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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醉安心忆往昔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4850 2024-11-12 19:12

  一场雨敲开了七月的窗,带来稍许炎热。左边是已经走过的六月的夏,葱茏热烈;右边是令人期待的八月的秋,微风澹澹。

  伯弦前几天淋了雨在家养了几天,回敬诚堂仍有些咳嗽的。柳青意气风发地走进来,见书房只有伯弦一人悄悄说:“前几天你生病没来书房,错过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伯弦见他说得蹊跷抬头等着。

  “六月底那几天连着下雨,有天早上还好好的,到了傍晚又下起了雨,我看见安心在游廊里等雨停,碰巧长卿从外面走进来,你猜长卿怎么做?”

  伯弦知道他促狭微笑不语,柳青摇头晃脑道:“犹记那日烟雨落盛京,一人撑伞两人行。这景色实在太美了。伯弦错过真是可惜。我看长卿紧紧挨着姑娘,伞全给了她,只恨路太短,站角门看姑娘的马车看了好久才回来。”

  伯弦笑道:“终究还是长卿先退一步。”说罢猛地咳了一通。

  “苏叶也生病了,安心好像从来不生病的。她俩真奇怪,丫鬟娇嫩柔弱的像个千金,姑娘活蹦乱跳的像个哥儿。”柳青起身焚香又问:“你说和好了,安心还会走吗?”

  “你有没有注意到,安心悄悄地把书房里属于她的东西都带回去了?玉鸭香炉,徽州茶叶,还有她最喜欢的黑釉茶盏都不见了,个园也被她收拾地干干净净。”

  柳青叹道:“难怪前两天他们在传姑娘问戴译语:昨晚你几时睡的?我还当笑话,看来是真打算走了。”

  伯弦听了大吃一惊,柳青笑道:“我初听和你表情一样。戴译语说:我也没注意大概是戌时吧。姑娘立即叫道:什么?你竟然戌时就睡了。难怪这么多功课没做。

  生词背出来只是第一步,离会用还远着呢。你那译文只圈了错,我让你写的错误原因怎么没有总结?那明儿你不是还会犯同样的错误。鸿胪寺出去的文章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一个字也不能错。

  今天晚上把错误原因补起来,把长难句背出来。从明天开始,等他们都走了你过来背给我听,什么时候背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还有不准向王爷告状。”

  伯弦忍不住大笑起来,柳青继续道:“戴译语唯唯诺诺的不敢动,姑娘还在那儿生气唠叨:为了帮你整理复杂的长难句,我都是准备到很晚,你竟放着不背。

  你若想省蜡,就在这边学到戌时再回去,回家后再巩固一遍。还没学好呢就这么早睡,赶着做黄粱美梦吗?以后不准早于亥时睡觉,听见没?”

  见伯弦剧烈地咳嗽起来,柳青赶紧吩咐小厮送茶进来,“戴译语能得姑娘这番教诲也是运气好。”

  琉璃博山炉里的沉香四处缭绕,那丝丝缕缕的幽凉香气让人忘却烦燥,安宁心神。柳青再开口时面带感伤:“她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姑娘,最努力的天才,最完美的译语,长卿怎么对她好都不过份。”

  ……

  立秋后的早晨抬头深呼吸,人会抖擞一身精神,仿佛吸一口凉爽的空气,所有的艰难会成为过往,所有的明日皆可以期待。仿佛在人间醒来,便能奔赴美好的未来。

  昨天梅家托人送来了李四分茶铺的梅汁、血羹和粉羹,安心知道苏叶爱吃粉羹,关照宋妈妈留开一份。

  早饭时她嘟囔着:“我今早先去一趟书房把事情做完,中午溜回来去看看苏叶,下午再回去行礼。就是喇嘛师傅那儿什么时候去呢?”

  诵芬看安心掰着手指头算时间,在一旁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皇宫偷粮食呢,你就大大方方地和王爷说去看苏叶不就行了吗?”

  安心无奈地扁扁嘴。她知道长卿必定会说:“你是主,她是仆,岂有你去看她的理?苏叶这么娇气索性把她换了吧。”要不然就是“我再拨两个丫鬟给你吧。你身边一个哪够?”总之很麻烦。安心摇摇头说:“王爷是做大事的,和他说这些干吗?”

