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君未出郡斋外,江上早闻齐和声。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虎丘龙舟竞渡,护城河岸上绿柳漠漠,游人如织。男女老少不论贫富倾城而出。
酒楼茶肆里更是挤满了人,有人甚至爬到屋檐上,只为占据一个好视角。
与往年一样,北面的竞技赛场中三艘大型龙舟在水中竞逐十分激烈,龙舟东西相向,如两阵之势。船头各立军校一名,舞旗招引,舟中桨手则奋力划棹。
龙舟两侧各有五艘小舟紧随大龙舟,那是富绅们为了看真切比赛所乘的观赛影子舟。龙舟经过之处爆发出热烈的呐喊声,连路边两个牧童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助威叫好。
南面则是小龙船、虎头、飞鱼等船列于水殿前,只等龙舟竞赛结束后,开始表演水上百戏,百姓称其“水傀儡”。
今天半遮面茶楼里的生意异常红火,有人早早预订了二楼的廊屋,观赛喝茶吟诗作乐。
护城河中棹影上下翻飞,一个青年吟道:“红袖家家倚画楼,买舟携伴看龙舟。桡歌过午遥津绝,齐唤常年泊虎丘。”大家纷纷叫着:“宗维先生好文采。建封兄该你了。”
茶铺角落里另有一群中年人也在热火朝天地聊着龙舟竞渡。“周王爷今天来了没?”
“临水殿内正在赐宴富绅,白知府的马车也在,虽不见本尊身影,但从仪仗上看,必是在场的。”薛三郎自恃见过世面,自信地猜测道。
“饭都吃不起还搞什么赛龙舟。”雷金气愤地说。
“是啊,才走一个何知府,原以为上京派来的周王爷是个干实事的,没想到也是个好大喜功之人。”
“不过每年端午虎丘龙舟竞渡是传统,看这大街小巷的,个个玩得意犹未尽,也挺好的。”汤颂文刚从京城回来,今日他做东约了几个老朋友来半遮面叙旧。
“对,我那小舅子倪二,你们都知道的,成日吊儿荡当和地痞厮混,上回打了地主家的管家后逃去太湖渔船上避难。这次龙舟竞渡他竟被选为军校了,你们看,当中那艘红的就是他导引的。”
“我们邻居家两个丫头,当年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差点卖去窑子,幸亏后来搞竞渡,被选了在水傀儡上表演,如今一日能赚十贯呢。”薛三郎点头道。
“这么多啊。”
“哼,还不是那帮贪官自己贪图享乐?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说那些王爷公爷的,有什么能耐,还不是底下人在做事,做成了把名气挂他头上罢了。”雷金撇嘴道。
汤颂文喝了口茶说:“我在京城倒是听说那周王爷当年做成过几件大事,北方的互市是被他一手搞起来。前几年江浙爆发了饥荒,天下震动。官家换了三任知府也没有把江南搞好,这才把他调过来。”
这时半遮面掌柜郑利爽看见汤颂文忙过来问好。“郑掌柜,今儿好生意啊。这三天抵的上半个月进帐了吧。”
“小生意。哈哈,不能和汤兄比,能进那边的才是做大事的。”说着指了指朝南的临水殿。
“听说进去喝酒的都要出钱的?”薛三郎问。
郑掌柜点头说:“何止进临水殿的席位,那龙舟上插的旗绣了各家商户名号,大的小的各有价钱。今年连龙船的名儿全是竞拍的,最高的出价五百贯。”
“啧啧,怎么不掉钱眼里?”雷金恨道:“前些年百姓易子而食,吃糠咽菜无人来管。如今打造龙舟、雇佣选手那帮势利小人却争着花钱。”
郑掌柜笑道:“我们平头百姓不管这些,过好日子就行。”
“原以为这朝中第一名臣过来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可是你们看看他那些荒唐式赈灾。
我舅舅在杭州做帮工,听说四年前他从徽州赶到杭州,放着灾情不管先修了两条大堤,接着修缮府邸,又跟杭州各寺庙的主持们厮混在一起,把个杭州城搞得乌烟瘴气。
去年来了苏州,别的不管先修了古城墙,接着就开始搞龙舟竞渡。呸,天下乌鸦一般黑。仗着姑苏丰收,又写成了自己的政绩了。”
“雷大郎,你只会骂骂咧咧,要不是翻修城墙,如今你还在讨饭呢。怎么的给你凭本事站着拿钱的机会不要,偏要跪着讨粥?”刚才在廊下做诗的青年指着里屋几桌开骂了。
“张建封你去了趟南都书院,跟你师傅唐文元就学会了口气张狂。那粮又不是他家的,是官家拨过来赈灾的,本就该发给灾民的,哪来的跪着讨钱?”雷大郎气急道。
“前些年江南遇灾,官府余粮大多被前任贪官盘剥,知府衙门里什么也没有。当时北方提前下雪,运河全冻住了,上京的粮根本来不及运过来,哪来的米粮赈灾?
