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刚到顾府门口,一看见地上的白灯笼就哭了出来。云华早到一步,梅家的几个婆子见了,赶紧过来搀扶道:“王妃别急,顾老爷还有口气呢,我们这是先准备着的。”
安心一进屋,众亲戚见了忙给她让出座来,她趴在师傅身边,拉着枯瘦的手大叫道:“师傅,你醒醒,我是安心,我看你来了。我让长卿找最好的太医来看你,你会好的。”
师母侍候师傅已久,深知他已行将就木,摇头叹道:“不中用了,已经二天二夜没吃了。”
顾师傅似是听到安心的大哭大喊声,手指动了动,眼球也跟着动了动。
安心转头喜道:“你们看你们看,师傅还有救。”话没说完,安心的手被云华拍掉,回头再看师傅的头已歪在了一边。
顾府满屋大恸,白灯笼随即挂起。
长卿坐车赶到顾府时已接近亥时,他吩咐众人别搞大动静,找了个离安心最近的厢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安心吃过早饭,才知道长卿已回来了。她怒气冲冲地跑到灵堂,指着刚敬过香的长卿骂道:“周长卿,你是不是早知道师傅的事了?”
客厅里已有人陆续来吊唁,见王妃挺着大肚子不管不顾地冲出来,忽地一下往外藏之不迭。
安心见长卿低头不语,心中更确定了。还没开口,泪已经流了下来哭道:“你怎么可以瞒我呢?师傅是我的养父啊,你只顾自己体面,却陷我于不忠不孝?”
长卿跑过来解释道:“安心,你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
“就你周家骨肉顶要紧。”安心听了长卿更气愤:“你只知道要我为你们周家传宗接代,却害我错过在师傅最后阶段侍奉汤药。
师父早不好,我也回来快一个月了,那时你推三阻四的不准我过来,实在瞒不住了才告诉我。哪家姑娘亲爹卧病在床两年了,不回来看看的。偏我嫁了你,规矩这么多。
嫁给你简直让我愧对列祖列宗。你让我将来下去了,怎么面对师傅,怎么和我爹交代。”
“安心你别说这丧气话。在江南时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派太医来过。这些事你在江南怎么从没告诉过我。”安心柳眉竖起,指着长卿开始骂他不忠不孝,枉做了江淮总督,活该曾经代了礼部尚书还被人掳了去。长卿就这么低着头,一时身边竟没人敢来劝。
屋外来吊唁的客人越来越多,眼看着场面快失控了。师母在云华的搀扶下走进来高声喝道:“安心你闭嘴,有你这么对丈夫说话的吗?你竟还在师傅灵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安心噤声上前扶师母,却被老人甩开。待师母在厅堂正中坐下后,才开口劝道:“你也别怪长卿,你师父的病他没少费心。你自己前几个月也不好,是我让他瞒着你,你保胎要紧。这孩子是周家的,可也是顾家的,长卿这么做没错。”
安心泪流满面说:“周长卿,我只问一件事,师傅一生坦荡,从没求过人,生前做到国子监祭酒也不是靠你。翎儿是师傅之后,你去想办法,让他进太学做师傅。”
“这……”“你不愿意?”
“安心,我才回京城,如今我对太学不熟悉啊,你给我些时间好吗?”“不行不行。”安心尖叫道,“让翎儿顶师傅的缺,我们顾家才有后。”
“可这又不是爵位,没法世袭啊。”
“师母,你看看你这女婿枉称权势倾天,如今连安排一个人都不行。我知道你必是嫌我,这些年你嘴上不说,心里怪我不给你纳妾,让你丢脸,你早厌烦了我。
你走吧你走吧,师傅没你这个学生,你趁早休了我。”安心哭着对长卿大打出手。
顾家女眷忙过来搀扶道:“二姑娘别着急,总得给姑爷一点时间。你们才回来不久。”
安心又开始絮叨起小时候师父对自己有多好,大家竟都不理解她,翎儿是顾家的命根子,翎儿体面才是师傅体面,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此时胎动厉害,她摸着肚子瞪圆了眼睛。
长卿见状惊慌了起来,赶紧过来想伸手去扶,却被安心狠狠地推开。云华向如饴和若素使了眼色,两人忙扶着安心下去休息。长卿见她伤心了,难过又自责,只站立一旁默默不言。
好不容易把大吵大闹的安心送走,吊唁仪式才算正式开始。
第二天一早安心不顾众人阻拦,大清早就跑去灵堂哭灵,云华扔下早饭出来劝她回去歇着,她却哭着骂道:“你是女儿,我不是吗?我的名字还进了顾家族谱呢。”
众人知道眼下安心情绪极不稳定,一哭起来到处找碴骂人。长卿赶来不敢多话,大家也只得随她去了。
只是安心肚子实在太大,无法像云华那么跪着,若素找了一张小杌子,让她坐着代替跪下,安心披麻带孝倒也看不出来,勉强同意了。
云华早就知道父亲不好了,当时太医说过,顾老怕撑不过今冬,早做准备,因此她不像安心那么震惊。哭灵时她暗中打量安心,见她时不时地哭一阵,愣一阵,是真的伤了心。心中喟然,这丫头有良心,爹没算白等她。
门外传来“户部尚书陈章龄大人吊唁”的叫声。陈大人进门后先向顾师傅的灵柩鞠躬,接着向安心和云华道了声“节哀”,两人低头回拜。云华叩首后叫道:“爹爹陈大人看你来了。”安心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陈大人转身向顾师母问候。安心哭得晕头转向,也没注意到陈大人身后还跟着一人,向她鞠躬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那人等了会儿,轻轻唤道:“安心,你多保重。”已经很久没人叫自己名字了,这声音很陌生,语气却有些熟悉,安心惊讶地抬起了头。
眼前这人头上是素白银器,身着青缎披风,白绫素服。虽已而立那双小眼睛透着童年时的精明和淘气,安心情不自禁地轻呼道:“睿之?”对面那人嘴角一扯点了点头,随之蹲了下来。
“睿之,我们快二十年没见了吧?你变了。”
“你也变了。”
师母和师姐曾说见了你就会知道读书多了,容颜是会改变的。原以为那些看过的书籍成了过眼云烟,不复记忆,其实他们都在。在气质里,在谈吐中,在胸襟上,也显露在生活和文字里,更在眉眼间。
“你会一直来看师傅吗?”