  午饭后安心悄悄地溜出鸿胪寺,从家里拿了粉羹向苏叶家走去。

  苏叶家在王府北面一条胡同里,那一带多是王府里成了家的仆人或陪房,正值午时胡同里静悄悄的,连淘气的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安心熟门熟路的摸到苏叶家,院门虽掩着倒没闩上。苏叶父母一早就进了王府,此时应该只有她一人在家,安心估摸着她在睡中觉,轻轻地开了大门,刚打算掀帘进里屋,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昨儿那血羹太腻了,下回你别买了。你自己也多吃点,别净给我瞎买东西。”苏叶轻轻地说。

  “你在生病,该你多吃点。昨天睡得怎么样?”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安心惊得顿时不敢说话。

  “我挺好的,你呢?昨儿还是亥时睡的?你也别太逼自己了。姑娘以前不这样的,她对自己狠,对别人都特别好,最近怎么这么着急呢?”苏叶说。

  “姑娘是急了点,但这段时间我进步挺大的。我没事,只要她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苏叶叹道:“你都熬瘦了。”

  他轻轻笑道:“不是,是想你想瘦的,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屋里传来了一阵低笑声和衣服摩擦地窸窣声。安心只觉得难堪,把粉羹放在八仙桌上,出屋顺手带上了门。

  苏叶很熟悉那旧门的嘎吱声,立即发现外面有人。安心刚跑到院门口,苏叶已经赶了出来。当两个女孩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空好似凝固了。

  苏叶涨红了脸惊问:“姑娘,怎么不睡午觉?”

  安心的心脏突突的跳着,她指指里屋说:“昨儿得的,知道你喜欢,原想来看看你就送过来了。你热热再吃,我先走了。”

  苏叶知道瞒不住了,一把冲过来抓住安心的裙子跪下哭道:“我负了姑娘的心,我该死,姑娘别不理我。”

  安心皱眉道:“什么话,我还得回去呢,你赶紧起来。”说罢冷冷地推开她。

  苏叶冲着里屋叫道:“姑娘都听见了,你还要缩头缩脑地躲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出来磕头?”

  安心不想面对这样的场景,可是来不及了,帘一掀戴悌走出来跟着跪下,自己反羞得面红耳赤。

  安心半侧着脸往旁边避开怒道:“你们这算什么?我又不是你的正经主子。我该回去了。”

  苏叶拼命拉着安心求她原谅,安心到底怕动静太大惊动了邻居,只得换了副平静的口气说:“戴译语先回去吧,我和苏叶说会儿话再回。”

  戴悌不安地看着两人,安心没好气地问:“难道你希望这场景被人看到?还是觉得你走后我会打她?”

  苏叶立即说:“你去吧,姑娘就是我的天。听姑娘的话不会错的。”戴悌羞愧地掩面而去。

  苏叶见戴悌一走又对着安心磕起了头。安心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忙拉住她说:“身体才好,别又受凉了,地上冷,起来说话。”

  两人回到厅里把门开着,安心在八仙桌旁坐下,看着桌上的粉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她领口钮扣开了几个,轻轻地帮她扣上。

  苏叶自知闯祸再次跪下,安心扶她起来,苏叶摇摇头只说:“不敢。”安心心中有气也就随她了,又坐了会儿方开口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叶垂下眼睑回忆道:“我三月初脚伤好了回去后,戴译语给了我一罐祖传膏药,果然用了后脚跟再不隐隐作疼了,皮肤上也没留疤。后来我就做了件褂子送他。

  他性格腼腆,从小无依无靠的,也没什么朋友,不免大受感动。可是我们刚互有情意就被姑娘发现了,姑娘劝我的话我都记得,我后来跟他说今生无缘各自安好,他哭了。”

  安心瞪着眼睛问:“他哭了,你就从了?今天若被你们王府里的嬷嬷看见,你是什么下场?”

  苏叶低头流下了泪说:“若被嬷嬷看见我就去跳井。”

  安心听到这话,把头一甩悄悄抹起了眼泪。苏叶哭了会道:“刚开始我没答应,一直躲着他,后来他倒也死心了。可是柳大人的婚礼我们又遇上了,我明知道不可以,可见了他还是没忍住。”

  安心吸了一口气问:“那你将来打算怎么办?你已经十六了,也就二年你们王府就要把你送出去配小厮,你这是在饮鸩止渴啊。”

  苏叶看了眼她低下了头欲言又止,安心立即跳起来问:“你不会要我帮你求王爷吧?苏叶,我劝你断了这念想。柳青是男人,王爷才能做主,你归陈夫人管,叫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我一张脸能用几次?”

  苏叶听安心说得绝情,伤心地哭道:“都知道王爷爱姑娘,但凡姑娘开口从没有驳的。”

  安心高声喝道:“你胡扯。我就是来书房做事而已,我和他没关系。”

  苏叶被激得抬起头哭道:“姑娘何苦自欺欺人,你真以为鸿胪寺的午饭人人都能吃到羊头签、盘兔、三脆羹、洗手蟹吗?”安心的气焰旋即低了下来。

  “每到相国寺开放,他借口你砍价最在行,必拉着你一起逛逛,从屏风竹席到马鞍缰绳,从水果蔬菜到洗漱用品。姑娘有没有想过,王爷买东西需要砍价吗?他需要自己去买吗?不过是找个借口陪你,哄你高兴罢了。

  有次姑娘看中一副水晶簪子,不知是挑白的还是紫的,稍犹豫了下,他立即说那就两个都拿吧,你嫌太贵就走了。可是第二天两副水晶簪都送到姑娘手里。谁人不知你是他的心头肉。”安心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姑娘平时不愿意听,我从不敢说,府里已经在悄悄收拾院子了,听说是为娶姑娘做准备的。若姑娘嫁进来做了主子,我就是姑娘房里的人,陈夫人不会为难我的。”

  安心气得站起来指着苏叶大叫道:“你胡说你胡说,等吐蕃亲王走后我就不去鸿胪寺了。我和你们王府没有任何关系!我真是对你太好了,你连我都算计上了。”

  苏叶哭道:“难道姑娘不是为了出嫁才逼着戴译语快点接手吗?”