若不是周王爷劝说城中富商开仓放粮,条件是来年开春后帮他们修缮府第,你早就饿死了。随地撒钱才叫青天老爷?”
“修了就修了。端午搞赛龙舟,过年搞庙会,逢年过节必搞些事,官府只会扎台子给那些有钱人赚,百姓仍在过穷日子。”雷金大叫道。
“修府邸也不是全为他自己,徽州杭州那边的贫户草棚修了不少。”汤颂文说,“平良心说我在京城见过北安王府,占了大半条街。这儿的官邸是临时住处和他家没法比,倒不全为了自己。”
“他哪里只修官邸,寺庙、孔庙、书院都是他主张修缮的,他还大兴水利,这也说为一已私利?那是千秋功德。”吟诗的沈宗维插嘴道。
“千秋功德?哼,走哪儿修哪儿的庙,香火倒是比十年前旺了。求神拜佛才能保证自己的高官厚禄,做官的都喜欢修庙。”
“百年前若不修这条京杭运河,今天你还有龙舟看?”
“老子谁要看龙舟赛。”
“行了行了别吵了,水傀儡来了,今年的表演又加了新花样,大家快看吧。”郑掌柜和汤颂文把双方劝开。
雷金满腹牢骚没发尽,气鼓鼓的坐下,薛三郎慢慢磨到他身边轻声说:“悄悄告诉你,各路言官的弹劾奏疏已用快马一封封的往京城送去了。”
………
临水殿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龙船在鼓声中劈开浪涛,运河里一条龙舟已落后,前面两条咬得很紧,当第二终于超了第一时,坡上的百姓再次发出霹雳般的尖叫,那艘挂满五彩缤纷锦标的红色龙船,令人眼花缭乱。
长卿与当地富绅推杯换盏喝过几盅后,便让白知府帮着应酬,自已出了厅堂。临水殿三层,下面两层接待贵客,第三层有间一个小小的阁楼是他私人休息处,众人皆知他不喜应酬今日肯坐下动筷已属不易,不敢挽留起立送别。
“才刚你为何向我使眼色?”长卿边上楼边问。
钟儿故作神秘道:“王爷猜猜谁来了?”两人刚走到三楼,就听见一阵粗犷的笑声。
“长卯?”“是我让钟儿瞒着大哥的。”
兄弟两人乍一见面激动地抱在一起。钟儿早命人设桌摆酒,两人坐下立即干了起来。
原来长卯从京城赴江西上任,为了见大哥,特意买舟坐到姑苏换走陆路。酒过三巡长卯问:“大哥你整的是哪出啊?我听朝中有人说你,年年让官府出钱举办赛龙舟,自己携妓在西湖上喝酒,不理政务。如今换到姑苏仍这么办,不怕被人参?”
“那你觉得呢?”“携妓?胡扯吧,他们当我大嫂吃素的?”
