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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安心贪玩遭笞挞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899 2024-11-12 19:12

  夏日的早晨阳光清透,花园在明黄色的光芒下已初显灿烂,谈判结束后长卿彻底放松下来,晨起必绕去湖边看着满池荷花,想到安心说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不觉笑了。

  清晨园中空无一人,长卿散了会儿步,便去了万卷堂。

  安心正在焚香,见了他立即说:“王爷,快尝尝这莲子。昨晚仲姑娘邀我去吃饭,我还是第一次吃到清香带苦的鲜莲子,她见我喜欢,给了我好些。”

  长卿没说话翻了翻案上的纸说:“这不是昨天我让你写的字啊。”

  安心没想到他这么较真,见鸣儿托着茶盘进来,忙取过茶坦白道:“仲姑娘说仰慕王爷墨宝久矣,问了我几次。我想奏疏不方便,就把那字借她了。”

  长卿满脸不高兴地问:“你把我给你写的《九歌湘夫人》给旁人了?”

  “我只是借她看看。”

  “你就是想逃避写字!”

  安心放下茶杯嘻皮笑脸道:“那个,我就问问你不答应也没关系。仲姑娘听说王爷常逼着我,啊不,带着我练字她好羡慕。我想着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要不要把她叫来,王爷顺带指点一下她?”

  长卿直直地看向安心,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不行就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安心见长卿眉头一皱,慌忙补救道:“我从小到大练得书法加起来也没这段日子多,求王爷饶了我别再加字了,我昨晚做梦都在练字,练了好半天字突然不见了,都把我急哭了。”

  看着憨态可掬的安心,长卿不禁失笑道:“难得你做梦还在写字,那今天就别写了?”

  安心见他眼含嘲讽,知道那是反话,腆着脸求道:“要写的,求王爷另写一篇给我练吧?”

  “一篇?想得美,要嘛送你两个字:无赖。”

  “好好好,那就写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安心讨好地把莲子剥好放到长卿手边,又把他逗笑了。

  这时伯弦柳青一起走进来,伯弦随口问了句在笑什么,两人神情闪烁谁都不肯说。柳青戏问道:“安心,最近你还去喂鱼吗?”

  安心站直了走回自己桌边说:“早上喂过了。”

  “我来的时候见沐风一个人在逛园子,看来他还是去晚了。”

  长卿刚被安心夸张的作揖哄高兴了,听闻此言又皱起了眉头。

  伯弦看了眼长卿,转而对安心笑道:“其实王府花园里也有大片荷塘,以后你可以去王府喂鱼。”

  柳青大吃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伯弦。

  安心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没印象了。不用那么麻烦,魏府的荷花池就在清芬院后面,走过去很方便。你们知道金鱼最爱吃什么吗?我最近试了好多东西,米饭啊,馒头啊,最后我发现……”

  安心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看向自己后才说:“它们最喜欢吃蚯蚓。”

  柳青见安心一脸得意的淘气样,顿时笑岔了气,呛道:“你捉蛤蟆不够,竟然还捉蚯蚓。简直有辱斯文。”

  伯弦心中叹道:这孩子可真够傻的!

  安心只当柳青喜欢听,开心地问道:“你想知道怎么捉蚯蚓吗?”

  柳青摆摆手走出了万卷堂大笑道:“你个傻瓜,哦哟,笑死我了。”

  “有这么好笑吗?”安心不解地抓了抓脑袋。

  “就是个刁钻古怪的鬼灵精。”长卿摇着头也笑了,见钟儿过来轻轻问:“前儿姑娘说想吃馄饨了,你吩咐下去没?”

  钟儿忙点头道:“吩咐了,姑娘不吃韭菜馅也说了。”长卿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待大家平静后,安心把前几天与阿齐博的最后一次对话告诉了长卿,她总结道:“后来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通过翻译诗歌来提高这个音美。”

  长卿说:“难怪你最近要读诗了,这是你要的,拿去吧。”正是她前两天想读的《王摩诘全集》。

  伯弦在旁解释:“前儿你说想读,王爷派人去外面买的。”

  安心站起来拱手作揖道:“谢谢王爷,谢谢韦先生,你们对我太好了。”

  长卿笑问道:“柳青这次来倒是带了不少书,偏他那儿也没有,为何一定要读这本?”

  安心说:“他那儿不是“曾是惊鸿照影来”,就是“满楼红袖招”简直俗不可耐。

  我爹曾说过做诗立意摆第一,若意趣真了,连词句都不用修饰。

  小时侯常年在路上,每次出门必带些书反复揣摩,我喜欢李青莲、白乐天,爹喜欢杜子美、王摩诘,尤其是后者,他教得格外用心。如今我要学译诗,还想从他开始。”

  长卿笑道:“你爹可真是个风流人物啊!可惜不愿考功名,这是朝廷的损失。”

  三人聊完便各忙各的,长卿写着字叮嘱道:“以前你忙的时候也就罢了,这几日空了,译诗的空当儿,把那小楷好好练练,别成日去园子里淘气。”

  安心吐了吐舌头,不甘心地答应着。

  长卿见她又有偷懒的意思,脸色一板道:“这是今天我给你写的十个字,你照着临摹三十遍,写完一个给我看一下,若写的不好要重写。我以前让你练的小楷,你哪次足额交过?”

