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寒风乍起时,鸿雁惊飞。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见到芦花,连树叶都枯黄落地时,只有它孤傲地绽放着。洁白的花魂,抽空了细柔的苇茎,却丰富了整个自然的神韵。
王荆益作为长卿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当听到长卿被劫持后,第一时间拨了二百人过来,白马寺再次被围的像铁桶似的。
今晚的白马寺注定热闹。
傍晚接到长卿急信的四国首领赶来白马寺,看到围着这么多士兵,众人心下生疑。到了大厅,更觉气氛紧张,纷纷猜测今日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直到众人到齐后,长卿才来到正厅,伯弦坐下首,长坤执刀站立一侧。
彼此行过礼后,长卿神色凝重道:“临时把各位大汗、将军请来,多有得罪,只是今日事出突然,情况也很严重,请各位见谅。”
底下静悄悄的,没人出声。
长卿继续道:“我带着皇命和诚意,怀着有利于双方的初衷来到此地与诸位签订互市协议,可是……”
说到此停顿了一下扫视四周道:“可是迎接我的却是刺杀。”说完这句大殿立即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索性我并无大碍,可是经由这一番折腾我把近身护卫换成了一个“勇敢”地为我挡箭的胡人。周将军把人带上来。”
长坤大手一挥,捆的像粽子的夏中华被推上了正殿,伯弦不经意地看了眼宗霖,他脸色变了变,立即恢复了正常。
夏中华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整个人的状态极差,被带到正殿后站都站不直,直接趴在了地上。长卿对着宗霖冷笑道:“胡夏大汗好城府,见到故人连眉毛都不抬一抬。”
宗霖大惊道:“王爷何出此言?此人我并不认识。”众人又是一阵骚乱。
长卿冷淡地问:“夏千总,接下来的故事是你讲还是我来讲?”夏中华恐惧的看了眼长卿手里的匕首,低下头没说话。
伯弦随即开口道:“他是胡夏人,被安插在王爷身边为了打探互市中我国与各国首领的协议。
自从我们住进白马寺后,胡夏大汗就把女儿带来了。白公主表面上只是在白马寺四周逛逛,实则是和在他交换消息。
就因为这颗钉子,胡夏王对别国的条款了如指掌,互市协议也拖着迟迟不肯签。”巴思图向宗霖投去了轻蔑的一眼。
宗霖怒道:“郡王怎可以因士兵的一面之辞就把罪名按到我头上?他原是你们军营里的人,又不是我送去的,我也可以说是你们两串通起来搞苦肉计来栽赃我。”
巴图噶尔立即在一旁跟随起哄道:“对,少卿这话没依据,我听了也不服。”
伯弦冷笑道:“大汗别着急,事情还没说完。今天上午你女儿跑到白马寺大闹了一通,事后就对我国的译语痛下杀手,这件事你知道吗?”宗霖惊得摇起了头,看眼神他确实不知情。
花迪尔着急地问:“安姑娘现在怎么样?”
长卿冷冷回道:“没死。”撇了眼夏中华道:“说说你们的刺杀计划吧。”
夏中华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富足的中原生活早把他当年的志向磨灭。尤其是安心用刀在他脸上来回轻轻地滑刻后,他已完全崩溃了,低声把自己与白公主的计划复述了一遍。
再次听到他们的暗杀计划后,长卿的气息又不均匀了,偷袭安心比刺杀自己更生气,他缓了会说:“唯一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今天我临时允许姑娘去打猎。幸亏她带上了弓箭,没射到猎物,反倒射死了两个刺客。把尸体抬上来,给大汗认认,到底是哪个营帐的。”
宗霖见了胡夏装束惊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这其中必有误会,我不知道呀。”
长卿指着宗霖大叫道:“误会?哪来的误会,这两人分明是陪着亚生小王子的护卫,连我都认得。”说罢重重地拍起了桌子。
巴思图和花迪尔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想起那日在胡夏宫后院买弓时,亚生死活不肯离开安心,发狠打的就是这两人。
宗霖站起来解释道:“我听说东蒙国太子回来了,今天大清早就去他们营帐,中午在他们那儿喝了酒,我还没回过宫。
这件事绝对不是我指使的,其中肯定有误会,我现在就派人去把公主请来,我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卿把安心的匕首刺立在桌上喝道:“今天下午三个刺客中有两人被这把刀的主人所杀,另一个逃了,现在你若回营清点,必有一人中了箭伤。