去!长卿把桌上的果子砸向弟弟。
长卯笑着接住啃了一口说,“这赛龙舟还真是好看,姑苏这边的小娘子也比京城的美。
我听说每年此日王妃大宴当地贵妇。捐三百贯者可以坐二楼与王妃同席,每人赏宫花两枝,捐一百贯者赏二等席位。仅为了一睹王妃风采,捐赠者连年增加,最后不得不连办三天。甚至有人早早把明年的席位预订了,大哥酬谢富绅亦是炮制此法。
说说是官府出资办龙舟赛,其实大头是当地富绅掏的腰包。柳青说这法子远远地就闻出大嫂的刁钻味道,是她想出来的吧?
风吹过临水殿一旁宝津楼的帘幔,轻纱后似有曼妙丽影晃动,长卿不觉笑了。
“别人还说了什么?”
“那帮言官弹劾你,官家就问,你们谁能在重灾下不问京城要一颗粮,还能保证苏杭当地不闹民变,灾后一年便向京城输送财税和粮食?
宰相也常帮着说幸亏有你,使得这些年灾荒遍地的国家得以迅速恢复元气,大军得以西征拓土。”
“西边如今怎么样了?”
“老样子,屯田驻守绝不贸然出击。蒙国近些年很消停,这不我得了空,霍长官派我驻守江西来了,以防大理安南。这边本就是我的老巢,我乐得过来。那边全是宋允和的人了。”
“还是被他上位了!”
“被他捡了个大便宜,二十年的时候你把他在瓜州最后的老巢掀了,那两年官家都不搭理他了,他过得战战兢兢。当初放过他,也是看在赖向阳在西北驻边。当时传出过打算掳去亲王称号的风言,柳青常说太子还是手软了,当初原该推一把的。
二十三年赖向阳没了,他是真的急了,听见胡夏冒犯边境,不知脑子抽什么风,就急着要求出征,才到边境就传来捷报说打赢,妈的,你说这种仗谁不能打?”
“不过他提出“屯田久守”的方针,对巩固西北边防确有其效。”
“那是薛琦的老方针。伯弦十八年被他排挤出了京城后,就和薛琦共同担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说到底那还不是你当年的策略?
宋允和一过去就把薛琦纳入毂中,从保安州回来后就成了功臣,为手下讨了多少封赏。果然柳青猜的没错,伯弦屁也没得到,薛琦的堂弟薛立升职了。”
“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这可是半个封疆大吏啊,怎么到你嘴里成贬官了?我朝向来文治武官,何况伯弦给我来的信也说比在京城自在。“
“大哥,反正我觉得宋允和最擅长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已有。你看杭州闹水灾那会儿,他连屁都不放一个;如今看你年年送财税来,就开始煽动那帮蠢驴到处说你坏话。太子倒还算仗义,帮着说过几次公道话。只是如今,哎,他也自身难保了。”
“太子怎么了?”
“有这么一个好弟弟,日子能好过?”长卯把手中杯子狠狠地往桌上一砸,“还不止这些,我出来前听说,他要学当年你给吐蕃赞普加冕册封,请西域新王上京。”
“官家允了?”“允了,赫赫战功要什么给什么,京里呼声高的很,都叫他贤和王。”
“那说明这次的战功得了西域的好处。”
“这点允和倒说了实话,这次灭胡夏,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劳,他派人和西域一个王爷联系,那王爷好像觊觎西域王位很久了,与他们说好前后夹击一起灭胡夏,把胡夏灭了后允和借三万兵力帮他复国。
故夏这些年青盐和马卖不动,国力大不如前了,那些个草原王爷一个个养尊处优挺难养的,内部也不和。
这个西域王爷也是个有野心的,前后娶过西蒙和吐蕃两位公主,这些年南征北战的愣是蚕食了胡夏和西域很大一片疆域,所以他和允和一拍即可,这边刚把胡夏灭了,他连地也不要了,带了军队就回去了,去年平定了内乱算是西域新王了。
官家夸允和有谋略,所以同意了他的建议。另外胡夏那片地可能会有争议,也需要他过来划分清楚。
“知道新王是谁吗?”“新王名字挺长的不清楚。新王身边有个黑煞风很有名的,听说他一上战场杀人如切瓜似的,令人闻风丧胆,无论是灭胡夏还是回西域他都是西域新王身边最忠诚的大将。”
“柳青和长坤过得怎么样?”