  正说到此,钟儿进来禀道:“侯爷说幽州刺史并御史台几位老爷来了,问王爷是否有兴趣去书房聚聚。”安心转忧为喜,饶是低着头也能看出她一脸高兴样。

  长卿盯着安心想了会儿说:“伯弦你替我去吧,就说我身体不适。这些地方官员们,上回该见的都见过了。这几日我想静静。”

  伯弦揣摩了下长卿的神色,嘴上说了声好,心中叹起气来,起身跟着钟儿出去了。

  安心挠了挠头看着伯弦的背影绝望地想:“看来今天三百个字是逃不了。”

  伯弦走后只留下两人静静地在书房里,长卿时不时地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安心,见她整个人都沉浸在翻译古诗中。一会儿低声吟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一会儿对着“萧萧马鸣,悠悠旌旗”皱起了眉头。

  与伯弦坦白后,长卿越发抑制不住对安心的爱慕。终于可以毫无顾及地看看这个不簪花穿素裙的姑娘了。她美得那么单纯,默默地,不是要去夺人眼色,只是静静地做自己,不喧哗不表现,他越看越喜欢安心那浑然天成的静气。

  屋内玉鸭香炉中静静地燃着瑞脑香,薄雾弥漫,意境如梦韵清透。屋外是悦耳的鸟鸣啁啾声,唱响了盎然的夏天,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的隐忍倾泻而出。

  可惜这份难得的平静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侯爷听说长卿身体不适,担心是那顿鹿肉宴引起了,赶紧派了管家来慰问。长卿只得编说有点中暑并无大碍。

  不一会儿魏夫人又派了两个婆子来,一个说香雪润津丹解暑最管用。一个说若王爷胃口不好,把这玫瑰卤汁倒一点在粥上,吃得香些。长卿被烦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点头称谢吩咐钟儿赏了众人,方才罢休。

  安心早不知溜哪儿去了,又过了会儿书房外传来一个丫头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伴姑娘给的,这是二爷谢谢姑娘的……派我来问问昨晚睡得可踏实?若还嫌热,就搬去伴姑娘那屋。”

  安心满口道谢,捧着碗进来,忙不迭地讨好道:“王爷尝尝冰雪冷元子,此汤最解暑了。”

  “这是人家专门给你的,我不要。”长卿干脆地拒绝了。

  安心伸到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收了回来。

  “你睡不好吗?我不知道,别人倒先知道了?”

  “前天伴姑娘邀我去吃晚饭,后来二爷来了,就这么闲聊聊到了。”

  “才认识多久啊就送他礼物了?”长卿冷笑起来。

  “二爷听说我怕热,派人送了些艾草和冰来,所以我回赠了些沉水香,就是我让钟儿送你的那个。”

  长卿一怔心里更加不高兴了,闷着想了会儿缓缓问道:“风二爷,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世家公子,谦谦有礼。我对二爷了解不多,他们兄妹都很细致周到,尤其是伴姑娘才貌俱佳。”安心说着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香包递过去说:“天热了,王爷要不要带在身边解解暑?”

  安心见他没伸手,紧张地问,“你不喜欢吗?”

  长卿看了一眼玄色织绵锻摇摇头。

  “好看你就拿着吧。”安心放下就想走,却发现长卿盯着自己,撇撇嘴苦笑道:“人家担心你中暑,特意选了你喜欢的香料做的。”

  “你做的?”长卿终于开口了。

  “不是我不是我。”安心慌忙摆手道,“是伴姑娘。那个,是……是我自作主张问她要来的。我听说有人给你送香梦枕,我觉得解暑香囊更好。”

  长卿似笑非笑地看着香囊就是不碰,“你也挂香囊了?”

  “对,挂在蚊帐钩子上。这里装的草药好闻又防蚊,效果非常好,所以请她多做了一个。你,你会收下吗?”安心紧张地问,“她做的很用心的。”

  长卿莞尔一笑道:“难得你想到我。”

  安心长出一口气转了转眼睛问:“那你有没有回礼要我带?”

  长卿冷冷地看向她,安心忙说:“没有就算了。”接着又讨好地笑道:“伴姑娘说我那屋朝西,夏天下午特别热,让我午饭后去她那儿午睡,最近事情不多我可以过去吗?”

  “其实你不用跟我报备的。”长卿冷笑道,“你大晚上都和他一起出去了,每天清早跑园子也不知道去会谁?也就差个下午了。”

  安心听了这尖酸刻薄的话,深知此事最好别再提了,默默地回到自己座位吃起了元子。

  “风二爷这么体贴,姑娘动心了吧?和他在一起可比练字愉快多了。”

  安心见他又开始讽刺挖苦自己,摇摇头继续往嘴里塞元子。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长卿眼睛一刻不离盯着安心,生怕错过一个细微的表情。

  安心被逼无奈轻声说:“王爷何时学柳青说这无聊话?他是侯府凤凰,我是农家姑娘,哪里配得上他?”

