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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清凉寺再遇佳人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3055 2024-11-12 19:12

  五月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自打上月长卫来安家闹过后,安柏连夜带着妹妹和儿子回了城南。老宅也不敢呆,直接把妻儿妹妹藏到了田庄里。

  好在之后还算太平,诵芬母子健康,安心除了胃口差点,身体也痊愈了。安柏希望父亲在天有灵,保佑安家回到原来的样子。

  五月是安父七周年忌日,安柏夫妇商量后决定还是要去清凉寺做场法事,安柏不想带安心回京城,一则担心长卿再做出伤害她的事;二则担心安心身体瘦弱,怕她坚持不了。

  安心却一点儿也没把周家人放在眼里坚持要来。安柏一想到她那句同归于尽心里就直打颤。

  兄妹两人不知怎么说着说着闹僵了,安心抱着猫进屋,把门闩上又是一整天没出来。

  最后还是诵芬出来打圆场:“让她去吧,公公那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是妹妹的信仰,或许她不想错过与父亲灵魂相遇?

  上次你们能从周长卫手里逃出来,不是亭哥儿能干,很明显是有人不准动妹妹。他在柳家的表现也说明他对妹妹有愧,去去就回应该没事的。”安柏叹了口气只得答应了。

  五月初七的清凉寺中,一家人跪在大殿里,看着和尚们念念有词地做法事,安心忆起父亲生前最不屑求神拜佛,他常说人们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爹爹,你的灵魂今天会回来吗?我想和你相遇。我真的想你了。

  爹爹,你为何觉得骗我扎西死了是为我好呢?你一生都在追逐自由,常说谁都别想以爱之名束缚我。可你偏以爱之名束缚自己的女儿。”

  想到此,安心一阵心痛,眼眶又红了。我与扎西,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安柏见安心跪着跪着全身抖起来,知道她又伤心了。赶紧把她扶起来,吩咐一边的小沙弥:“带姑娘下去坐坐吧。”

  那小沙弥向安心介绍道:“正殿有点热,女施主,可随我去客房喝点水,休息一下。”

  安心确实累了,点点头跟着他出了正殿,走到僧房门口,小沙弥说:“这间朝北的厢房没那么热,姑娘自便。”说罢向她作了个揖就走了。

  门一推开果有凉气扑面而来,可是好像有人端坐其中。从外往里看,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说打扰了走错门,定睛一瞧那不是长卿吗?突然面对他感情很复杂,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长卿对她招招手,温和地说:“我给你看一件东西,看完我就走。”安心更不好拉下脸离开,门特意敞开着,人不情不愿地走了进来。

  长卿拿起桌上的一份手抄稿递了过去,甫一看到伯弦的字,安心莫名产生了一阵亲近感。

  这是一份对马伯爵家的定罪抄家记录,从马金虎的几件案子查起,到马伯爵的土地兼并案偷税案,最后是抄家时发现的一箱子高利贷借据。这桩桩件件把马家压得死死的,一点翻身余地也没有了。

  手抄稿还有对马府上下的处置,安心越看越心惊,看完怔怔的不作声。

  又过了会儿顿觉眼前豁然开朗,胸中恶气尽除。放下手抄稿,长吐一口气道:“痛快!”全然忘记了刚才还在为与扎西擦肩而过暗自神伤,

  长卿见她这么直白,取笑道:“没想到你人小倒也记仇。”

  “凡事看得开,但不影响我记仇。马家做了这么多恶,终于得了个现世报。真是应了那句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

  安心嘴里发着感叹,心中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抬头看向长卿皱眉问道:“他家仗着背后有人,为非作歹多年,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倒了?难道是王爷做了什么?”

  长卿默默地收起手抄稿,见安心盯着他,低声说:“推了一把而已。”

  他们共事过三年,虽没有海誓山盟却难得的心意相通,安心立刻捕捉到了长卿眼角眉稍间的微动,顿生疑窦问:“真的吗?”