当年我们两国以白沟河为界,双方撤兵尤在耳边,昨天周将军扫除宁王残部时发现白沟河边你国又在偷偷创筑城隍,这是何意?大汗刚受我朝册封不久。如此行事实在让人心寒。
这些虽是祖辈的协议,但毕竟是当年的一国之君立下的,难道就这么作废了?那今天这份互市协议还有必要签署吗?”语气中满是失望。
大殿内安安静静的,宗霖低下头不再吭声。清净肃穆的佛堂大殿里不知何时点燃了檀木柱香,烟柱袅袅升起,长卿身后是宝相庄严的金佛,在缭绕烟雾里拈花微笑。这一刻,天地静止,只余内心对自我的关照。
一直没开口的巴思图打破沉默说:“这把藏刀有点眼熟,可否借我一看?”长卿点头,示意钟儿拿过去。巴思图摸着繁复的花纹轻叹道:“这是第五代吐蕃赞普的护身匕首。”
“安姑娘是吐蕃人?”花迪尔惊讶地问。
巴思图沉吟良久摇摇头道:“第五代藏王有好几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的生母是住在八廓街的平民,因祖上有罪此子不得入宗谱,便成了私生子。”长卿的心为之一震。
“但这个儿子却是最有英雄气慨的一个,在他母亲死后,藏王给了他这把匕首让他跟着蒙国毕力格大汗一起游牧,也因此他认识了年幼的查干乎。
他叫扎西,后来被册封为第六代吐蕃赞普的扎西贡布。”巴思图说完嘴角弯起了弧度,转头对宗霖说:“你们应该还记得吧,完颜震就是被扎西所杀。
查干乎的父亲当年资助过扎西,若被他知道你们暗杀姑娘,他绝不会罢休的。还想再被灭一次吗?”说完不屑地扫了眼宗霖,把刀还给了钟儿。
花迪尔喃喃道:“原来是他,多嘎·扎西贡布。那个男人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巴思图浓眉一竖怒道:“撇开查干乎现在是盛朝的译语,王爷绝不会坐视不管。她是阿拉坦达赖一手带大的孩子,当年和我拜在一个师傅门下学骑射,她爹同样有恩于我,谁敢对她下黑手,就是和西蒙过不去。”说完大手握拳重重砸向桌子,震得手边的茶杯框框作响。
花迪尔紧闭着嘴桀骜不驯地瞅了眼宗霖,把手按得嘎嘣作响。
檀香的炙热仿佛穿透了皮肤深入五脏而逐渐散去,落进每颗躁动却疲惫的心脏里。内心的沉疴旧疾仿佛也随之而去了。
长卿叹了口气对宗霖道:“既然贵国一开始就没带着诚意来,反正互市协议也还没盖章,不想签约就算了吧。”
宗霖急道:“王爷何出此言,今天刺杀一事必有误会,等小女来了我定会问个清楚再向王爷汇报。
此次互市,我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本就有各自的利益需求,我也要为手下各部落着想。谈判胶着在所难免。何况协议我前天就同意了,我是在等贵国的翻译,不是我的问题啊。”
话音刚落有人来报,白公主到了,宗霖拱了拱手道:“等我出去问明情况,再给王爷一个交待。”长卿颔首。
宗霖出殿后见了女儿的表情就知道她闯祸了。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细细地说了半天,最后宗霖叹道:“你再不可以贸然出手了,那女孩年纪虽不大,却牵扯到吐蕃和西蒙两国首脑;东蒙的太子称她是师妹,西域的花迪尔那天你自己也看见了,王爷更是护她护得像眼珠子似的,一旦出事会出大乱子的。”
白公主原来只当安心是长卿的相好,听父亲说了她的背景,吓得后背直发凉。宗霖拍了拍女儿道:“别害怕,有父王呢,你先回去吧。”
宗霖回去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一入殿便作揖道:“事情我都问明白了,都怪老夫教女无方,惹了这么大的祸。
要说这事确实不地道,容老夫从头解释一番吧。
王爷雄姿英发才能绝伦,美名早在三年前就传到了我国,那时我家公主就已对王爷有了遥思之情。
当她听闻此次是王爷亲自来签约,小女就动了少女心思。于是把夏中华引到王爷身边,帮她打听王爷有些什么喜好,家中有几房姬妾罢了,对互市她并不感兴趣。
后来她见王爷喜欢大鼎,又想用鼎来联络感情,可是她见鼎的价格一谈妥,王爷就对她不理不睬了,这才因妒生恨迁怒于安姑娘。说到底她是被爱慕之情蒙了心智,才做出了这等蠢事,万幸姑娘并无大碍。”
众人听后心中哼道:“宗霖,你能再无耻一点,把事情全推到女儿身上。”
但这一番话前后竟被他圆上了,因爱生妒的冲撞远比与两国反目影响低,何况还牵扯到了两个姑娘的名声,长卿若揪着不放倒显得气度小了。
宗霖继续道:“王爷刚才也说了,互市是造福百姓的大业,我国非常渴望与你们四国开放互市,这协议听说拟好了,我现在就签。
此次意外皆因我教女无方引起的,作为赔礼道歉,我愿意献上司母大鼎,希望王爷能看到我的诚意。”
“白沟河边的城隍呢?”
