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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互市结束分头忙送客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1965 2024-11-12 19:12

  万木凋零,虫蛇伏藏。大自然去繁就简,抱朴守拙。此时,恰是人间大美。风一阵一阵的,像个不安分的小孩子。枝头哗响一阵,那扇形叶片和小果子随风飘落,金灿灿落得满地都是,仿佛在和季节做最后的告别。

  “今天是第九天了吧?终于快回去了。”安心一起床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见苏叶顶了个大黑眼圈,安心笑问:“你昨晚回来睡了吗?”

  苏叶涨红了脸说:“当然回来了,姑娘睡得可沉呢。不过昨天倒是奇了,姑娘难得这么老实,被子一点也没踢,连手臂都在里面。”

  “我定是累了,连被子都踢不动了。对了,黄千总可好些?”

  苏叶点头道:“就磕破了点皮,腰扭了一下,昨晚就大好了。”

  “那他怎么晕过去了?”

  苏叶恨道:“这没用的东西竟然晕血,最后反倒是姑娘救了他。”

  安心哈哈大笑道:“难怪我想怎么我一刀过去,那胡人倒下了,他也跟着倒下了。害我借他的马时愧了好久。”

  “昨儿王爷和坤将军都派人去看他了。如今众人都羡慕他运气好,晕个血还能官复原职。我说没办法谁让咱们王爷爱屋及乌呢。”

  安心笑得花枝乱颤,起身去挠苏叶痒痒,两人闹过一阵后,苏叶替她梳起了头赞道:“昨天听他说军营里都在夸姑娘,说姑娘看着文弱,射箭准杀人稳。来的路上活捉了一个刺客,临走前不仅捉了奸细还杀了两个胡人。大家都很崇拜姑娘呢。”说着话返身从帐钩子取来一个项圈挂到安心胸口。

  “我的项圈不是断了,这是哪儿来的?”

  苏叶抿嘴笑道:“姑娘仔细看看。”

  “这个赤金盘璃圈不是在我京城的家里吗,怎么被你带来了?”

  苏叶替安心摆正后笑道:“那个项圈原来是哪来的?”安心红了脸没说话。

  “姑娘别怪我说话直,至和八年王爷定了些首饰包括这两个金项圈,原想给姑娘当聘礼的,后来那事被姑娘自己搅黄了。

  九年你们和好了,姑娘项上就戴起了金项圈。可是好景不长姑娘又不戴了。三个月前王爷吩咐我悄悄为姑娘准备箱子,要我把能想到的全带上了。大到棉衣药品,小到头钗胭脂事事过问,恨不能把王府都搬上车。

  准备到第二个箱子时,我想若姑娘同意跟来,那心里必是放不下王爷的,到时得帮你把项圈换过来。

  当年那件事后慕云阁就被锁了,我斗胆问了王爷,他很高兴夸我想得周到,把钥匙给我让我随便挑,所以姑娘项上这个和闺房那个原就是你的。”

  安心摸着金项圈不好意思地笑了。苏叶靠近安心掸了掸她的肩轻轻道:“这回可算把姑娘套住了。”说罢紧紧地搂住了她。

  白马寺里那株几可参天的银杏树,现在正是它最美的时候,沉淀了一季的银杏叶,在这几日陡现出一袭金黄的风华。踏着经霜的枯叶,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声响,天地之间是一派空旷阔寂。

  长卿已端坐在护法殿写了很久,见安心进来,忙站起来笑道:“没人的时候快别行礼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晚睡得早,夜里隐约听见风声,今早起来黄叶漫天卷地,银杏一夜变黄,可真美。”两人挽着手走到桌旁,安心笑盈盈地坐到长卿身侧。

  “你先看看吧。”长卿把奏疏递了过去,自己点起了茶。

  “这么早就把奏疏写完了?看来昨晚打了场胜仗。”

  奏疏的开头汇报了互市结果,接着写了意外得鼎,最后简略地描述了平叛宁王一事,到此笔锋一转,长卿借鉴了五代短命政权的经验教训,细细地罗列了三条纲领。

  第一,必须把权力分散,无论是中央的权力,还是地方的权力;

  第二,在地方权力中,像晚唐五代节度使那样掌握的财政权,要剥离出来,收归中央。

  第三,要进一步收其兵权,把兵权掌控在官家手里。

  这是长卿的行文习惯,用词质朴、条理清晰。安心看完又回味了一番叹道:“王爷写的真好,五代正反两面的经验被你用得透透的。你一颗心全在朝廷,“强干弱枝”的三大纲领,超越了小我。”