  长卿没有看她,拿起手抄稿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半侧脸问:“你身体好了吧?若好了随你东南西北,去就是了。去过你一直追求的山河远阔,人间烟火的日子吧。”

  安心愕然。长卿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以前打扰了,以后不会了。”说完抬腿就走了。安心没料到他没有解释,没有索求,他反常的洒脱,反倒让自己不知所措。

  走到门外的长卿内心却异常苦涩,“是你做了决定,把答案告诉我,让我来执行罢了。”

  当安心再回正殿跪下时,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扼到结束,上了骡车头还是晕晕的。她让哥哥在刑部门口把她放下,安柏说什么也不同意:“虽说陈大人是对我家有恩,但你大可不必去衙门找他。我替你去感谢就可以了。”

  安心思来想去便把马伯爵家倒台一事说了出来,安柏夫妇初听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安心随即说:“那份手抄稿上写了当初是刑部一起去抄的马家,所以陈大人肯定知道些内幕。我想去问个究竟,要不然今晚睡不好。”

  安柏沉吟片刻后说:“那我先送你大嫂回去,然后再来接你,你一定要从大门出来。”安心点了点头便下了车。

  陈夫子是傍晚才回到衙门,门口小厮见了他说:“才刚安姑娘来找大人,等了你好久。咦,刚还在门口。”

  陈夫子赶紧走回大街,朝两边看看,鹰目一眯就看见不远处有一袭熟悉的白影,大踏步走到馄饨摊前问:“你找我?”

  安心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整句话。陈夫子见外面乱糟糟的,摆摆手道:“进去说吧。”带着安心从西南角门进了自己的书房。

  安心这才把今天见到长卿和手抄稿一事说了出来。陈夫子点头道:“这事儿我知道。”

  安心小心翼翼地问:“我来就是想问问陈大人,王爷在这件事真的只是推一把吗?”

  陈夫子挠挠头暗自犹豫:“我是告诉你呢,还是不告诉你呢?”见安心急切地看着自己,最终下定决心抬头道:“长卿不是推波助澜,他是始作俑者。”

  “他为什么这么做?”安心嘴唇颤抖着连句整话也说不清,再次确认:“马家后来又去惹王爷了吗?”

  陈夫子小眼睛一眯,讥笑道:“长卿如日中天,整个京城谁敢跟他有过节?他若为自己,大可不必自己出手,姑娘还不明白他大张旗鼓搞这么大动静是为了谁?”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心,把她羞得低下了头。

  屋外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安心其实早就猜到了。

  陈夫子收起玩笑嘴脸,一脸正色把长卿从二月初八在顾府遇到她开始,再到他们如何构思、布局,最后扳倒马府一事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安心。

  “长卿不求你回报,就是要为你讨回个公道;再一个敲山震虎,由他自己出面警告那起子小人再也别想欺负你。”陈夫子最后总结道。

  安心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叹道:“王爷好一招声东击西啊。”

  陈夫子点头道:“长卿从小神态沉着思维敏捷。”

  “陈大人很早就认识他了?”

  “对,总角之交。”陈夫子替安心加了些水回忆道:“他们周家个个习武,偏他抓周时抓了副九连环,五岁不到被大名士怀樨夸风神秀彻堪为大用。他家老太爷这才依了他从文。

  柳青有没有和你说过当年除了周家子弟,连宫里的小皇子们也对他俯首帖耳的。”见安心摇摇头,陈夫子笑着说:“为了这事他爹没少责骂他,你怎可以比皇子们出挑呢?