  安心百口莫辩发狠道:“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是你,我是我,你自己做那没脸的事别把我扯进去。谁稀罕嫁你们王府,谁爱嫁谁嫁去。”

  说罢狠狠地甩开苏叶跑了。

  *****

  七月二十二晚上吐蕃亲王及随从到了京城,第二天一早长卿带着柳青、梁狄鞮到驿馆对他们进行非正式的欢迎并加以安顿以表重视。直到午饭前才匆匆赶回来。

  今天是安心最后一次去喇嘛寺,她向师傅拜别道:“明天吐蕃亲王会进鸿胪寺开启正式访问,之后我也不用学藏语了。谢谢师傅对我的栽培。”说罢给喇嘛磕了个头。

  喇嘛师傅见这个女徒弟终于不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点头称好。他见这段时间诵芬姑嫂为寺添了不少香油,临别前特意送了两张亲自开光的藏经,一张保佑安心逢凶化吉,一张保佑诵芬生产时母子平安,诵芬收下后激动地拜了又拜。

  当她回到鸿胪寺,苏叶忙打了水递来巾帕过来,伺候她洗脸的时候说:“才刚钟儿来传话,王爷叫姑娘一回来就去偏厅,今天在那儿摆饭。”

  安心说:“知道了。你吃完饭雇个车去一趟雪沫茶苑。这些年大家都很照顾我,我哥哥吩咐陶哥儿留了些好茶,你取来后直接给王管事,算我给大家的离别礼。”苏叶点点头挂好巾帕就走了。

  她俩后来是在这个厢房里和好的。苏叶跪下对安心诚恳道:“无论姑娘最后去哪儿,只要姑娘来一天鸿胪寺,我就陪你一天。我对姑娘没有企图心,只要姑娘过得好就好了。

  将来若有缘在路上相见,希望姑娘念在我们曾经的主仆情份上对我笑笑,别不理我。”

  安心感动地流下泪搂着她说:“我最晚做到中秋。八月二十七是我十八岁生日,到时来我家吃晚饭,你永远是我的妹妹。”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久,心结就此打开了。

  安心与苏叶分开后独自向偏厅走去,心中又盘算起了那件事。

  她已经和伯弦交代过什么时候走。这次他一反常态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和长卿说去。

  安心扭扭捏捏地不愿意,伯弦摊开说:“你和他之间不只是上下级,还是师兄妹,这些年他对你的好,难道得不到你的一句郑重道别吗?”

  可是这一个月来她和长卿相处得非常别扭。有天傍晚突然下大雨,长卿想送她回家,她却说今天早上遇到邻居家二郎,他说下午路过鸿胪寺会来接我,看,已经到了。这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

  偏厅里柳青正说着战况,长卿见安心来了,忙招手让她进来说:“今天才知道吐蕃的胜仗打得有多漂亮,所以我吩咐厨子不用分餐,我们喝点酒庆祝一下。”

  安心笑盈盈地向众人行礼后坐下,柳青回头见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襦裙,外罩白玉色褙子,那颜色让人想起绿波荡漾的池塘里,荷花嫩蕊凝珠,荷叶净如翠玉。一白一绿,以清逸之姿摄人心魄,使得原本香培玉琢的容貌愈加显得冰清玉洁。

  柳青凑近她,伸手摸了摸衣袖问:“这条裙子不错,也是真花罗面料。”

  “不是!”安心拉过衣袖说,“就是平民穿的普通料子。”

  “这颜色真好看。安心我听说你现在还要给料子配文章?”

  “哈对,配文后都卖断货了。也不是所有料子,就找些我喜欢的颜色配文。”安心笑道,“我把这绿色称为荷华,取自我最喜欢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我给这颜色配的文是:

  生如荷花,一开一落,高贵不高傲,娇艳不媚俗。出淤泥有自己的坚持,玲珑心但也食人间烟火。这是炎炎夏日间里最美的颜色。”

  “啊呀,等货来了给我留一端。”柳青拉激动地拉起安心的袖子。

  伯弦白了他一眼道:“姑娘都说过你几次了,怎么还拉拉扯扯的。”

  柳青急道:“我只是对裙子感兴趣,我也想给夫人做件荷华。”

  “你小心荷包。”长卿嘲讽道。

  安心笑笑低头喝了一口酒说:“你们继续说战况啊。”

  “那场仗简直让人大跌眼镜,仅仅四十来天,胡夏军队就被吐蕃部落打没了。守卫吐蕃的胡夏部队没怎么动手就放弃了,还把胡夏国提供的所有马、武器、粮草全部送给了吐蕃亲王,这位亲王看着是位英雄。”

  安心突然问:“那些曾为胡夏国做内应的钉子后来怎么样了?”

