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昨夜睡的早,安心第四天仍然早起。清秋的空气,透进每个毛孔,一扫黯夜的清寒。
吃早饭时听苏叶说长卿的手好像受伤了,昨晚虽被重罚,心中难免担心,草草用完早饭特意跑去问钟儿。
原来昨天下午长卿去胡夏宫时,不知在宫里还是在路上被虫子咬了,刚开始不觉得什么,到了晚上开始奇痒无比。
安心沉吟片刻后说:“我记得这边有种毒虫子,指甲大小,夏末初秋身体会变小,以前我爹背上就被咬过,若处理不当会痒很久。”
钟儿唉声叹气道:“昨晚郎中来看过,可那药王爷不肯喝。姑娘可有办法?”
安心点头说:“当年我爹涂了一种西域的药膏,很快就好了。要不你去问问花将军?算了,你也说不清楚,我去问吧,省得喝药了。”
钟儿刚想行礼道谢,不妨长卿从里面出来冷冰冰地说:“也不过相处了两个下午就熟悉到这份上了,昨儿要马今天问药,再过几天他的东西就成你的了。”
安心不喜欢长卿尖酸的语气,嘟哝着:“爱要不要的,我还懒得开口呢。”扭头就走了。
安心在护法殿等了没多久就迎来了两位西域译语。想到两年前在魏府初遇阿齐博的轻漫心态,这次不敢大意。双方用汉礼行礼后,分宾主落座。
对面两人一位三十开外,自称艾尼,另一位稍年轻些叫萨迪克。两人均是白肤高鼻,头戴小圆帽,典型的维族人打扮。
双方寒暄客气后,艾尼开始讲述自己年轻时倾慕华夏文化,因西域连接东方和西方,他会三种语言,但吸引他的仍是东方的诗词。
他说汉人为之骄傲的李太白,当年是从西域走出去的。可是他的汉诗,自己译回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安心耐心听完,问他是否带了译稿来。艾尼忙把厚厚一叠译稿递过去。当安心细细读完第一首译文后说:“我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了。”
正说到此殿外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后伯弦进来了。众人起立行礼,安心奇道:“韦先生怎么不在正殿?”
“安心,前两天给巴思图的协议放哪儿了?”伯弦面露急色。安心不敢怠慢跑到后屋,打开带锁的文书柜子,找出协议递了过去。
伯弦看了看封口奇怪道:“藏得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呢。你放回去吧。”
安心知道有外人在,伯弦不便多说,把柜子锁好,钥匙贴身收起来,跟着伯弦回到护法殿。
伯弦坐到自己位置上低头沉吟着,安心回到两名译语身边继续说:“这首是我们汉族稚子都会背的“床前明月光”,你译的时候看似什么也没落下,却失去了味道。”
被伯弦一打断,安心忘记了谦卑客气,直白地指出问题道:“看,你的译稿中有床前,有月,有光,可是对我们汉人来说“床前明月光”指的月光如水。
这句“低头思故乡”,你的翻译忠于原文没错,可是我总觉得少了一种乡愁。这句诗你应该把“我沉浸在乡愁中”译出来。”
见他两点头,安心沉吟了会儿道:“我的师傅曾要求我翻译时坚持“三美”:意美、音美、形美,这样的译作,读之才能让人如沐春风,体会深刻。
我自己译诗时发现不能逐字译,译前要先去体会诗的意蕴。若你能把明月光比作水,把乡愁也比作水,这样是不是把渴望团圆的画面译出来了?那么你的译本也就胜过了前人。”
仅这短短几句话,已把艾尼和萨迪克说得喜不胜收。伯弦亦在旁连连暗赞。
安心继续看下去说:“两位将来译汉族古人的诗,还要记得他们虽同为诗人,却分属在不同的朝代,彼此是活生生的人,各有性格。
比如译杜子美,要把他的胸臆沉郁表现出来;译李太白,必定要有豪气干云的开阔胸襟;译白乐天,平直质朴即可。
名家名作,如见琳琅珠玉,翻译不要拘于字面,要“逾矩”,这样才能达到自由之境;这样的译文,任意挥洒,直通读者心意,读之方觉锦上添花。”
安心说到此,见伯弦扫了她一眼,想到自己几乎天天“逾矩”不仅有些脸红。
安心接着把艾尼集子上的诗重新译了一遍,艾尼读后对萨迪克赞道:“只是将词语变换了下顺序,就出现了两种切合主题的意境,真是绝妙!”
萨迪克情不自禁对伯弦夸道:“姑娘实乃天才啊!”