“立即拆除。”宗霖拍着胸脯道:“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在诸王面前起誓我三叔当年立下的承诺仍有效,两国仍以白沟河为界,此后凡有越界盗贼逃犯,绝不停匿;沿边城池绝不创筑城隍。
将来所有的交易都在榷场完成,按你方的要求缴纳商税,用现银结算。今日这些话王爷可以全部写在协议上。”
大殿中无人说话,除了东蒙国,其余人都暗叹难得见老奸巨滑的宗霖伏低讨饶,真是过瘾。
长卿看着宗霖久久不语,手中又玩起了空杯子,一圈又一圈的转着。大殿中安静地让人头皮发麻。长卿分明是在给宗霖下马威。
也不知道那空杯子转了多少圈终于停下,长卿抬眼道:“看在边境百姓的份上,今天的事就算了,但绝不容许再犯。
白沟河为界在原协议中就有,既然胡夏大汗在众王面前亲口承诺了,不用再添了,协议早译好了,钟儿去拿来吧。”宗霖暗暗松了口气点头称是。
长卿接着说:“司母大鼎我既答应了公主的开价,断不会白要,幽州刺史正在替我找车,明早取鼎时把钱交给你。”
钟儿把文书递给了宗霖,此时他哪里还敢细看,直接取了印盖章。一份自留,一份递还给了钟儿。听长卿这么说,赶紧起身摆手道:
“不敢不敢,这是我道歉的诚意,绝不收钱,王爷和安姑娘受惊不小,都是小女任性而为,实在抱歉。我回去必教训小女,大鼎明早派人送来。”
长卿笑道:“这可是公主的嫁妆太贵重了,不给银子,小王受不起。”
宗霖叹道:“那就收一贯意思意思吧。小王先行告退了。”说罢向长卿做了揖,刚想转身离去,长卿指指夏中华道:“慢,你们的人一起带走,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宗霖的随从只得扶起夏中华离开了白马寺。东蒙国的巴图噶尔向长卿抱了抱拳,跟着宗霖走了。
见事情已处理完,巴思图问了问安心的情况便要告辞,花迪尔犹豫着一起站了起来,长卿忙拉着两人笑道:“近来波折虽多,五国互市协议终于签完了,前几天我兄弟半夜问两位借兵还没来得及谢,留下来一醉方休可好?”
两人点头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马寺五观堂的晚宴虽不如胡夏宫殿热闹,三方都是坦率之人且无宿怨,反倒觉得比上次痛快。
巴思图开席就对着长卿大赞道:“这些日子与王爷相处下来,让我看到了你们中原汉人身上温良待客的品性和以德服人的气度,来,我先干为敬。”长卿赶紧举杯谦虚道:谬赞谬赞。
大家边吃边聊对互市开放后对未来的展望,席间有长坤和伯弦帮长卿挡酒,三方越喝越亲密。酒过三巡,花迪尔忍不住问道:“巴思图对安姑娘的童年很了解嘛。”
长坤没想到这个平民姑娘会牵动这么多人,对她的过往也很感兴趣却又不敢多问,笑着看向巴思图。
巴思图见众人都满脸好奇,喝完一杯后说:“查干乎,从小就是天上星星一般的人物。”只这一句惹得众人笑了,他接着问,“你们想不想听她小时候的故事?”