  有次他竟指挥起了皇长子,被他爹知道后,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那之后长卿学会了掩饰,后来越发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了。我认识他多年,也是第一次见他怒发冲冠为红颜。”

  安心羞涩地低下了头,她想起云华说过:“看一个人爱不爱你,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想起柳青骂长卿:“还说你没有偏袒?我看你是正儿八经的偏心。”

  想起长卿带她上金殿,送她去后宫,这些年自己的成长离不开来长卿的倾情陪伴。

  还有他在厢房里对自己真诚的表白。他是爱我才舍不得放我走,是我刻意忽略他的一颗真心,才惹出后面那么多的事。

  陈夫子见安心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不解地问:“安姑娘的仇家都被清理了,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那天我在敬诚堂对他说你没资格对我呼来喝去这才激怒了他,是我太任性了!

  当年我才十一二岁,感动于扎西的救命之恩,凭着一时冲动想跟他走。其实爹爹是不同意的,他宁愿舍了万贯家财也要把我骗回来。

  我和扎西之间差异巨大,除了族裔不同,我两的性格都很好强,纵然走在一起也未必长久。

  扎西常以天才自居,始终坚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拯救百姓于危难中的英雄。为了出风头或吸引漂亮姑娘,总会想尽办法做些疯狂的举动。

  去年重逢后,我明知是王爷骗我进来的却没走。我根本没有勇气跟扎西私奔,我是个懦夫,我负了所有人。”

  陈夫子叹道:“既然你自己说开了。我也想说一句救过你的何止扎西,圆妙观你被劫持做人质那次,你知道谁救下的你吗?”

  “我听说王爷那天来过,可我被哥哥蒙住了脸。事后我们再没提过这事。”

  “安心,那次若没有长卿,你已经和那群山匪被烧死在观里了,就算被他们带出来,也会被乱箭射死的。”

  “你们原本打算放弃人质了?”安心惊道。

  “若放跑了死囚犯,刑部上下全部会受到责罚,甚至有人会掉脑袋。兵部向来好大喜功,那回一拍即合杀匪摆第一。

  可是牵扯到了你,鸿胪寺就被拉了进来。长卿一插手,京营节度营也跟着过来了。

  那次为了救人质还是捉山匪争执了好久。赖大头说:为了一个译语放走八个杀人如麻的山匪,将来要多少军队才能把这些匪徒找回来?不值当!骂他主次不分。

  长卿被逼急了放出狠话:“八个山匪算什么,三军不换她一个。”自驸马去世后长卿从没和赖家发生过正面冲突,唯有那次。”

  “他没和我提过,我都把这件事忘了。”安心喃喃低语道。

  “并不是每个爱你的男人都会大张旗鼓地向你表白,单刀直入地拉你私奔。也有一类人会犹豫会迟疑,但他从没放弃过你。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柳青说的对,他前后两次把你投入大牢,不是因为你对他态度恶劣,而是怕你出门追扎西去。

  他本可以强娶你,可他不屑于这么做。他希望把你留在身边,等你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他心里有很多想法,可是什么也不愿说。”

  安心再也受不了,大声忏悔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陈夫子见她一脸悲痛,等了会儿才说:“长卿提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他说只要马金虎活着一天,就派人每天朝他肚子狠狠地踢一脚。”

  陈夫子见安心惊得浑身颤抖起来心道:“果然还是和你有关。”

  这时有人进来说安大爷已到门口,安心擦干眼泪起身告辞。陈夫子默默地陪她出门,安心惊问:“王爷得罪了乐善亲王,那他未来会有危险吗?”

  陈夫子叹了口气说:“做官这件事,你明哲保身,不一定安全;你横冲直撞,别人未必敢动你。有可能乐善亲王就此怂了,长卿没事;也可能若干年后长卿又被他踩了,谁知道呢?”