  “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心不心动是另一回事。姑娘还是第一次见了人脸红吧?”长卿慢慢走了过来,他希望安心坚定地对他说没有,可她只用沉默来应对。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心事?”长卿弯下腰凑近了些她。

  “王爷今天怎么了,我这身份难道给他做妾?简直开玩笑。他就是愿意明媒正娶,我还嫌他妻妾成群呢。”安心不顾长卿脸色变了又变,说罢起身跑出了书房。

  夏的色泽虽纷繁明丽,却诱得人懒洋洋的只想龟缩在书房泡上一壶好茶,赏这醉美夏季,享这快意人生。

  魏侯爷那儿每天有官员来拜会,长卿推说中暑后指派了柳青和伯弦代表自己,再也没出过清芬院。

  这天用过午饭伯弦回撷秀楼休息,午睡起来后回书房,又觉烈日太晒,便顺着回廊和绿荫,弯弯绕绕地向清芬院走去。

  行至茂林处就听到假山后有人在轻轻地说话:“伴姑娘去过清芬院吗?”听到清芬院,伯弦忙屏息站定。

  “来过一次。有次傍晚安姑娘和王爷去紫藤架边喂完滚滚散步回来,伴姑娘正从清芬院门口经过,安姑娘便拉着伴姑娘进来坐了会儿,王爷独自回撷秀楼了,他们没说上话。”

  “还一起喂猫啊!安姑娘和王爷成日在屋里做什么?他们是不是……很亲密?”

  “那倒没有,大多在屋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各忙各的。”

  “也不会成天读书吧,还做了什么?”

  “姑娘昨天清晨早起摘了茉莉做手串,给了我们每人一串。”

  “王爷呢?”

  “读书,画画。王爷的手真巧,他问我要了旧年的团扇,让姑娘把破损发黄的扇面揭去,裁了宣纸,磨一点子细墨,这儿一勾一折,那儿轻轻一点,手腕抬起,一只大青蛙蹲在荷叶丛中就画好了。”

  “扇子后来给谁了?”

  “姑娘吵着要送柳爷,柳爷不要,如今王爷自己用。”

  “哦。那他们会吟诗作赋吗?”

  “不吟诗,就说些家常话。昨儿二姑娘派人送了些荔枝来,姑娘把荔枝壳、甘蔗滓晒干,今天一早又加了些干柏叶和黄连用石臼捣碎,王爷帮她研磨成细末,还加了梨汁和成小丸。

  姑娘问是不是阴干后就好了。王爷说要带回去窖藏一段日子去去火气。他们之间都是这样的平常话,没什么特别的。”

  “成日在一处,到底比其他丫鬟亲近。”

  “苏姐姐说安姑娘不是丫鬟是王爷的师妹。有次书房里的冰没了,苏姐姐让我陪她去取,我们回来时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王爷坐在她身边打着扇子,还让我们小点声别吵醒她。我只在家里见过姐夫为姐姐打扇子。”

  树枝上的知了突然停止了歌唱,仲夏的午后一丝风也没有,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久那边小心地问:“安姑娘晚上有没有离开过清芬院?”

  “没有,王爷他们走后院门就锁了,前儿苏姐姐身上不好,这几日都是我陪姑娘睡的。”

  伯弦不愿再听下去,抽身往清芬院走去。院里静悄悄的,及至走到门口才发现万卷堂里两人竟合用一张桌子。

  长卿拿起杯子刚想喝,安心说:“这是我的杯子。”长卿哦了下一饮而尽。

  安心无奈地说:“怎么老用错我的杯子,这都第几次了?”

  长卿举着杯子看看问:“今天嘴上怎么没涂胭脂?”

  安心用毛笔挠挠头道:“太艳了不喜欢,昨天她送来没办法只能涂一点,回家给嫂子用去。”

  “那个确实红了点。”长卿凑到安心耳边笑道:“回去我送你一盒吧,原是进上用的,粉嫩嫩的,配你的白皮肤最合适。”

  “留给你夫人吧,我不喜欢涂这些,前儿卓合拉给了我一盒,我送苏叶了。”安心说罢笑问:“这几天的字明显有进步了,我什么时候能出师啊?”

  长卿挨到她身边,握起她的手说:“这一捺要大胆点捺出来才好看。”

  安心嘴里叫着“我自己来”推开他,抬头看见伯弦,忙起身行礼。伯弦冷着脸走进来,心说:这儿毕竟是魏府,你这么做也太露骨了。碍于安心在旁什么话也没说。

  长卿随即回到自己座位上和伯弦聊了起来。没一会儿安心就被仲姑娘叫出去了。

  这时魏老太太派了嬷嬷来说思念公主,想在明天设午宴请长卿过去叙旧。长卿不好推辞,只得接受了。

  伯弦笑道:“估计是趁着大家出去逛庙会,让你和伴姑娘再见一面。”长卿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傍晚时分,安心和柳青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柳青开心地宣布着:“沐风为姑娘们准备了马车,还定了这儿最有名的饭馆,保准姑娘明天吃到正宗的烤羊腿。”

  安心兴奋道:“我好多年没喝牛奶了。”

  “这个我早吩咐过了,他会帮你准备好。”

  长卿暗暗地看了她一眼心说:“你就这么期待和他出去?有什么想吃的不能告诉我?”

  长卿见她心思都在集市上,便和她商量道:“天这么热,明儿就别出去了吧?”

  “你要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也怕热,不出去。”长卿接着劝道,“你别逛的中暑了,在家不用写字,随你玩个够,好不好?”

  安心摇摇头说:“天热怕什么,本人出自寒门,自有一身冷汗来应付。”柳青哈哈大笑起来。

  伯弦看了看长卿的脸色也劝道:“你要什么让柳青帮你买,你哥哥临出门不是一直叮嘱你要听话,跟着王爷别乱跑?”