  长卿点点头说:“你是真看懂了。没有国哪来的家,只有整个盛朝安定繁荣,才有我们将来的好日子。天下是官家的天下,兵权本应该牢牢握在天子手里,无论是周家,赖家还是霍家,我们都只是替天子守国门。”

  “听周将军说赖家的门生最近在提设什么州牧,要兵要钱,那权利可比节度使还大……”安心摇摇头,“你这一提,怕是动了他们的肥肉了。”

  “远有我叔父的教训,近有宁王造反,州牧这个方案官家不会同意的。奏疏看完还有什么感触?”长卿说罢凑近了安心笑道:“还是这个盘璃璎珞圈好看。”

  “四个字。你猜。”

  “深谋远虑?国泰民安?”

  安心摇头笑道:“王爷越来越道貌岸然了,明明是“加官进爵”嘛。”

  “信口雌黄。”长卿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骂道,“没人的时候喊我什么?”

  “说正经的,来的路上你说要给我演示了一遍合纵连横,我大约猜到了些,你说的是不是马匹交易?”

  “妹妹聪明,说说你知道的。”

  “你和白公主谈情说爱的那几天,我研究了一下这些年的马匹交易。”

  “你说什么?”长卿向安心的腋窝下伸出手,两人闹了一阵,直到安心举手投降长卿才罢休。

  安心坐直后说:“这几年我国对胡夏和东蒙的马匹依赖度大幅降低,胡夏还勉强能强撑,东蒙早已吃不消了,曾多次主动联系你,试图缓和两国关系,但一直遭到你的拒绝。敲东蒙的山是为了震胡夏这只虎。”

  “谁让他们跟着胡夏胡作非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巴图葛尔派人找过我,要我买他们的盐和马,我的条件他们却一点也不肯让。”

  “东蒙以胡夏马首是瞻,我总觉得这次他们突然肯签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元培起的作用,巴图葛尔不过是借着元培下台阶。”

  “元培虽然什么也不懂,但他确实是准太子,而且他与宗霖不熟悉,他的突然出现给了我们双方一个台阶,也算是个意外之喜。东蒙还是有存在的必要的,有了他们,我国和胡夏已经很多年不打仗了,这个缓冲我们都想保留。

  自西蒙定金泄露后,我总觉得身边有人在窥探,当时我怀疑毕七郎,就是那个新来的译语,所以我给西域的定金和优惠条件就不再说了,全让你写进了协议里。

  果然胡夏只咬着西蒙的定金不放。因此我将计就计,索性向身边人透露,整个草原上的马,有多少我国要多少,还不够的从胡夏买,最后才轮到东蒙。巴图葛尔按捺不住跑来找我,但他首鼠两端,还是怕得罪宗霖。

  最后眼看西蒙、西域都签了,他发现再跟着胡夏玩下去,连汤都没得喝了,这才彻底把姿态放低了。”

  “卿哥哥好厉害,虽然不知道敌人在何处,却让敌人替你做了回传声筒。就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来我国榷场交易,是为了收牙税吗?”

  “不完全是。”长卿抿了口茶,递给了安心道:“你也尝尝。如果他们同意在我国的榷场交易,那就等于承认马匹交易中心在我国。”

  “我看过协议,其实除了西蒙和西域,其他国家你都没给定金,那又是为什么?”安心喝完茶,把杯子递还给长卿,如今她已经很习惯长卿为她点茶添菜,她为长卿上药推拿。他们之间很多自然而然的动作,早已没有了上下阶层也忘记了男尊女卑,有的只是我愿意。

  “西域虽远却很重要,有了定金,他们才有信心增产;另一方面有利可图才可以让他们死心蹋地为官家守好门户。

  西蒙则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巴思图是你的家人,也是我的。”长卿握住她的手,安心低下头难掩心中的感动。

  “据我所知草原诸国多以胡夏交子做结算,我们购买他们的牲畜、青盐、药材时,他们的商人并不认可白银,为什么马匹交易时一定要用白银?这条是卿哥哥反复强调的,想来很重要吧?”

