儿的说行。

  安柏见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威胁道:“我知道你嫌我啰嗦,再被我发现一次,休想问我拿月钱。”安心叹了口气挠挠头完全败下阵来。

  安心停了几天后发现这样不行,水平又了退回去,她便又开始打起了鬼主意。昨天得知梁狄鞮今天陪长卿他们外出,立刻行动起来。

  便找好一大撂书藏在我便往西北角门走去。

  手里抱着书心中又有鬼,走得特别匆忙,刚转到后院一个没注意就和对面来人撞上了。

  安心手里有书倒还好,对面那人却被撞得直不起腰,安心忙道:“抱歉抱歉,哟,是戴译语啊,你怎么走得和我一样着急?”

  戴悌见是安心有点紧张,捂着肚子说:“是我冲撞了姑娘,姑娘没伤着吧?姑娘抱这么多书这是要去哪儿?我来拿吧。”

  安心哪敢让他碰忙往一边避开说:“不用不用,戴译语被我撞得不轻,赶紧回书房休息下吧。我回后院自已的厢房去,你也是从那儿来的吗?”

  戴悌避开安心眼睛轻声说:“我从藏书楼出来,发现这一带凌霄花开得正艳,看了会儿花。”

  安心点点头笑道:“好,赶紧回去吧。”刚往前走突然发现地上有一个石青色金镶珠石累系香囊,安心叫道:“戴译语那是你的东西吗?”戴悌转身一看忙说:“是的。”慌忙捡起来就跑了。

  安心盯着戴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无奈手中的书太沉,甩甩脑袋赶紧朝角门走去。

  今天她是有备而来的,早上她就让车夫到西北角门边等她,当她抱着书偷偷地溜出来后轻轻叫道:“金大爷,过来帮我搭把手。”老金忙下车接过书道:“这些书好重啊,姑娘怎么拎出来的。”

  安心刚交代完,两人正打算分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安姑娘早上好啊,你在干什么?”

  本来就在做坏事,猛得被这声如洪钟的大嗓门叫了一下,安心顿时吓得六神无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来者竟然是刑部的陈夫子大人。

  安心定了定神,笑盈盈得做了个揖道:“陈大人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来鸿胪寺?找王爷吗?”

  陈夫子看看骡车上的那袋书,瞪了一眼说:“我来抓贼,抓盗书贼。”

  安心内心叹道:陈夫子这双眼睛真是厉害。心一横索性诓到底,白了他一眼嗔道:“王爷允许我带回家的,不信你跟我进去问问?”

  陈夫子哈哈大笑道:“问他?他肯定包庇你,我才不去碰一鼻子灰呢。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小巷子里,你到底在干什么?”

  安心无奈只得把最近学习藏语遇到了困难告诉陈夫子,指着书苦闷道:“我学语言向来一学就会,偏这藏语我小时候还能听说,现在却忘得差不多了。若真如梁狄鞮所说要学十年这可怎么弄?书房白天太忙了,所以我要带些书回家看看。”

  陈夫子没说话,盯着骡车看了一会儿说:“那个负责寺院僧尼帐籍的僧录司不就是你们鸿胪寺管的吗?”

  安心不解地说:“好像是的,平日里我只管翻译,倒不怎么关心寺里别的事。”

  陈夫子点点头道:“那这个僧尼寺院里肯定有喇嘛庙啊。既然都是王爷管的,总是好商量的吧。”

  安心眼睛一亮喜道:“对啊。”随之神情一暗:“王爷那么忙,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陈夫子不知道长卿现在根本无所谓安心能学成什么样,热情地说:“反正今天我闲着,离这儿不远有座楚布寺,就是喇嘛教。走,我陪你去打听打听。”

  有刑部侍郎的引荐,又有鸿胪寺译语的身份,楚布寺的住持喇嘛稍稍犹豫后就同意安排僧人教安心藏语了。

  安心没想到这么顺利,回鸿胪寺已过了午饭,从西北角门进去,回到自己的小厢房见苏叶正在做针线,关上房门把自己未来学藏语的计划告诉她。

  苏叶点点头说:“明白了。若王爷问起就坦白交代,姑娘今儿回来晚了,还睡觉吗?”

  安心说:“不睡了,一会儿我要去趟靳家给璃姑娘送些茶叶。”抬头正好看见苏叶头上插了一朵芍药显得分外娇艳,心中一动吩咐道:“帮我打盆水来,我想洗把脸。”

  苏叶把针线放桌上就出去了。安心翻了翻这件未完成的作品放了回去,等苏叶回来,安心再次打量起了她,今天她穿了件半新的石榴红襦裙,腰间佩了一个两色四面缀五色香囊。

  安心走到沐盆边若无其事地问:“这是我给你带的那个香囊吗?你已经带起来啦?”