“会,年年来。”看看他再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比我孝顺。”安心微微笑了。睿之也跟着笑了。
屋外又有人来了,陈尚书与长卿攀谈完回身拉了下睿之,他难过地向安心行了礼转身前回头问:“安心,你还喜欢吃西瓜吗,那种从瓜田里刚扭下,打开后清香扑鼻的瓜?”
“喜欢,一直很喜欢,从没变过。”安心说完低下了头。
云华注意到长卿虽在不远处应酬着客人,余光却时不时向这边扫来,直到目送睿之出去,他才长出了口气。云华扶着丫头道了声我出去走走,便跟出了厅堂。
转过游廊,走到小径尽头就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那口气分明在责备,云华忙止了脚步。
“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她是王妃了,怎可唤她闺名?”
“当初爹若同意,就好了……”
老者叹道:“多少年过去了,忘了她吧。”
“那年爹瞅准她回顾家,故意派人去告诉她我中了进士还定了亲,小鹃儿说安心当晚在屋里哭了,这之后她便答应跟王爷去了魏家。
爹说她抛头露脸在外过夜。风二哥哥说,当初清芬院那么多丫头婆子看着,他两恪守尊卑毫无雷池,那时她还在等我。”
“你怎么知道她到底在等谁?说不定在等王爷提亲呢?”
“那时周家打算去魏家提亲,安心都知道。风二哥哥说,她曾多次为伴姐姐撮合,她心里没有那个人。二哥说当她知道我又回家争取去了,高兴地笑了。
可是爹故意让我去鸿胪寺,故意让人告诉我他们亲密异常,其实他们只是顺路一起回来。你从没告诉我她不惜得罪顾师姐,也要拒绝梅家的提亲。
她如约等过我,是我负了她。”睿之说到这儿哽咽了。
“我是为了你好,想想你风二哥,后来处处被王爷压着,就算她等过你,能逃的出王爷的手心?平白无故地何必给自己添堵?
她是能干,可你看看围在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算当年替你提了,你也未必娶得到;就算娶到了,你真能留的住?
都说东宫为了抢她不惜与王爷翻脸,周家若不是和霍家旗鼓相当,未必保得住这个媳妇。想想杨玉环,红颜多祸水。”
看着哑口无言的儿子,陈尚书露出一脸疲态:“现在家中就属你还有点出息,可这远远不够。朝堂上的水很深,没有王爷保全,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看魏伯伯走后你风二哥的下场,一夜之间侯门公子到阶下囚!你当年帮过王爷两次;虽与王妃认识,这些年不争不抢从没打扰过她,恪守住了原则和底线。他对你还是会念着些旧情的。
忘了她吧,为了家族也为了你自己。”
云华等了会儿,听着那边渐渐走远了方转过去,正好看到睿之上马车前依依不舍望向灵堂的眼神。
那年我为了早点见你,特意提前回太学,晚上顾师傅留我住下。夜间新雪初霁,满月当空。院里平铺着皓影,天上流转着亮银。你笑着向我走来说:“睿之,房间收拾好了,快去睡吧。”在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叫我如何忘记你?
看着恋恋不舍的睿之,云华叹了口气。
初恋青涩却美好,那是人生第一次悸动。安心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曾牵扯着睿之的心绪。当年他常借口读书来顾家,看一眼姑娘都很满足。为了和安心多待一会儿,每天要绕远路送她回家;有次下大雨,和妹妹挤在一把伞下脸都红了。
他虽生于豪门,母亲却只是通房丫头,连贵妾都算不上。他的父亲前后娶了六房妻妾,二十多个女儿六个儿子。睿之的金榜题名,仅仅是为豪门间连姻锦上添花,根本无人关心他的喜乐。
娘说他每年春节来看爹,必问安心过得好不好。明知她就在后院,从来不提见一面。他即没像扎西那样跑来找妹妹私奔,也没像长卿早年要安心委屈做妾,他真正尊重这份爱。没身份在一起,就只能克制感情保持距离,这是他的清醒,也是对彼此的尊重。
睿之说得没错,安心确实等过他。
娘曾暗示妹妹,陈安两家门第相差太大,让他们别走得太近。但当年安心还很天真,又因为睿之是不被重视的庶子抱过一丝侥幸的希望。
可是当安心走进鸿胪寺的那刻,命运就已不掌握到他们的手里。
妹妹是个极骄傲出色的女子,当看清真相后,立即斩断情丝。都以为她为了扎西拒绝长卿,其实彼时扎西在她心里已死,让安心发誓不碰世家子弟的是睿之。这也是后来她对长卿的深情犹豫不决,一听到捕风捉影的谣传,掉头就走的原因。
云华见来吊唁的人已排到了屋外,忙吩咐人去准备炭炉,把能找到的大小炉子全设在队伍边。
灵堂里安心又回到抽了筋似的模样,含含糊糊地回着礼。当面前老者拜完灵柩向她鞠躬道:“王妃节哀”时,她突然还魂了,双眼恢复了光芒,激动地站起来叫道:“陈师傅?”