伯弦摇头笑道:“这是热爱造就的厚积薄发。”安心满足地笑道:“翻译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早已经嵌入了生命。”
安心见两人的译稿实在不入眼,觉得今天说太多恐怕也记不住,抬头问伯弦:“外面商讨有结果吗?”
伯弦摇摇头,安心扭头说:“索幸现在互市协议还没谈妥我有时间。两位若相信我的话,把诗集放这儿我抽空改一部分,将来你们带回去比对一下。“
艾尼忙起身做揖道谢,想了想问:“姑娘有没有好的诗集推荐给我们学习翻译?”
安心略一思索,回到自己桌旁翻了半天,拿出一张纸道:“诗集很多,但我觉得白乐天最适合你们,等我找到后再让人送去吧。
这是我练小楷写的,此诗有孤篇压全唐的美誉,两位带回去抽空译出来,我看看今天讲的你们到底听懂多少。译后至少要改三遍再送来给我看。”
两人接过安心布置的作业,高兴地连连道好。
等他们坐下,安心好奇地打听道:“刚才听先生说西域连接着东方和西方,那么西方是什么样的呢?”
这一问倒是触动了艾尼的自豪感,只是汉语越说越不顺口,介绍到一半便开始讲起了西域语。安心原来是随意聊聊,没想到越听兴致越高。此时伯弦若抬起头,定能看见那双闪亮的眼睛像冬天的雪花,又像天上的星星。
是钟儿打断了这一切,他进来后向伯弦作揖行礼道:“王爷说那鼎对方愿意谈价了,请韦少卿下午一起到胡夏宫殿商议。”
伯弦点头要走,两位译语也起身称今天叨扰太久了,集子放在姑娘这儿,过两天再来拜见。
钟儿把安心拉到一边讨好地求道:“我打量着王爷的手疾没好,姑娘少不得辛苦问问他们吧。”说罢对她连连作揖,安心叹了口气向艾尼打听起了西域药膏。
两人忙说这是我们出行常备药,说着话从贴身的包里取出一盒给安心,又嘱咐若不够我们那儿还有。安心客气地送他们出了护法殿。
等众人走远,安心把药递了钟儿,他却不肯接嘻嘻笑道:“这药我拿去怕是不肯用,得姑娘去涂。”
安心瞪大眼睛连连摇头道:“昨儿我刚被他骂过,我才不去讨那晦气。”
钟儿凑近了求道:“王爷对姑娘是哥儿脾气,姑娘懂的。姑娘都不用服软,只要过去表示一下就没事了。”
安心叹了口气,上次两人为了件小事吵架,吵到一半,自己赌气要走,被他拦腰抱住后哼哼唧唧地撒娇说自己痛死了,都是被她气疼的,要安心对自己负责。
后来无意间和姆妈抱怨起吵架时他枕着自己的腿打滚耍赖皮的样子和亭哥儿一个样。姆妈笑着说这表明你是他深爱的人,他在外人面前严肃坚强铁面无私,却把幼稚的一面给了你。因为他在你面前不用戴面具,也不用假装坚强。那哥儿是真的爱上囡囡了。”
想到姆妈那句话,安心的气消了一半,心想现在也不是置气的时候,说了句前面带路跟着钟儿往长卿厢房走去。
站在门口的夏千总看到安心刚想行礼,就被白公主的婢女巴达玛唤了过去,那姑娘紧紧挨着他说话,夏千总低头谦卑地陪着笑。
就在此时长卿厢房的门被打开,从里面传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王爷的手一天要涂三次,这药膏是胡夏人常用的,专治毒虫叮咬,下午你去我那儿,我再替你上药。”
“谢谢公主。我送送公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屋外只有钟儿、夏千总和一众护卫宫女垂首站着。
……
黄荣虽被降了职倒是个死心眼的人,中午见苏叶嘴角带着笑在屋后晒衣服顿觉亲切,高声问:“苏姑娘忙着呢?怎么这么高兴?”
苏叶指指里屋说:“许是昨天晚上饿了一顿,姑娘今天中午胃口大开,把前一天的肉量全补回来了。”
黄荣走过来帮苏叶边晾边说:“你也多吃点。别只顾着侍候姑娘。”
苏叶摇摇头叹道:“姑娘从小在路上走,很好侍候的。我是真的不习惯这儿的菜,又油又辣,看着就没胃口。”
黄荣想了下说:“苏姑娘在王府长大吃得精细。那你在家喜欢吃什么?”
“豆腐皮,粉羹这儿有吗?”
“有,上回我陪姑娘去买干切羊肉时见过。”黄荣忙说,“我现在就替你买去。”
苏叶摇摇头说:“不用不用,你别忘了自己的职责,回头又该被周将军骂了。”
“这白马寺里外全是护卫,姑娘又睡着能出什么事?反倒是她醒了,我得守着她。那次我还看见蒸饺,如果没收摊我给你带些来,胡饼要吗?”