  见安心满脸担忧,陈夫子安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别庸人自扰了。长卿也不是省油的灯,何况他们周家兄弟个个仰仗他,会争先恐后地保护他的。

  何况这件事做得漂亮,不仅他名声大燥受了封赏,连我也升官了。”说完摊开手,无奈地笑笑。

  看着安柏远去的骡车,陈夫子自言自语道:“好好的一对,就这么散了,真是可惜。”

  这天不仅安心知道了长卿的深意,困扰了允和三个月的迷雾也被拨开了。

  当赖东升听说金大生求见时,惊得连鞋子也没穿就跑了出来。他一把抓住亲家的手急问道:“老金,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找啊。”

  老金摸了摸后脑勺问:“一接到你的信,我就上京来了。可是路上出了点意外,让你老着急了。”东升听了这话知道其中有蹊跷,赶紧拉他进了里屋。

  老金坐下后直嚷:“我都一整天没喝水啦,真是紧赶慢赶才过来的,若不是看在……”东升把茶递过去打断道:“从你接到信开始挑重点讲讲。”

  老金喝了口茶,又吃了块糕才说:“二月中旬我在家下棋呢,门上来了个小厮,给了我十贯做盘缠,说赖总管有急事找我,要我立即上京。而且此事机密,绝不能和家人说起。

  我那老婆子嘴碎的很,我啥也没和她说就出来了,省得她问东问西的,只在上船前派了个小厮回去给她报平安。怎么样亲家,我按你的吩咐做得不错吧?”

  东升知道这里有诈,也知道亲家啰嗦,点头让他继续。老金得意地说:“上船后刚开始走得挺顺的,嘿,没想上了岸,换了陆路就出事了,你道怎么了?”

  “怎么了?快点说!”东升急道。

  “别急嘛,我们遇到了一伙强匪,他们让家人来付赎金,我又没家人好通知,看着被绑的人陆续被放走了,把我急得呀,天天求他们,等我上了京城就付钱。可他们就是不理我。

  你别说他们对我还不错,管吃管喝的,就是不理我,关了一个多月,见我实在榨不出油水来,就放松了警惕,有一天我瞅准机会就逃出来。”

  看着暗自得意的亲家,东升眉头紧皱,心道:“事情处理完了,就放你出来了,只有你还偷着乐。”见亲家没受惊索性也不告诉他事情经过,把他安顿好后,就到向阳那儿禀报去了。

  向阳听完这段插曲,略想了想就乐了,吩咐道:“你把这事儿去和我那乘龙快婿说说吧。”东升不敢耽误直接向王府跑去。

  当允和皱着眉头听完东升这番话,一时反应不过来,倒是东升机灵,提醒道:“王爷只看谁家受损最多,那就是北安王剑指的方向啊。”

  允和回想起从二月初到现在的一番波折,方才明白过来。长卿看似紧盯着兵部不放,其实手上一点证据也没有,搞了很大的动静处处叫嚣着与兵部开火,最后仅一个签特许证的兵部侍郎受了惩罚。

  自己被这个障眼法勾住了所有的精力,放松了对陈夫子的警惕。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对马家穷追猛打,还被他翻出了马家的旧案,这才被钉得死死的。

  原以为陈夫子明面上查马家,实则在查火药案。没想到这些全是周长卿想让他看到的假象。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兵部,长卿的剑从始至终直指马府。现在除了一个哭得半死不活的金枝还在自己房里,整个马府都倒了,那可曾是自己的左手啊。

  想明白了这些,允和摔了一桌子的书恨道:“周长卿,你卑鄙,这辈子我与你誓不两立。”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长卿这三个月是靠着帮安心复仇撑过来的。现在事情了结了,反倒有点落寞。

  他再也不想留宿烟花之地,却又止不住的喝起酒来。今天见到安心,哪怕她瘦得脱形,苍白无力,还是很喜欢她。一想到是自己把她弄丢了,莫名地又难过起来。

  月夜下走过来几个老仆,长卿抬眼看去是金嬷嬷,放下酒杯赶紧起身。自上次书房与母亲争吵后,公主再也没和长卿说过话。

  金嬷嬷行礼后温柔地问道:“王爷可是要太太先低头?”