安心这一声尖叫后嗓子发酸,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急得拉住陈师傅的衣袖,换了口气才哭出声道:“陈师傅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安心,当年是你同意我进太学,是你允许我进藏书楼,是你教我“引春华山水间共风雅,落秋叶飒沓遍浮华”。陈师傅你还记得我吗?顾师傅怎么就走了呢?”
面前的陈师傅垂垂老矣,精神倒还矍铄。他没想到安心这么念旧,老泪纵横道:“怎么会忘记,王妃从小聪慧,是我唯一打过甲等加三分的学生。你是至和二年来五年走的,此后再无人超越你。我们引你为豪。”
安心听了这话越发伤心,哭得喘不过气来,大声叫着:“陈师傅!你真的记得我。”眼见安心越说越激动,长卿急得跑过去扶住她。偏自己也不争气,难过地拭起了眼泪。
“你那么特别,怎么会忘记?你从小游历世界,涉猎广泛,对细微的小事保有敏锐度,虽然当时你才十三四岁,难得的是你能够独立思考,早早地形成自己的观点。
你可以没日没夜的待在藏书楼读书,你过目不忘口齿伶俐,能旁博引证地说出观点。你是个极好的太学师傅料子。后来你去鸿胪寺,发挥出了更大的作用,你是我们的骄傲。”
安心感动地语无伦次,这么多年过去了,连顾师傅都没这么夸赞过她。她又想起当年的愿望若能一辈子待在太学就好了,真能做个太学师傅就圆满了。
她放开陈师傅衣袖,捧着脸号啕大哭,若素如饴紧紧地守在安心身边,怕她伤心过度发了狂。陈师傅身后跟的大多是太学学生,见了屋里一老一小真情流露,一个个的都忍不住擦起了眼睛。云华刚把外面安排好,才跨进来就被又一波震天的哭声吓到了。
安心哭得太厉害了,此时又觉得胎动异常了,双手捧起了肚子。长卿吓得面如土色,吩咐下人赶紧扶她回房休息。陈师傅又拉着长卿的手叨了半天的旧情方渐渐止住。
灵堂里乱作一团,多亏了云华夫妇,才慢慢恢复秩序。陈夫子好不容易排上队进灵堂,进香后向长卿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朝书房走去。
“出什么事了?”
陈夫子摇摇头道:“魏侯最近没了,他家二爷不是块带兵的料,幽州节度使被赖崇福得了去,除了京营节度营还在周家手里,离皇城最近的一支军队也被赖家拿下了。”
长卿喝了口茶问:“可惜长坤还没任何消息。允和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很太平,但我总觉得不妙,安静的太快了。”陈夫子叹道:“西域那边真的要派人来,长卿你没猜错,是花迪尔。
“胡夏早在我谈互市的时候就不行了,正在崛起的是东北部荆国,西域解不了我们的问题。中原和草原都在管控风险,避免出现最极端的全面战争局面。双方都希望在不爆发战争的前提下完成博弈,我们要做的是斗而不破。”
“长卿你说的和太子说一样,太子说我国要获得符合我们实力的地位和安全的周边地缘环境,邀请西域新王来于我国毫无意义。而荆国俨然成了胡夏的翻版,他们希望我国臣服于草原实力的规则,以及对荆国周边大量中原领土的实际控制。”
“朝中其他人怎么说呢?贸然请西域新王过来,仅仅只是册封吗?”