苏叶想想也对,摇了摇头说:“我不爱吃饼,饺子无论蒸的还是煎的替我带一份回来,我都爱吃。你有什么衣服要我洗吗?”
“没有没有,你歇着吧。我这就去买。”黄荣推开了苏叶递过来的铜钱转身离开了。
安心一觉醒来已是午后,苏叶帮她梳头时悄悄说:“王爷一个人来过,见姑娘睡着只能走了。”安心呆呆地被苏叶摆弄着一声不吭。
苏叶只当她还在为昨天被骂不自在,笑道:“问他也没说什么事,看他一直在挠左手估计还没好。啊对了,他还说你在找白乐天诗集,他那儿有。等王爷回来,姑娘去看看他吧。”安心冷着脸仍没说话。
“姑娘今天怎么了,难不成还要王爷给你送来?”苏叶替安心麻利地梳起了小辫子。
“没他我就找不到诗集了?”安心白了一眼。
苏叶讥笑道:“人家摆明了是来赔礼道歉的,姑娘还较上劲了。要我说昨儿就是姑娘不好,你明知他心窄,怎能跑花将军那儿去呢?
王爷每回小题大做无理取闹还不是在警告你不准看其他爷们。姑娘大了是该注意点,还当自己是十来岁的哥儿,成天猴在马背上找其他哥儿玩。”
苏叶见安心急着要走,故意把一股头发分了两股按着她的脑袋说:“别动,还没梳好呢。如今人家跑来告诉你他有书,你不问他借,还问别人去借,那醋不得吃海了去。”
“呸,别梳了。”安心站起身就跑了。
整个白马寺安安静静的,安心独自在偌大的护法殿里译了会儿诗集就没劲了。绕着白马寺逛了一圈仍觉得无趣,走过自己屋前花园时,正好听见苏叶和黄荣在说话。
“你成天低着头缝补不累吗?”
“我这算轻松的了,和你一样就侍侯姑娘一人,她又是个没脾气没架子的人。若回到王府处理一大家子的针线那才叫累呢。你的衣服补好了拿去吧,明明有破的,问你还说没有。”
“我没事。安姑娘不在,你就歇歇吧。你怎么想到去我屋里找呢?”
“我记得上回看到有破的,就想趁夏千总去吃午饭到你屋里找找。奇怪他昨儿不是晚班吗,怎么饭后又跟着王爷走了?”
“是啊,他现在是红人了。王爷走哪儿都带着。”
两人见安心走过来都站了起来,安心坐下后笑道:“黄把总,昨天害你丢官了。跟我说说你们军营要做哪些事才能升官?一般要准备多少钱?”
黄荣大气地摆摆手说:“姑娘客气了,什么把总千总的都是虚的,月钱差不了多少。我这官不立个一等功是难复了,不是出钱那么简单。
降了也好,真要打仗了,再上去也是提着脑袋过活。还不如现在无官一轻身,喝喝酒赌个钱活得自在。”
安心乐道:“原来还有人不想升官的。那行,咱两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啊。你看我被王爷管头管脚的,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你会赌钱那就教教我吧。”
黄荣听了心中一颤,说道:“姑娘,哎哟,姑奶奶,你饶了我吧,赌钱也是军中不许的,怎能明着赌,被周将军知道,又得扒我一层皮。”
苏叶帮着劝道:“为什么不许呀?我们王府太太,奶奶都打牌啊,有时连王爷也上桌。小赌怡情连我都知道。”
安心笑道:“就是,我实在无聊,你教教我吧。让苏叶去望风。”
苏叶见黄荣怎么劝都不肯动,刚对他的一点点好感又没了,指着他骂道:“王爷不许姑娘出去是怕她摔了,现如今把姑娘看得像坐牢似的,你就陪她玩玩,就算被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事的。
刚还说不在乎升不升官呢,可见满嘴谎话,有我来望风你怕什么,有难同当懂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黄荣是老实人,被苏叶夹枪带棒的激了一通后,只得把赌钱工具交出来,丧眉搭眼地说:“两位姑奶奶,以后直接叫我黄荣吧,这把总估计今天也做到头了。”
安心露出八颗大牙笑道:“行,黄荣!今天一赌方休。别担心,王爷进出都是大队人马,声音很大的,等他们回来再收拾也来得及。这个怎么玩?”