  “幸亏妹妹成了我的人,这么聪明要是被别人讨了去这可怎么办?”安心的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长卿握着她的手笑道:“这条和榷场交易一样,为的是把定价权牢牢掌握在手里。

  这是首次和胡夏达成协议在我国榷场用白银结算现货交易。意思是胡夏的马匹得运进我国榷场,交到我国买家手上后再结算。以前我们的商人要跑到胡夏境内买马,只能用胡夏交子,但当你在保安州榷场交割时,就得改用银子。这完全讲得通的。

  而实际好处远不止这些,你想想运这批马在半路上遇到强盗,比如说宁王,所有的损失一律由胡夏负责,我国买家只要在榷场收到货之后付款,等于是把运输风险转嫁给了卖方。这么一来我国买家一点风险也没有了。

  除此之外,当胡夏同意在保安州榷场交易时,那就等于承认以后马匹的交易中心在我国,久而久之马匹的定价权就会掌握到我国手里。

  因此,榷场现货交易并用白银结算,这不仅对我国商人有利,还动摇了胡夏交子在草原上的霸权。”

  “这么一条对我国百利无一害的条件,胡夏怎么会同意呢?难道宗霖吃错了药?我不相信是被昨天小打小闹的刺杀屈服了。”

  “事实上,宗霖完全是被迫无奈。之所以同意,是我们用了三年的时间,通过种种手段逼迫导致的。和昨天的刺杀关系不大。

  整个草原马匹供应三巨头,除胡夏之外,就是东蒙和西域,三家合计提供百分之七十的马匹量,其他小国诸如契丹、柔然、西蒙加在一起占了百分之三十。

  三巨头中胡夏和东蒙两国通过不断的联姻,完全捆绑在一起。刚开始他们是很厉害,但再厉害也没占百分之百。只要不是百分之百,我国就有拉拢分化、各个击破的可能性。看明白了这点,鸿胪寺联合户部、幽州刺史就登场了,我们上门一家一家地去谈。

  就是从和那些小国谈判开始,我尝试着要求谁用银子结算,我们就优先采购哪国的马,就有“你养多少我收多少”的优待。

  也是运气好这几年风调雨顺,草量丰沛,牧马数量陡增,渐渐地买谁家马的决定权就掌握到了我国手里。谁敢不用银子结算,这国的订单会瞬间爆减。

  这些年来小国们尝到了甜头,不断地增产,把原来百分之三十的份额扩了近一倍。”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长卿忍不住用手摸起了月牙儿般的眉毛:“我又想替妹妹画眉了。”

  “最早那些小国为什么同意用白银结算?他们会有什么好处?”

  长卿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案头说:“当然有好处,且好处极大。我国是马匹的最大买家,但草原皇室却是丝绸的最大买家,你以为在胡夏宫里,他们下单抢丝绸是为自己吗?据我所知他们会以两到三倍的价格卖给西域以西的国家。”

  “那还真是有利可图,难怪嫂子说花迪尔一人差点把我家华冠铺清空了。”

  “心儿,现在你懂了吧?他们赚来的白银转手就能去榷场买粮食、丝织品。这些年闽东的海市开了,海外的香药成了继纺织品后最抢手的货物。

  作为商户来说,遇到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客户,声称要买光你家的产品,从此不用担心卖不出去的问题,条件只是用银子结算,你愿不愿意和他做生意?

  “愿意!“

  “不管胡夏愿不愿意,反正肯定有人愿意,而且愿意的人越来越多。

  只要同意用银子结算,那么你家的马匹有多少我要多少,不要担心我吃不下。我只会优先把你家的马匹买完,还不够的,我才会考虑那些不用银子结算的国家。当我们的量足够大时,就有很多事可以做。

  这次沿途过来我们又签了好几个小部落,等回去后我打算再增加六个榷场,名义上方便各国交易,实际是方便其他小国瓜分宗霖的份额。别看他昨天好像在为暗杀承认错误立即签了协议,其实在这个领域,他早就没有了谈判空间。”

  安心看着平静的长卿,他总能把一件大事风清云淡地说出来,在他眼里好像根本没有难事。

  “唯有司母鼎是这次谈判中的一个意外,鼎对他们来说不重要,这是从一开始他们出价就不高的原因。他们看出了我想买鼎的决心,扭扭捏捏地不肯谈价格,其实是在为谈判找空间。最后谈判结束了索性白送了我。”安心为那晚的无理取闹感到羞愧,把长卿的手握紧了些。