“想!”这次是长卿的声音。
“那我先从另一个故事讲起吧。”巴思图故意卖了个关子,“有一年春天,我和公主骑马到溪边玩耍,看见汉族商队也在溪边饮马休息,人群中有个哥儿在哭。
马队一般很少带孩子,更奇怪的是那个父亲非但没骂他,还蹲下问他:“你为什么哭?”孩子没说话。
父亲又问:“是因为我喝了你的水吗?”哥儿带着哭腔说:“是。”
父亲说:“那你就直接告诉我,爹爹,你喝了我的水,我不高兴了,直接把你的不高兴说出来不好吗?为什么要哭?”
孩子还是不说话,继续哭。
父亲说:“你看啊,这事儿是这样的,我没有得到你的同意就喝了你的水,这是爹不对。你要告诉我,而不是哭。
你不说,爹就不知道错在哪儿。所以以后有问题,你感到不舒服,就说出来,好不好?”
孩子点了点头便停止了哭泣。”
巴思图说完看了下众人的脸色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受,总之在那一刻我被震撼到了。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很多时候,孩子一哭,父母就骂,尤其是哥儿哭了反被打一顿。
所以我从小特别看不起那些爱哭的哥儿,我一直觉得男人只要表现出怯懦、恐惧、甚至伤心都是不对的。我其实也有这些情绪,但我不敢表达。
为什么那个父亲不仅自我批评的那么自然,还教育孩子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讨好别人?为什么他的话那么让人信服?
我第一次产生了羡慕,我希望有个像他那样的父亲。”
五观堂里静悄悄的,众人都被巴思图带到遥远的草原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查干乎和她爹,那时她不过四五岁。
当马队经过我们部落时,他爹用地道的蒙语和我们打招呼,这时我才知道查干乎是个姑娘。
她的蒙语说得非常好,会用胡夏语讲笑话,用西域语唱歌,还能用吐蕃语吟诗。她只看了一次公主跳舞,就能模仿的惟妙惟肖,大汗直接赏了她两个金币。公主更是喜欢的不肯放手,求了大汗把她“抢”到了身边。
安老爷刚开始很犹豫,只答应把姑娘短暂地放几天,后来见大汗和公主待人真诚,也就慢慢放下心来,把她交给了公主。马队没了她,就能往更远更艰苦的地方走去,他爹因此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大额财富。
查干乎每过一年半到二年要回家一次,在她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们对这个相貌平平的孩子刮目相看。”
“平平?”长坤重复道。
巴思图见众人都在摇头急道:“她小时候被她父亲剃了光头扮成哥儿,八岁那年还缺了颗门牙,真的不好看。”众人都笑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花迪尔好奇地追问。
“那天我们随师傅外出打猎,不知怎地追到了一片沼泽上,眼看着猎物冲了过去,我们只能就此打住往回走,这时有人发现草丛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走到沼泽边缘才发现那是一匹被陷的野马,小腿已陷进去一半。草原人天性爱马,我们都很着急,问师傅怎么办?还能救吗?
师傅说:“看来是不中用了,它若离我们近一点,或许还使得上劲。”
大家七嘴八舌的开始出主意,查干乎突然仰起小脸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说罢翻身上马就走了。
她是我们这队里最小,当时并没人理会她。大家用了很多方法,套马呼喊试图救它,马反而陷得更深了,大家只能干着急却毫无办法。
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你眼前慢慢走向死亡,是件极难过的事。野马不断地发出悲鸣,最后流下了眼泪,公主们都哭了,一些年少的王子也抹起了眼泪,师傅安慰大家:我们替它诵离别歌吧,保佑它往生顺遂。
众人随着巴思图的思绪一起回到十多年前,停下酒杯看向他。“离别歌才唱到一半,远处山谷响起了马蹄声,原来是查干乎领着四五十匹骏马冲了过来。她带着马群来到被陷的野马面前打起了圈。到此我们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刚开始野马一动不动,木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领着马群一圈又一圈地跑,那激昂地马蹄声,刺激着野马的脖子动了下,再次发出了悲鸣。
查干乎鞭策着坐骑越跑越快,草原上扬起了尘土,没过多久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匹刚才还在等死的野马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尝试伸出前蹄。索性被陷的地方就在沼泽的边缘,几番努力后一只前蹄伸出了泥潭。
奔腾的骏马在查干乎的指领下继续跑着圈,它们用雄壮的身姿和高昂的嘶鸣声刺激着被陷的同伴。查干乎就像一个英勇的将军,冲着野马不断地大叫道:“站起来!站起来!”