黄荣指着瓦盆说这叫“关扑”,边说边演示了一遍。
安心点头又问:“这不难,怎么赌呢?”黄荣说:“我们一般玩一赔二十。”
安心指指手边的碎银子和几串钱道:“那先练练,一赔五,怎么样?”黄荣点头道行。
偏巧今天安心手气好,第一局就赢了。玩了几把一赔五都是安心赢,把苏叶乐得直拍手。
安心白了一眼苏叶道:“谁让你来看的,你回屋拿二十两出来,然后望风去,若有人过来,你就大声说哟,你来啦。”我就知道敌人进村了。此话一出把黄荣逗乐了。
苏叶应声跑了,这边黄荣和安心两人开始专心地赌了起来。
黄荣发现安心很聪明,好像怎么赌都赢不了她。开头几次还觉得是她运气好,当赔率从一比五涨到一比三十后,自己仍输多赢少,渐渐沉不住气,再也不敢束手束脚,心思全放在了赌钱上。
又玩了好久,安心看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这样吧,最后一把,一赔五十,一把定乾坤。怎么样?”
黄荣此时眼睛都赌红了,粗声吼道:“一把定乾坤。”
这把一开盆,苏叶就听见黄荣忘情的哈了一声,安心嗷叫不止,心下狐疑跑过来一看,安心噘着嘴哭丧着脸,黄荣高兴地大叫道:“大爷我今天手气好,哈哈。”
黄荣正红光满面的数着钱,就知道他一把翻了本。
安心郁闷道:“苏叶,这次出门本来带的钱就不多,我把哥哥给我的钱全输光了,这可怎么办?”
苏叶气得打了黄荣一拳,黄荣护着脑袋说:“你干什么?愿赌服输!姑娘聪明是聪明,毕竟刚学会,还是贪心了点。五百,六百,三十二两八百钱,哈,几个月的薪俸都赚回来了。”
黄荣把钱装好后说:“姑娘以后想赌了再叫我。”说完起身乐颠颠地把赌具收好送回营中。
苏叶见这么一大堆钱被他掳走,不服气地边抢边骂道:“你赢姑娘的钱,你不是男人。”
黄荣守着钱袋子说:“你真真头发长见识短,愿赌服输懂吗?刚才姑娘还赢我的钱呢。你干什么?干什么?还打人。”
说着快步跑了起来,苏叶急得追了上去,两人渐行渐远,谁也没注意到安心亮晶晶的眼睛笑弯了。
晚风拂过,银杏叶纷纷落下,淡金色的叶子铺满了庭前花园,走在上面窸窸窣窣的,像踩在地毯上。好个金秋傍晚。
晚饭前安心数着日子惊呼道:“苏叶,今天是不是初八?那不是你生日吗?”
从来就只有父母记得自己生日,苏叶心下感动摆手道:“哎,小生日不算什么。”
安心摇摇头说:“那怎么行?今天寺里冷清,我又出不去,咱们请厨房加碗面怎么样?”
苏叶仍摇头叫道别多事儿了。安心拍拍她道:“今天让我做回丫头,服侍你吧。”
安心原想着和昨天一样,加点钱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下一碗面条。可是今天长卿等人不在,厨子估摸着人头,按量做完就关火收工了。无论安心怎么求都不愿意重开小灶。
厨房娘子见安心死活不肯走,白了她一眼道:“要我说姑娘好自为知吧,都禁足了还当自己受宠呢?王爷能给姑娘留一口吃的,就已经是恩典了。”
安心低声下气地求道:“大娘不劳你动手,我自己生火炒个蛋煮碗羊肉面,做完一定帮你收拾干净,可好?”
“这年头鸡蛋羊肉姑娘知道有贵吗?这都是留给王爷他们的。”
“我给钱。可…今儿正好没零钱了,明儿一早我换了一定还你。前两天我都是现给的。”安心求道。
“你笨手笨脚弄坏了锅灶怎么办,万一把厨房点了明儿算谁的?滚滚滚,别耽误老子回家。”五大三粗的大厨师傅把安心推出门,不满地叫道:“这儿的菜全是给王爷和周将军吃的,轮不到你挑三拣四的。”
安心只觉得委屈,呆呆扶着门框不肯走,厨房里的几个帮厨都觉得过了,可碍于大厨是王大人特为王爷聘来的,没人敢出声。
那厨房娘子嫌弃道:“姑娘别再害我们了,非要明儿跟着你全贬回家才有意思?有什么吃什么,消停点吧。”
“怎么对姑娘说话的?信不信老子抽你。”黄荣大吼一声冲过来。大厨娘子也不是善类,撸起袖子就骂起下贱泥腿子滚远点。黄荣见安心被那女人推了下,一个耳光直接扇了上去,大厨见老婆受了欺负,拿起菜刀就奔了出来。
黄荣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兵,众人吵吵嚷嚷的和厨子动起手来。
安心真怕再生是非,忙招呼厨房里另几个娘子把黄荣他们拉开,又好言把众兵劝回去才算消停。
安心把黄荣拉到安静处问:“你怎么来了?”