  苏叶害羞地低下头道:“姑娘眼光好,挑的香囊最衬裙子。”

  安心洗过手脸后又问:“另一个石青色的香囊在哪儿?”苏叶接过安心的巾帕拿着沐盆出屋倒水,过了会儿回来直接把盆放回了架子上。

  安心盯着她问:“我在等你回话呢。”

  苏叶慢慢地挂着巾帕背对安心说:“在家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安心走上前看着苏叶的眼睛问:“真的吗?刚才我看见戴译语有个一样的。这一对香囊可是我请来的。”

  苏叶看着安心说:“清凉寺门口请的香囊不都差不多的?许是他娘子给的。”说着话又背过身去。

  安心摇摇头说:“谁都知道戴译语没成亲呢。我买的是最贵的那套香囊,够戴译语半个月的薪俸了。还有你以前只喜欢做布褡包或是小玩偶,什么时候改绣鸳鸯戏水帕了?”

  苏叶着急解释道:“前儿见府里的赵娥姐姐绣的好,我就跟她学着玩。姑娘不喜欢我不绣就是了。”说罢跑去桌边作势要剪。

  安心一把拦下她说:“我何时说不喜欢了?好好的帕子别作践了。”

  苏叶低着头自顾自赌气,安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头道:“柳青识女无数,他说得没错,我们苏叶长大了,变漂亮了,也有了少女心思。”

  苏叶急得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地说:“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何苦这般做贱我?”

  安心转身把门打开,看着屋外满架的凌霄花叹道:“苏叶,你们汉人从小家碧玉到大家闺秀的婚姻哪个不是由父母作主的?从没听说过姑娘可以自己挑夫婿的。

  无论今日是不是我多虑了,我都要提醒你,你是王府的家生子,主子给你配谁就是谁。你的未来连你父母都做不了主,最好不要抱有希望。若已动了心思,现在就把它掐灭掉。

  不是所有人都像柳青这般幸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有些事有了念想,留给自己的不过是沉重哀婉到不可诉说的回忆。还不如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也是我从一开始就拒绝带你去清凉寺的原因。”

  苏叶原想说我没有,抬头却看见安心满脸悲伤,那双平日里灵动快乐的眼睛被绝望笼罩。苏叶呆住了,连点头都忘记了。

  “今天我自己去靳家,你也早点回家吧,好好想想我的话。”安心说完就走了。

  璃君没想到安心这次又是带着大包小包来了。安心说都是些茶叶尝个新鲜,随即掏出信递过去笑道:“那呆子想你都想傻了,老催我来送信。偏我最近学藏语处处受阻,今儿鸿胪寺里没什么人我就早点溜出来。”

  璃君微笑着打开看,看完对安心说:“你且等等,我写回信去。”

  安心喝了口茶点头道:“明天我就给他带去,现如今他有出息了,一直跟着王爷出入政事堂,我们也不常见得着。倒是我哥哥天天要去你们新房看看。”

  璃君写完信封好口,害羞地递给安心说:“柳青上回信上写了这事,还说你大嫂常去看看时不时给他添些物件。谢谢你们。”

  安心站起来悄悄地说:“姐姐,柳青最会拍马屁了,把我哥哥嫂子哄得团团转。不过也好,我哥哥一忙起来就没空管我了!

  今天我趁王爷不在偷了梁狄鞮的藏语书,正好哥哥去柳青家,我得赶紧回去背词汇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璃君暗笑这安心真的不是一般女子,点头送她出了门。

  安心走到小院门口拦住她说:“就到这儿吧,别送了。还有一件事,上回嫂子给我打了个金项圈,挂脖子上挺沉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我出入书房伺候笔墨,说到底还是一个丫鬟,不便穿戴太华丽。姐姐将来既是主簿夫人又是王爷的弟媳妇,去体面的场合必定不会少,倒比我用的次数多,我就想着让它到姐姐手上也算物尽其用了。

  那项圈我就戴过一回,放在最下面那个茶叶袋子里,算是我给姐姐的成亲贺礼。姐姐是见过世面的侯门千金别嫌弃笑话,也算成就了我的一番真心。”

  璃君忙说哪来的嫌弃,你的礼太重了我不敢收。安心笑笑匆匆与她别过。

  梦绾见安心走了,拿杯子出去洗,等回屋却发现璃君在抹泪忙问:“姑娘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安姑娘一走又哭了?”

  落柔指了指桌上的茶叶袋子解释道:“姑娘看了这个才落泪的。”

  梦绾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竟装了一个金手镯和一个金项圈,惊呼道:“这项圈比我们典出去的还粗还亮,少说也要二三百两。”

  璃君擦了擦泪道:“她见我窘迫,在为我添嫁妆。又费了好大的劲掩饰,一会儿说不喜欢,一会儿说做事不方便,不收倒像是我看不起她似的。我原与她素不相识,她对我竟比亲姐妹还亲。”

  两个丫头知道璃姑娘最大的心病就是没有亲人。梦绾叹了口气,抚着璃君的背安慰道:“姑娘可是又思乡了?”