  长卿摇头道:“还能怎么样?陈夫子见他们也没犯什么大错,打了一顿,几个月前就全放了。那些钉子早就废弃了,背主求荣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你还关心这个?”

  “正月里我可是为了他们坐了九天的牢,能不关心吗?”

  众人皆笑称:“得亏你那次得了先机,今日方得圆满。”

  柳青说:“听说长坤开拔晋冀边防前,允和使了不少手段就是不肯放兵权。”

  长卿举杯道:“今天不谈他!来,借这一壶酒,敬吐蕃打了胜仗;能打倒胡夏的,皆是我朝贵客。”

  大家高兴地举杯庆贺,席间热闹地谈论着这场战争,安心刚开始还说说话,后来便一杯接着一杯喝起了酒。

  细心的长卿发现她今天兴致不高便说:“真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

  “可能是小时侯在蒙国大帐里练出来的。”她继续吃着花生。

  柳青还待要说战况,长卿却对安心的过去更感兴趣,接着问:“你当年能在大蒙国接受教育说明很受重视,你爹在那儿又有生意,为什么要回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看三人喃喃道:“为什么不回来?”此时连伯弦也觉得安心不对劲。

  本是长卿的无心一问,却勾起了安心的无限往事。换做清醒时她必定笑笑就混过去了。可是今天听见宿敌大败,人又微醺,这话就收不住了。金戈铁马声再次回到安心的脑中,她一反常态凄凉地说:“我遭遇了大蒙灭国,经历了九死一生逃回来的。”

  “安心……”长卿轻轻呼唤她。

  她抬头对着三人笑道:“这段往事,我连哥哥也没说过。你们想听吗?”

  众人见她语气反常,背后似有隐情,顿时收起了轻慢之心。

  “事情要从我十一岁生日前夕说起。毕力格大汗是一代英主,可惜英年早逝。

  陈朝就是后来的东蒙国。在大汗死后破天荒地派了使臣来说要送美人来与大蒙交好,并恭祝巴拉大汗继承皇位。

  陈国真的送来了好多好多的美酒和牛羊,当然随行护送人员也不少。巴拉大汗很高兴,准备大摆宴席庆祝。

  金公主那时已经出嫁了,虽然大帐中有专人照顾我,可那天是我生日我特别想爹,午饭后就带着一条狗两匹马出去打猎了。”

  柳青放下酒杯说:“你可真大胆一个人去打猎。”

  “虽然草原上围猎很多,但我从小喜欢独自打猎,也习惯了。

  我的生日在夏末初秋,正是打猎季节,但那天我手气特别差,竟连只兔子也没打到,半路上还遇到了一匹狼。”

  伯弦抬头惊道:“哟,那时你才十一岁。这可怎么办?”

  “韦先生,狼不饿极少主动攻击人。独狼很少见也不可怕,怕的是遇到狼群。”安心见众人感兴趣索性介绍道:“草原上一群狼的数量一般在七匹左右。狼群有领域性,通常只在自己活动范围内捕猎。

  那天那头狼很奇怪,它不断地对我低声嘶吼,像在伺机攻击我。我手中有弓箭,拉弓就射。它见我凶悍掉头就跑。

  可是,无论我走到哪里,总能看见这头狼,我一只猎物也没打到,还被一头狼骚扰。偏又射不死它,恼火的很。也不知道是为了躲狼还是找猎物,总之我离大帐越来越远,后来我就迷路了。”

  伯弦摇摇头叹道:“那草原又不像京城,没有标识没有村落,远处青山看着都差不多,你胆子太大了。”

  “那个下午我又累又饿还迷了路,终于在明月升空时找到一棵熟悉的歪脖子树,我知道还得跑好几里路才能回到部落。再不回去,晚上真会遇到猛兽,我不敢大意换着马急着往回赶。

  我现在还记着,离大帐越近,心里就越焦虑,我预感出事了。骑到跟前才发现我们的营帐着火了。刚开始我以为只是篝火引起的火灾,再跑近些我听到了兵器声,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哭喊声。”

  安心说到这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酒杯,她的思绪明显遇到了阻碍。内心跳出一个小人叫道:“别说了别说了,再往下会崩溃的。”

  另一个小人跳出来说:“这事已经压抑很久了,说出来或许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安心鼓起勇气继续说:“虽然我满心恐惧,人却像牵线木偶般不知逃跑,反而由着马往大帐跑去。