  “三年前,我国进口的马匹中胡夏和东蒙两国合计占了百分之八十七,等于他们养多少我国收多少。到今年三月,这个比例跌至百分之四十,我国已经对不听话的国家执行了严厉的制裁。现在连东蒙也反水了,宗霖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

  “这就是你的合纵连横。”安心激动地说,“你把当年爹告诉我的故事亲自上演了一次,你太了不起了。”

  “我们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重振国威,而不是逞匹夫之勇、血溅当场。谋万世者,不拘一时;谋全局者,不拘一域。”

  “卿哥哥最厉害了。”长卿见安心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得意地笑了。

  安心笑着笑着突然问:“昨天晚上你来我房间没?”问得太突然,长卿来不及掩饰转过头说:“没有啊。”

  安心满脸狐疑,长卿定了定神故意问:“难道你昨天晚上梦到我了?看来昨天下午梁上燕呢喃不太够,还想要一响贪欢?”

  安心烧红了脸,挠挠眉毛道:“真的是我在做梦吗?昨晚我没喝酒啊。”

  长卿心虚忙换了个话题道:“今天各王要来告辞,明天我们也要走了。回去的路上,我先送你到半园。”

  安心听到回半园,满腹狐疑问:“为何回那儿?”

  长卿正要解释,钟儿推门进来行礼道:“王爷,大鼎送来了。”

  长卿激动地站起来,“我去看看就回。”说罢跟着钟儿出了护法殿。

  安心皱眉走回自己的座位,藏刀摆在桌上,心道:“难道他还是介意我的过去?”

  护法殿内空荡寂静,沐风的话再次浮出脑海:“安姑娘,他在利用你,等用完了,不过是成就了北安郡王的英名。现如今连幽州也在传你们三人的事,回去后你怎么嫁人?你还有什么资格和他谈不做妾?”

  柳青说:“那车队里的行李,竟有整整二个大箱子是独为你准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私奔呢。”

  苏叶说:“恨不能把王府都搬上车。”

  “宗霖不签也得签。他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长卿掷地有声的话尤在耳边,安心坐下痛苦地捧起脑袋。

  所以,他想干什么?他料定我没有后路又吃定了他,如今连妾都不如,买了半园诱我做外室?安心没来由地胡思乱想起来,刚才那股高兴劲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

  长卿刚出门就是一愣,没想到来者竟是白公主,白骨姣见了他,一改平日霸道风情样,行礼后怯怯道:“这是王爷要的鼎,请来验一下吧。”

  此鼎他已看过无数遍,长卿走近略略扫了一眼,点头道:“感谢公主亲自护送。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白骨姣见他看完就走,急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坤在旁怒道:“不可。王爷金贵,再也受不了你们的暗杀行刺了。”

  白骨姣羞愧得低下头:“夏中华的绑架不是我指使的。但我脱不了干系,总之赖我。”

  长卿见她语气诚恳向长坤摆摆手道:“那我送送公主吧。”长坤带着八个护卫警惕地跟在不远处。

  “我知道王爷必定恨我,可我有几句真心话今日不吐不快。”白骨姣呜咽道,“刚开始我接近你确实别有所图,可是后来也是动了真心,我是讨厌你身边那个张扬的姑娘,却从没想过要害你。

  今日一别恐再难相见,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真心。只求王爷原谅我。”

  长卿听罢叹了口气,见已送到门口,微微侧身抱拳向公主冷冷地说:“珍重。”刚想转身回去,却见宗霖从不远处走来,拉着长卿客气道:“昨日的误会让本王诚惶诚恐,希望王爷不计前嫌,我们两国百年交好。

  这是南唐徐熙的《雪竹图》和巨然的《万壑松风图》,老朽是粗人,看不懂其中好坏,给王爷那才是良将配良驹;另有不值钱的皮毛药材,王爷带回去赏下人吧。”

  长卿的喜好被宗霖把握的很准,看过画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宗霖暗暗松了口气,两人一番推让后礼貌道别。白骨姣见长卿对自己毫无留恋,难过地在马上悲泣起来。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白公主万般算计,终得一场空。

  长卿回到白马寺时,巴思图已等侯多时,长卿未及说话笑着把他拉去了后院。

  巴思图也没搞明白昨天临别时钟儿为什么让他今天带着马和车再来一趟。长卿吩咐人开箱,不管不顾地介绍起了三车礼物,有药、布、粮食,直到胭脂水粉处,他才停下笑道:“你现在明白这是谁送你的吧?这些胭脂水粉我也不懂,全是姑娘家喜欢的。”

  巴思图惊道:“查干乎?”