  璃君柳叶眉轻蹙,含情目中泪光点点,摸着那崭新的项圈摇摇头:“吾心归处是心安,京城就是我的家。”

  风轻轻吹过树梢,人皆因温柔而心动,因真心而感恩。

  *****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端午前后天气变得闷热起来,路人纷纷换上了夏装。伯弦节前请了一个假回老家去,初七后才回鸿胪寺。

  方译知见他回来了,敬诚堂又没旁人就过来坐了一会儿,“少卿回去这段日子可知朝中频频传来捷报啊。”

  “我昨晚才回来,是西北那边的吗?快说说。”

  “周迪昊将军带着两个儿子对敌作战善用诈巧,不仅把高智的叛军灭了,还联合了南边的吐蕃,进退之间把旧年被胡夏抢走的七座城池夺了回来,官家知道后连喊了七个好。”

  伯弦高兴地眼睛发直:“当真?”

  方译知轻轻说:“我内弟在签书院事手下办事,听说乐善王爷成天在枢密院大呼上当,原来春节前胡夏就被吐蕃打得满地找牙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说周将军的奏疏只写不相信回鹘,把朝廷给的兵马控制在手里,又筑高墙又挖沟的,其实周家是在等胡夏被吐蕃人灭得差不多了赶去捡漏。

  伯弦低头笑道:“输的时候他满嘴都是理由,别人赢了就成捡漏了?”

  “捡漏也就是关起门来说的酸话。霍枢密使夸周将军迅速讨平高智,不仅考虑了如何取胜,还考虑了不留后患,夸他颇有远略。”

  周家的崛起对长卿乃至整个鸿胪寺都有好处,两人心情大好,聊着聊着又换了话题,聊到了城西的斗茶比赛,老方叹道:“真没想到最后被一个刚到京城的外乡人夺了魁去。”

  “这倒稀奇。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内侄去的,听说那人叫匡吉,自称从晋州来京城走亲戚,在老家就喜欢斗茶,进城后见有斗茶比赛,家眷都没放下就直接赶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家眷都没放下?”

  “赢了以后,他家小娘子兴奋地跑出来,一口晋州话,听说长得很漂亮。”方译知没察觉自己的语气里有些妒忌,“王爷当年斗茶的情景我还记得,茶沫久久不散令人叹服,若他去我不信能被那个外地人夺了魁去。”

  “他好几年没去比了,估计手艺也生疏了。”

  方译知还待要说,只见柳青和长卿从政事堂回来,便起身告退了。

  柳青关上门立即说:“伯弦,今日在政事堂真是精彩。宰相无论在消息密度上还是知识层面上都远高于允和,还愿意俯下身去听他那毫无营养的废话。”

  伯弦笑着问:“你们是在说吐蕃大胜胡夏一事吗?”

  柳青点头道:“对,年前允和一直叫嚣着保存我国的实力,让他们两国斗去,他把兵部当成看家护卫了?还常为了逞口舌之快沾沾自喜,可叹无知!”

  伯弦说:“年初长卿提议,当年我朝支持过大蒙和西域,如今更应加派兵力,建设哨卡,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御敌于国门外。幸好被宰相接纳了。”

  长卿淡淡地说:“最新得到的消息,吐蕃亲王在我朝的支持下,把胡夏王完颜震给打死了。”

  伯弦惊道:“果真如此胡夏必会内乱,我朝、蒙国和西域边境可以太平数年了。”

  长卿说:“原本吐蕃对我朝若即若离的,因为这个亲王根基不深。自打受了汉家的帮助后,对我们也死心塌地起来。宰相已给我二叔去信,邀请吐蕃亲王七月来京接受官家的册封。”

  柳青立即接道:“伯弦,可惜你不在现场,当允和听到宰相夸长卿目光长远、思维缜密时,你没看见他那幅恼羞成怒的样子,后来他竟失控地指着长卿说他插手兵部的事,真是没风度。

  连平时话不多的太子也夸长卿思虑周全。林中书更直言长卿当初的建议完全颠覆了某些人短浅的想象力。我看这几年允和的本事也就在害人上有所长进了。”

  伯弦把书合上叹道:“胡夏势弱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其实谁都知道资历是靠时间熬出来的,长卿还年轻,不过是被口头夸赞了两句,乐善亲王太小心眼了。”

  长卿摇摇头笑道:“伯弦,这次你说错了,长卯和长坤要顶替白子腾和赖崇福去接手晋冀边防了。”

  伯弦大喜道:“真的吗?难怪他坐不住了。太好了,丢了这么多年的兵权终于回来了。

  当年在魏家,我就觉得他们欺人太甚,总有一天会激起你的反抗。长卿,这次完全靠你先声夺人运筹帷幄周家才有了今天。”说罢兴奋地摩拳擦掌起来。

  “还不止这些,”长卿自豪道,“我二叔被赐镇国大将军,升枢密副使,总揽财权、政权、军权,凌驾于三省之上。”

  伯弦大吃一惊问:“先祖鉴于武将骄悍,逐步建立重文轻武的“家法”,历朝都是起用士人担任枢密使,这决定没人反对吗?”