  “我哥哥?不用理他!我以前回京城他每次都要拉着我的手逛集市。

  我说你跟着我烦不烦?他说你当我乐意啊?爹说过你像娘,逛集市时一定要拉着你的手,只要一松开,你就会去买买买。

  等他娶了媳妇,就换成他媳妇拉我的手。这次终于离开了他们的魔爪,我一定要买个痛快。不过白天确实很热,我去看看今儿洗的那条薄裙子晒干没。”安心说罢转身走了。

  柳青跟上笑道:“才刚沐风也在愁明天穿什么,安姑娘你说怎么这么巧呀?”

  两人一起走出屋,安心不知说了什么,柳青哇哇大叫道:“你不是喜欢高大魁梧能打架的吗?”

  “因为他长得好看啊。”安心的笑声渐渐远去了。

  伯弦扫了眼面无表情的长卿低头叹了口气。

  晚饭时安心和柳青兴奋地聊着,安心说要给祺美人带些风土礼物回去,明天得准备个大箱子。柳青说你少乱花钱,别又买些漂亮不实用的盒子。安心没心没肺地叫道:好看比实用更重要!

  谁也没注意鸣儿悄悄地在走进了书房。

  第五日一早,临行前大家到书房向长卿行礼告别。

  长卿挥挥手说:“你们去吧。安心,昨天我让鸣儿给你的补充条款你译好了没?今天也是东蒙国使官最后一天了,译完正好让他们带回去。”

  安心大吃一惊问道:“什么协议,我不知道啊。”

  长卿皱眉道:“就是昨天下午谈妥的补充条款,你赶紧看看去。”

  安心慌慌张张的跑到书桌边,果然放着一份协议,急得直跺脚,大声嚷道:“那个该死的鸣儿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不知道啊!”

  柳青见事出紧急,求情道:“这文件能不能等我们回来再译?安心手脚快,今天定能译出来的。”安心点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长卿。

  “不行,东蒙国使官下午就要走了,午饭前一定要译出来。”他又转过头对安心严肃地说:“你要知道此行的目的,万不可本末倒置。”

  安心噘着嘴不说话,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伯弦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卿,想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外面正好有小厮找柳青,他同情地看了看安心,临别前想安慰她,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闭着嘴跟小厮走了。

  苏叶一脸义气道:“姑娘不去,那我也不去了。我去把姑娘的行李箱取回来吧。”安心遗憾地看着苏叶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书房里只留下长卿和安心,安心噘着嘴眼里闪着泪花,见鸣儿过来替她添茶恶狠狠地大叫道:“走开!”

  鸣儿无奈地做揖退下。长卿见她这幅模样终究觉得尴尬,等众人都走了,带着鸣儿也出去了。

  安心闷闷不乐地把协议译了一半,见长卿一直没回来,心情郁闷地走出书房到小院子里打转。走到清芬院门口,终究不敢出去,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回书房。不曾想门外有人轻声喊她的名字。

  “风二爷,你怎么没一起去吗?”

  沐风轻嗽了一下说:“这庙会你们觉得稀奇,我年年都去,没什么意思。听说王爷把你留下来了,帮柳青和姐妹们准备好马车后我就回来看看。”

  安心低下头委屈地说:“早不译,晚不译,偏昨晚派我任务又没说明白。我伸着脖子等了四天,还答应祺美人帮她带礼物呢,这下全泡汤了。”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沐风小声问道:“安姑娘今天午饭前能译完吗?”见安心抬头看自己,继续道:“你们王爷今天会和我…呃…我祖母用午饭,应该会很晚才回清芬院。

  能译完的话,饭后我带你去个小地方,离这儿不远处有个未名湖,湖中开了满满一池塘的荷花,有时还能见渔民捕鱼,姑娘定会喜欢的。湖边有个小镇,可以看看买些风土礼物。”

  安心顿时觉得人生都亮了,大眼睛闪着快乐的光芒说:“能译完,还有一半就好了。而且我素来有午睡的习惯,王爷下午从不找我,随我睡个够。”

  沐风高兴道:“那你快去译,等王爷到了祖母那儿我就来接你。”安心兴奋地点了点头,心都飞起来了,赶紧跑回书房。

  当长卿带着鸣儿回来见她不似刚才那般委屈,只当她习惯了。没一会儿安心译完,举双手递给了长卿。

  长卿不识蒙语,看都没看收起来点点头道:“可以,过会儿我要去和侯府老太太道别,你和苏叶的午饭我已让人安排好了。”

  “知道了,王爷还有东西要译吗?我下午能午睡吗?”

  长卿点头道:“没有了,你好好休息,下午也不求你能练多少字,起来后看心情写吧。”安心嘿嘿一笑露出几颗牙,长卿只当她为不用练小楷偷着乐。

  午饭前长卿到正房拜见老太太,刚坐下不久就遇到魏夫人带着伴夏来请安,长卿忙起身行礼。夫人惊讶地说:“伴丫头畏热从不赶庙会,今日来陪陪老祖宗,竟不知道王爷也在。”

  老太太笑道:“我和已故的皇太后是闺中好友,公主出生后,我进宫请安也时常能见到她,这次王爷来家里,定要请来看看,也算尽尽老姐妹的情谊。”

  魏夫人原不想巴巴地往上凑,伴夏那天看过长卿的书法后,整个下午没再说话,连晚饭也不吃了。后来听说她常把安心请来,那姑娘倒也识相,不是要些信物回去,就是带些长卿的文字过来,无奈谈判一结束她再也出不来了。