此时我们才明白她想做什么,纷纷上马加入了她的队伍,冲着被陷的野马呐喊助威。
奇迹发生了,野马的另一只前蹄也伸了出来。虽然它的后半身仍在沼泽里,此时我们都有了信心。
随着一声仰天嘶鸣,那野马聚集了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了,靠着两只前蹄,生生地把自己从泥潭中拔了出来。
在它站起来的那刻,所有人都为之欢呼。马一刻没停,带着浑身的泥浆加入了我们的队伍。马和人一样有感情的,它知道是查干乎救了它,冲到她身边久久不愿离开,最后跟着我们回了营帐。”
众人忘了喝酒忘了交谈,都被这个激发生命自救的奇迹感动了。
巴思图整理了下情绪:“回到大帐后,她的故事立刻传开了,查干乎坐在阿狮兰师傅的肩头,耀武扬威的在大帐里走来走去,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她把自己活成一束光,自信坦荡,光芒万丈。”说完巴思图举杯,众人一齐举起了酒杯。
一口饮尽后巴思图继续说道:“这件事后毕力格大汗就让查干乎跟着蒙国师傅接受皇室子弟才能接受的教育。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有人说她像几十年前胡夏国的萧皇后有勇有谋,却比萧后多了一份仁慈,就是从那时起,大汗产生了把她嫁给自己儿子的念头。”
众人大吃一惊,花迪尔问:“后来真的嫁了吗?”
巴思图摇头笑道:“没有,你且听我慢慢说。除了教她识字外,大汗还让她坐在那个位置。”说罢指了指长卿的主位。众人再次大吃一惊。
巴思图笑道:“不是汗位,是让她和五皇子坐在自己脚边,这是有意让她早点熟悉政务。
每次召开大会,她和老五一左一右坐在两边,刚开始他俩还觉得新奇有趣,等见识到群臣因分歧而吵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时,两个孩子都被吓哭了。
可是大汗从没有因为他们害怕让他们回避,有一次我问大汗五哥儿才六岁,会不会太早了?
大汗却说:这世上哪有一夜长大的孩子?他们需要一件事一件事去磨砺,一个伤疤一个伤疤去成长,才能真正独当一面。不见识到战争的残酷性,他们只能接受更残酷的人生。
这是大汗的残酷,也是他的智慧,大约听了半年查干乎就习惯了,老五听不懂她会教老五,遇到冲突她就拉着老五避远些。
平常八九岁的孩子哪里坐的住,她也真是奇了,坐在大汗身边时就安安静静地听政务,出了营帐便和同龄孩子疯玩。她是真聪明,连赌钱都赌得比旁人好。”
长坤问:“五皇子是太子吗?”
“不是。”
“他们草原是兄终弟及制,所以,大汗觉得把安姑娘嫁给任何一个儿子都能做皇后,对吗?”伯弦问。
巴思图笑道:“哈哈,少卿厉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大汗有很多儿子,但继位这件事和生母的地位以及自己的能力都有关系。
老五虽然比姑娘小,但他的生母身份很高,是毕力格大汗的第三位皇后,当年还陪嫁过来一支军队,所以只要老五正常长大,皇位铁定会传到他手里。
查干乎有勇有谋,正好符合大汗的需求,她虽是汉人可五岁不到就到我们部落,是大汗看着长大的孩子,完全可靠。
这件事虽然没有公布,但此后每次出行大汗会派八个护卫保护她,这一超规格的举动引起了旁人的猜测。只有她自己不懂,还常常和护卫玩捉迷藏,一个人偷跑出去玩。
毕力格大汗死得很突然,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所以这件事连安老爷也不知道。之后太子就成了巴拉大汗,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提了。”
“所以阿狮兰师傅是心里尊她才舍命救下她?”长卿问。
巴思图摇头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查干乎值得师傅这么做。
阿狮兰的老三当年两三岁,不知怎的被孩子们带出去玩掉进了一条干涸的小沟里,那沟只有我半条手臂那么宽,但是很深,成人根本下不去。
当时孩子摔到沟底的淤泥里,倒没摔死,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家站着干着急。亚生才五岁,能下去但力气不够,若中途把弟弟摔了可不是玩的。这个时候你们猜猜是谁自告奋勇地下去?”