  “有啊!御史中丞贾举正、左司谏韩黯及御史王贽等人纷纷上奏反对,官家不睬,硬将我二叔擢为枢密副使。陛下说他没有违背祖训,正使仍为士人。”

  “可笑的是允和接着提出废枢密院,还军政于兵部。”柳青嘲笑道。

  “他也太着急了,自己还在枢密院呢。”

  “允和未来只管在京房,掌行殿前步军司事,支移兵器,川陕路边防及畿内以及皇城司卫兵。枢密副使他原想留给赖家老二的,可惜扶不起来。”

  “枢密正副两使是宰相之外复有宰相,三省之外复有三省矣。你二叔将来还得靠你。”伯弦也激动了起来。

  柳青笑道:“我一想到允和气得面红耳赤那副怂样,大爷我今天都能多吃一碗饭。”

  “柳青你去找个好地方,今晚我们出去一醉方休。”压抑了这么多年,长卿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想痛饮一回。

  三人先以茶代酒喝了一杯后,伯弦问:“听说那吐蕃亲王不是嫡子?”

  “对,是赞普的私生子,他们那儿倒不讲究嫡庶,谁拳头硬听谁的。现如今几个强悍的部落全部归顺他了,吐蕃就是被这位年轻的亲王统一的。因此也急需我朝的册封,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赞普。”长卿解释道。

  伯弦对柳青道:“这样也好,他的身份决定他成事后,也会听命于我朝。长卿,还是你高明,深谋远虑。”钟儿走进书房,向众人做了个揖后添起了茶。

  长卿不知怎么想起了安心。这丫头聪明,正月初七就是她带来了胡夏钉子的口供,提前知道了前方叛乱和吐蕃带来的转机,自己三言两语说了一通想法,被她整整齐齐的总结成四段,这之后每一步都踩到了点子上。

  可是自打上次试探后,他们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人虽回了鸿胪寺,却借口学藏语再不肯常坐敬诚堂,长卿不敢逼她太紧,只能随她去了。

  想着还是要带她熟悉下政务,长卿吩咐钟儿去把安姑娘叫来。

  钟儿领命去后不一会儿回来尴尬地说:“梁狄鞮说安姑娘和他说她去敬诚堂了还没回。”

  众人愣了下方才转过弯来。长卿的第一反应是安心撒谎必定没好事,恼道:“把苏叶带来。”

  柳青摸摸脑门想:“安心,你三个月不被长卿抽一顿,全身会痒吗?这下我又得怎么帮你呢?”

  不一会儿苏叶被带来。这次她倒学乖了,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说姑娘去喇嘛寺有段时间了,午饭前后会回来。

  长卿看了看香篆钟沉吟道:“按说现在也不早了,不是应该回来了吗?”

  苏叶点头道:“前儿也有几次回来晚的,有时先送大奶奶回去,有时是先送姑娘过来。”

  长卿听到有安大嫂陪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打发苏叶回去等着。

  没人知道安心今天遇到了大麻烦。

  今天一早她是独自去楚布寺的,学完藏语刚出门就发现这平日少有人来的寺门口挤满了马车。

  原来迎接吐蕃亲王现已成了京城高官们的头等大事,允和虽在政事堂与长卿斗法败下阵来,仍喜欢事事插手,考虑到亲王来京期间可能会去藏庙,便派了人提前来布控。

  路边有个身着华服的贵公子被人簇拥着,安心低着头快步向自家马车走去,刚从他们身旁经过,就听有人轻叫:“安师妹?”

  安心想既叫我师妹,难道在顾家见过我?可别失礼了。她转身向那群人看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对面那公子长得人高马大的却没个站相,那身华丽的绸缎像套错了地方,显得他浑身上下透着俗气。安心见惯了长卿的笔挺柳青的俊朗,以及鸿胪寺里外上下的书卷气,再看眼前这群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公子也觉得眼前的女孩很陌生,她身着象牙白色襦裙,高髻上插着翠玉宝簪,耳眼里塞了两颗莲子大小的珍珠耳饰,虽是平民打扮却处处透着贵气。

  一边有人提醒道:“这不是太学院里的安师妹吗?金虎你忘记了?”

