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之时,色彩烂漫难收,人们穿着粗布葛衣素衫搭配着草原上自然的鲜花、绿叶、蓝天、白云、朝霞和晨光,呈现出一派人间最丰富的色彩。白马寺第三个早晨,一推开门就遇见了好天气。
花迪尔第一个赶到白马寺,见了长卿开门见山说:“小王有个不请之请,望王爷成全。西域偏居一隅,人才难求,我身边的两位译语一直仰慕汉文化,这些年虽然勤学苦练,译一般文书没问题,可是一遇到诗经书就很苦恼。
听说安姑娘师从太学大家,在翻译上造诣颇深。我父王也曾在金殿上见过她对她赞不绝口。
小王想请王爷同意让姑娘对我两位译语提点一二,若碍于男女有别,就垂帘授课,多则三四天,少则一二天,所谓朝闻道夕可死能让他们有所精进,小王不胜感激。”说罢和身边的两个西域译语一起向长卿行了礼。
长卿昨晚一回屋就因为把安心抛在寺外后悔了,正好借此机会,唤人把安心请出来,问她是否愿意?
安心点点头道:“请教不敢当,相互切磋对彼此都有长进,当年得了阿齐博的指点对我大有裨益。我从小被当成哥儿养不用垂帘了。”说罢对长卿笑了笑。
安心昨晚虽短暂地怀疑过长卿,但回房后想了想当初自已已被长卿打入大牢,他根本没有派兵的必要。况且恨扎西的部落不在少数,这里定有误会。
长卿见安心满面春风,心中松了一口气,随即嘱咐道:“那你们就相互学习一下,只一条不能累着。”花迪尔见长卿同意了满口称谢,双方约好,明天让西域两位译语直接去护法殿找安心。
等茶摆上,长卿话锋一转随即聊起了两国马匹交易,花迪尔年轻爽快,双方没几下就达成口头协议:未来十年在中原认定的州榷场按时价收购西域马匹。
这时伯弦也来了,听说后高兴地说:“原来咱们两国交易隔着山跨着海总觉得鞭长莫及。这几年在中原、西蒙和西域的共同努力下,硬生生的打开一条走廊,现在我们在岚州、保安州、绥德州、东胜州、环州都设了榷场,接下来就看花将军能提供多少马了。”
花迪尔同样很高兴,看周王爷一副要买光自家马匹的架势,对西域来说是个增加收入的好机会。盛朝这边的条件是要在中原认定的榷场用白银结算,他们不就是要点牙税吗?让他们收!这样的生意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从今往后再也不用看胡夏的脸色了。
花迪尔与译语交代一番后,抬眼看见长卿拉了拉安心的衣袖,轻轻地问她听明白了没?安心点头表示没有疑义,上午就能把协议写完。花迪尔正看得出神,外面有将士来报,其他几国使者都到了,她便告退去了偏殿。
伏案一上午,安心把两国马匹交易条款写完后,吩咐小厮送去给伯弦便走出了偏殿。正看见黄荣在门口站岗,便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练射箭?
黄荣没精打采地回道:“姑娘你自己玩吧,我好不容易派了个轻松的活,正好歇歇。”
安心笑道:“黄千总你的身体好了,怎么反而没精神了。本姑娘掐指一算,昨晚是不是去赌钱了?”
“嘿,都说姑娘聪明,还真被你说中了,姑娘可不能告诉周将军啊!自打喝了姑娘送的鸡汤后就沾了好运气,昨儿一晚上赢了两吊钱。今儿真没精神,那箭姑娘自己玩吧。”
安心挺喜欢这懒洋洋却很实在的黄荣,嘻嘻笑道:“黄千总,功夫一日不练就会生疏。你若是遇到我之前的师傅,就这态度至少要挨几鞭子。”
黄荣白了白小眼睛说:“我每月就那么几吊钱,谁费那劲儿啊。”安心说:“可你手上功夫强些不是自己也安全些吗?”