  长卿摇头道:“不敢,只是近来我去行礼,太太都不肯见我。”

  “太太一次不见,王爷当再求一次,求多了自然会见的。”

  金嬷嬷是跟了母亲几十年的老人,最了解她的心意,长卿点头道:“还请嬷嬷前面带路,我这就向太太请安去。”

  公主见金嬷嬷带着长卿进来后直怪嬷嬷多事,对长卿冷冷的,见他低头坐着不敢出声,又忍不住的数落起来。

  直到气出尽,公主才放缓语气道:“现如今虽说官家赞你办案得力,升了周家兄弟,为娘的还是害怕将来允和报复你。”

  长卿轻声说:“母亲不必过于烦忧,马家除掉,允和断了臂膀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官家见早前允和那样死命地维护的马家,最后竟这般不堪,心也凉了。

  宰相说兵部侍郎永不录用,那人当年是允和推荐的,这次查到的问题最多算个小过,这种时候严惩,官家明显是在敲山震虎,允和再敢闹,那就要彻底失宠了。”

  金嬷嬷见公主脸色和缓许多,走过来替长卿续了些茶对他微微一笑。

  长卿喝了口茶继续道:“听说昨天太子妃寿宴贴送来了?太子向来谨慎,往年我们两家从无来往。太太看我大张旗鼓地与允和划清界线,反倒得了太子的青睐,这也未必是坏事吧?”

  公主点点头此时再无芥蒂,轻轻对金嬷嬷说:“前儿我听说长卿睡的不稳,把皇后送我的闻思香拿来给他。”金嬷嬷笑着答应着出去了。

  公主端详着儿子问道:“这件事算是告个段落了。你为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她知道吗?”长卿脸色一凛点点头没作声。

  “那你们?”

  长卿摇摇头轻声说:“随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吧。”

  我再不愿和谁提起你,我怕我词不达意,让别人误会你。你的好,你的坏,你的温柔,你的绝情,我知道就好。

  公主见儿子满脸痛苦,叹了口气劝道:“长卿,娘当年和你爹琴瑟和鸣惹人艳羡,可是我们没走多久就散了。反不如你二叔家妻妾成群打打闹闹过得火热。

  专情就会承受失去后跌落谷底的悲痛,这也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安姑娘进门,后来反对你为她报仇的原因。

  你是王怎可以把所有感情放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走后你就像失去了主心骨,精神完全垮了,你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

  这点你应该学学你的表兄弟,屋里多放些人就能忘了她。”

  “她不一样!”长卿摇摇头。

  “等你领略过人生,品尝过分离的滋味,再回首过往,你会发现,那个先前怎么也忘不掉的人,走着走着就忘掉了。”

  长卿低着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公主抿了一口茶不再说话,她相信放不下的人和事,岁月都会替你轻描淡写。

  *****

  安竹隐法事当晚,柳青来安家喝酒,见他们已经知道了马家的下场,又把长卫的去处说了下,柳青劝他们别立即回城南,带安心各处转转散散心,去他家住住也行。

  诵芬叹道:“柳青,你当她还是一年前的姑娘吗?”

  安柏喝了口酒说:“能起来就不错了,原来在顾家可是成天躺着的。”

  柳青叹道:“那天在我家,我也发现了。她原就伶牙俐齿,如今说话越发刁钻刻薄。那眼睛白你一眼比刀子还厉害,以前不这样的。”

  诵芬给柳青舀了碗汤递过去道:“她心里有气,除了那只猫,对谁都差不多。上次在你家闹,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大嫂,她最听你的话,你多劝劝她。”

  “她那身体再也回不去了,这半年来脾气越发古怪,谁敢多劝?劝多了不是发呆不说话,就是无故大发雷霆,一闹就是一整天不吃饭。”

  安柏见屋里没外人轻轻说:“上次她没有骗周长卫,她屋里真有炸药。”

  见诵芬和柳青大惊失色,安柏叹道:“后来被我清理掉了。那天周长卫打我我倒不怕,可是妹妹眼里那股厌世的决绝,真的让我很担心。

  柳青,她爱的人一个个地离开了她,先是娘,再是爹,最后是扎西,哎……”

  “安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人了?”