  马金虎这才发现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有些熟悉,她的身材也有了明显的变化挺拔许多,难怪初见认不出来。他的嘴一斜,走过来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师妹。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这时安心也想起来马金虎身旁那相貌猥琐的是容芹。她哼了一下转身就走。

  马金虎被她白了一眼,身边有这么多人看着,顿觉下不来台,快步走上前,拦住安心说:“哟,师妹长大了,不理我们了。当年抱你的时候骨瘦如柴没什么货,现如今倒是长开了。是不是怪哥哥好久不找你,吃醋啦?”身边的一群同伙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安心见自己被他们包围住了,冷着脸说:“马金虎,我听说你出息了,不仅会抢姑娘,文章也会写了,古来圣贤的文章被你原封不动的拿来就用,你那秀才考上没?再没考上,我孙子都快中进士了。”

  马金虎见被安心掀了老底,气得抬手就想打,不料安心的车夫老金突然大喝一声:“不准动我家姑娘。”

  马金虎被洪钟似的声音吓了一跳,大怒道:“打这老不死的。”

  老金护着安心大叫:“姑娘是鸿胪寺里的译语,谁敢动我家姑娘,鸿胪寺里的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众人听说安心有后台,都放慢了脚步。容芹最爱打听,他隐约知道安家今非昔比了,也朝马金虎摇了摇头。

  马金虎见手下还没打就怂了,气急败坏道:“一个破鸿胪寺是什么狗屁东西,给我打,打死了,老子自有道理。”

  安心和老金被五六个泼皮围着,其中一个见她长得美想动手动脚讨便宜,刚伸手去抱,不料她从头上拔出发簪就朝那人的手掌戳过去,把那泼皮痛得满地打滚大叫:“这婆娘可恶。”

  马金虎见手下满手是血,大叫道:“这儿可没陈老四护着你,今天让你尝尝马爷爷的厉害。”那群盖世太保见马金虎一挥手全都围了上来。

  安心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举着带血的发簪逢人就刺。见来人挥着直拳过来,她微微低头一个侧闪,躲过对方拳锋,右手像长了眼睛挥着簪子就朝那人面门刺过去。等他反应过来,脸已被刮花了,也不知碰到了脸还是鼻子,呼啦啦的满脸血污看着甚是可怕。

  马金虎没想到安心这般泼辣,她那灵巧的身形像只山猫,每次腾挪辗转都能避开自己的手下,身后还有一个忠仆,不顾拳打脚踢死死的护着她的后背。

  见安心不管不顾地朝自己冲过来,马金虎大叫道:“打死她,她家就是一商户,打死了也不用偿命。”老金到底年纪大了,不小心绊了一跤,便被人摁住了。

  安心恨马金虎当年轻薄自己,见老金被打得满脸鲜血,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道:今天非让你死在我手里才解气。她瞅准机会一头撞向马金虎,发簪顺势划过他的脸庞,痛得他连声大叫:“杀了这泼妇。”

  “住手!”正当众人闹得不可开交,楚布寺住持和一个军官走了出来,住持没料到庙外闹得这么厉害,一时吓傻了。那军官皱眉问:“谁在寺前放肆。”

  马金虎的脸上挂着血印,见官府中人,气急败坏道:“我乃马伯爵长子马金虎,此女以民犯官,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军官压根儿没理马金虎,走到安心身前行礼后说:“姑娘受惊了。”这下众人都惊呆了。

  “郝长官,今天怎么会来这儿?”

  “替王爷送个口信,来迟了一步,姑娘可有受伤?”

  “那草包伤不了我,你若不来,他快要受伤了。”安心无所谓地白了马金虎一眼,把摇摇晃晃的老金扶了起来。

  郝建新身后几十个护卫也都跟了过来,马金虎不满地问:“你谁啊?问你话也不回一下?”

  “我是北安郡王的护卫长,不知今日所为何事马公子要派这么多人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

  马金虎的脸明显不活络了。周王爷最近炙手可热,连姐夫都绕着走。他心里怪自己大意,忘记鸿胪寺卿是谁了。

  郝建新护着安心上了马车,马金虎指着受伤的手下问:“那婆娘戳的,就这么算了?这天还有没有王法了?”身边的泼皮们都跟着叫嚣起来。

  郝建新这边的护卫手持兵器齐齐地点了点地吓得众人噤了声,郝建新转身冷冰冰地说:“刚才是谁说的商户打死不用偿命?姑娘是鸿胪寺的译语。公子不服,随我到王爷跟前讨个说法?”