“哎,不瞒你说,我们原来是跟着周老将军的护卫兵。这趟差也是以保卫为主,不是上阵打仗,何况我从小就是猎户,练不练来去不大。
这次我运气好派给了姑娘,连晚上站岗都省了。不像夏千总跟着王爷跑来跑去,在周将军眼皮子底下那真得打起精神来。我看他不容易,昨儿守了半夜才回来睡的。”
“想起来了,夏千总是刚被提上来的。”安心砰地一箭射中了靶心。
黄荣把箭递过去道:“对,他来得比我晚,小伙儿人年轻也拼命,这次踩准了点果然上位了。若运气好被王爷留下,那真得飞黄腾达了。他是该卖力点,我是不行了。”说罢伸了个懒腰。
“他以前在军营里表现好吗?成亲了没,老家哪里的?”安心问。
“以前见过但不熟悉,哟姑娘不会是看上那小伙儿了吧?长得是精神。”黄荣打趣道。
“哼,你管我有没有看上他。成亲没?问你呢。”安心直扑重点。
“嘿嘿,我知道姑娘在替谁问。没成亲呢,听口音老家就在幽州这边的。只是有句说句,别说我搬弄是非啊。”“说!”
“长这么好看,说不定人家将来想做个倒插门。前儿我看见白公主盯着他上下打量,也问了他成亲没。这两天白公主从正殿出后总要跑去找他聊几句,两人有说有笑的。投怀送抱的姑娘着实不少。”
“白公主想投的怀恐怕不是他吧?”安心摇摇头,“夏千总有相好的吗?”“嘿嘿,这不好说。”
“那就是有喽?快说!”安心扬了扬眉,打开弓砰地一下再中靶心。
“白公主可能看上的不是他,公主身旁的婢女也没少来勾搭,成天追着问他哥哥几岁了,爱吃什么,有没有心上人?”
安心愣了一下,若长得好意味着什么?当年若宜听到柳青定亲哭得死去活来的样还历历在目。
这世间有太多的风情万种,去找个对你情有独钟可好?可是这话该怎么说出口呢?
虽有心事,手却很稳,砰砰砰连中靶心。黄荣赞道:“姑娘射得真准,不愧是草原儿女。”
安心一听到夸赞,立即把心事丢一边,松鼠尾巴翘上了天洋洋得意道:“我小时不是被我爹追着背书,就是那些猎物被我追着打,两相比较,我更喜欢后者。就是我们这儿太小了,我这骑射打猎功夫全荒废了,可惜了我一身好武艺。”
“嗨,姑娘消停点吧,王爷见了你三句话里有两句是骑慢点,不准打猎。”
“哼,你就是偷懒!哪儿有地方让我练练骑射就好了。到时咱们比比,我打的猎物不一定比你少。”
“姑娘好身手,想练骑射,我那儿大,去我那儿练怎么样?”这边安心有的没的在和黄荣吹牛,不妨隔墙有耳,花迪尔豪气万丈地走了过来。
花将军不喜欢听大殿里为了点牙税吵来吵去的,尤其是当他看了伯弦递来的协议后,心里更有了底气,盖完章就出来透透气。
他早就看见安心在练箭,碰巧听见她说自己军营小,立即走上前来邀请。
花迪尔见安心十分犹豫,继续劝道:“承蒙姑娘不弃,同意帮助我国译语,小王无以为报。我那儿不仅有移动靶还有路障,真的不想串门去玩玩?”
安心一听还能跳马,大眼睛眨巴了几下问黄荣:“王爷下午有什么安排?”
黄荣回道:“听说要去看什么鼎,我也搞不懂,总之要去胡夏营帐。姑娘你可小心点,王爷连快马也不准你骑,你还跳马?”
花迪尔笑道:“完颜宗霖刚才在会前说白公主今天特意留在宫里布置,等你们王爷下午去看鼎呢。听我姐姐说姑娘是王爷的小师妹,果然听师兄的话。”
安心皱了皱眉,对花迪尔说:“那行,午饭后我带黄千总去你那儿玩玩。正好我想骑骑你们西域的马。那白公主长得不错,希望她能把我们王爷多留会儿,最好晚饭也别回来吃了。”
花迪尔对爽快的安心越发有了好感,大喜道:“一言为定,那我先回去准备着。你们一定要来啊。”
安心明知长卿要她做淑女,也知道他动不动就要吃醋,可一到草原就收不住性子,满脑子想着骑马打猎喝酒。她又回到小时候,动起了皮里阳秋的坏脑筋。
犯老毛病的不止安心一个。
苏叶前几天见黄荣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给他送药的时候手又痒了,把他的破衣服带回去洗干净缝补后今早送了过来。
苏叶刚走到门口,夏千总突然开门出来,两人差点撞上,夏中华吓了一跳,忙后退了一步,略带羞涩地问:“苏姑娘是来找黄千总的吧?他为你家姑娘站岗去了。”
苏叶拍了拍手上的衣服说:“也没什么事,我放下就走。”夏中华忙把苏叶让进来,又给她倒了一杯白水道:“姑娘辛苦了,姑娘喝口水。”
苏叶把干净衣服放到床头转身笑道:“夏千总别客气,你一直在王爷身边才辛苦呢。你的伤好了吗?”