  “第一天见了你,当天晚上就吵着要用我的飞书传信去给金公主准备礼物。我让她列个单子,她列了一溜儿的胭脂水粉。”长卿说完摇摇头,巴思图听了既感动又好笑。

  长卿继续介绍道:“我说巴巴得跑一趟,就买这点东西可不行,这才帮她加了些东西。时间紧张,准备的也不周全,你别笑话。这算是她对公主的一番思念之情也好,还公主的养育之恩也罢,总之是她的一点小心意。”

  说着又翻出两件新棉衣笑道:“来这儿前,我派人给她做了三件棉衣,没想到天不冷,她就穿了一件,这两件是全新没穿过的。她说给你家小查干乎,指定只给她。”

  巴思图对这份特殊礼物格外激动,抱拳道:“这虽是查干乎的意思,可我看的出全是王爷在花心思准备。两位的心意我替阿拉坦达赖领了。无以为报,他朝若需要我,喊一声,定万死不辞。”

  长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你万死不辞,倒是好不容易遇着了,别断了联系。将来你们游牧路过此地,记得来白马寺看看。我都交待过了有信就通过白马寺转。”

  巴思图迟疑了一下随即问道:“原不该打探的,只是我心里有个问题不吐不快。”

  长卿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两人携手避开众人聊了起来,期间巴思图有好几次抱住长卿的胳膊哈哈大笑。当三车礼物装好,长卿把他送到门口,两人用蒙族方式拥抱道别。

  长卿再次回正殿时遇到了王荆益,两人说了会儿大鼎的搬运情况,就见元培带着巴图葛尔来道别,又是一番应酬后,终于把众人送走,这才带着长坤往护法殿走去。

  “宗霖给的皮毛我看了非常不错,有张小狐皮手感最好,给毛毛吧,小兔崽子好久不见了,怪想他的。”

  “谢谢大哥记挂。”

  “还有一张猞猁孙的给你爹,那两张你先抽掉。其他的留着等我回去后再做安排。”

  “是。”

  “怎么没见花迪尔?”

  “这个,我一直跟着大哥,倒没在意。”

  两人走进护法殿,只有伯弦一人,长卿随口问:“安心又去射箭了?”

  伯弦抬头回道:“她送花将军去了。”

  “什么?”长卿一反常态大声叫道。

  伯弦觉得长卿有点过于激动,解释道:“刚才花将军来告辞,提出让姑娘送送。安心见你忙着,和我说了去去就回。”

  “伯弦,你不是不知道花迪尔的心思,怎可以放安心去送?”

  长卿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伯弦心中略有不快,“脚长在她身上,她想去,我哪拦得住?何况不过是送送,又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是大事?万一被西域人掳走了怎么办?”长卿的火一下被吊了上来。

  伯弦也有点生气了,反问道:“安心是随随便便能被人掳走的姑娘吗?何况花迪尔也得顾虑祺婕妤,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长卿把案上的书册砸得噼啪作响,云华的咒骂再次浮出脑海。“年前连庙里的和尚也说我妹妹生来就是正宫娘娘正房太太的命,要找个比你年青比你能干从未婚配过的哥儿不是件难事。”

  “你就不应该让她出去!”他恨得咬牙切齿道:“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近来她常嚷着要去西域,竟还放她走,你怎么这般糊涂!”

  “西域是西域,花迪尔是花迪尔,那是两码事。”伯弦耐着性子劝道。

  这时护法殿外有人经过,长坤扫了一眼领队立即跑出去问道:“你们不是跟着姑娘的吗?她回来了?”

  “回将军,没有。”

  “她身边可有人护着?”

  “她不准我们跟着,所有人都被她打发回来了。”

  “为什么?”长坤倒抽了一口冷气。

  “姑娘原本想骑自己的白马,被丁三郎拦了出来。后来想骑西域马跨栏,又被我们劝住了。出门没多久那马又拐了脚,这下她大发雷霆把我们骂了一通,谁追打谁。花将军说一会儿他会派人送姑娘回来的,所以我们先回来了。”

  “手里是什么?”