  老金神气活现地挥了挥鞭子,众护卫立即把队伍分开让他们先过。

  郝建新接着警告道:“这姑娘是鸿胪寺唯一一个通晓四国番语的译语,连官家也见过她,明儿还要进宫拜见娘娘。马公子真该庆幸今天她没事。”

  马金虎缩了缩脖子,他手下那帮泼皮哪见这阵势,身边再没人敢出声。郝建新向住持抱了抱拳,带着护卫朝安心的方向回去了。

  安心上了马车就知道偷学藏语这事瞒不住了。刚才拉扯间,衣服上沾了血污,匆匆忙忙回家换了身衣裙。一到瑞云馆听说长卿找她,赶紧向敬诚堂跑来。扫了一眼长卿的脸色后,笑眯眯地向众人行礼。

  长卿冷冷地问:“去哪儿了?”安心赶紧把陈夫子启发她去喇嘛寺学藏语的事一五一十地的说了出来。

  长卿听完心中怒气顿消点点头道:“你怎么不早说?去那儿挺远的,早告诉我,我让人把住持接来教你不是更好吗?今天午饭吃过了吗?”

  安心见暴风雨过去了,放下布褡包笑道:“路上吃过了。把喇嘛接来,梁狄鞮那儿恐怕不好交待。最近我哥哥送了我一部骡车,来去挺方便的。”

  长卿拿起手边一个玉琥颠来倒去玩了会儿问:“陈大人后来还陪你去过喇嘛寺吗?”安心摇了摇头说:“就第一次,后来都是嫂子陪我去的。”

  柳青和伯弦对视了下,心里微微冷笑道:“如今连陈夫子都不放心了。”

  长卿点点头问:“那你现在学的怎么样了?有进步吗?”

  这下问到了安心的骄傲处,她兴奋地向众人夸耀道:“用突飞猛进还不够,简直是直上九重天。”

  伯弦见安心做了个飞起来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心继续道:“原来语言是会用进废退的。正月里王爷问我藏语怎么样,我只当自己的藏语和蒙语一样好呢,去了瑞云馆后才发现,我竟忘记的一点不剩了。”

  众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很感兴趣地看着她大惊小怪道:“若不是这两年一直在书房伺侯,我这蒙语和胡夏语铁定和藏语一样全部忘记了。”

  长卿点头安慰道:“你也别太为难自己,你已经是万人之上的水平了。何况当初我只让你有空去学学,没让你这么拼命啊。”

  伯弦笑道:“姑娘那痴气一犯哪里还收的住?”

  安心也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又不是我哥哥随便混日子的人。既花了时间,就一定要学会。”

  柳青哇哇大叫道:“你又埋汰你哥了,他可聪明了,那手艺简直绝了。”

  安心反驳道:“他不是笨,他就是读书差,只喜欢摆弄木工、不务正业。我给你们演一下他以前怎么读书的吧。”说完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

  “我那时还小难得回家住,就和他共用一个书房,我问:爹让你静下心读书,你怎么还在拨算盘?

  他说:“我只要静下心读书,铁定能睡着,只能靠拨算盘来提神。”

  我翻了翻他的书,发现书下面还藏了个做到一半的玩具,我问:“你现在还做这个,明儿考试怎么办?”

  我哥突然撸起袖子说:“是该露两手了,要不然学堂那些师傅还以为自己教的有多好呢。”说到这儿敬诚堂里笑倒一片。

  “我问那你这次能过吗?他说万事俱备,只欠冒烟。”

  长卿笑的坐不住问:“怎么东风就成了冒烟?”“等祖坟冒青烟就能考上了。”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你哥哥后来考的怎么样?”

  “乡试当然没通过啊。他考完出来说区区一个乡试,你怕什么,他考什么。

  我问他考试紧张吗?他说我考试从不紧张,但等成绩的时候特别激动,比掀你嫂子盖头还激动,毕竟诵芬的脸还是有保证的。”伯弦笑着冲柳青直喊还不撕她的嘴。

  众人笑过后,伯弦问:“你现在藏语学的怎么样了?”

  “好的不得了。”柳青嘲笑道,“连梦话都在说藏语,离得相思病也不远了。”

  “必是我嫂子告诉你的吧?”

  “安大嫂说前一个晚上去给她盖被子平白无故地挨了一拳不说,还被她叽里咕噜地骂了一通。”

  安心对众人笑道,“说到这事真真有趣,那梦我到现在还记得。梦里我的对面坐着一个胡人。亭哥儿不知道做了什么淘气事,被他抓着不放,我只能不住地给他赔礼道歉,他拿了我的钱,竟还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就是个缺心眼。

  这下可把我气坏了,我一把把钱抢过来说:你当我们还是原来那积贫积弱的国家吗?你以为你们还是以胜利者之姿傲视天下的草原雄鹰吗?你醒醒吧,世界早变了!