“姑娘坐,我们那队的伤原本就轻,金疮药涂过就没事了。”
苏叶看了看杯子皱眉道:“连茶叶都没有,下午我让鸣儿送些来吧。”
夏中华忙摆手道:“哟,可不敢惊动王爷身边的人。姑娘和钟儿鸣儿很熟悉吗?”
苏叶眨眨眼睛笑道:“嗯,也就认识十来年吧。”见夏中华一脸震惊,遂把自己是王府丫头告诉了他。
夏中华跟着笑起来:“这就难怪了。我还以为苏姑娘是安家的人呢。”
苏叶只觉得他笑起来眼睛真好看,仿佛万千柔情都溢了出来。她忙收了收神说:“刚见夏千总出门,你去忙吧,我也该走了。”
夏中华忙说:“我没事,昨天晚上我值了晚班,半夜回来的,今儿下午才轮到我,上午都空的。
姑娘若没事再坐会儿,其实军营里挺无趣的,能和姑娘聊天也是难得的机会。”说罢又觉得自己真蠢,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抓了抓头闭上了嘴。
苏叶笑笑没生气,夏中华忙说:“上次还真被你说中了,王爷后来没迁怒我,安姑娘对我也特别客气。什么都被姑娘猜到了。”
苏叶的脑子里又想起了安心的警告,点点头不敢接嘴,又觉得什么也不说有点尴尬,于是问:“夏千总你也中箭了?有没有破掉的衣服要补?我来帮你吧。”
夏中华巴不得有人帮他处理针线,激动地问:“真的可以吗?”
苏叶只觉得他笨拙可爱,点点头说当然,夏中华顾不得客气,忙把破衣服找出来,千恩万谢道:“姑娘抽空补,不着急。”
没想到苏叶从腰间的褡包里取出一个针线小袋,当即坐屋里动起手来。
夏中华看着苏叶的低头的样子,叹道:“小时候妈妈也常这么帮我补衣服。”
“那你娘呢?”“还在老家做着侍侯人的苦活呢。”
苏叶想到自己母亲每天洗衣把背都洗弯了,知道他也是苦出身,微微笑道:“以后有破旧的要补的都拿来给我。”
夏中华很是感动,看着手脚麻利的苏叶叹道:“前儿背上中了一箭,早知道就换下来了。”
“不用换,我看看,若洞不大你穿着我也能补。”夏中华随即把外衫脱掉,露出素色的里衫,苏叶在洞上摩挲一番后说:“不用脱了,我现在就补吧。咦,这天你里面还穿着底衫。”
“哦,不,不是,那个。”“补好了。”
“什么,这么快?苏姑娘你真能干。”“针线是姑娘家的本分不算什么。何况那个洞本就很小。”
夏中华把罩衫套上后,叹道:“今儿才算见识到王爷身边全是厉害的。苏姑娘这样的自己不说,哪里知道是丫头。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安姑娘也算是人中拔尖的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们姑娘就是万里挑一的。”苏叶自豪地说。
“你们女孩不是都不喜欢听别人夸其他姑娘好吗?”夏中华指指黄荣的床补充道:“他们过来人告诉我的。”
苏叶摇头笑道:“夏千总,你不懂,安姑娘就是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璀璨夺目,谁和星星较劲去。这个也补好了拿去吧,还有吗?”
夏中华不好意思地问:“裤子膝盖也破了,能补吗?”
“为什么不一起拿出来?客气什么?”
夏中华害羞地从包袱里取出裤子,苏叶再次低下头缝补起来,夏中华诚心夸道:“姑娘做的真好。”
苏叶抬头扫了一眼趴在桌上看着自己做针线的夏中华,觉得他的样子单纯又青涩。
“苏姑娘,你在笑什么?”“笑你像个没长大的哥儿。”
“哈哈,我都十九了还没长大吗?对了,王爷家有哥儿吗?”“有的。”
“王爷这么俊朗能干,应该有很多姬妾,很多孩子吧?”
“我们王府孩子不多,王爷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哦,那是不多,都是王妃所出吗?”