  “这箱大的是皮毛,这是西域药,那个盒子里是羊脂白玉,全是花将军送的,说谢谢姑娘帮他调教译语。安姑娘让我们把礼物抬回她屋里。”

  长卿越发急得百爪挠心,没等长坤把门关上就叫道:“这就是你说的送送,怎么送到现在还不回来?”

  长坤不知道送扎西的往事,他也觉得大哥反应过激了,便劝道:“姑娘只是淘气贪玩了些,要不我去把她追回来吧?”

  “她能听你的话?”长卿此时哪还有理智可言,冲着兄弟大叫道,“那凤头白玉簪本就是西域皇后的饰物,如今连聘礼都送来了,她凭什么跟你回来?”

  伯弦再也不顾长坤在旁,站起来怒道:“安家是我亲家,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人品我最清楚。

  她十五不到就到你身边。你遇到危险,她无条件站在你身边,事事以你为先。她遭遇困境,你第一个冲去保护她,处处为她撑腰。你们之间的感情难道抵不住送一次花将军吗?

  长相知,才能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守。从扎西到花迪尔,你对她也算用尽了手段,姑娘早晚受不了你,会跑的。”说完不顾礼仪摔门而走。

  长卿气得把案上的书全推到了地上。长坤只觉得尴尬,一句话也不敢说跟着伯弦出了偏殿。

  *****

  安心原本在护法殿里胡思乱想心情就不好,骑个马还差点摔跟头,气得她哇哇大叫,直把那些碍事的护卫轰走后才恢复了平静。

  花迪尔昨日听了安心的故事后,心中感慨与她失之交臂。他假装帮安心抚慰犟马,眼里却全是她。

  安心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笑道:“西出阳关无故人,将军这次回去,再来中原怕是要很多年以后了,到时小皇子也大了。”

  花迪尔收了收神翻身上马点头称是。

  “咱们再赛一程马吧?到你营帐为终点。”

  “好。”两人各怀心事,也不多话夹紧马便赛了起来。

  安心的坐骑到底比不了西域马,等她到终点,花迪尔已等侯多时,安心说下回得换马比。花迪尔说换马你也骑不过我。两人打着趣哈哈大笑起来。

  西域军队也跟了上来,安心陪着花迪尔放慢了脚步,没话找话问道:“将军回来前有没有见过娘娘?”

  花迪尔摇摇头说:“虽然没见过,不过姐姐常派人从宫里赏些东西出来。”

  “我已离京城大半年了,想来娘娘也生了。”安心笑笑。

  “生什么?”花迪尔惊讶地问。

  “生孩子啊。”安心奇怪地看着花迪尔问,“不是说娘娘怀孕了吗?”

  花迪尔惊讶地看着安心,清了清嗓子问:“去年秋天我姐姐让你带了封信给我,你知道内容吗?”

  安心摇摇头道:“不知道,不是家书吗?”

  “你送过信后,就再也没进宫,这是王爷的意思吗?”

  “是啊,他说娘娘怀孕了,官家说保胎要紧让我这一年都不用进宫教书,我就跟着嫂子回乡下田庄去了。”

  花迪尔气得脸都歪了冷笑道:“我就猜到是他搞的鬼。”他突然掉转马头,被身后的西日阿洪一把拉住大叫道:“花迪尔别冲动,此事已无可挽回。想想你肩上重任,卓合拉还在宫里呢。”

  “真的是他搞的鬼,我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花迪尔大叫道。

  安心越发觉得蹊跷,掉转马头冲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卓合拉没怀孕?王爷搞什么鬼了?”

  此时花迪尔连刀都拔出来了,西日阿洪见安心不住地问是怎么回事,只得拉着花迪尔的马如实相告:“卓合拉命人带信给花迪尔,北安郡王向官家说姑娘旧疾复发,只能跟家人回乡治病,要一年不能入宫。我们清明后离京时没听说卓合拉怀孕。”

  安心瞪大了眼睛,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花迪尔刚要开口,突然身后有急兵追来,二十乘快马一忽儿就到了跟前,见了安心抱拳道:“王爷说明日要走了,让姑娘早点回去收拾。”

  安心见这边大有蹊跷哪里肯走,皱眉道:“我知道了,回去和王爷说,我再送将军一程就回来。”