  这些年我的国家英雄辈出迅速崛起,我们的孩子再也不用害怕胡人的狼牙棒。今天他学习骑马射箭是因为终有一天他要坐在高头大马上享受你们的屈膝磕头。

  真是奇怪,我竟用藏语去骂一个胡人。

  我哥知道后说:妹妹真是爱国,连做梦也不失骨气。若官家知道了,应该奖你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忠心耿耿四个大字。”

  众人都说连梦里也不忘说藏语,看来这痴人快学成了。

  “言归正传,其实那藏语我学得还是挺辛苦的,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大了学不会了,后来想到小时候学蒙国语和汉语根本不是先学发音,再学文法,而是直接对话读书。我就想到可能方法有问题。”

  说罢从褡包里拿起一本诗集介绍道:“这是我在藏书楼里找到的藏传诗歌,大部分是喇嘛写的吟唱体诗,和我朝讲究“起承转合”的诗词不同。但初学藏语,用来边译边记词倒挺好。我来译一首,你们听听我最近是不是长进了?”

  长卿笑着点点头。只见她低头翻开一页,一边读藏文一边看自己的注释,磕磕绊绊地译道:

  “我的…意…中人儿,

  若…能成终身的…伴侣,

  犹如…从大海…底中,

  得到…一件…珍宝。”

  一旁的柳青大叫道:“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姑娘拿着书表白的。”

  安心莫名其妙地看着柳青,见伯弦白了柳青一眼,突然想到那个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急得直跺脚道:“哎,这是我随便翻到一页译的。上个月我可是一点藏文也看不懂呢。”

  这时梁狄鞮走进来说:“吐蕃进上的礼单到了,请王爷过目。”长卿看过后递给了伯弦,三人随即讨论起接待吐蕃亲王的安排及回赐。

  柳青跑过来骂安心三句话不离埋汰你大哥。安心低声向柳青讨饶道:“你快别告诉他,他最会用克扣月钱来威胁我了。”

  柳青不解地问:“鸿胪寺的薪俸不都是你自己领的吗?”安心不满地嘟哝道:“那些哪够?”

  柳青皱眉叫道:“那可是普通百姓一家几口的家用。你一个姑娘怎么要花这么多钱?过得也太铺张浪费了吧?”

  安心白了他一眼哼道:“我自己赚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要你管?田庄上的收入本来就是我的,如今被他扣着;铺子里的帐每年都是我审的,给点辛苦钱不是应该的?”

  柳青对帐没兴趣,却被她美仑美奂的衣裙吸引住了。她安于自己的平民身份,很少穿白灰蓝绿以外的颜色,今天这件杏花春雨藤萝黄的襦裙显得安心超然脱俗。

  柳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面料问:“你那钱都用在买漂亮衣裳上了吧?这面料真好,薄而不透。是华冠铺的新货吗?”安心摇了摇头。

  “你这套首饰也好漂亮。你现在的吃穿用度比大嫂还好?难怪钱不够花了。”

  等梁狄鞮交代完走了,柳青跳起来叫道:“你这耳饰到底哪儿来的,这颗珠子比前儿太太送穆王妃寿诞的还大。”伯弦瞅了一眼没出声。

  安心烦燥地伸手去打他,却被柳青一把抓住手腕叫道:“这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就是姑奶奶给的见面礼吧?嚯,带上了!”

  “走开。”安心红着脸抡起右手打了过来,急着把镯子往袖子里藏。

  长卿忙解围道:“你多大了,还和姑娘拉拉扯扯的。”

  “你身上也有一块相似的玉佩。”柳青转向安心轻轻恨道:“你这身耳饰到底哪来的?你别说买的,我给你钱你替我买一对试试。”安心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长卿见柳青不依不饶地盯着安心,忙打发她去午睡。伯弦也解围道:“柳青小心把人家妹妹惹恼了,安大哥不帮你装新房了。”

  柳青突然想起什么,立即换了张脸向安心作揖谢道:“好姑娘,那套杯不是你爹送你的生日礼物吗?怎么给我了,叫我怎么感谢你?”

  “大嫂昨天带给你了?这是我给璃姑娘的嫁妆,和你有什么关系?”

  “昨天大嫂说本想带你一起来我家看看的,你为什么不肯来,偏要出去散步,那么晚了散什么步?还有没有其他人?你也快嫁人了,自己得注意点。”长卿的眉头不禁皱了下。

  “你这该死的柳青,婆婆妈妈的,谁要你管,你再多说一句,就把杯子还我。”两人一路叽叽喳喳拌着嘴走远了。

  伯弦笑着说:“姑娘要嘛一味贪玩,要嘛学起来不要命。这古往今来有成就的人倒也不全靠天赋,还得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

  长卿叹道:“让安柏看住她还是没看住。”

  伯弦笑道:“安大爷也就在你面前摆出个哥哥样,听说在家时时把姑娘捧在嘴上,什么都是听妹妹的没错。”

  长卿摇头笑道:“早发现了!对了,他怎么想到给妹妹配车?”

  伯弦笑笑说:“姑娘大了,你不也给了她角门钥匙,免得她从大门进出太扎眼。不过安大爷可不止买一部车哦。”

  “哦?此话怎讲?”