陈夫子继续说:“这事朝中也有人议论,但同意的居多。有一件事有目共睹的,胡夏是被他灭国的,目前胡夏那块地,花迪尔的意思是要送给我朝。
毕竟他只是报杀父灭储的之仇,胡夏离西域太远,他对土地没兴趣。所以他过来会讨要其他更符合他利益的封赏。”
“这倒是,管理成本太高了,但对我国来说成本同样不低。这值得好好算一算。”
“还有一种天马行空的说法是,反正花迪尔能打,索性让他带兵去把东北的荆国收复了。”“无稽之谈。”
“另外,朝中有人说东北军饷上有问题,矛头直指太子。当年太子收到线报称江淮有贪腐,现在他力挺的穆家同样被人指出问题,总之天下是他们兄弟两的,自己争去吧。”
“官家呢?”“几乎不上朝了,要不然允和能这么狂?如今整个门下省,半个中书省全在他手里了。杜彦云、杜君绰、张师立、刘公谨这些老臣唯他马首是瞻了。”
“存悟才去门下省,这下倒是麻烦了。当时就应该放你刑部你还不要。”
“我们刑部干的全是又脏又累的活,根本不适合世家子弟。
存悟倒是让人刮目相看,拒绝了允和的几次邀请,只说外祖身故不宜赴宴,若不是要在家伺候祖母,自己应该回城南来替母亲守丧的,每日闭门谢客,一副学究味别人倒拿他没办法。”
“安心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后来用在他身上的精力实比自己儿子还多,又为他在唐家千挑万选挑了个他也满意的好姑娘。所谓妻贤夫祸少,这孩子虽不及敬亭,我也算满意。”
“你媳妇带孩子确实有一套。刑部还有事,我得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来吧,朝廷、政事堂里好多人都说只能你能压得住他。”
“我何苦去压他?他提的句句在理啊。”长卿的眉头紧锁道:“吃过饭再走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五七那天大清早当杜维时吊唁完,再次请长卿回京时,他仍犹豫着不肯走。
维时急道:“王爷又出事了!年初顺德州收回后,官家就让太子做事后管理。太子因淮安王秦勇有功,拨给他几十顷田地。
姜贵妃向太子索要宝物还为自己的亲戚求官,乱了真乱了,这种事以前怎么会发生?太子回绝道:“宝物都已经登记在册上报朝廷了,官位应当授予贤德有才能和有功劳的人。”没有答应她们的任何要求。
姜贵妃转而问官家要,官家便写了敕令将这些田赐给她父亲,秦勇因为有太子的教令在先不肯让田。姜贵妃向官家告状说陛下敕赐给她父亲的田地,被太子夺去了。
官家因此大怒,责备太子:“难道我的手敕不如你的教令吗?”王爷看看这招阴不阴险?”
长卿打了个哈欠道:“这事和允和有关系吗?”
“一看就是他挑唆的。他和后宫几位得宠的嫔妃走的很近,没事就要给那些年轻的庶母们献东西。这位姜贵妃也属兔,前儿那玉兔星月镯,不就?”
长卿有气无力道:“算了,我夫人原本也不戴这些,她喜欢就给她吧。”
“可不是这么说的,都知道王妃是西蒙国的二公主,人家进贡时说明了这是送自家姑娘的生肖礼物。
王爷,你为何迟迟不归,我知道顾先生曾是你的师傅也是王妃的养父,你扶过灵,守过夜,该尽的孝你都尽过了,跟我回去吧,我们少不了你。”
“你们打算做什么?”“文死谏,收集证据,提醒官家警惕他。”
“他既没贪污也没谋反,还时时帮别人发声,割让自己的利益大赏功臣,警惕什么?”
“乐善王用钱收买人心,赢得好名声,还时常暗戳戳的利用言官攻击异已,王爷自己最有体会。
当年就攻击你越位娶妻,把礼部尚书抢了去。后来王爷去了江淮,先攻击你只顾游山玩水迟迟不到位,见你一上台就使了雷霆手段,收集齐了证据直接掀他的老底,立即联合言官说你赈灾不得力,企图把你撤回来,遭到了朝中上下一致反对。
听说他恼羞成怒还派了杀手去杀你们。好在当年坤将军卯将军都在京,直接冲去他府上拍桌子警告他,若不收手大家谁也别想活着。当晚卯三爷派人把他家门口的石狮子给炸了。这之后你那儿算太平了几年。
后来便是哪儿有灾派你去哪儿,等你收拾得稍有起色便有言官骂你,不是好色就是贪财。殿下当时就问了一句,说长卿贪财我也不知道,他与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眷侣,别说官伎他连妾都没有,你们言官到底有没有到现场看过,还是道听途说的?
这次又有御史说你在姑苏大搞龙舟赛,浪费民脂民膏,殿下趁这机会请你回京述职,实则是那时朝廷风向已经偏了。”
杜维时说到这儿,见长卿眉头紧皱似被说动了,继续劝道:“允和是有了刘公谨后格局才变大的,他对那个位置觊觎已久志在必得,到现在才发现身边全是武将,朝堂上他缺一个既有家世背影又有号召力的实干能手,王爷你符合他的所有的要求。
于是他对你改变了策略,从打压改为拉拢。如今恨不得三顾茅庐请你出山。狼子野心已初露獠牙,王爷这么机警,不会不明白的。
另外允和与后宫妃子走的太近了,这几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妃子,成天在官家面前说太子每赴家宴都会思母掉泪,他将来若坐了江山,定会嫌我们妨了官家思念皇后的。次数多了,官家渐渐就不喜欢他了。你再看看乐善王对这些刚出生的弟弟们有多大方?