“安姑娘?”
“对,她九岁,体形正好,平时她也常抱老三。那个沟底很小无法立足,所以我们只能把绳子捆在她腰间和脚上,把她头朝下放下去,她嘴里高喊着:“老三,别害怕,姐姐来救你了。”不断地安抚着孩子的恐惧。
可不是绳子不够,就是位置不好,上上下下放了三次,才算拉上来,当她把孩子交到师傅手里后吐了一地,晕了大半天。
打那以后,她在阿狮兰夫妇眼中就是自家闺女,小亚生则是她不折不扣的弟弟和小跟班。”
有些人有些事是永远不会被忘记的。五观堂外积成厚厚的一沓银杏叶,在夜风中旋转,仿佛受佛荫庇佑飞得如经如卷,带着深秋的慈悲。杏叶飞黄里的一点禅意,在这纷扰红尘中,显出难得的超脱。
长卿心中一直有个难以启齿的问题,犹豫了半天才下定决心问:“前两天听大将军与姑娘的对话,仿佛安心和扎西是青梅竹马,扎西明明是吐蕃人,怎么会到你们部落的?”花迪尔和长坤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那年我随太子打仗受了伤,被吐蕃赞普所救,当他知道我的身份后,就让我护着他的儿子来了大蒙。”巴思图不觉失笑道:“有那么一段日子扎西被我视为情敌。”
看着长卿和伯弦惊讶的表情,巴思图笑道:“扎西自来到我们部落就时时跟在阿拉坦达赖身后,真是烦死了。”他重重地砸了一拳桌子,“他相貌英俊身材魁梧,站在大公主身边,谁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我现在想到仍想揍他。”长卿这才发现误会了。
“有次我们进攻鹘族,扎西不听指令走了弯路,又因不习惯右侧射击,把到手的俘虏给放跑了,那场战役后所有人都得了封赏除了他带的那队。我真高兴,心想大汗肯定再也不会重用他了,公主身边也清静了。
那次庆功宴他没来,麻烦的是大公主和她的妹妹们都不见了。我刚才说过,扎西长相英俊,部落里很多姑娘爱他,我抄起刀就出去了。
扎西果然因为丢脸想跑,大公主的三个妹妹都喜欢他,围着劝他回来,却又说不动他。大公主是去找查干乎的,原来阿狮兰吩咐查干乎去找扎西入席。总之那晚扎西身边乱哄哄的,全围着女人。
查干乎见扎西谁的话也不听,也懒得废话抄起套马杆就把他套住了。”想到那场面,众人都笑了。
“查干乎收紧套马杆并没有劝他,反而大叫道:你忽视基本功,习武的动机不纯,耍的一刀一枪全是花架子。你只会在赛马摔跤时抢别人风头,为的是让漂亮姑娘奉承你。那些招数吸引女孩还行,上场打仗根本行不通,你不输谁输?”
扎西哪里听过这话,气得折断了马杆,红着眼睛冲到查干乎面前要打她,大公主怕他伤害妹妹,唤我把他两拉开。
查干乎推开我们破口大骂道:“阿狮兰带我们勘查地形时,你在干什么?你说那些庶民功夫根本不用学,见别人迷了路还跑去嘲笑。你是哪门子王子看不起庶民?你看着吊儿郎当,实则你被父母遗弃,你自卑自怜自暴自弃,只能靠脸来吸引姑娘。”
公主的姐妹们都跑来指责查干乎说话难听,要她向扎西道歉。平日里像松鼠一样可爱的查干乎叫嚣着:“你这个懦夫要滚就滚,离开这儿后再别说你是阿狮兰的徒弟,别说你当过毕力格大汗的右翼参将。你回去做八廓街上的混混,子子孙孙永远都是。”
扎西的爱慕者们过来推搡殴打查干乎,大公主和我急着把她拉走,谁也没注意到扎西一动不动地站那儿哭了。”
长坤惊问:“姑娘那时多大?”
“十岁出头,厉害吧?查干乎很犀利,她的话戳中了扎西的痛处。
那天晚上我带着八个护卫守在公主帐篷外,我们怕扎西一时冲动跑去杀查干乎,没多久他果然来了,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说想找查干乎聊聊,我挺紧张的,扎西很野动作奇快,他虽骄傲自负却非绣花枕头。刚开始我们想哄他走,后来动静大了查干乎自己出来了。
扎西比她高很多,见了她却畏手畏脚的,查干乎问他来干什么。扎西愣了半天后说:“你去和阿狮兰说我不会走的。”
查干乎说知道了扭头就走,扎西紧跟着问她:“你恐惧过吗?”