“都很好。杜维时被宰相看重,柳青和他交好自然过得不差;坤二哥颇得霍梓伟长官青睐,如今能和赖崇福平起平坐一桌打牌了。
这些年你一直在江南,这边虽富庶,毕竟不如京城离圣上近;二哥常说自己这位置是大嫂当初舍命救祺妃换来的。其实你们两才是我们周家的柱子,朝中还是要有自己人在啊。”
当初若不是安心,霍少彤就被赖向阳害了,这之后霍梓伟便开始有意提拔周家兄弟。祺婕妤因祸得福,那年受到官家怜悯后又添一女,抬为祺妃。长卿长叹一口气后问:“长卫找到没?”
“哎,这么多年过去了找不到了。要我说,就算活着他也不愿意回来了,你说呢?”长卯干了半碗酒说,“大哥,长卫从始至终没有怪过你,他只是无法面对你。”
长卿看着远处的龙舟陷入了沉思。
长卫是成婚半年后才知道青玥的心在谁身上的,他是粗人总觉得姑娘嫁了自己就能把以前的事忘掉,没想到屡遭拒绝。
面上青玥把公婆伺候的很好,却总是借口不肯同房。长卫这边叫多了,她就立即添妾,直添了三房,连太太都看不过去了才收手。
就在安心晋王妃礼的当晚,青玥莫名其妙地大发脾气,夫妻两彻底吵开了,长卫借着酒劲,撞开媳妇房门,强迫青玥做了不愿之事,还狠狠地打了老婆,青玥那张俏脸肿了一个月。
事后他光着膀子敞开大门骂道:“你到底看中我大哥,还是一心想做王妃,若我是王爷你还会嫌这嫌那吗?你就是个眼高手低的贱货。难怪大哥不要你,连看都懒得看你。”长卫借着酒劲扯下夫妻间的遮羞布。
长卫当时还说了很多不堪的话,青玥哭得撕心裂肺,二太太怎么也拦不住他,青玥当场撞墙,幸好被长坤媳妇拉住没出人命,但夫妻两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青玥当晚回了娘家,长卫等过了酒劲又成了软蛋,跑了好几次林家,承认错误都遭到拒绝。林家提出和离,理由是长卫粗俗不堪;周家长辈只同意休书一封。为了这事又闹开了。
林中书直斥周家两房都是不仁不义之徒,并把当年长卿送过的庚帖和聘书取出来,之后却迟迟不肯过大礼,直骂他言而无信,害自己清白女儿被耽误只得委屈改嫁二房。这下把长卿搞得相当难堪。
二叔因此气病了,最后为了息事宁人只得同意和离,周家再次成了京城笑话。
这件事导致长卫再也无法面对长卿,当胡夏攻城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时间投军戍边。长卿曾跑去军中试图劝他,长卫连面都不肯见,曾经最亲的兄弟就这样形同陌路。
坏消息一个又一个的传来,蔡侍郎压不住何总督的旧部,死在了任上,吏部就派了老辣的王荆益上任,可是王荆益才走到一半,保安州就失守了,城中被洗劫一空。彼时魏侯因送回鹘马导致祺婕妤受惊被贬。作为封疆大史,没人比王荆益更了解边境,宰相无奈只得把他调回去压镇。
那年江淮贪污未查明,徽州、豫州又出现了旱灾,朝廷随即派了一任大员过去,可没多久允稷收到线报说赈灾又赈出了一个大贪官。朝廷发下去的银两被层层盘剥,导致流民大量涌入汴州晋州。
彼时宰相与长卿暗示,朝中唯有一人既有能力又有权威坐镇江淮。长卿见家国不宁,二话不说,别过身怀六甲的妻子,自去江淮收烂摊子了。
一年后至和十四年,当安心带着孩子们到徽州,又带来了更坏的消息,长卫在一次追敌任务中失踪了。
长卫的性子原就鲁莽,杀敌时也可称勇猛,自婚变后性情大变,只知喝酒赌钱,坤卯两人派人暗中护着他,却没想到他灌完黄汤旧戏重演,敲了鼓带着十来个人不顾生死往敌营乱冲一通,可这次再没上次的好运气,就这么消失在茫茫草原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晚长卿看着满天的星辰,用手捂住眼睛哭了。他内心怨母亲当年硬要聘林氏为妇。害安心苦等受伤,害青玥空等怀恨,害长卫枉死战场,害周家离心离德。他自觉无颜见二叔二婶,索性安心来了,他便找各种理由不再回京。从徽州到姑苏一住便是十余年。