  伯弦说:“自从你和柳青相继去舒恒楼捧场后,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安家背后有靠山。安柏最近借钱买下车行,说到底人家钱庄肯借钱,看的是谁的面子啊?”说完对着他笑。

  长卿想了下说:“安家在京城的生意经营了数年,四间铺子现如今都很出名,城南乡下还有大片田地可做担保。安柏靠的是自己。

  他真是的,新开铺子也不说一声,回头让钟儿补份礼去。”

  伯弦叹道:“虽说南北互市开通后,车行有利可图,可是扩展新生意总会有巨大的风险,车行可不比绸缎铺子,背后的水很深啊。安大爷直接用王府背书可谓雷厉风行。”

  “伯弦,安家若遇到困难,你要及时告诉我。”长卿一点儿也没听出伯弦的揶揄口吻。

  “你为了安心也不知道开了多少先例了。”伯弦叹道,“你和她的事可有进展?”

  长卿摸着手中的玉琥说:“太太那边同意暂缓,安心……我还没有把握,等柳青的事过了再说吧。”

  “镯子都肯带了,看来也快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姑娘还是有所转变的。”伯弦笑笑说:“她哥哥家今非昔比,到时让安柏夫妇去劝劝,想通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柳青也回来了,笑道:“这丫头净对这些奇门异术感兴趣,正经的缝补刺绣做饭一概不学,将来怎么嫁人?”

  伯弦摇头道:“上个旬休日,敏儿被安心接去住了几天,姑娘用软布做了只小狗送她,那眼睛绣得逼真极了,都是她亲手做的。奇怪的是女红确实不行,听说连纽扣都不会钉。

  后来我明白了,她是个天才,满身的痴气。有时看着傻乎乎的,因为通常她只关注一件事,并在那件事上不断地重复成为她擅长的领域。”

  “伯弦就是偏心她。”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她做什么都能成为高手?为何只有她能说四国番语至今无人超越,想想她读书时废寝忘食的样子,想想她学政令时豁出性命的态度。普通人和她的差别可能远远不止天赋,连练习时重复的次数也没她多。

  她亲手做的娃娃、帽子极受孩子们的欢迎,连我夫人也自叹不如。所以我觉得她只是兴趣点不在女红刺绣上,一旦定了亲,给她三个月,她必定做的比别人学了三年的还好。”

  “前提是她愿意。”长卿无奈笑道,“那字圆圆胖胖的还是不能看。”

  众人笑过一回后,柳青又说:“大嫂昨天叹气这丫头从小主意大,婚姻大事也是一根筋,只看商户平民。

  前儿有人来提亲,是个什么工部缮营郎,她说这也是官我不要。这么一个见了长卿要磕头的小吏算哪门子官?你说这丫头在想什么?”

  伯弦笑道:“那我哪里知道?你问问她去啊。”

  长卿脸色一肃,怎么又有人来提亲了,真是麻烦!

  这时郝建新走进来汇报道:“王爷让我通知拉不塄寺那几家住持迎接吐蕃亲王颂经一事已经办妥了。只是,今日还遇到一个意外,不敢不报。”于是把楚布寺门口安心的遭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无耻。”长卿嚯得站了起来,“什么狗屁伯爵敢动到我头上了,你怎么不打回去,打死还有我呢?”

  “姑娘受伤没?”伯弦忙问,“刚才看她还好好的。”

  郝建新摇摇头说:“姑娘挺厉害的,应该没伤着她。”

  伯弦见长卿气得脖子都红了,劝道:“郝长官这次做得好,已经威慑了他,应该没事了。以后让姑娘别再去喇嘛寺吧。”

  长卿怒道:“到了今天我还怕了他不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那蠢人还不知道会犯什么浑。”

  “他家原就是一方恶霸,为这种人动怒不值得。”

  长卿对伯弦的提醒充耳不闻,指着郝建新道:“拿着我的名帖立即去马府,问问马伯爵今天是怎么回事,他儿子把我译语吓坏了,现如今卧床不起。

  吐蕃亲王眼看着要进京全靠她翻译,让他们立即出个译语给我,否则官家和宰相那儿让他们自己交待去。

  别打量有允和护着就敢无法无天,不给我个说法,休想糊弄过去。

  另外,西街安宅附近从今日开始日夜驻守,加强巡逻。姑娘仍让她去楚布寺,派人暗暗跟着,若遇到敢动她的往死里打。”

  长卿说一句,建新应一句,刚从钟儿手里接了名帖出去,长卿大喊道:“回来。”

  建新立即转身问:“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不够,把长卫找来,让长卫去马家。”

  “是!”

  柳青冷眼看着这一切,听到长卫忍不住哼道:“今日这横的遇到不要命的。周长卫出手,有他们家好果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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