  听说东府里的仲夏常以找安心为借口跑清芬院送这送那,魏夫人这才求了老祖宗把长卿请来。

  常听人说长卿雄姿英发、才华绝伦,今日见了果然气宇轩昂,虽不似沐风面如美玉,自有一番高贵姿态。魏夫人越看越觉得可以把女儿放心托付给他。

  长卿上次月夜里也没好好看伴夏,这次见了果然如安心所说堪称花中第一流的姿容。只是他又禁不住的拿伴夏与安心相比。

  他不说大家闺秀循规蹈矩是本份,却觉得伴夏美则美矣,眉眼间缺了一股灵气。

  他不说安心出身商户,衣物颜色受到限制,自己习惯了她的的淡雅素衣,反倒挑剔那盛妆华服让人难以亲近。

  最关键的是,当他看到魏夫人那双美丽逼人的眼睛和长袖善舞的姿态后终于理解安心为什么不喜欢她,而安心的喜好早已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标准自在人心,我喜欢谁,谁就是标准。

  他神情坦然礼数周全,吃过午饭称要送送东蒙国大使,向众人行过礼就走了。

  清芬院那边沐风如约而至,安心对苏叶交代了去处并吩咐她一定要保密。

  苏叶保证道:“姑娘赶紧去吧。我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姑娘也给我带点土产礼物,我好回去孝敬爹娘。”安心说了声好就飞奔了出去。

  七月底的午后微热,轻风拂来舒服的像抿了一颗酸梅糖。安心跟着沐风各骑一马,沿青砖走到镇尾,顺着斜坡往下走,就能望见远处亭亭如盖的大片荷塘。

  她对失而复得的出行格外珍惜,她见沐风对她的童年经历感兴趣,便兴奋地介绍了起来。

  她告诉沐风,远行中能体会到许多世间的美好,比如清晨簇新的阳光,微风吹起素衣的一角,春天新生泥土的芳香和冬天帐篷里温暖的被窝。

  经过深巷人家看那青瓦梅花,庭前如盖枇杷;蒙国写满月亮的诗歌,还有那围着篝火跳舞的姑娘和少年。

  在沐风眼中,眼前侃侃而谈的她就是落日弥漫的橘,天边透亮的星。

  因为是偷跑出来的,两人不敢逛太久,估好时间悄悄地从侯府角门溜进来,沐风牵过她的马让她赶紧回去。安心与他匆匆道别后便跑回厢房洗手更衣。

  屋里没看到苏叶,安心对着镜子紧了紧头发赶紧跑回书房,长卿早已端坐着在读书。安心行礼后随即坐下练字。长卿只当她今天睡得长没说什么。

  傍晚院外开始陆续响起了嘈杂声,接着众人都回来了。柳青玩得很高兴,但他担心安心会难过,刚进书房不敢大声说话,行礼后发现长卿和安心的神色如常,方才放下心来。

  他吩咐了钟儿几句后,不一会儿安心的桌前就铺满了礼物,把她乐得吱吱叫。

  伯弦见状笑道:“别看他两成日打闹,这几年相处下来,我看柳青竟比安柏还像姑娘的亲兄弟。安心,今天可都是柳青记着帮你带礼物的。连亭哥儿的也没落下。”安心忙点头道谢。

  长卿见安心释怀了,愉快地走过来一同欣赏。

  众人正聊得热火朝天,鸣儿带了个侯府小厮进来说:“安姑娘的东西落在马厩了,小人特地送来。”说罢把一个大包袱递了过来。

  安心暗道不好,这是刚才和沐风出去买的土产。可是回清芬院急了点,忘了把礼物解下来。刚回厢房她就发现了,本想让苏叶去取,偏又没遇到,如今倒落下了把柄。

  长卿刚开始以为小厮搞错人了,再看安心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儿,顿觉不对劲。

  他收起笑容回到位置上淡淡地问道:“安心,别人把东西送来了,怎么不谢谢人家?”话虽客气,熟悉他的人知道那冷冰冰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安心骑虎难下,只得嘴硬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管马的小厮只知道沐风看重安心,跑来送还礼物想讨个好,忙解释道:“安姑娘,你仔细看看,这是你马上取下来的,才刚你们从角门回来也是我牵的马,姑娘忘记了?”

  长卿已猜到八分对着小厮说:“你退下吧。”转脸吩咐鸣儿去把苏叶找来。

  小厮这才发现长卿神情好像不对,吓得跑走了。

  柳青也感觉到了长卿的怒气,轻轻问安心:“怎么回事?”安心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不理他。

  等苏叶过来,长卿换了一副平常的口气问:“今天姑娘午睡了吗?怎么看着不大精神?”

  苏叶满心只讲义气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道:“姑娘睡的香,我一直在门外看着呢。这不刚起来,也是我帮她梳的头。”

  长卿正无处撒气,大手一拍桌子骂道:“那地上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你不是一直跟钟儿在门口搬东西吗?什么时候梳的头?”

  旋即指着安心骂道:“我王府里的人都被你带坏了,学着你的样儿撒谎。现在你俩合起来瞒我。

  先是大晚上跑出去,现在索性骑马出府了。姑娘是大了不服管。你也不用跟我回去,直接去风二爷的房里吧。”

  长卿的话句句充满火药味,安心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跪下直说不敢。

  柳青急道:“安心赶紧说实话,别惹王爷生气。”可她低头跪着就是不开口。

  长卿恨道:“好、好、好,你嘴硬。鸣儿去取家伙来,苏叶谎话连篇欺上瞒下,绑起来!今天就打死在这儿。”鸣儿心中害怕却只得硬着头皮去办。

  安心抬头看了眼长卿,见他满脸愤怒这才焦虑起来。她本不是王府买来的丫头,量长卿也不敢打她,眼看苏叶趴在地上既怕死又不想出卖自己,只会不住地痛哭求饶。这可怎么办?