他早就在筹谋扳倒殿下,他的功绩是基于两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胜仗,这里肯定有问题,如今坤将军还在那儿,肯定能收集到证据揭发他。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除了坤卯两位将军,刑部尚书陈夫子,户部尚书陈章龄是铁了心的以你马首是瞻的,我们联合起来,绝不能让他得逞。”
长卿喝了口浓茶,默不作声想了好久才开口道:“可这边还有事,我走不开。”
草庭敲门进来见杜维时神情焦急便问起了情况,得知允稷的处境后也是长吁短叹不止。
“王爷……”“自己家里怎么还改不了口?”“长卿,二姑娘那边要不让云华再想想办法?”长卿摇摇头道:“又要害大姐被骂了,算了。”
杜维时与梅若安成亲后才知道这段姻缘来自于安心的撮和,他出自于正统的诗书仕宦之家,又是凭本事得来的探花,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仕途与搭上了长卿这条快船有关,所以对安心并没特别的感激之情。
虽然若安常夸安心勇敢讲义气有谋略,但这些年坊间对她传闻太多了。就是梅家几位姑爷对她也是褒贬不一,他觉得能从一介平民跃入豪门,做侧室不过一两年就被扶正,肯定是个有手段的女人,绝非普通的大家闺秀。
吊唁首日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安心,她竟当众撒泼,指着长卿破口大骂这哪有半点王妃样,简直连市井妇女都不如。难怪人人都说北安王念旧情,此女恐怕就是拿住他这一点,他为长卿不值。
北窗外突然传来吵嘴声,一个苍老的女人哭哭啼啼说男人只知道喝酒不管自己死活,男人却说谁让你把抓药钱给了兄弟,活该落得如此下场,女人辩了两句,男人骂她心里只有娘家人,你一个人被拖死就算了别拉全家陪葬。如今你病了问你娘家兄弟要钱去。
今天是五七,来顾家的杂人又多了起来,维时打开窗看看,矮墙尽头有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背对着他们仍在训老婆,骂女人兄弟当年手脚不干净才丢了饭碗,如今倒还看不上体力活,活该饿死。那女人只会说他有苦衷的。
维时感叹:“夫为妻纲自古有之,蠢妻多败夫啊,你们说是不是?”草庭尴尬地看了眼长卿。屋外那男人把女人骂得猪狗不如,还扬言今晚回去要休了她,与她彻底断绝关系。
“这女人脑子不好,体力也不行,如今又老又蠢,再也没有能力为男人做牛做马了。那男人讲得虽有理,可他却无情。”长卿背着手说。
“情字是拖累。当年该还的恩情早已还清,如今要事在前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轻重缓急?君子何愁无好妻?”
“你怎么知道别人家的恩情?”长卿犀利地看向维时问道:“当年女人是粮食,男人是清水,被放进了同一个大缸里。若干年后,粮食成了酒糟,清水成了美酒。这时男人说,如今我有大事要做,你拿着粮食走吧,酒是我的,从此以后互不亏欠,是这意思吗?”
草庭知道长卿可以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但绝不允许对安心说三道四,他尴尬地咳嗽起来。维时把窗关上后低下了头。
“她曾跟着男人走南闯北,生儿育女,吃尽苦头。如今她病了举止失常,只能冲着身边最亲近的人发发牢骚,那个曾经说好相濡以沫的人,此时应该挺身而出,去保护她安慰她,怎可以一走了之?
那么多年的夫妻恩情岂是一句夫为妻纲可以一笔带过的?”
草庭见长卿脸色阴郁,忙拉起杜维时说:“妹夫你怎么一来就拉着王爷说个没完,他昨晚守了一夜的灵,你看看那眼睛,让他睡会儿吧。”
杜维时很不情愿的被拉了出来急道:“草庭,你怎么不帮着劝,你这?”
“你懂什么?二姑娘昨晚又为了一点小事哭了。”
两人离书房走远些后草庭才敢道出真相:“昨天她骂长卿是假女婿连夜都没守几次。还说岳父没有亲儿子按理长卿应该丁忧守丧的。岳母说了她两句,她哭着说丧事办完回江南去了,吓得长卿一晚没敢合眼,他哪敢一个人回去?”
“怎能这么作的?王爷又不是上门女婿,哪有为岳父丁忧的?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王妃给王妃,不准纳妾就不纳,要一夫一妻就让人做了下堂妾,她还想怎么样?”
“你少说两句吧,这些年两人是相濡以沫过来的。江淮赈灾那几年路人都吃草,恨不得易子而食,二姑娘月子没出,就出去打了鸟做了粥,自己舍不得吃,留给长卿吃,长卿吃到肉都流泪了。夫妻两你推我推的谁也不肯多吃一口。”
“这事我知道。”维时叹了口气道,“长卿曾带着野草上金殿,给众人展示这是当年在灾区他和百姓吃的东西,满朝震动。
官家幡然醒悟,许他长驻灾区安抚灾民,开仓济民。那根野草后来被绣娘绣成画,挂在御书房,以警示六宫贵戚戒除骄奢之风。不过两年江南的经济就回来了,长卿把借的粮如数奉还,他是真的能干。”
草庭叹道:“至于下堂妾,看看人家存悟对这位嫡母多尊重就知道肯定不是二姑娘使的手段。这些都是人家的家事,你少管。”
“那让大嫂去劝劝啊。”
“劝了,你大嫂也被姑娘骂,总之,心里不顺逮谁骂谁,骂完就哭。”
“殿下有危险了,他们还在这儿打打闹闹。真出了事有她哭的时候了。”杜维时恨得咬牙切齿。
柳青是午饭前来的。他虽接近不惑之年,潇洒的风姿一点没变,那张英俊的脸上不见了青涩,沉稳中多了几分贵气。
柳青一进灵堂就想起当年自己在太学里的淘气样,眼泪随即掉了下来。敬香后见安心就在一旁,许是怀孕的缘故,她气色红润,脸上散发着光芒,自有一股吸引人再度回望的气质。柳青暗叹:“她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这张脸哪里看的出三十五,反倒比当年更艳丽了。
安心肚子很大了,这些天忙丧事心情不好,今日做五七,一早起来已经痛哭过一阵,一上午迎来送往的有些累,见了柳青总算舒展了些。
柳青安慰道:“王妃节哀,自己身体要紧。”
安心对他很亲近忙说:“柳青别这么叫我,你怎么才来啊?”