“姑娘给那叶小丙缝合过,你虽被王爷禁了足,人家还记着你的恩情。
他现在守后门,刚才听见厨房吵闹就来找我,兄弟们听了觉得气愤都跟了过来。
也不全是为你,那厨子出了名的看人下菜碟,王爷他们吃好点也是应该的。都是一样的兵,这几天给夏中华的菜全是单独准备的,饭下面还卧着蛋,给我们的就是最差的面饼,去晚了连咸菜都没了,最恨这种人。”
安心叹道:“不提他也罢,现如今闹成这样,都怪我没早做准备。”说罢愁眉苦脸地把开小灶的原因告诉了黄荣。
黄荣听完大叫道:“屁大点的事算什么?厨房不开就不开,老子还看不上呢。这事儿交给我。我现在骑马到镇上,帮你们买些干切牛肉,羊肉串,带两份炒面,总之有什么买什么,给苏姑娘过个生日,好吗?”
安心边听边鞠躬,口中大呼:“谢谢黄把总,谢谢你的大恩大德。明儿我一定把银子还你。”
黄荣圆眼一瞪:“怎么的,看不起我啊,这点小钱算什么,不准给。”安心知道今天他赢了钱也不缺这点,便随他去了。
直到新月初上,黄荣不负众望带来了满满一桌子菜。一份份用油纸包好,外面又用一件大衣兜住,等摆上餐桌每样还都热乎乎的。把两个姑娘乐得拍手叫好。
安心拉着黄荣坐下一起吃。刚开始他怎么也不肯,说没这个理。安心劝道:“一来你们俩都是跟着我的,你为了我们自己也没吃。二来过生日人多才热闹,你是大老爷们怎么反倒束手束脚的?”黄荣被安心说的脸红只得留下。
席间有安心说说笑笑的,三人把酒言欢越发开怀。
酒过三巡,安心笑道:“和你们说一件今天让我大开眼界的事吧。”
苏叶好奇地说:“竟然还有姑娘不知道的事。”
安心叹道:“原本我一直以为京城是世界的中心,可是今天早上和艾尼聊过后才知道原来西域才是。
你们知道吗?西域的西面还有好些小国,再往西竟然还有更大的一片世界。
这些小国的地理位置特殊,可以看作是东方和西方贸易通道,这些年它们竟形成了自由城邦。”
安心早已微醺也不顾眼前两人听不听得懂,继续道:“
自由城邦的意思是彼此之间互不统属,强大的帝国比如东方的盛朝或西方的大国都没法直接统治它们。
城邦的生活没有受到政治的压力,再加上贸易带来的巨大财富,就形成了高水准文明。他们生活的富裕程度,民众受教育的程度达到了我们不可想象的地步。”
见两人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安心顿时察觉到不妥抱歉说:“呀,你们好像不感兴趣。”
黄荣愣道:“姑娘知道的可真多啊。可我读书少听不懂。”黄荣见苏叶很喜欢羊肉串,把自己的递了过去。
苏叶见怪不怪:“我才不管什么世界的中心呢,我世界的中心就是王府,生于此,长于此。要不是跟着姑娘,我真以为世界只有京城那么大。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世界的中心。”
安心取笑道:“将来出嫁可不就要离开中心了吗?”黄荣跟着哈哈大笑,帮安心斟满了酒。
苏叶羞得满脸通红:“姑娘又来打趣我了。”
安心叹道:“好苏叶,都是我耽误你的。要不然,你这样的年纪该成亲了。”
苏叶抬起头真诚地说:“姑娘何出此言,我一直说想永远和姑娘在一起的,只是姑娘从没放在心上。
跟着姑娘才有机会知道王府外面的世界。这是多大的福份?”