  伯弦和柳青也是第一次见长卿大发雷霆,都有点手足无措。

  打下人的刑具一会儿全齐备了。鸣儿带着几个小厮进来拖苏叶,安心红着眼睛死命地抱着她不肯放,嘴里叫着:“是我错了,王爷别打她。”

  鸣儿无奈地劝道:“姑娘快快放手,别伤着自己。”安心索性扑在苏叶身上死活不肯松手,高喊道:“要打就打我。”

  长卿原要她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见她一副理直气壮、死不悔改的样子,大喝道:“她不放手拉出去一并打。”

  柳青忙向钟儿使眼色一左一右拉过安心,与鸣儿合力将两个姑娘拆开,安心到底抵不上人多,眼睁睁地看着苏叶被拖到院子里,手脚绑到了凳子上。

  她被柳青牢牢抓住毫无办法,害怕地哭道:“柳青帮帮我,别打她别打她。”柳青难过的别过头红了眼眶。

  伯弦刚要开口劝,长卿喝道:“把各门都关上,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齐声答应,那鞭子就无情地抽了下来。

  安心吓得骨软筋酥,再次跪下坦白道:“我是出去了,我答应给祺美人买礼物,求风二爷带我去的。王爷别打苏叶,她没出去玩,是我让她瞒着你的。”

  长卿听到她亲口承认后这下更恼了,指着安心骂道:“到了这个时候,我还不想听你说了。姑娘快快起来,我打自家丫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转头对小厮吼道:“打打打,打死算了,留她做什么。”

  侯府小厮们只当苏叶犯了事儿,见长卿暴怒,那鞭子便无情地抽了下来。苏叶堵了嘴被打得惨叫不迭。

  安心跪爬向长卿脚边,泪流满面大叫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王爷求求你快叫停吧,苏叶是好孩子别打她。”

  长卿不理她,心中恨道:“我三番四次的警告你远离他,你从不当回事。

  你和我日日在一起厌倦了吗?你与那沐风才认识几天,被他一勾引就出去了。我对你这么好,你竟骗我!背叛我!我哪点比不上他?

  今天非把这苏叶打死了,才能让你长点记性。”

  爱情是心中的暴君;它使人理智不明,判断不清;它不听劝告,径直朝痴狂的方向奔去。

  安心见长卿别过脸完全不理自己。再看看伯弦和柳青都是一脸惊恐不知所措,知道再求也没用了。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冲到院子,也不为难打人的小厮,直直地扑向苏叶,替她挨起了打。

  这一跑一扑太快了,那两个小厮没来得及收手,安心的背上就吃了几鞭子,痛得她惨叫了起来。

  院门突然被推开,有人大喝一声“住手”。侯府的小厮们见正经主子来了忙停了下来。

  沐风见安心雪白的上衣已经泛出了血印子忙上去搀扶。柳青见状心道:“哟,你可不能碰这宝贝,还是我来吧。”冲出来推开沐风自己去扶安心。

  长卿哪里舍得安心挨打,正醋妒沐风,见他自己送上门来,怒火禁不住地窜了上来。

  指着未及开口的沐风说道:“魏二爷三番四次来勾引我鸿胪寺的译语,今儿我倒要去问问魏爷,这就是你家的待客之道?”

  沐风本是个风流公子,对与众不同的安心很是好奇,只想一味地讨好她,根本没想到长卿会生气成这样。

  他知道父母想为妹妹与长卿促成好事,哪敢得罪他。见长卿要把事情搞大,心中很是着急。

  口气缓和道:“今日的庙会姑娘巴巴地等了几天了,偏王爷派了活给她,我看她上午把事情都做好了,这才带她下午去玩的。”说罢心痛地扶着安心道,“这事都怨我,王爷何苦对姑娘下如此手段?”

  长卿气得脸都黄了,眉眼也变了,吼道:“你那骗姑娘的把戏用到我这儿来了,谁允许你偷偷摸摸带她出去?她是谁的人?是我的!她去哪儿得我说了算。”

  伯弦见长卿越来越狂躁,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忙把他拉住,不断地劝他息怒。

  柳青把安心扶起来,见她护着苏叶死活不肯走,柳青劝说:“你起来,我们一起把她扶回去。”安心满脸是泪,自己背上火辣辣的站都站不稳,只得放了手。沐风转身又去扶她。

  长卿见沐风对安心举止亲热极为恼火,心里恨他故意勾引,可伯弦钟儿拦着自己,转身拿起茶杯就往地上砸去,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哐啷声吓了一跳,

  长卿指着沐风骂道:“这里是我北府的事,轮不到风二爷过来忙手忙脚的,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沐风到底被长卿的气势震住了,见安心被小丫头和柳青扶走,只得做了个揖,带着小厮悻悻地离开。

  伯弦看安心和苏叶都无大碍,长卿兀自生气,忙追出去向沐风抱歉。经此一闹伯弦再不想回清芬院了。

  长卿不过是一时冲动,等过了这口气,心里早对安心背上的两道血红印子懊恼不已,却又拉不下脸去看她。一个人留在书房生闷气。

  晚饭是柳青陪他在万卷堂用的。柳青也不管他爱不爱听,自顾自地说道:“姑娘的伤不碍事,血止住了,就是眼睛哭肿了。这丫头真是,要带礼物给祺美人告诉我不就行了,看我都帮她记着。”

  长卿哼道:“她真的只是想带礼物吗?那礼物哪儿不能买?还不是想跑出去?”