苏叶抬起头看了眼夏中华,把他吓得直起身来说:“我不该打听的,我,我不是没话找话嘛。
我很崇拜王爷的,所以……有时我们吃饭时会聊到王爷,没别的意思,姑娘别多心,我不问了。”
苏叶嗤地笑了出来:“你怎么这么紧张啊?周将军原是自家爷们,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先王妃走了快五六年,王妃位一直空着,哥儿姐儿分别是两母所出。”
“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是关于安姑娘吗?”
夏中华点点头说:“王爷和姑娘分明很亲近,好几次没人的时候我看见王爷把姑娘吃不下的饼吃了。可是别说晚饭后他们就分开了,就是白天也不怎么在一起,两人也没什么亲密举动,我真的看不懂他们的关系。”
“你们背后都在猜她和王爷的关系吧?”夏中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们都说姑娘长得这么好看,是个男人就会有想法……”
苏叶叹了口气说:“你们背后有议论可以理解,这次姑娘原不想来的,就是怕口舌是非。
她从小就会几国番语,前几年打扮成哥儿在王爷身边做译语。他们是很熟悉,关系就这么简单。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姑娘不嫁给王爷?”
见夏中华满脸好奇又不好意思开口,苏叶摇头笑道:“他们一直以来就是这么相处的,也不是人人都想攀高枝。若不是这次王爷亲自出面求她出来帮忙,他们也就分开了。”
刚说到这儿门就被推开,黄荣走了进来。“哟,苏姑娘来替夏千总补衣服啦?”黄荣嘲笑道。
夏千总忙站起来害羞地说:“姑娘是来找你的,等的时候顺便帮我补一下。你们聊吧,我早点去吃午饭,早点去换班。”
苏叶站起来福了福说:“我补好了放你床头。”转头对黄荣骂道:“我是个姑娘,你别传是非。明明是昨儿我看你衣服坏了,替你补了送来,你反倒说他。以后说话若再没轻重的,我告诉姑娘去。”说着把针线收好放进褡包,绑在腰上。
黄荣这几天与苏叶熟悉了觉得这姑娘嘴硬心热挺有意思的,嘿嘿笑道:“好姑娘别生气,开个玩笑,以后再不说了。姑娘这包自己做的?做的真好。”
“那当然,安姑娘的也是我做的。”
黄荣叹道:“绑在腰里像根腰带又轻又方便,做这包费事吗?”
苏叶白了他一眼:“问这做什么?”
“算了,肯定挺费事的。”黄荣自言自语道。
“你不守着姑娘跑回来偷懒?”
黄荣摸摸脑袋说:“姑娘要我下午陪她去一趟花将军那儿,你家姑娘也真是爱玩,固定靶玩的没意思了,现在要玩移动靶了。我吃过就走。”
苏叶原等着黄荣求自己,见他不问了,又想到安心曾告诫过自己,在他们眼里,我们是王爷身边的人,不可太孟浪,心里过意不去问道:“你平时褡包用什么颜色?”
“我们这种粗人哪管颜色,嘿,姑娘不会是?”黄荣乐道。
苏叶哼道:“反正也是闲着,我看你平时衣服皂色居多,那就做个石青色的吧。”
“谢谢姑娘了。”
“背后少说我坏话就是我的造化了。”
“我哪敢说姑娘坏话。哟,我这衣服都洗过了,怎么洗这么干净。缝的真好。”黄荣由衷地赞道。
“你那衣服真是够脏的,洗了我好久。你有喜欢的花色吗,我替你绣一个。”
“哪那么麻烦,不用绣花实用就行。”
“你不讲究,我讲究的呀,以后人家看见问这是谁做的,你说是王府里的丫头做的,人家说王府丫头就这针线活计?丢人。”
“哎,随你。”黄荣嫌她啰嗦,有点后悔自己开这个口。
苏叶哼道:“也不知道姑娘怎么就看重了你?你先去吃吧,别误了保护姑娘。她现在哪儿呢?”