柳青便弯下腰陪她聊了会天,见她面色平静,便问:“长卿呢?”
安心撇过头一脸嫌恶样道:“不知道。”
灵堂里站满了人,柳青扫了一眼众人尴尬的脸色,终于知道为什么派了这么多人来请长卿就是不肯回京。他不再多问,走到师母身边问候起来。
午饭时顾师母对众人说:“五七过了大家也该散了,我虽没有儿子,你们这些孩子都是顾师傅的孝顺子弟,今天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吧。”
午饭摆在师母堂屋,安心靠着师母坐下,长卿刚想落座,安心白了他一眼道:“这是姐姐的座。”长卿只得把座位让给云华。众人都请他上坐,他却说:“今儿柳青是客,柳青坐吧。”说着话便在云华身边坐下,草庭挠了挠头只得拉着杜维时坐到了柳青身边。
席间杜维时与柳青聊到了京城风云诡谲,再次提出请长卿早日回京,长卿默默地剥着虾没说话,柳青咳嗽了一下说:“安心,一起回吧。心情不好就搬来我家住,你嫂子和侄子都想你了。”
“他们都是来请你回去的,你走吧。”安心盯着碗里的羊肉说,“我小时刚来顾家,师母明知羊肉贵姐姐也不吃,她就买给我一人吃,她怕我想爹对我比云华姐还好,我要留这儿伺候师母。”
“你们都回去,我有翎儿,哪有嫁出来的姑娘长住娘家的?还有,我看见你们人来人往的头都痛,让我松范两天吧。”
草庭接道:“如今翎儿还小,母亲一个人带他大家都不放心,索性搬我们家来住吧。”
“哦,要不草庭这样,师母一个月住你家,一个月住我家?”长卿把虾碗推到云华手边说。
“你别来这一套,周长卿,翎儿的事没个说法我不会跟你走的。”安心翻脸叫道。
“翎儿还小,现在问太学要师傅名额恐不能服众。”长卿为难道。
“你只会敷衍我。前儿阿拉坦达赖送我的镯子被人调了包,你也不告诉我,我反倒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后来我嫂子看中的田被姜贵妃的父亲占了,让你去说句话,你就这么拖着,直拖到他两家过了契我还蒙在鼓里。你不想做的事惯会拖着不办。”
“安心,长卿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他就是官越做越大,胆越来越小。我不回去,你走你的吧。”
草庭不住地向云华使眼色,云华只当没看见,忙着把虾舀到安心碗里,语重心长道:“妹妹多吃点,为了孩子咱不生气。妹妹不想回就不回,你们看我也没用。
只是我说句公道话。”云华接着提议道,“妹妹不肯回去有她的道理,她这十来年没怎么回来过,咋一回来爹走了,心里过意不去;另一个肚子也大了,马车上来来回回若提前生了可不是玩的。
可安心你毕竟是王妃,你看看跟你来了多少丫鬟婆子马夫护卫,那么多人都挤在这边,娘实在吃不消。要不你挪回安家老宅住吧,你们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说说清楚,想娘了就走过来看看,行吗?”
安心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就是那儿空空荡荡的。”
“心儿你别怕,我会一直陪你的。柳青你回去替我和宰相打个招呼,夫人之前早产过,指不定哪天就生了。我等她生完再回去了。”
“啊……她这都是第七还是第八个了?身边还有那么多太医,哪用的着你陪?”柳青大叫道。
杜维时失望地看向草庭,急得张了张嘴,又低下了头。
“生四郎时早产过,之后她每次临产前都会紧张,我肯定要陪她的。”长卿喝了口酒向众人解释道:
“至和十九年长江北岸闹水灾,流民大量涌入徽州豫州。我向朝廷汇报此事也要了赈灾粮,宰相便命我去瓜州上任确保流民得到安置,要防民变。
我在徽州祁州查过贪腐三年,很知道知府怎么操作,所以我们就扮成寻常百姓坐船从徽州赶往瓜州,我想亲自看看朝廷拨来的赈灾粮到底有没有发到灾民手里。
很遗憾,没有。原因你们后来都知道,北方提前下雪,大运河在京城那段被冻住了。
而我从徽州临走前拨过去的赈灾粮,最后也只有三成到了灾民手里。”众人听到此都觉得心口发堵。
“我和心儿比大船队早走十日,下船后便在瓜州城里住下了。当时她快七个月了,菜里没油水她天天喊饿。我没办法只能跑去买最便宜的猪肉回来做给她吃。
她会在我出门时把锅洗得干干净净,准备好柴木、杂草,等肉买回来放少许水,随时掌握火势,用不冒火苗的虚火慢慢炖。我们就优哉游哉等着肉香飘出来。那次她没等到肉熟,肚子就痛了。”
安心忍不住嗔道:“都怪你,害四郎急着出来想吃肉了。”
众人却迟迟无法从长卿做猪肉这件事反应过来。“长卿,你还下厨了?”柳青尴尬地问。
“她身体不好时当然得我来,除了喂奶没有我不会的。”长卿笑道。
安心吃完一碗蒸蛋,跟着回忆道:“那真是一段特别清苦的日子,有一天跑累了,我看见路边有卖梨的嘴又馋了,可我们的钱只够买一个,他还矫情不肯切开吃,只好我一口他一口两人合着吃完。”
“那梨是真的甜,这边吃不到的。”
“长卿,我后来一直回忆我两坐在田埂上的吃相,像不像逃难的?”