  来者见安心态度坚定语气冷淡,又想到王爷当时只说催姑娘早点回来没说要绑,众人都知道这姑娘不好惹,无人敢违拗,除了一人回去报信,其余护卫跟在了安心左右。

  花迪尔看着远去骑兵的背影恨道:“他还会派人来的。那我就长话短说吧。”他换西域语从卓合拉的信开始讲起,直到官家说再不许提此事后,安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花迪尔面无表情道:“很明显是他把你我的姻缘搅黄了。”

  见安心怔怔地反应不过来,花迪尔继续道:“你们这个王爷真是厉害,互市谈判他处处占先。喜欢上了胡夏国的大鼎,立刻接近公主;白公主虽然刁蛮任性,但那几日王爷与她如胶似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也难怪人家姑娘会动心。

  你看把人家的鼎骗到手后,说不理就不理别人了,真是个冷的下心肠的人。不过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安心的眼皮跳了跳没说话,心中很难受:“你们怎么都这么说,难道旁观者清?”

  花迪尔见安心难过地低下了头,心也随之一痛,寻思半日,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回来前我听说官家把那最宠爱的李娘娘升为骊坤宫尚书,加封慧德皇贵妃;官家甚至打破了帝王不得在后宫留宿的规矩,为李氏修了骊坤宫后,夜夜留宿在此,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称李氏是下一个杨贵妃。

  李娘娘家有几个尚未出嫁的妹妹,其中有个三姑娘曾在帝宴中见过北安郡王,对他一见倾心,听说李娘娘已经求官家赐婚了。”

  安心吃了一惊,来不及掩饰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清明前后吧。”

  安心立即想到自己就是那段时间被长卿退回的。哪怕后来他托苏叶带信给自己,也没提过要给名份。自始至终他只说过一句明确的话:“我的王妃我做不了主。”安心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我从没听说他娶王妃了啊。”安心定了定神问道。

  “我离京时确实没传出婚讯。但如果我要远行,想来你们王爷也在做出行准备,那个时候巴图葛尔派了人天天去鸿胪寺堵他,估计他也忙得够呛。

  但是等互市结束回去后,这不就好事成双了吗?安姑娘,你们王爷有没有提过,回去后要娶你?”

  没有,没有,他连京城也不让我回。安心内心呐喊着,眉头止不住的锁在了一起。

  花迪尔见她一脸忧愁,知道说中了心思,随即问:“安姑娘,他破坏你我姻缘却又迟迟不娶你,怕是你一人能说五国语言、精通互市细则还善于骑射,他不仅要用你的才华还要你在旁护身,这才不肯放你吧?他若先娶了妻,你还愿意陪他跑这一趟吗?”

  安心被马颠了下,差点再次摔下马背。

  此时后方又传来了马蹄声,一支五十人的小队跑到眼前,见了安心拱手道:“王爷说姑娘送的太远了,恐回去不安全,派我等随行保护。时间不早了,姑娘,咱们现在就回吧。”

  安心一肚子火正没处撒,听了这话怒道:“催什么催,到后面去。”来者不敢出声,只得远远得跟着。

  花迪儿冷笑道:“他是怕你这个宝贝被我抢走吗?还是担心自己的谎言被拆穿?”

  安心本想说这里或许有误会,终究没说出口。

  “第一次在西域驿馆见到你,其实并没什么感觉,后来姐姐来信让我别想了,我也没什么遗憾。可是来了白马寺,偏又遇见了你,这些天相处下来,我是真的越来越放不下你。

  我现在后悔当初官家问我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没有求他赐婚。你们汉人门第观念严重,其实在我看来是他配不上你,而不是你配不上他。

  安姑娘,我和姐姐是西域单于第二任皇后的嫡出子女,我至今没有婚配,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西域做我的夫人。当年姐姐送了你凤头白玉簪,她的信我也留着,虽然缺了官家指婚,但我父亲一定会听姐姐话的。”

  安心红了脸不敢看他,她早就感受到了花迪尔的追求,自己装傻的老花招在热烈奔放的西域男人面前毫无用处。

  “我有哥哥嫂子,我舍不得他们。”她想了很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花迪尔哼道:“你舍不得是他。”见安心低下头,花迪尔大声说:“趁我还没下决心掳走你,你赶紧走吧。”

  安心还待要和他告别,花迪尔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安心勒住马,皱眉盯着西域军队的背影心中满是愧疚。

  尘世是非,躲不开人间风月;人间风月,逃不开情深意长。安心,即使以后不同路,陪你走过这段旅程也实属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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