“哦,被钟儿叫去五观堂和王爷他们一起吃午饭了。”黄荣一路千恩万谢地把苏叶送走了。
长卿忙了一上午,中午指了安心、伯弦和长坤一起用饭。饭间听伯弦说东蒙国也同意了协议,非常高兴。
午饭刚用完,外面有人来报王大人带了古物鉴赏的老先生来了,长卿等不及休息,匆忙交待了一番带着众人往胡夏宫去了。
安心看见长卿远去的背影心思活络起来,带着黄荣悄悄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花将军的军营驻扎在草原上,十分空旷,花迪尔早吩咐准备好靶子,又找了好几匹上等马让她试骑。
安心见了西域马乐坏了,花迪尔笑着陪她跑了好几圈,直呼姑娘骑术了得。黄荣见安心越跑越快上前拦道:“姑娘适可而止吧,上午苏姑娘吩咐了不让你骑快马。”
安心见花迪尔在旁不怀好意地笑,大叫道:“你听谁的,听我的还是苏姑娘的?”
黄荣哼道:“苏姑娘早上提醒过我,不能由着姑娘性子让你疯玩。若被她知道你骑这么烈的马,我还不被她骂死,姑娘别为难我。”
“再跑三圈,你不说她也不知道。”
花迪尔用西域语骂了句:“理他做什么。”拉起安心的缰绳就跑了。
几圈疯跑下来,安心终于收了心,骑在马上练起了射击,没想到移动靶和固定靶完全不是一回事,安心刚拉弓放箭,马立即不服管的乱动,几次下来全射空了。
花迪尔想了想说:“这匹是烈马,原就是牵来给姑娘骑着玩的。可能是你放弓的响声吓到它了,也可能是你在马背上不断变换角度和位置让它不舒服了。要不换你自己的马吧。”
安心觉得有道理,撒弓惊马以前也遇到过,这需要一段时间人与马共同适应。可是自己的马对她也不怎么熟悉,试了好久,骑得慢还能凑合射中,速度一快就不行了。
花迪尔给她示范了几次,安心羡慕地哇哇大叫。花迪尔安慰道:“如果想在高速奔跑的时候还能射准,需要大量的练习,我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安心点头表示服气,站起来说:“机会难得,我要抓紧时间练习了。花将军不用管我了,自已去忙吧,等我练好了,我会自行回家的。”说罢皱着眉头开始默默地练了起来。
黄荣见她不再骑快马了,找了地方倒头就睡。一整个下午,呼噜打得震天响。
可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安心却成了宇宙的中心,她就像天上闪亮的星星,散发着整个世界的光芒,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直练到夕阳西下,安心都没下过马,最后连花迪尔也看不下去,把她拦下强迫她休息,直道过份使劲会伤手。
她接过花迪尔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叹道:“我小时候每天打猎倒不觉得,看来这水平一时半会儿恢复不回去了。对了,你是为了射箭故意练的左撇子吧?”
花迪尔笑道:“怎么被你看出来的?”
“你刚才是左手勾弦,可你递给我水的时候却用的是右手,可见你生活中惯用右手,为了射箭换到左手的。”
花迪尔身边的西日阿洪将军大声赞道:“安姑娘是个行家。”
安心望向远方悠悠地说:“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这么射箭的,能把左手练出来的都是大英雄。”
花迪尔笑道:“英雄不敢当,我的确是为射箭故意练成左撇子的。因为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在马背上很难把弓和箭指向右侧。”
安心擦了擦汗笑道:“今天一下午收获很大。我十二岁回到京城后开始学做淑女,你看我骨子里还是个强盗。”
花迪尔和手下一众将士都被逗笑了,把睡得好好的黄荣吓了一跳,坐起来急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安心见了直摇头,把自己的弓扔给黄荣催道:“走吧走吧,天快黑了,希望王爷今天仍不回来吃晚饭。可别让他知道,又该数落我了。”转身向花迪尔拱拱手道了声谢,一忽儿就跑没影了。
花迪尔没想到她来的快,去的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有了些情绪。“卓合拉还是很有眼光的,可惜了。”西日阿洪将军看着飞扬的尘土遗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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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卿一行人今天下午早早地到了胡夏宫,受到了宗霖和白公主热情地接待。
两位鉴宝老先生留在门口绕着鼎摸着花纹,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见长卿出来,拉着他指着一道道的花纹讲起了背后的故事,说到动情处用衣角擦起了眼睛。
伯弦暗中摇头,这接下来可怎么谈?