安心看着她夸道:“苏叶,这两年你变了许多。不自卑也不炫耀,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在不动声色地变好。”黄荣虽插不上话,却被两人的真情所感动,在旁连连点头。
苏叶感叹道:“其实还是跟了姑娘的缘故。是姑娘鼓励我,有困难要自己想办法。让我鼓起勇气向王爷说,我不想嫁给蔡姬那无赖弟弟。我至今感激姑娘。”
黄荣一下子来了兴趣,打听起了怎么回事。
苏叶倒也不介意,把蔡家逼婚那件事说了出来:“后来蔡文博听说是王爷不肯放我,再不敢打我主意,转头要了收拾花园耿妈妈的闺女。她家还巴不得嫁给二主子呢。真是一拍即合。
若我当年没有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我永远会觉得有些事好难,难到唯有一死才能逃避,原来直面恐惧这么简单。”说到此感慨地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擦泪。
安心赶紧掏出手帕劝道:“好好的,怎么流泪了呢。还好你只学了我勇敢的一面,若把我的淘气闯祸样儿学了,那真麻烦了。”说完三人都笑了。
黄荣见她们主仆情深喝了口酒叹道:“安姑娘真是万里挑一的,早上外面都在传那白公主是草原上的绝色,要我说连姑娘的头发丝都及不上。”
安心笑了笑低下头说:“人家毕竟是公主,身份高贵。”
黄荣不知道长卿和安心的过去接道:“那公主前几天逢人就打听王爷成亲没,另一边对花迪尔也在眉目传情。
后来被她打听到王爷家还没正妻,在朝中又极有地位,这下再不搭理花迪尔了,一门心思地盯上了王爷。
最近发现王爷喜欢她家的鼎,硬说那破玩意儿是她的陪嫁,多少钱都不卖。这不把王爷馋死了。”
安心冷笑道:“馋哪个呀?”
黄荣的酒是真喝多了,摆手道:“刚来那几天王爷都懒得理他们,看看现在动不动就跑胡夏宫。
男人嘛,都一样!天天假模假样地去谈,眉来眼去才是真的。表面上说看鼎,我看也别折腾买了,直接把那婆娘娶过来,这不都齐活了。”
苏叶赶紧向他使眼色,安心白了苏叶一眼道:“王爷不会看上那个公主的。被她一说陪嫁,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黄荣讥笑道:“你懂男人还是我懂?听跟去的人说,胡夏宫殿金碧辉煌,歌舞不断。那女人成天穿着露背露脐裙在那儿扭腰,恨不得送上门。她是胡夏国大公主,手里有军队,长得也风骚,还附送王爷看上的鼎,不要白不要。”
苏叶摇摇头说:“不是所有男人都贪财好色的。安姑娘的父母是我所知的最真挚一对夫妻。”
“是啊,我爹一直为能娶到我娘沾沾自喜。我祖父常说他们脚上绑着红线,隔着千山万水还能走到一起,而且情深一世。”
苏叶接着把江南唐家介绍了一番,黄荣好奇地打听道:“姑娘的爹娘隔的那么远,这媒人当年是怎么做的?”
安心和苏叶异口同声道:“他们是自己看上的。”黄荣更觉得有趣,给安心加满了酒,等着她开口。
“当年我爹也就十七八岁,跟着祖父去江南进货。我娘家里虽然富裕,倒也不没什么大家闺秀的规矩,那天正好遇到苏州轧神仙,我娘就带着丫头出去逛了。
集市上他两同时看中了一款砚台。原本是我爹先看中的,当时他钱不够,付了定金就跑回去找我祖父要了钱再回来买。
我爹后来常说,当我看见这么一个干净漂亮的姑娘和我同时喜欢上一款砚台时,我太高兴了,二话不说就让出来了。
我娘挺不好意思的,说要还钱钱给我爹,我爹死活不肯收,接着死皮赖脸的说自己刚到江南不熟悉此地,姑娘若觉得过意不去,就带着我四处逛逛吧。
轧神仙这一路上我爹不断的给我娘买吃的,我娘又买了茶叶笔墨送还给他,两人就这么越聊越投机,直玩到晚饭后。
当我爹把我娘送到家门口时,一看我外祖家的房子就知道她家境优渥也门当户对,当即说:“我还没定亲。”我娘玩了一路竟顺着他说:“我也没定亲。”说完才反应过来羞得掩面逃跑了。”
众人听到这儿都笑了,黄荣说:“安老爷可真有意思,可你外祖家怎么会同意把姑娘嫁给这半路认识的陌生青年呢?”
安心解释道:“我祖父虽世代生活在北方,可是与江南常有生意来往,和苏州的走动特别多。
当天我爹回去求了祖父,祖父又求了当地商会会长保媒去提的亲,外祖父见我爹一表人才就同意了。
我爹每次说到这儿都特别得意,他常说喜欢了就要及时出手,遇上了就再也别放手。”
苏叶正听得如痴如醉,突然有人来敲门。安心把苏叶按住说:“今天你是寿星,别动,我去看看。黄荣你们先吃着,别等我。”
门外是长卿的飞马信使,彼此都认识,寒暄后安心盖章把信收下。见信封上是柳青的字,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公文,不敢大意亲自跑去东厢房交给钟儿。这来回走了一圈,安心的酒也醒了大半。
白马寺上空的一轮新月宛如小天鹅的羽毛洁白无暇让人浮想连翩。远处不知是谁的房间亮着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不觉秋夜长。
安心站在中庭花园看着星空,又想起了她那位神仙父亲。
“爹爹,你以前说凡是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都会刻进一个人的生命里。你让我无论何时都要不断地进步,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成为值得爱的人。我做到了,可他呢?”