“朝堂上尔虞我诈太过残酷,只要能为百姓谋福,为官家树威,我也就算有点作用了。”长卿叹道,“何况江南气候好。”
“这倒是,听说大嫂到了江南身体大好,连药都停了。可是大哥也不能为了大嫂的身体,一直拒回京城。”
此时江中大闹,龙舟上两方脱了上衣,露出刺花的身体,似要打架。
长卿问何事,钟儿说:“输方不服,请求再决雌雄。”“可。”
长卯犹豫了下问:“大哥你当年为何写信:‘夫出外三年不归,亦听改嫁。原嫁妆退回外另给三百贯嫁资。’蔡姬和陈夫人相继走后,太太很孤独,有机会你就回去吧。”
“光宗的张贵妃都能嫁于民间,又何必让她们守活寡。听说都已改嫁,也是好事。二十二年你大嫂回去接过太太,是太太不肯过来。”“大哥,太太年纪大了,别让她跑来跑去的。”
楼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仆从托着六个盘子进来,上面摆满了金银珠宝各不相同,其中有一份堆得最高,长卯介绍道:“大哥,这些是给我侄儿们的见面礼。蕊儿我大侄女,我封了个最大的给她。”
“才六个?”
“上回你们来信不是说五郎一女吗?什么意思大嫂又有了?”“七郎都满周岁了。”钟儿抿嘴笑道。
“哎哟哟,失敬失敬,我是直接从关外回来的,不知道啊。”长卯朝下人大声吩咐道,“快去加一份礼来。哟,这十二年来大哥家国治理两不误,弟弟该罚。”
“十九年出了那件事后,你大嫂很伤心原不想生了,没想到来到苏杭后心情畅快二年生一个,停都停不下来。”
长卯哈哈大笑道:“我大嫂真是厉害,不佩服不行。实话告诉你,这趟拐来姑苏,我还有个私心,就是带喜儿善儿向大嫂取取经怎么连生儿子。”
“昨儿郎中说又有了。”长卿看着宝津楼摇头笑道,“这回希望是个丫头,如今我看见那帮小猴崽子们头都痛,我只爱闺女。”
“大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不知道我有多眼红。咦,我侄子们呢?”
长卿指着江里红色龙船边的小船高兴道:“黄荣那老小子带着哥儿们在影子舟上观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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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日,冬已近,寒霜飞上枯荷;百草衰败,如有风刀严相逼;冷露横江,晨起的人们,只见地上已是霜白一片了。
至和二十五年九月十八霜降,长卿刚回京城就被政事堂叫了过来,清晨小阁间里只有杜维时、柳青和陈夫子这些旧友。
柳青开门见山问:“听说你昨天一回来就有人送海狗肾去你家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吗?”长卿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无事献殷勤。我退回去了,我说夫人怀孕了我不能大补。”众人哈哈大笑道:“你是要坐实北安郡王惧内的风言风语了。”
“他可比媳妇可怕多了。”长卿说着话翻了翻杜维时递来的十多份奏疏,看完感叹道:“太子有什么理由谋反?江山早晚是他的。”
“可是你看看今天天星官说他命犯紫微,明天有人在东宫附近的淤泥里挖出巫蛊,外加官家身体不好后脾气越来越差了,若不是看在霍家和东顺郡王还在立功,真有可能……”
“弹劾我的呢?也给我看看他们都写了什么理由?”