  再走近点那就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整个大营外遍地是尸体。

  男人、女人、小孩,所有人像逃离地狱般四散开来,他们大多衣冠不整,有人衣服才穿了一半,有人鞋子已经掉落,他们只知道尖叫着,哭泣着,惊恐万状,场面极为混乱。

  后面追来的是陈国和胡夏的士兵,像海水般哗哗往外灌,汹涌湍急势不可挡。一想到他们战马的嘶嘶叫声我仍感到恐惧。

  我是后来才想到那头反常的狼和下午没有猎物的原因,兵临城下动物早有察觉,而人却在无知地狂欢。

  我坐在马背上吓呆了,竟不知道跟着逃命,随人群冲出来的阿狮兰师傅看见我大叫道:“趴下”。我反应慢了半拍,这儿就中了一箭。”安心指了指平时胃痛的地方。

  她的记忆开始有点混乱,整个人回到了受难当天。呼吸急促,双眉紧锁道:“中箭后我当即就落马了。我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原来死亡是一件极快的事。可是,可是……”

  安心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我那个蒙族师傅阿狮兰,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见我落了马,也随即跳下来,把我抱在胸口。我只记得师傅把箭拔了出来,把我紧紧地护在怀里,之后我就晕过去了。

  等我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师傅的血早已凝固在我的背上,一时我竟与他分不开。他死前是弓着身体把我罩在身下,这才让我幸免于难。当我从他的臂膀里爬出来才发现,他的背上插满了箭,那样子像是一只刺猬。

  他的儿子小亚生,就死在他身旁。而我却活了下来。”安心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脑中的小人抱怨道:让你别说了偏要说。

  长卿大受感动叹道:“竟为了保护一个异族孩子牺牲自己,安心的师傅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患难见真情,也难怪姑娘从小分不清自己是汉人还是蒙人。”伯弦喝了口酒又咳嗽了起来。

  “我的身边全是尸体,什么叫血染山河,我算是亲眼看到了。

  清晨的营地,鲜血染红了草原,笼罩整个战场的硝烟还未散去,火焰依旧烧着大帐的残骸。

  象征大蒙荣耀的旗帜泡在血水之中,上面布满了脚印。大帐两侧堆叠成小山一般的尸体,分不清哪一具是敌人,哪一具是友人。

  我还记得乌鸦在天空盘旋准备啄食一切,野狗也跑来打算饱餐一顿。我若晚点醒来,大概就要成为它们的盘中餐了。

  放眼望去男子被扑杀,女人和牲畜全被带走,只留下我一个活死人对着遍地尸体无能为力。谁说狼子野心可怖,真正可怕的是人心!”

  长卿坐到安心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自责道:“都怪我,揭了你的伤疤。咱们别去想了。”

  柳青好久没开口了,突然问:“当年两国虽小有争端,但是到底是什么仇恨导致胡夏倾巢而出灭了大蒙呢?”

  “这事要怪巴拉大汗。”安心擦起眼泪,抚着胸口说:“他没继位前就认识陈国的七公主阿娜日,迫于父母的决定,最后娶了赫胥公主。

  有次打猎他又遇到了昔日的恋人,这才知道年轻的心上人即将被送去给胡夏老王做夫人,他便哄着那姑娘私奔了。

  这下捅了两边的马蜂窝,当时大蒙还有毕力格大汗的余威在,陈国没过多久写信来说,胡夏那边他们会换一个公主送去,让阿娜日在大蒙好好伺候巴拉大汗,婚礼就不来参加了。但是对于胡夏来说夺妻之恨一天也没忘记。”

  “原来如此,难怪大蒙对陈国送来美酒美女会掉以轻心。巴拉大汗这事做得确实不厚道。”

  “私奔还要举行婚礼?”柳青不解地问。

  “说起那场可笑的婚礼就让人生气!草原上并不全是糊涂蛋,当初有很多大臣要求把阿娜日还回去,抢亲这事放在民间都不光彩,何况皇室?

  也有人说你抢人家姑娘已经不对了,怎么还能大操大办唯恐天下人不知呢?这是赤裸裸地向胡夏宣战啊。

  还有些脾气急躁的大臣直接冲他,他翻脸就把人绑起来关进了羊圈。最终皇后受不了大汗的威胁,出面说就当我接一个妹妹进宫,办一个小型的篝火晚宴吧。

  阿娜日公主最喜欢穿粉红色,巴拉大汗为表示看重她,成亲那天自己穿了件粉色外套去迎亲。简直不伦不类!