查干乎抬头看了会星星说了一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我爹说过当你找到内心最深的恐惧,把脸转向它,准备做战时,恐惧就会烟消云散。”
扎西问她:“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姑娘说:“忘记你以前是谁,从一个普通士兵做起,别再抱怨基本功枯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别再关注拉弓的姿势好不好看,应该关注指尖和箭头的触碰、手腕的放松、膝盖的弯曲与发力。从明天起,一个月内完成两万次射箭,不分左右闭上眼睛都能射准。做不到别谈未来。”说完便走了。
我相信那一刻是扎西的转折点。他真正认清了自己,心态上也从原来的吐蕃王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战士。
他学查干乎剃了个光头,削发明志,这之后训练时他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浮躁变少了,也懂得了责任,意识到要更加努力才行。
原本和他一起打架混日子的兄弟们,都陪在他身边训练。当完成第两万次左右手互换射箭时,大家欢呼雀跃,那个场景既朴实又动人。”花迪尔突然想起安心曾提过有个朋友能左右开弓,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时的扎西,真正从自怜转变为自信,他不再夸大自己的本领,转而能客观地评价自己,这个习惯保持至今。
查干乎却被其他姑娘排挤,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她不在乎,她仍是阿狮兰最得意的弟子,是毕力格大汗亲授的赛马冠军,被大汗亲切地称为我的女儿。她对扎西不屑一顾。
就在这种充满抱怨和打闹的氛围里,扎西慢慢成长,对待打仗的态度,也在渐渐发生变化。他生来有着旁人没有的直觉,总能预感到危险和机遇,这种天赋在后来的战役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后来他跟着大汗和太子四处立功。他是天生的领袖,吐蕃被他统一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当然他转而爱上查干乎,终日围在姑娘身边,不准任何人靠近她,自己也不再搭讪其他女孩了。”
长卿心头一颤,他明知安心的过去是这样,可是不听难受,听了更难受。花迪尔猛得灌了一口酒。
“如果一个人愿意被她影响,一定不仅仅是因为她博学,而是她给了别人信心和勇气,姑娘把自己活成一道光,照亮了自己也温暖了身边的人。她给了野马站起来的勇气,也给了扎西改过自新的希望,她值得别人的爱慕。”许久不开口的伯弦突然说话了。
“我始终觉得是扎西单方面爱查干乎,而查干乎她……”巴思图摇摇头说,“至少在我们分开时,她只是把扎西当成朋友。
她待人接物大方得体,人又聪明努力,早就成了阿狮兰的助手。那段时间扎西表现出了明显的悔意和积极改正的决心,因此多照顾他了些。
这点只要看她爹一来,她说走就走毫无留恋就知道了,她对我们是一样的。”
长卿没想到巴思图会说这话,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不死心地问道:“那大太子巴拉大汗呢?”
巴思图笑着摇手道:“若太子看见现在的查干乎,或许会动心。当年太子十八九岁了,早过手了很多姑娘,哪里看得上她?
我刚说过,查干乎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好看。剃了个光头,晒得黑乎乎的,穿着哥儿的衣服跑来跑去,不仔细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女孩。
其实就算大蒙不灭国,无论是老五还是扎西都未必能娶到姑娘,真正决定她嫁给谁的是她爹,而我感觉安老爷会为姑娘找个读书人。
我和她爹是忘年交,有次喝酒我问他:“你们在当地也算是富户,家里还有兄嫂可以照顾她,为什么偏要带着她在路上吃苦?她父亲的话我至今还记得。”
长卿忙放下酒杯,挺直了背竖起耳朵听巴思图回忆道:
“他说我认为真正的教育不是在院子里种棵盆栽然后对她百般呵护,而是帮孩子建立完整的人格,教会他们独自面对世界。
孩子的双脚,要踏在土地上,他们的身体,要接受暴风雨的洗礼,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强者。这话是不是和毕力格大汗很像?