果不其然,当长卿表示想买鼎时,白公主笑而不语,提出让长卿陪她喝酒看歌舞,就是不提买卖。
见长卿问急了,才凑近他轻轻道:“我昨天就和王爷说此乃我国的国宝。我爷爷当年说给我做陪嫁的,怎么能卖呢?”说完深情款款地看了眼长卿。
长卿抿了口酒微微笑道:“可惜了,相见恨晚。”又坐了会儿便拱手告辞。
白公主本来是半开玩笑半调戏,她倒是希望长卿像那些轻浮的男人说些暧昧的话,却没想他反应异常冷淡。见自己爹怎么也留不住长卿,气得她直跺脚,心中大骂汉族男人没意思。
长卿一出胡夏宫,便让人给两位老先生奉上谢礼又送了他们一程才返身回白马寺,途中连连叹气。
长坤不解地问:“大哥可是为了大鼎之事?”
“怎么能在他们面前透底呢?真是老了糊涂了,刚才若不是我抢先一步,他们差点给鼎跪下了。”长卿生气地说。
伯弦安慰道:“毕竟是一番拳拳爱国之心,兼之年纪大了,我们只能另想办法了。”
“伯弦,那白公主什么意思?想嫁大哥?”长坤大大咧咧地问道。
“啊,前儿她来向姑娘打听你成亲没,估计最后被她打听到了。”伯弦把安心的捉弄告诉众人,长坤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心儿还是老样子。”长卿一想到调皮的安心就笑了。他想快快回去,看看温暖可爱的女孩,希望她有一肚子的笑话来安慰自己。
“今天时机不对,被那两个老先生搞的没了谈判空间,择日再说吧。”伯弦轻轻叹道。
微风徐来,落叶之秋的草原上一片萧条,林寒涧肃,叠翠流金,枯黄色的草叶漫天卷地。
众人回到白马寺,长卿就想起前天安心在门口等他的情景,随口问道:“安姑娘骑马回来了吗?”
那拴马的小厮回道:“午饭后听姑娘和黄千总说要去花将军的军营,至今未归。”
长坤不清楚缘故,听了此话笑道:“哟,这安姑娘怕不是看上花将军了吧?两人倒是郎才女貌挺般配的,这下白马也不用送京城了。”
伯弦一看长卿这张脸暗道不好,今天要出事了。
果然长卿也不顾有些往事安心根本不知道,只当她避开自己私会花迪尔去了,心中怨道:前有扎西现有花迪尔,你何时把我放在心上过。连同这一下午的怒气全撒在了安心身上。
长卿再不顾众人,怒气冲冲地往正殿走去,吩咐夏中华道:“你在外看着点,一回来就让他们进来。”自己也不回厢房,就在正殿坐着等安心。众人只得陪在一边。
安心虽然一下午练得马马虎虎,到底也累了,一路紧赶慢赶的回了白马寺,一看护卫全回来了,暗叫不好。
翻身下马,对黄荣悄悄说:“我从偏殿走,你也赶紧回去吧。”黄荣不如安心机灵,也不知长卿的手段,扯着大嗓门回道:“姑娘慢走。”把安心吓得让他闭嘴。
但终究还是被看见了,夏千总上前把想走小路的安心拦下正色道:“王爷在正殿等姑娘,黄千总也一起过来吧。”
安心不情愿跟着他进正殿,看了眼长卿冰冷的脸庞,以及默不作声喝茶的样子,心底发虚打颤。
走到众人面前行过礼,见长卿不问她,也不敢多话,就这么僵着。
长卿沉默了一阵问:“你下午去哪儿了?”安心不敢隐瞒,把花将军邀请去军营练骑射的事说了一遍。
长卿转而问黄荣:“黄千总,你的职责是什么?”
黄荣并不熟悉长卿,想着姑娘不过是玩玩,也不是什么大事,自信满满道:“回王爷,我的责任是保护姑娘安全。姑娘这一下午骑射练得认真,也没受伤。”
长卿挥手打断道:“前几日在路上我差点被刺,抓住的刺客在这里又被人杀了。这么多护卫也难保白马寺里面周全,何况外面?你竟毫无警惕之心。
花将军一发出邀请,你们连声通报也没有,自说自话就去了外族军营。万一她被扣,或被歹人盯上了,哪怕是从马上摔下来,谁来接应你们?你处事鲁莽无规矩。”
黄荣感到殿中一片肃杀,面上尚未改色,心中隐隐地慌乱起来。
长卿指着安心道:“她能写四国番语,熟悉互市中所有的条款,这五年来跟着我经历过无数次谈判,是本王最倚重的助手,也是此行最重要的译语。别说鸿胪寺就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她来。
你以为她生来就会这些的?你知道这背后花了我多少心血来培养?一旦出事,你一条命赔的起吗?你竟然还敢说她今天没受伤?何等的愚蠢!”说完把茶杯“铛”的一下重重地扔到梨花木桌子上。
殿内气氛异常压抑,黄荣的双眉耷拉下来,手微微颤抖着。他是粗人,姑娘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确实没多想,再不敢回话。
长卿转头生气地问道:“长坤,军队里不尽忠职守怎么处罚?”