  “长卿明明是你骗她在前,这又何必呢?”

  “我没有。”

  “你若让她白天出门,她只能和姑娘们一起,身边都是嬷嬷丫头,沐风反而接近不了她。”长卿垂下了头。

  柳青叹了口气道:“刚才魏侯爷派人来问出了什么事,我说不过是收拾个丫头。到底瞒不住,后来管家送了好些东西来,人家是来赔礼道歉的。嗯,长卿你也别忘了此行的目的,伴姑娘看着还满意吧?”

  长卿自言自语道:“才认识多久就跟出去了!那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一看就靠不住。你们下午为什么拦着我,你还是我兄弟吗?若长卫在定会打他一顿。”

  柳青见他一颗心全在安心身上又劝道:“那丫头不比中原闺秀,从小在草原上野惯的,也没什么男女有别的概念。不过是大白天,两人在镇上逛逛买些土特产。姑娘心思单纯,想玩是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长卿继续愤愤地说:“她到我身边都两年多了,怎么还学不会中原礼仪?难道她不知道沐风是外男,就这么跟着跑出去了。”

  柳青劝道:“长卿,若安心是中原礼仪教出来的姑娘,她怎么可能来鸿胪寺做事?除了她大哥,我们谁不是外男?”

  “都怪你,当初逼她发了那么毒的誓,生生地把她推到别人身边。”柳青被骂得莫名其妙,也不敢还嘴,默默吃着饭。

  “你去问问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长卿欲言又止,食不知味。

  “我知道了。”

  饭后盥漱毕,长卿又说:“她的饭菜都准备好了,你劝她多少吃点,别饿着肚子睡觉。”

  柳青斜睨了眼长卿道:“饿了总会吃的。”

  “她心气高,怕是要哄着才肯吃。”说罢又从钟儿手里取过一瓶药,放在桌上道:“找个丫头,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她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可以好了。”

  “哟,才一瓶药,两个人不够分啊,给谁先敷呀?”长卿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柳青看着他的背影暗叹:“安心,你再也不是小人物了,你在他心里,是所有的天气和心情。”

  入夜,柳青吩咐丫头把酒菜摆到院子里的小圆桌上,非拉着安心说明天要分开了再聊会天。刚开始安心低头坐着不肯说话。

  柳青劝了半日,安心哭道:“我知道你们中原的姑娘平时不能出门,但那不是对大家闺秀的要求吗?我又不是。何况今天魏府的姑娘们也都出去玩了,偏我不可以?”柳青叹了口气没说话。

  安心继续哭道:“早年我很怕王爷的,后来熟悉了,我觉得他只是观之严肃,对身边的人都是极关心的。

  到了魏府,我和你们日夜在一处,都习惯把他当我哥哥了。原来他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怎能这么心狠手辣说打就打呢?苏叶是个人啊,就是猫儿狗儿也舍不得的呀。”说着话眼泪又滚下来了。

  柳青心道:“你怎么能把长卿当安柏呢?他对你的假装不在意,包含着严重的占有欲。”嘴上却问:“那你说今天这事儿全是他的错?你没错啊?”

  安心噘着嘴不吭声,过了会儿问:“可是他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呀,为何还不让我出去?”柳青见她完全没说到要点,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解释。

  安心突然惊恐地问:“你说,回去后王爷会不会把我退了?那真是丢死人了。要不明天我自己请辞吧,免得被他先开口,让我怎么跟顾师傅交待?”

  柳青把碗向她推近些说:“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吃晚饭,吃完睡觉去。”

  安心摇摇头道:“刚才他打苏叶就是在打我的脸,他肯定不会原谅我了,我还是回京城后再提吧,我若明天提了,他让我自己回去怎么办?”

  柳青急得大叫道:“他不会退你的。鸿胪寺里没人能替代你,他对你不过是爱之深、责之严罢了。一离开这儿他就会原谅你的。”

  “我又没做错什么,谁要他原谅,我还没原谅他呢。

  我不是长安街上的姑娘,站那儿傻等着王公贵族来挑,我既可以回家做生意,也可以天南海北的玩去,再不济我嫁人总可以吧?

  姑娘我不伺候权贵了。”

  “哎…别这样,长安街那话也不是他说的,求求你以后别提了!我错了。”柳青说罢站起来连着给她做了三个揖。

  安心破涕为笑,柳青小心地问:“只是你要回答我一句实话。你对沐风有那心思吗?”

  “没有!”安心答得很干脆,“你们世家子弟的自我感觉都这么好吗?在你那眼里这世上男人死绝了,我只能喜欢权贵吗?你们会说番语吗,你们能百步穿杨吗?你们连算学都不如我!除了投胎,你们有哪件安身立命的本事比我强?”