  那天阿狮兰的妻子拉着我的手说查干乎天要变了,这次回家后再也不要回草原了。

  他们成亲后,我仍住在草原上等我爹来接,阿娜日在宫里没什么朋友,刚开始常来找我聊天,她以为我还小,便什么话都要和我说。

  原来陈国大汗只有二个儿子,却有十多个女儿,她在家并没什么地位。她羡慕一个姐姐嫁去西域做了王妃,所以嫁给胡夏老王是她自愿的,她的原话是若能生个儿子就能做皇后了,到时就能在姐妹中扬眉吐气。

  真是可笑,胡夏国王又不缺儿子,她以为自己是萧燕燕吗?

  再熟悉点后我发觉更多不对劲,原来不是巴拉大汗拉她私奔,而是她发现曾经貌不惊人的傻小子发达了,竟然还放不下她,那又何必舍近求远呢?”众人听到这儿都摇头叹起了气。

  “她确实长得很美,身材妖娆,舞跳得很好。但这女人头脑如此之简单,虚荣心如此之旺盛,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大办婚礼就是她要求,目的是为了向姐妹们显示自己的能力。她根本不关心这么做会让她父亲颜面扫地,更让大蒙万劫不复。

  她习惯把别人踩在脚下,时时刻刻显示着自己的优越。喜欢炫耀巴拉大汗送了她多少珠宝,喜欢讽刺皇后不如她貌美得宠。

  安心说到这儿愤怒的用拳头敲起了桌子:“她甚至和我说,巴拉大汗的粉色礼服也是我要求的,查干乎,你看着吧,我将拥有大蒙最多的财富和最高的权利。

  这个贪恋虚荣的女人,活该最后被车裂。”

  “这世上有很多无知的女孩为了自己的贪欲走了捷径,在得到一切后,根本掩饰不住自己的炫耀之情。”伯弦轻轻叹道,“各朝各代都有。”

  “大蒙皇后无论相貌嫁妆人品都无可挑剔,还为他生了长子。难道久别重逢的惊喜真的比朝夕相处的陪伴更令人心动?”安心把酒一口干了说,如今一想起他们那身粉红色的婚礼服,除了可笑还觉得可悲。祖祖辈辈拼了命的积累,就这么被她不费吹灰之力葬送了。

  我是真的累了,只想把这些往事随时间一起埋葬掉,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若不是今天正好说起,我都快忘记为什么那么讨厌粉红色了。”

  “这样看来吐蕃亲王也算帮你报了血海深仇。”

  安心勉强笑笑道:“今天听到胡夏人得了报应,我很高兴!等吐蕃亲王走后,我要去楚布寺替师傅替他烧柱香。”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中的酸涩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安心借着酒劲倾诉心事耗尽了全力,轻轻说了句:“我吃好了,回厢房休息一下。”便起身告退了。

  偏厅里三人仍沉浸在她的故事中。柳青自言自语道:“安心是如何从这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她父亲不是在别处做生意吗?她又是怎么和她父亲相遇的呢?”

  长卿摇摇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者二三。安心的故事应该没讲完,以后也别问了。”

  “我现在才理解姑娘为何从小就与众不同忧国忧民了。”伯弦感动于安心的故事,轻轻地咳嗽道:“琢之磨之,玉汝于成。”

  柳青抓抓头道:“可怜她年纪轻轻一身毛病,原来那头痛、胃痛是这么来的,她能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伯弦的病缠缠绵绵的一直没好透,人本就不舒服,柳青也是个特别情绪化的人,两人略坐了坐就告假回去了。

  只有长卿还惦记着安心的情绪,她的眼泪让人牵挂。叹了口气,挑了几块没动过的甜糕向北院厢房走去。

  安心刚洗完脸听见敲门声便说:“是苏叶吗?门没关。”转身发现进来的竟是长卿,赶紧过来行礼。

  为了避嫌,长卿从不踏进安心午睡的厢房,他摆摆手说:“刚见你没吃什么,再吃点吧?”

  安心的心情已经平复,此时与他在厢房里独处只觉尴尬,低头接过甜糕慢慢地嚼了起来。

  长卿在安心左手边坐下,平静地看着她说:“今天让你徒增悲伤了。原来你才是前半生凄凉,偏又掩饰的这么好。让人以为你是在阳光下长大的。”

  安心低着头边吃边说:“生逢乱世,即使命运如蝼蚁,但既然活着,定心向光明!为阿狮兰师傅和死去的同胞好好活下去。”

  长卿点点头,盯了她良久才说:“心儿,北安王府可以给你半世安稳,你再也无需一人背负太多,从今往后有我陪伴你保护你,好吗?”说完满怀期待地握住了安心的左手臂。

  长卿进来的那一刻,安心已察觉到了异样,脑中迅速地想着该如何应对,幸好嘴里有糕不用立即回答。等点心用完,又喝了口水,她对着茶壶说:“这枣泥糕真好吃。”

  答非所问,其实已经是答了。

  “我看看苏叶去哪儿了。”说完迅速起身想走。

  长卿再也控制不住,跟着站起一把抓住她激动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在等你,所有的一切你都明白,可你一直在逃避。你要逃到什么时候?”