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刚才黄荣的一番无心之言,安心的脑中又回想起了半个月前临时落脚在魏府,与沐风用午餐时的对话。
近两年没见,沐风仍是面如满月,眼若星辰,席间他屏退众仆问:“王爷这回带着你乱跑,可曾给过你任何承诺?”
安心摇头说没有。他恨道:“那是对你不负责任。你的名誉怎么办?”
安心试图用国家责任说服沐风,他却冷笑道:“什么家国天下,不过成就北安郡王的英名罢了。他在利用你对他的爱,甚至利用了你的一腔爱国之心,连辛苦银都省了。真是无耻!”
安心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辨驳。
沐风见她低头不动,急着劝道:“朝中人人皆知北安郡王擅长谈判,当年他为你轰轰烈烈地得罪了那么多人,你得了什么好处?出了口气罢了,还付出了自己宝贵的名声……而周家经此一役把兵权统统收了回去。
他看着是对你不错,可是一个男人对姑娘的最大的承诺不应该是一纸婚书吗?等你跟着他走一圈回去,还有哪个正派男人敢娶你做妻?你手里还剩下什么筹码和他谈不做妾?”
安心一想到沐风关切焦急的表情和长卿转着玉琥皱眉筹谋的样子低下了头。
那时自己真的被相思成灾和久别重逢冲晕了头,可事实越来越向沐风说的方向发展。难道北安王的王妃不是为谁空的,他空着,只是为了让你们飞蛾扑火般献上全部?
安心为自己的发现打了个寒颤,有些相遇真不知道是唏嘘还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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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月亮洒在胡夏宫门前成了银色的霰,夜色予人最温柔的抚慰,美酒清冽香醇让人不忍停下。
长卿与白公主已对饮了数轮,又有胡夏将军上来敬酒,白公主把自己的杯子递给长卿说:“我快不行了,王爷忍心看着我喝这么多吗?”
长卿接过酒杯笑道:“荣兴之至。”说罢一口干了。
那边众将士随即起哄道:“王爷再干一杯。”
长卿笑着摆手道:“本王与草原英雄们比不了酒,原也是为了公主拼尽全力。听闻公主擅长舞蹈,不知是否有幸看一回。”
白公主妩媚一笑嗔道:“不过替我喝了一杯就要提要求,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说话间向身边的巴达玛使了眼色,众舞女旋即下去准备,音乐响起,白公主飘然入舞池,果然身段曼妙,舞姿极尽柔媚。
长坤喝了一口酒对伯弦轻声说:“上午你不在,那个东蒙国也真是奇了,死死盯着大哥说,你给我的条款怎么和西蒙不一样?”
“是啊,我早上回护法殿就是为了这事儿,白马寺到底不是鸿胪寺,四周没有秘密。”
“这大哥怎么回事?前几天把姑娘捧上了天,昨天为了点小事把她骂成那样,听说姑娘都被禁足了。”
“前儿路上你自己不也说,大哥也不管管?如今真管了你又问怎么了。”伯弦说。
长坤叹道:“哎,那时候不熟悉嘛,其实姑娘就是贪玩了些,也没犯什么大错,禁足这个惩罚有点过了。怎么一回头又和这位好上了?”指了指白公主。
伯弦抬了抬眉毛说:“他以前就爱看舞蹈,这很符合他的口味。而且最近他处处不顺,看看歌舞调节一下也好。”
“可我总觉得大哥去了鸿胪寺后就变了。我原以为他喜欢安姑娘的。”
“哟,长坤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好人家姑娘怎么能抛头露面吗?是不是吃了人家的芝麻糕嘴短了?”
长坤摸摸脑袋笑道:“这不是被你说中了吗?慢慢就知道姑娘的厉害了。昨天听大哥骂姑娘才知道,原来她这么能干,怎么听着比柳青还能耐?”
“要说政务上姑娘确实是比柳青早熟,可惜是个女孩,否则入阁都没问题。柳青早年贪玩,这两年业务也精进了。”
“那他两谁更厉害?”
“柳青点子多有冲劲,姑娘擅长从文本中寻找线索分析思考,两人各有千秋。总得来说还是姑娘厉害些,毕竟不是谁都能说番语的。”长坤点点头把酒杯递给了身边的将士。
“咦,怎么不喝了?”