  柳青尴尬地咳嗽了一下:“他毕竟是王爷,回去的路上你找个机会向他认错。”见安心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转而劝道,“他是族中大哥,从来弟弟妹妹都听他的。你也不是第一回惹他生气,他哪次没原谅你?不准提走伤他的心。”

  “我不是他妹妹。”

  “你是!我们都把你当小妹妹。他刚经历过暗杀,不准你出去也是为你好。”

  安心有点被说动了,不服气地嘀咕道:“我哥哥从不打我。”

  “你想想他平日是怎么对你的?如今手臂上的烫伤还没好呢。”安心想到自己笨手笨脚闯的祸,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来,吃饭吧!多吃点,等我回去一看,你又长高了。”柳青适可而止地换了一个话题。

  “柳青,最近我每晚都脚痛,我真的还在长。”

  “你来的时候才到长卿肩膀,如今都到他耳边了,他可是文官里最高的。”

  “嗯,等你回来,我要长到他眉毛了。”

  “哈哈,那我要仰视你们了。”

  他们没有注意到院门口的阴影中有个欣长的身影,听着两人的聊天心中叹道:“你怎么不懂我的心,竟还想着离开我。”又站了会儿,见安心开始吃东西了,才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魏侯拉着长卿好一番抱歉,长卿只说是自己丫头不懂事与他人无关,总算好聚好散。

  车行不到半日,长卿让安心上了自己的马车,问她伤势如何,药敷了没?今天的早饭可还有胃口?

  安心原先很害怕,见长卿一脸温柔,感动地哭道:“先疼得躺不稳,后来敷上王爷送来的药后就睡沉了,可见比先前好些了。今天早上胃口挺好的,钟儿送来的糖粳米粥和糕点全部吃完了。”说罢就想下车去。

  长卿拉住她的手臂说:“又没骂你,怎么又哭了?再坐会儿。”

  安心抹着泪道:“我知道哭没有用,我又不是因为有用才哭的。我要回去照顾苏叶呢。”说完抽抽噎噎地喘不上气来。长卿拿出手帕替她擦泪,安心推开他道:“我自己来。”

  长卿偏靠近她些问:“我手帕脏的,擦不得姑娘的脸?看来还在生我的气!”安心别过头去噘着嘴不理他。长卿又是百般讨好,这才把她哄得破涕为笑,两人就此和解了。

  又行数日眼看快到京城了,这日下午长卿悄悄问她:“下个月二十七你要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安心被问得突然愣了会儿说:“我什么也不缺,没有想要的东西。”

  长卿知道安柏夫妇对她很好,点头笑道:“有喜欢的吃的玩的,哥哥平时不愿意给你买的,我来送你。”见安心没当回事,长卿催她现在就想。

  安心想了好久说:“上回王爷打发鸣儿送来的柳枝儿编的竹篮子我很喜欢。”

  这回换长卿皱眉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笑道:“明明给你的是江南上供的水果,你偏看上了篮子。那能值什么?还有吗?”

  “还有那个玉鸭香炉朴而不俗精致可爱,也赏我吧。”

  长卿满脸疼爱地摸了摸安心的脑袋说:“那都是些旧物,你喜欢拿去就是了。怎么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净看上些不值钱的柳条竹根。有没有喜欢的名家字画?”

  “别送我字帖就行。”安心歪着脑袋说,长卿无奈地笑了。

  “我看你平时不戴首饰,你喜欢项圈、手镯还是发簪,我送你。”话没说完长卿发现她眼睛已经半闭上了,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以后不可以和别人出去了,要什么我给你买。”

  待安心醒来发现自己竟歪在长卿的肩上,羞愧地惊呼道:“王爷怎么不推醒我?”

  “没事,你舒服就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我好了。”安心慌忙往边上躲。

  长卿一把抱住她掀开领子心痛道:“还没好透,这可怎么办?”安心一动不动再不敢说话。

  *****

  回到王府少不得又是一阵忙活,公主已有大半个月没见着长卿,听皇后说官家夸过长卿数回,心中无限感慨,驸马虽走的早,这个儿子是真的争气,也是她全部的骄傲。

  晚饭后闲聊了会儿,退去众人打听起了伴夏的事。长卿早有准备,喝着茶不着急开口。

  公主见长卿又在那儿磨啊磨的,刚才对儿子的那点骄傲早磨光了,口气不善道:“你又不满意啦?这次是长的不好,性格不好还是没读过书?”

  长卿忙说:“都不是,伴姑娘品貌一流,又精通诗词古琴,确实是一等一的人上人。”

  公主奚落道:“但是呢?”

  长卿苦笑道:“我只说我打听到的消息,若太太觉得行,就娶进来吧。”公主白了他一眼没开口。

  长卿慢悠悠地说:“我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做过一次鳏夫,总是比第一次谨慎些。我着人打听了一下侯府的情况。目前这位魏夫人是如夫人出身。”

  公主点头道:“我知道,当时她提嫡女还没定亲时,我没有马上接话就是这个原因。”

  长卿继续道:“前面正经侯夫人走的早,这位侧夫人凭借着一儿一女被扶正了。

  魏侯爷姬妾众多,奇怪的是,自打侧夫人扶正后,所有姬妾只会生女儿。”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了一下。

  见母亲侧目细听,长卿继续说:“有无故闻了麝香,把怀了五六个月成形的哥儿流掉的;也有生下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活不久的,这在他们府里不是秘密。总之这些年魏府就只有风二爷一个活下来的哥儿。”

  说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叹道:“伴姑娘现在还小看不出什么,可我担心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公主突然想到多年前王府里连二连三出现的怪事,还有年仅五岁白白胖胖的独苗方哥儿,心头一紧。宫里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过了良久叹道:“你早点回房去吧,也大半个月没回来了,月容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你的。”长卿松了一口气,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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