他爹说她大哥被娇养太过,成不了气侯,姑娘不能这么带。他说来这世上不容易,她有半辈子会生活在荣华富贵中,所以我要带她看看不同阶层的人,让她知道真实世界的样子。”
巴思图喝了口酒后说,当年我还年轻,如今有了子女,倒是时常会想到安老爷的话:“儿女成才,积贫之家迎繁华。儿女败家,泼天富贵被摧毁。”
伯弦对亲家老爷很感兴趣,接着问:“刚才大汗说安老爷有恩于你,是吓宗霖的还是确有其事?”
巴思图笑道:“当然是真的。是安老爷帮我娶到的公主。
当年以我的身份只能做公主的侍卫,是查干乎告诉安老爷我和公主相爱,他这才为我出谋画策。
他劝我一定要在大汗面前多立功劳,让大汗看见我的努力,万不可自暴自弃,更不能带着公主私奔。
我听了他的话,带着军队连年征战,把周边部落全部合并到了大蒙国的版图,成为大汗麾下最得力的年轻将军。
但最后一步求婚成功还是靠了安老爷。
他说我自己提亲容易被拒,于是亲自出面把其他部落的族长请来替我提亲,又送了我一大批丝绸和瓷器,让我以此为聘礼,大汗没想到我有如此能耐和诚意对我刮目相看。
我们成婚的前一天,我找安老爷喝酒,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巴思图,是我帮你娶了公主,百年好合这类废话我就不多讲了,有几句话我要在你婚前嘱咐你。
所有好的婚姻都是两人一起用劲,而不是靠一方努力的。别以为把姑娘娶回家后,你就是大爷,她什么都得听你的,持这种想法的男人是最傻了。
聪明的男人要懂得在外称爷在家示弱,没事要多夸夸她,由衷地赞美她。你要大度些,要允许她比你更优秀更聪明,这样才能让她尽量多干一些。”
众人听到此都笑了起来,直呼安老爷才是御妻高手。
“安老爷说一个自信的爷们要有开放的胸襟和包容的精神。记住她高兴了你们全家才能高兴。只有过这样的日子,你才算不枉来人间一次。”
长坤叹道:“这是我听到最好的新婚祝词了。”
长卿悄悄地对伯弦说:“我现在才知道安大爷是跟着谁学的。”
伯弦笑着点头道:“还真是,安柏看似老实却得其精髓。”
长卿笑道:“看得出巴思图对安老爷满怀感情,难怪把姑娘当亲人了。”
巴思图喝了半碗酒笑道:“以前我特嫌她烦,她老跟着我和公主进进出出的,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和公主偷偷跑出去约个会,每到关键时刻,你们懂的,身边就会冒个光头出来,真想踹她一脚。”
众人被巴思图的坦白逗得哈哈大笑。
巴思图又干了一杯笑道:“我和她父亲特别亲,真的,我时常会想念安老爷,他潇洒的姿态、深刻的思想和幽默的语言,他是我岳父的座上宾,更是我的偶像。
查干乎真的像我家亲妹子,在家里我们从小打到大,我偷偷揍她一拳,她在我的面里撒把盐那都是常事。可是出了家门谁敢欺负我们家二公主试试。”说罢大拳往桌上重重一拍。
“话说回来你们看看我这妹子确实招人喜欢,除了舞跳得差点,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五观堂内欢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夜已深外面打起了三更,客人纷纷起身告辞,长卿走回厢房的路上,只觉凉风一夜至,满阶银杏月明中,整个人还沉浸在安心的故事中。她对过去三缄其口,若不是巴思图的回忆,谁知道她从小就光芒万丈?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安心厢房门外,长卿见护卫守岗,随口问了句:“都睡了吧?”那护卫愣了一下,见长卿盯着他,结结巴巴道:“屋里灯灭后,苏姑娘出来过,至今没回。”
长卿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急步向屋里走去,轻轻一推门果然没闩。走至床边掀开帐子,只有安心一人盖着杏子红绫被,鼻息均匀睡得沉沉的。
借着月光看见她一把青丝拖在枕畔,被至齐胸,雪白的手臂露在外面,床边还搭着绒布小黑猫。长卿再也忍不住了,俯下身去轻轻地吻起了心上人的嘴唇。
安心被他挠痒后动了一下刚想翻身,又被他掰了回来,长卿轻声抱怨道:“怎么有那么多人,真是讨厌!”
安心的眼皮动了动,鼻息也不如刚才那么沉了,长卿一时不敢动她,摸着她残缺的耳垂,长卿暗道你不是我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你是我怦然心动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