  安心的双臂被他牢牢抓住,怎么也挣脱不开,想到这段日子相处尴尬,或许是时候把话摊开了,任由长卿拉着不再挣扎。

  她轻轻地说:“当初顾师傅说让我来书房伺候一段时间,如今我大了,我想……”

  “你想等吐蕃亲王走后离开鸿胪寺,离开我。”长卿说完生气地皱起了眉头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为何总是对我忽冷忽热的?”

  安心抬头真诚道:“王爷身份尊贵,我出身布衣,你我身份相差悬殊。王爷会娶公侯千金做王妃,而我只想找门当户对的田舍郎做正妻,我们根本走不到一起。”

  长卿虽早就知道是这个原因,可当他亲耳听安心说要嫁给别人时,一颗心像被刀子划了下难过道:“你我身份是有差距,可名份哪有那么重要?那不过是对祖宗有个交代罢了。

  你从草原来,如此疏阔自由的天性,何必在意这些。我们相处三年了,你竟为了一个正妻的名份要嫁给目不识丁的乡下汉,难道你从不在意我的一片真心吗?”

  安心皱了皱眉,她的观念里正妻名份才是最重要的,抬头看了眼长卿,见他一脸痛苦不忍反驳,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安心安慰道:“王爷年轻有为,京城多少名门闺秀中意你,何愁无好妻?你只是对我熟悉了,等娶过王妃就好了。”说罢又试图挣脱开去。

  长卿见她搪塞自己,生气地说:“我在说我们俩,你扯别人做什么?我要的是你!”

  安心抬头问:“我有什么好的?中原女子会的我一样也不会。我相貌一般,性格也不柔顺。这几年除了能看书写字,旁的什么长进也没有。

  而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品味高雅,谈吐不俗。哪怕你不是王爷,我也配不上你。”

  长卿讥笑道:“你是好是歹难道我不会判断?你说的不是真话,你平时那股洋洋得意的劲上哪儿去了?

  你不是最看不上名门闺秀的做作样子吗?还嘲笑她们头上身上挂得像棵树似的。你信口开河把自己都说糊涂了吧?”

  安心想到自己曾说过的刻薄话便咧嘴笑了。长卿心中一甜也跟着笑了。

  安心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说:“我就是个野丫头,喜欢骑着马在山林田野里打猎,玩累了回书房读书。对那些繁缛的贵族规矩一点也没兴趣,你还是找个大家闺秀去吧。”

  长卿急道:“心儿,你要的我全都可以给你。你要打猎我有大片林子随你玩。你怕繁文缛节,除了太太,其他人全都不用放在眼里。”

  “你要做巴拉大汗?我可不要做阿娜日。”安心索性挑明了说:“我不喜欢公侯王府,规矩多女人多。我最恨男人妻妾成群,更不屑于使尽手段和其他女人争妍斗艳,把人压着脚下。

  说什么妒是七出,我是人不是猫儿狗儿更不是生育工具,我会嫉妒这是人的天性,我改不了。”说罢气呼呼地推开他。

  长卿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以前的事改不了了,以后我只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安心的脸一下子红了,又想挣脱出来,无奈被长卿紧紧抓住。

  安心没想到他今天会说这些,可是一想到梅姐夫婚后两年就想着纳妾,哥哥遇到绕指柔也会身陷其中,内心觉得此话并不可信,推辞道:“我中过箭落过马,胃和头都有毛病。半年前有户人家原说得好好的,后来一打听,嫌我毛病多就把我退了。你还是找个健康的姑娘吧。”

  长卿嘴角微微上扬,一把把她搂到胸口轻轻笑道:“胡说,我看你身体好的很,除了那两处硬伤你从不生病!你的脑袋更没问题,放眼望去,我还没见过比你聪明的人。”

  安心虽不是第一次接近长卿,但从没像今天这般开诚布公过。心情平静后,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安息香味,似长卿平日给人的感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闭上眼睛有些意乱情迷,赶紧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轻声道:“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王爷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过些时日会忘记我的。”

  长卿的胸脯起伏不定,她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不再开口。

  两人静静地贴了会儿长卿轻声说:“心儿,我们认识三年了,每一天我都忍不住想观察你保护你讨好你。

  你爱吃甜的,瓜田里刚摘下清香扑鼻的西瓜,荷塘中挖出来满嘴清甜的鲜藕,你不是一味地要甜到发腻,你偏爱清爽里带着甜味。

  你对美有一种独特的品位。安氏文房、雪沫茶苑里的插花配上古朴的陶器清新淡雅。舒恒楼、华冠铺里的衣料被你的文字和诗词赋予了极雅的意义,吸引着京城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你在吃穿用度上的配色也极讲究。西域进贡的葡萄和闽南送来的荔枝,要配上淡雅的定窑白釉刻花盘你才会抿嘴微笑;有一次我故意换了钧窑玫瑰紫釉碗,你皱了半天的眉说我不饿,是不是?”说罢放开安心看了看,她果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长卿又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摩挲起她的背说:“你很挑剔,可我愿意满足你。你喜欢用徽州出产的笔墨,一定要配雨过天青色的笔洗盆。正好,我也喜欢。

  你从不簪花却喜欢在冬天折下红梅插瓶。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年春天鸿胪寺墙角又新栽了几株红梅?