“不用看了,和贤王已经替你圆场了,全被他打发了。”
长卿惊讶地看着众人说:“哦,不止给海狗肾啊?这变化也太大了?”
“来看看,和贤王怎么夸你的。”柳青说着话递过去一份奏疏。
允和的论点思路清晰,别具一格,尤其是最后一段写得极动人:
“说起来北安王的救灾思路并不复杂,就是分别从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解决灾情。
从精神层面上,苏杭两处的赛龙舟,是让老百姓能够从竞技运动当中宣泄力量和发泄不满,大幅降低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赢了的能扫清一切烦恼,输了的则按照惯例各种痛骂对方,无形中降低了对官府的仇视。
至于物质层面,能搞的起龙舟队的,都是苏杭有名的地主,龙舟的冠名要花钱,打造龙舟要花钱,雇佣选手要花钱,他们疯狂的往龙舟队上砸钱赛装备,养活了上下游各色百姓,解决了社会不稳定因素。把原本要造反的太湖船贼改造成了龙舟英雄。
把上下两层百姓搞定后,修缮府邸类则拉拢了刚够吃的起饭,但又不怎么富裕的普通百姓。让有能力做买卖的继续买卖,能种地的回去种地。
而厮混于寺庙,则是为了劝说这些在杭州垄断了人头税的机构通过大兴土木来增加投资扩大就业,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让更多的年轻人找到工作,解决大灾之后的就业问题。那些赛龙舟结束的无业人员又有了活路。
另一方面寺庙的兴盛,提供了心灵上的慰藉,通过点燃香火,麻痹了对现实生活中遇挫后的不满,极大的降低了社会各阶层间的冲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解决了大灾之后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的双需求,增强了地方上的税赋收入。最重要的是,拥有大量土地财富的地主,和拥有大量人头税财富的寺庙,在这一轮的消费型救灾过程中,大量消耗了财富,降低了苏杭两地的贫富差距,稳定了社会结构。
而伴随着富户们自愿掏腰包和提供预期的税赋,周长卿主导的江淮几处衙门锁定了收入,紧接着由官府牵头出资大兴水利设施,既解决了大灾之后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又为之后每年的粮食大丰收奠定了基础。推动了各行各业的兴盛,借助商业的力量带动了更多的就业。
同样两年前遭遇灾情,苏杭两地不仅比鲁豫两地的恶性事件少的多,且早已摆脱了问朝廷问粮,近两年来交的财税已逐渐恢复;反观鲁豫至今还在发赈灾粮,时不时要派朝廷军队下民间镇压。”
允和结尾评论:“举国唯苏杭晏然,民不流徙,皆长卿之惠也。……既已恤饥,因之以成就民利,此先生之美泽也。”
长卿惊呆了,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柳青抢过来说:“不用看了就是和贤王写的。是不是把你写的前无古人,好到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只是有一件事,刘公谨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及中书舍人林儒誉如今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怪道我想怎么写的这么好,刘公谨的刀笔,如此犀利就不足为奇了。”
“长卿,他要你站队。”陈夫子叹道,“如今局势微妙,好多老臣都在看你站在哪边,你明确了他们才敢表态。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友谊和仇恨,权利就是允和的海狗肾,你看着吧,他会像当年贿赂我一样,天天去你家,唯恐天下人不知和贤王三顾茅庐礼贤下士。”
月容改嫁后,允和以为陈夫子会与长卿一刀两断,曾用过此法,却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陈夫子再次做起了缩头乌龟住刑部不出来,对允和送来的东西派人原样退回。
其实外人都不知道月容改嫁并非是长卿的抛弃,而是她主动选择。
公主曾提过你们常年不在家,要不要把家里的丫鬟放出去?长卿随即回信同意了,还慷慨地提出要多送些银钱。
谁也没料到月容第一个跳出来说愿意拿钱走人。安心当时为了送存悟回来参加乡试正好住在顾家,得知此事后立即跑回来劝月容说:“这次王爷派我回来,一是送存悟二是接你和圆姐儿去江南,前几年江淮饭都没得吃,实在不是长卿不要你,是不忍带你们受苦。