“不喝了,保护大哥是第一等要事。这儿的酒真带劲,肉也吃的多,回去得喝点普洱清清肠。”长坤笑道。
“普洱也喝上了?也是姑娘让你喝的吧?”
长坤点点头道:“她劝我试普洱时说这茶闻起来是股糯米香,入口却有红枣甜。我说正好糯米和红枣这两样我都不喜欢。
她又说这茶入口有顺滑绵软的口感,仿佛是寒冬白雪上映射出的一缕暖阳,带着毛茸茸的光和让人心安的温度。”
伯弦哈哈大笑道:“你被她骗了,她家开茶叶铺的。骗你买茶叶呢。”
长坤摇摇头一脸向往道:“之后她从茶罐子抓起一把茶叶说,你看它紧实坚硬的外表,香甜软糯的口感,是不是有点儿铁汉柔情的味道。
伯弦,这姑娘太神了,被她说了我就迫不急待地想尝尝,喝过后竟觉得全被她说中了。”
见长坤对安心赞不绝口,伯弦侧目皱了皱眉。
长坤意犹未尽道:“其实大哥每年都会送些普洱给我,以前我不太喜欢这味道,现如今每天临睡前要喝点。”
伯弦放下酒杯正视长坤问:“你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吧?”
长坤见伯弦满脸严肃,指着他笑道:“想什么呢,姑娘定过亲,我也娶过妻了,能有什么想法?”
“啊?定过亲了?和谁?”伯弦愣了一下。
长坤凑近伯弦神秘地说:“是被我套出来的。”
伯弦满脸惊异问:“怎么套的?你别被她套进去才好。”
此时舞蹈和音乐渐渐激烈起来,白公主舞姿越发妖娆妩媚,胡夏众将士大声拍手叫好,长卿更是激动得带头站起来鼓掌。
长坤再无心管大哥,一脸得意地说:“前两天我和她聊天,我说安姑娘这么出挑,又一直跟着我大哥,他夫人要不放心了。
安姑娘满脸不屑地说:让她们放心吧,难道要我做妾?想的美。
我就问她定亲了没?她指指脑袋说:这喜鹊登梅簪就是订婚礼物。
我说那你成亲时要叫我。她说没问题,你可不能空手来,要随份子,至少要和韦少卿一样多。后来巴思图果然送了白马来,这不就是了吗?”
伯弦看了眼醉生梦死的长卿,没好气地说:“姑娘很坏,长坤你离她远点。”
长坤不以为然道:“我倒觉得姑娘很优秀,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冷眼瞧着她言谈间幽默大方;对下人和气里透着真诚善良;追敌时勇敢中带着刚硬要强;帮我救死扶伤时更是沉着冷静。
那天我看她陪大哥接待几方国君,他俩从眼神到动作全是默契,我竟有种错觉她就是大哥的正妻。”
伯弦呛了一口骂道:“胡说。安家是商户,长卿的王妃不是他说了算的,那是要官家点头的。随便娶个平民,他还要不要做官了?”
“要她做妾有点委屈了。所谓相由心生是有道理的。我师傅常说人的层次越高,格局越大,整个人就会越干净!
你看姑娘温和中透着聪慧慈悲,仪态中自带修养气度,她那面相干净大气,是个极上等的女孩。”
见伯弦一直在摇头,长坤继续道:“怎么不是,她衣着整洁,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厢房里收拾的窗明几净;性格中带着坚强自律,让人禁不住地尊重她。”
“你连她厢房都去过?”伯弦讽刺道。
“我找她时身边带着护卫,她的丫头也在;我和她相处时,光明正大,把握分寸。她嫁给谁我都觉得是那男人捡到宝了,我替姑娘高兴。”
“长坤,你呀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姑娘是很优秀,否则你大哥也不会这么多年盯着用她?但她也很淘气,最喜欢捉弄人,我奉劝你小心。
你对她有大改观,不排除是她刻意为之。她接近你肯定有目的,别忘了她从半园出来就一直想骑马打猎,你还是离她远点。”
长坤凑近伯弦道:“要说有目的,那位才有目的吧?宗霖四处宣传女儿件稀罕宝贝,不就是想趁此机会挑个好女婿吗?
说什么草原才女,在姑娘面前也好意思谈才华?就是舞蹈也是咱们姑娘跳得大气,你看刚才那腻腻歪歪的俗气样,像妓院里出来的。听说大哥有段日子喜欢去宝月楼,他何时好这一口了?”
伯弦大笑后说:“我没去过妓院,倒不知道妓院出来是什么样的。你果然很有经验嘛。”长坤向伯弦挥了一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