安心再顾不了那么多,出声求道:“王爷,我错了,是我让他跟着去的。你别打他,他都听我的。”
长卿脸朝长坤,根本不理安心。长坤早就觉得自己派去的人太丢脸,想着赶紧把黄荣拖下去正色道:“不尽忠职守当……”
未等长坤说完,安心突然大喊道:“你别打他,别打他。”许是情绪太激动,声音一下子拔尖了,把殿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安心指着门大叫道:“你今天若打他,我马上就走。”她就像一只凶猛的小鸟,拼命保护着身后高大无能的老鹰。那一刻除了长卿,在场所有人都被感动了。
“你长大了,学会要挟我了。”烛光摇曳,安心虽看不清长卿的脸色,但是能感觉到他眯了眯眼,射出凶光。
安心低声道:“是我错了,王爷罚我吧,别迁怒我身边的人。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平民,他们不该替我受罪。”
正殿内异常安静,只有计时沙漏发出沙沙声。长卿强忍胸中怒气,看着安心问:“军营里只有一种女人,你知道哪种吗?”伯弦皱了皱眉心道你也太过了。
安心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越想越委屈,哇地一声哭出来大叫道:“我不是。”
长卿怒喝道:“你是越大越没规矩。”
安心跺脚急道:“不是王爷想的那样,我一回到草原就开始莫名地紧张,我想尽快恢复骑射本事,不是贪玩。”
“我身边这些护卫是吃干饭的?你觉得危险,我加派人跟着你,哪里需要你自己逞能。八个?十个够吗?”
安心难过地流下泪说:“在大蒙我身边也时时有护卫保护,可是在紧要关头,却是师傅舍了自己儿子救下了我。如果那一刻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小亚生就不会死了,他才八岁,从小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
大殿中依旧没人说话,安心擦着眼泪大声道:“我曾是大蒙最优秀的骑射手之一,是师傅引以为豪的徒弟,是毕力格大汗亲自绶带的马赛冠军,我套过马做过探子,大汗曾说我离名将李广、哥舒翰就差了臂力。可是这些年我疏于练习,功夫已经退化了。
骑射在中原汉人看来只能抢劫是蛮荒的代表,可是在草原这是荣耀的象征,更是生存的根本。
生而为人我要有自保的能力。”
长卿冷着脸站起身来对长坤喝道:“看好她,出了错拿你是问!那匹白马若敢骑,我立即退回去。”长坤吓得一哆嗦。
又指着黄荣道:“降一级,罚半月薪俸,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见安心还想为黄荣说情,长卿指着她骂道:“你别得寸进尺。若不是看在你哥哥的面上,今天不会轻饶你。再敢踏出白马寺一步试试?陪你的人全部打死。”说罢带着人离开了正殿。
也不知道是下午骑累了,还是傍晚被骂傻了,无论黄荣怎么劝,安心都只会呆呆得站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直到苏叶过来把她扶回了厢房。
“姑娘就改了吧。”苏叶握着她的手抹起了眼泪。
安心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长卿不会同意的,可自己每次都存着侥幸心理,被捉后又连累身边人。自责这个性格真是害死人。回房后仍觉得好冷,看着苏叶忙碌的身影委屈地说:“我想嫂子了。”话音刚落,眼泪就滚了下来。
安心哭了会儿忙说:“你去抽屉里取几串钱,到厨房里让他们多做几个菜,给黄千总送去,今天都怪我,害他降职了。”
苏叶起身把水盆巾帕准备好说:“姑娘来洗手更衣吧,我先伺侯姑娘吃过饭再去看他。”
安心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弄,你赶紧去吧,晚了厨房要关火的。今天我没胃口不吃了,我先睡了门给你留着。”
见她态度坚决,苏叶只得点头出去了。
黄荣被长卿责骂后,垂头丧气地回到营房,兄弟们刚想过来安慰,长坤还是觉得丢脸,派了身边的赵参将过去又骂了他一通。众人见了纷纷避开,唯恐染上晦气。
黄荣被骂得完全蔫了,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才混到了千总,这次一不小心被王爷亲口贬了下去,顿觉人生无望。又想到刚才安心的仗义,懊恼中夹杂着感激。
见菜早没了,他叹了口气拿起几个馒头,打算带回厢房吃,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苏叶。
只见她从肩上取下一个石青色的褡包说:“这个给你。”黄荣没想到短短一个下午苏叶已经做好了,不仅样式别致,竟还加一个象眼块的络子。在这清冷的秋夜,让他感到了些许安慰,喜得他推门进去赶紧缚在腰上试试。
“苏姑娘的手艺真好,谢谢了,以后就不用背着大包,找东西也方便。”
苏叶随即把食盒打开道:“这是姑娘叫我送你的。姑娘说今天的事是自己的错,连累了你,吩咐厨房多做两个菜给你,你赶紧趁热吃吧。”说罢把一盆牛肉一份羊杂取了出来。
黄荣愣了一下,上回自己替苏叶挡箭,安心给他送菜,倒不觉得什么。可这次的事自己多少有点责任,军营里一不小心被责罚是常有的事,感动地接过食盒道:“我那都是小事,何况今天姑娘也被骂了。苏姑娘吃了吗?”