月容却平静地说:“谢谢你们的好意,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如今正好是个契机,并非吃醋使小性子。”
月容对安心倒也不设防,敞开心扉道:
“世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一段感情,都是有限度的。
虽说强求不可得,但很多人爱上一个人后,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被对方的一言一行牵动心绪,身心俱疲。
当年是我先对他动了情,死活要嫁他,哪怕走侧门我也愿意。进门后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放在心上,全然不顾自己的真实感受。他几天不来看我,我觉得他肯定是太忙了。
他随口说你的字倒不错,我便顾不得别的,没日没夜的练起来,哪怕手上出了茧子也是甜的。
其实早在你第一次进宫他让我为你梳妆时,我就发现长卿不对劲了。他是长房独子从小被万人捧在手里,他何时会记得为一个姑娘准备马车和行头?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暗暗希望我能接受你。他回家后我无意说了一句你和柳青很般配,他便冷着脸一晚上没理我。他对我也算以礼相待,却从没那么紧张过我。”
安心低下了头,这是她最愧疚和矛盾的地方。感情是自私的,一方面她放不下长卿,一方面她为伤害了月容感到深深地自责。
“你是个好人,你虽在婚前口口声声一夫一妻一副容不得人的样子,其实你为人宽厚,每月必催他来我这边看看。孩子生日我的生日,连我父母生日他都会送礼物,早几年他哪里关心这些?必是你想着。
我对你的真的很矛盾,你救过他舍弃过他最后你还是选择了他。我很理解卫五奶奶的绝决,当初她回娘家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回去就好了。
人这一辈子,赚的钱会花完,感情也会走散;没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你。能支撑你走下去的,唯有自己。
到今天我才明白,不是每次付出真心都有回报,不是每次掏心掏肺都有体谅,同样没有哪段感情,值得你透支一切去追逐。自己真实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如你聪明,性格也不坚强,我经历过迷茫过,在失望和沮丧中看明白了很多东西。我若随你去江南,他是会对我以礼相待,你也绝不害我,但我们会很尴尬,我的存在是多余的。”
月容按住安心的嘴不让她开口继续道:“有段时间你常拉着我一起游园,试图让长卿注意我,你在的时候必定是热热闹闹满堂生彩。可只要你转身一走,我和他比陌生人还尴尬,他只会低头喝着茶,有一次你大概刻意想留些时间给我们,他就那么坐着打起了瞌睡。
再后来我也不希望他来我屋里,在他面前哪怕背对着他换衣服我都会觉得不方便。他对我只剩下了责任,我对他亦耗尽了幻想。”
“姐姐,那圆姐儿呢?”
“我被王氏所害,如今再难生育了,圆姐儿是我唯一的命根子,如今你也有儿有女了,女儿就随我去吧。”
“姐姐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月容没有说话,默默地坐了很久后才说:“我不会做丢他脸的事。”
月容回娘家不到两个月就带着圆姐儿改嫁并离开了京城,自此再无音信。这段不为人知的波折只有陈家至亲和周家少数几人知道。
蔡姬是一年后找好下家才向公主磕了头去的,彼时存悟还在太学,知道后大发雷霆,痛骂亲娘不要脸。
安心揽下了善妒的恶名,长卿也被人嘲笑惧内,但是安心一年接着一年生儿子又让人好奇她到底有什么秘方。好在他们不常回京,那些无知妇孺的流言根本影响不了任何人。
屋外有小厮探头,年近不惑的长卿,眼神还如从前一般好立即喊道:“侍书,有事吗?进来吧。”
侍书进屋后见屋内众人一个个面色凝重,赶紧说:“梅老爷遣人来说梅大奶奶已经回去了。”长卿脸色一滞。
众人见长卿愁眉不展都不敢说话,他思量片刻后抬头叹了口气道:“你派人带口信给王妃,让她多带些丫鬟婆子回趟娘家,护卫一定要多带些。我,现在走不开,晚点再去。”
杜维时略一思索惊问:“难道顾老他?”长卿点点头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长卿的眼角又多了一条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