“原本就在逃难。”长卿笑着把自己的蒸蛋递给了云华。
“是不是那段时间还有人追杀你们?”草庭犹豫地问道。
长卿没有正面回答,转了会儿手里的空酒杯后笑道:“生活越是艰辛,我们越要坚持。越在黑暗的谷底,越要沉住气保护好自己。要把不够强大的自己多藏一会儿等待时机,因为早产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所以你就是那次早产的?”顾师母握住安心的手,“多危险啊,你应该回京城生的。”安心轻轻安慰道:“都过去了。”
那些真正触动过我们的美,感受到的爱,跌宕岁月中的互助和失去的痛苦……是永远无法被替代的。众所周知四郎因为早产,出生不久就夭折了,维时有点明白长卿的话了。
“对了,说件开心事吧,武试结果昨天出来了,你们知道谁是甲等第一吗?”
“不会又是我家敬亭吧?”安心把第二碗蒸蛋也吃完了。
“就是他!现在应该公布了。”柳青激动地敲着桌子。
“双科状元啦。”众人惊叹道。长卿举起酒杯向草庭夫妇敬起了酒,草庭顿觉脸上有光,乐得嘴都合不拢。
敬亭三年前与娴姐儿完婚了,秉承安家一夫一妻的传统,两人过得和和美美。每次女儿回家都红光满面的,一看就知道被丈夫呵护的很好,云华总觉得自己身上的遗憾被女儿圆满了。
“当年我若把儿子交给你带就好了。”柳青惋惜道。
“武试主要是坤二爷推荐的洪教头教得好。”安心一说到考试就来了兴趣,“文试当然是靠我从小规矩做的好,当年小屁股没白打。要不春试前你把儿子送我家来,我帮他看看?”
“不行,你过年就要生了,春试前你还没出月子。”长卿急得跳了起来。
“周长卿你儿子是儿子,我儿子就不是了?她是亲姑妈。青团子,谁取的名儿谁负责。”
“亲姑妈也不行。”
柳青拿着筷子指指点点道:“你真是没良心,过河拆桥。你这媳妇怎么娶来的,你不想想?
以前你两一闹矛盾,我和伯弦就倒霉。你们两,啊,一会儿你吃醋了,一会儿她误会了,若没有我左右协调,掌握她的喜怒哀乐,时时给你出主意,你能娶到这么聪明的媳妇?”柳青喝得微熏开始揭起了长卿的老底来。
“你们都知道当年是长卿先看上的姑娘吧?有次方译知的儿子来替他爹领过节礼,碰巧他也会点蒙语,就和姑娘多聊了几句。长卿一直盯着他们,你们没看见他那张脸,哦呦呦,如果他有喙就要啄对方眼睛了。”长卿欲打断柳青,众人都笑道你让他说完。
“领完礼方三爷看姑娘手里有好多东西,就说反正顺路我送你回去吧。这下长卿急了,他也真的做得出,一直跟在人家身后不住的打断他们。如果他有孔雀的大尾巴,这时已经开屏了。”安心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那个时候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喜欢人家又不会表示,只会追着姑娘问你们聊什么这么高兴,以后不准和外人说话。姑娘说那你找个哑巴做译语吧,说完就走了。”
安心指着长卿嗔道:“一点没错,那些年他老跟我过不去。”
“他是想自己跟你过下去。”云华拍着安心的手笑道。
柳青见众人都很有兴趣,又接道:“长卿只会站那边生闷气。是我把自己莲花棚子票让出来,第二天他两果然和好了。”
“咦,我的票明明是从……”
“从一个焦急的陌生人手里买的,那人说自己丢了钱没心思看演出了是不是?都是我编的。你那犟驴脾气,直接送被你拒绝了怎么办?”
“啊,你们知道吗,那天他见了我竟问:怎么是你?那表情好像是我故意接近他似的。我当时想这也太巧了吧,可我百口莫辨。”
“现在你懂了吧,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处心积虑。长卿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妹夫那天你怎么哄我妹妹的?”云华好奇地打听道。
长卿也不隐瞒笑道:“家里带了些吃的过去,一件件送到她手边,她就没脾气了。”众人都说这媳妇倒也不难哄。
“是不是主要靠我?”