苏叶点头道:“吃过了。黄千总没生我们姑娘的气吧?哟,抱歉叫习惯了。”
黄荣摇头道:“哪里会生气?从没见过这么豪爽仗义的姑娘。只是有句说句姑娘今天真的算不上犯什么大错,最多就是没事先告知,哎,真是伴君如伴虎。”
苏叶撇了撇嘴心道:他们之间的纠葛你哪里明白。无理取闹的事儿多着呢。
见黄荣说得真诚,苏叶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又问了下刚才的细节,黄荣说完叹了口气道:“安姑娘看着温柔和气,竟敢顶撞王爷让他下不来台,将来会不会被王爷记恨啊?为了我真不值得。”
苏叶点头道:“我们姑娘不是一般人,两年前还替我挨过打呢。”
见黄荣好奇,索性把在魏府自己挨打的事说了一遍。讲到安心喊不住长卿,心有余悸道:“她竟然冲上来替我挨了打。背上着着实实的几条红印子。”
黄荣跟着感动说:“难怪刚才姑娘说“他们不该替我受罪”,原来这里还包含着你。”转念一想又道:“这安姑娘调皮是真调皮,仗义也是真仗义。”
苏叶笑道还真是,索性把安心这几年来调皮捣蛋的事娓娓道来,真是越说越有意思,直到黄荣把晚饭吃完,两人还坐着聊了好一会儿。
正当苏叶收拾好食盒走出门来,恰巧遇到满头大汗的钟儿,见了她急道:“哎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再找不到你,我都快去找周将军了。”
苏叶惊问:“姑娘怎么了?”钟儿匀着气说:“没有没有,姑娘房里的灯吹了,应该是睡了。是王爷找你,快跟我走吧。”
当苏叶战战兢兢地来到长卿的厢房门口时,屋外站了好多人,听说郎中正在为他诊脉,直到众人恭身出屋,苏叶才被唤了进去。
长卿见了她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苏叶不敢隐瞒,汇报了安心让她送菜一事,长卿冷着脸挠了挠手腕说:“姑娘回去后吃了什么?”
苏叶摇摇头皱眉道:“姑娘一直在哭,回了房间还在哭,什么也没吃就睡了。”
长卿抬头骂道:“胡闹!晚饭怎么可以不吃?”
苏叶怯道:“姑娘昨儿睡得不踏实,今天很早就起来了,许是累了想早点睡吧。姑娘还说想嫂子了。”
长卿知道诵芬是安心假想的母亲。昨晚就与她有误会,今天又吓着她了,心内一阵懊恼,嘴上却不依不饶骂道:“你也不劝着进点,这么空着肚子睡觉不得生病?”
见苏叶吓得不敢说话,烦躁道:“她骑了一下午的马,已经受了风寒,晚上又没吃,今天夜里睡觉你看着点被子,别着了凉。若咳嗽了早点给她药,去吧。”
苏叶听到去吧,赶紧逃出了门,暗道:“心里明明在乎她,刚才何必尖酸刻薄讽刺挖苦呢?不就是见她没把你放在第一位吗!姑娘心里也有苦衷,你何时给个准话,也让她睡个安稳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