  我还特意为你定了官窑的梅瓶,想等到冬天再给你。让你一个放安家,一个放顾家。”长卿顿了会儿,凑近她耳朵轻轻道:“还有一个放我们俩的家。”

  长卿觉察到安心的手慢慢地围了上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继续说:“每当看到春天的鲜花,四季的鲜果,我都迫不及待想送给你。你喜欢的我都喜欢,我只想靠你近点再近点。

  我的心里只有你,我想拥有你,想名正言顺地对你好。

  那些年你受了太多的苦。余生我会尽我所能,为你遮风挡雨,许你一生安稳。”

  安心被长卿炽热大方赤诚坦荡的告白感动得不知所措,原来他早就把自己写进未来的规划里,日日夜夜盼望着深情相拥。那天和柳青侃侃而谈山河远阔、四方小院的理想生活,面对长卿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那个冰冷小人“不行不行”的提醒声也逐渐消失了。

  长卿说完把她放松了点,见她怔怔地发着呆,小脸红扑扑,一副娇羞又无奈的样子,煞是可爱。便低头去吻她的嘴唇。安心很紧张,下意识的把头一偏,长卿没有勉强,吻着她的脸颊,感觉到她打了个颤。

  这时一股幽香从女孩的脖子处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寻着这股香下去到了耳根边,长卿轻轻问道:“什么香这么好闻?”

  安心作势推开他道:“哪来的香?”

  长卿搂紧笑道:“让我找找。”说罢从耳根慢慢移下去,直吻到脖子处才停下。他的手摩挲着亦没有停。安心哼了几下便不再挣扎。

  过了许久长卿放开安心,看着女孩脖子上的印记满意地笑了。此时他眼中的安心已经醉了,当他再次吻向嘴唇时,安心随即迎了上去。

  这些年我走一程,回望一程;期待一程,落空一程。目之所及没有你,翻山越岭也没有你。前方或许是一个安静的港湾,我想停下脚步歇一歇。

  脑中那个冰冷的小人冷笑道:有些人的牺牲,有些人的誓言终究是场空。活该你这辈子做个妾。

  她突然清醒了,用力推开长卿冷漠地说:“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心动的人,可能会误以为是喜欢,其实只是某一刻的好感。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吐蕃亲王走后我就不来了,王爷也别来找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我的。”

  长卿早被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折磨的死去活来,紧张地抱住她说:“你撒谎。清明后我替你斗茶赢了建阳窑日曜盏后,你欢天喜地地冲过来抱着我,别人都以为你是我的娘子,你一点也不介意。”

  “那是别人说的,我管不了。”

  “夏至前的那个傍晚,我带你去河上放灯,那晚你亲口答应做我的娘子,回去后我就开始收拾屋子,你怎能一转头就反悔?”

  那晚圆月美满,千星缠绕,他们坐在小船里迎风踏浪,身边虽人声鼎沸,可两人的心从没靠得这么近过。可是旬休日后她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了。

  “所以说你要一边娶王妃,一边让我做妾?”安心挑明了。

  此刻长卿完全忘记了在母亲面前的保证,摇头急道:“你在我心里就是正妻,我只想娶你。”安心盯着长卿,心里满是失落。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苏叶!苏叶办好了差事,估摸着安心午睡该起来了。唱着歌,蹦跳着向厢房走来。

  “那你要娶我做王妃?”

  安心眼中满是嘲讽,长卿着急道:“门第这件事太难了,我们各退一步好吗?我只娶妻不纳妾……”话音未落,苏叶推门进来惊呼道:“王爷?”长卿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安心愤怒地推开他往外跑去,留下长卿一个人在厢房,对安心那股喜欢的劲,夹杂着委屈退下去又涨回来,反反复复,起起落落。

  “姑娘慢点,你的衣服……”安心跑出一段路后,被苏叶拉住了,她低头一看腰带褙子全部松开了,好不尴尬。苏叶不敢多问,赶紧帮她收拾。抬头看了一眼安心的脖子问:“王爷是不是向你提……?”

  安心恼羞成怒道:“没有。”

  苏叶忙说:“姑娘的脖子,那个……很深,被大奶奶看见不好。要不要先回我家用巾帕敷一下?”

  “不要,我现在就要回家。你别跟着我。”说罢掩面逃跑了。

  此时的安心不知道命运不会只是条潺潺流淌的溪流,它会在经过某个山谷时突然坠落成瀑布,还可能在哪个拐弯后汇入大海就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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