“说的好像没有你我们成不了亲似的。当年你尽欺负我媳妇儿,我还没找你算帐呢。”长卿走到安心身边搂着妻子的双肩说,“别理他,你好好养着,不能累。这次一定是个闺女。”
安心靠在长卿怀里摸着肚子抿嘴笑道:“这话我都听了七八次了,就被你蒙对过一次。你眼光还行,预言真不行。”
“妹夫,那晚你有没有再次严肃地对二姑娘说以后不能和其他爷们说话?”草庭这一本正经的问话把众人都笑倒了。
杜维时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打趣着长卿夫妇,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极具争议的女人笑起来有一种特殊的美,或许她应该感谢岁月,那些她让哭过、见过、经历过,之后沉淀在身上的那份从容淡然,是多少漂亮脸蛋都比不上的。他们经历过的一切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午饭后长卿带着安心往安家去了。看着远去的马车,草庭问云华:“刚才席间他两明明好了,你也不劝劝她回京去,多少人等着她呢,如今只肯回老宅和没走有什么区别?”
“就你聪明,我傻?我和她从小一起睡大的,我不了解她?”
“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妹妹是因为柳青的玩笑话才开怀的?你不觉得她每次生气撒泼的时间掐的太巧了?
这么和你说吧,我妹妹想做成一件事需要当众摔家伙吗?她惯用的伎俩是笑眯眯地给你讲一个或短小有趣或感人至深的故事,接着再慢慢说出自己的诉求。当年的长卿后来的殿下谁逃出过她的掌心?”
“咳咳,说话要有分寸。”草庭喃喃道。
“妹妹家书一封,换来长卿后院太平十年,我有说错吗?”
“确实是殿下看了二姑娘的信后,朝中再没人说长卿了。可是如今殿下真的举步维艰啊……”
“你的殿下肯定在周长卿的算计中,爹常说他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他若真是个惧内的傻子能做成那么多事?安心曾说他动了动手指,把徽州知府吓出一头大汗。”
“那你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云华得意地白了他一眼说:“周长卿不止一次当众说妹妹是最贤惠的妻子、最可靠的朋友、最贴心的红颜,他们这么吵你不觉得反常的离谱吗?翎儿要什么周长卿动脑筋,她自己带回去指点两下不就行了?不图像女婿那么优秀,能像存悟那样得个二甲进士就可以进太学做师傅了呀。”
“是啊。”草庭叹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假吵?他们有什么目的?这一个月来,大家都看着呢,他们几乎不说话,长卿被安心赶去了书房,两人是真的分居了。”
“虽然他们吵得很像真的,分居也是真的,但周长卿回来的第一晚是住主屋的。”草庭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什么意思。
“小鹃儿曾见过那天有个女人进过他房间。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吵了。”
“姑娘吃醋了?”
“妹妹就在身边,周长卿怎么会让丫头半夜进他屋?只能是她自己。”
“明白了,他们就是那晚临时决定第二天当众吵架的,之后长卿就开始找各种借口不回京城了,今天早上也是,连柳青杜维时都瞒着?”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目的,和他越亲近的人越着急越说明是真的。”云华打开屋门朝外看了看后哼道:“可是你们也做做像啊,没人的时候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卿哥哥毛毛爹什么时候回来?另一个说:得过完年了。”骗别人还行,哪里骗的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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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周长卿在顾家抬灵守夜,他亲爹死了都没这么卖力过。不是演戏?”
“不像,师立,公谨,我内侄都去过,亲眼看见安王妃每天跪在灵前,王爷时时陪在她左右。”
“那位夫人看起来怎么样?”
“很疲惫的样子。”
“周长卿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又请了两个月假,看来春节前是不会回来了。他说一来岳父家没有儿子,丧仪后还有很多事待办;二来王妃肚子大,来回路上颠簸恐有不测,他想等着王妃把孩子生完再回来。”
“这周长卿有意思啊,到底是他生孩子,还是他媳妇生孩子?”
“听说夫妻两闹矛盾了,所以王爷迟迟不归。”
“什么矛盾?”
“他们去的早说,王妃怪他没让人家父女见上最后一面。另一件事,前两年在王妃的提议下,在家族中找了一个孩子过继到了顾维正名下,如今那哥儿也快十岁了,安王妃要周王爷想办法把那孩子弄到太学去。”
“读书吗?”
“王妃的意思是不管读不读成,让顾翎子承父业仍做太学师傅。”
“这有什么难的?”
“周王爷没说不行,就说让翎哥儿好好读书,将来都有可能的。但安王妃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又扯出好多陈年旧事骂他不肯替自家做主,总之情绪不太稳定。”
“所以说周长卿现在被家事缠着就这么不上朝了?”
“他原是回京述职,不用每日上朝。听说柳青和杜维时去过几次都请不动他,两人回来唉声叹气了很久。”
“你们说我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大可不必着急。传言周王爷和太子之间有嫌隙,这些年王爷回京从不拜太子,如今看来周王爷还不想站队,于我们未必是坏事。
“嗯,也是。允稷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只托人送过吊仪。”
“他人呢?”
“一直闭门谢客,每半月去趟玄戊宫。”
“那看来只能等花迪尔来了再说了。”
冬日寒冷,万物凋零,一炉酴醾香燃起,那藤蔓顺着烟气从香炉里慢慢攀上桌脚屏风、窗棂横梁,幻化出团团烟粉色的荼蘼花,在风中轻轻颤动,何时能把这重重心事带出困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