  “我不知道,妹妹不和我说知心话。可我总觉得她从小是听着爹娘的故事长大的,没事常翻爹的日记,心中对婚姻的憧憬应该更接近江南烟雨,而不是大漠黄沙,你觉得呢?”安柏问诵芬。

  “大郎说的对,姑娘会对公公那样的谦谦君子动心,而不是赫赫战功的将军。”诵芬想了半天又说,“她打小聪明异常,能让她崇拜的人不多,武将根本引不起她的兴趣。”

  “长卿还不够谦谦君子吗?”

  “他能娶她做正妻吗?”诵芬白了柳青一眼,“姑娘那性子别说做妾,纳妾都不会同意的。”

  “行行行,大嫂,你就当我没说。不过安心以前说过喜欢英雄的。”柳青回忆道。

  “哼,你还真是不了解姑娘,真正的放在心上的人,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呢?能大方说出口的大多不是心底的真爱,或者是已经放下的人和事。”

  柳青挠挠头,好奇地打听道:“大嫂早前知道扎西吗?”

  “我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知道名字……我记得直到妹妹最后一次回来,还和我说草原上有个桀骜不驯的吐蕃哥儿讨厌的很。

  那种讨厌不是少女的害羞,是真的看不上他爱出风头华而不实的做派,怎么一眨眼非他不嫁了呢?”

  “穿越千军万马冒死救了她啊,这一点还不够吗?”柳青一口气把汤喝完叹道,“换我,我也心动。”

  “所以我始终觉得安心是对扎西“为她而死”怀有愧疚,未非是爱。”

  “真不知道遇到扎西是福是祸?这条命又差点还给他了。”

  诵芬见丈夫的眼眶又红了忙安慰道:“明天我拉她去绸缎庄做几身新衣裳,再帮她打个金项圈,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说不定心情好了人就好了。”三人满怀希望地碰了碰杯子。

  “还有这房子,柳青你帮我打听打听,现在没了债主上门,应该能出手了。”柳青叹了口气点点头不再勉强。

  安心一直在屋里躺着,当她得知一切后,对于自己曾经遭遇过的苦难,对长卿有过的失望、怨恨以及得知他豁出身家为自己报仇的感动混杂在一起,搅得她思绪混乱,精神不振,又是三天没起床。

  诵芬见她每日懒懒的,常劝她去安氏文房或舒恒铺看看帐本插插花,别老窝在床上发呆。安心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她听进去没。

  一晃十天过去到了五月中旬,许是昨晚一场大雨,清晨空气异常清新,巷子里柳垂金线,靠近河边的几株石榴花落了一半,树叶被洗得嫩绿光亮。这干净清透的景色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安氏文房内静悄悄的,安柏看了会儿帐,感叹自己不在这段日子里,生意没受太大的影响,对楚管家甚是感激。大清早的没迎来客人,倒迎来了抱着一篮子鲜花的妹妹。

  安柏高兴地迎了出来:“稀客!今天怎么有兴趣去买花啦?”

  安心说:“没想到这季节集市上还有那么多品种。”随即向楚管家打了招呼,楚管家心疼地说:“姑娘瘦了。”

  安心笑笑没说话,把篮子放下后问:“哥哥,今天我买的花有点多,里屋桌子太小了,我可以在外面插花吗?”

  安柏忙点头答应道:“可以可以,我去取花篮和剪刀给你。”

  门外来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人刚到门口便和安柏高声打招呼道:“安大爷好久不见啊。”

  安柏放下花篮热情地跑过来笑道:“李四爷自从你去晋州后,咱们得有一年没见了吧?今天想买什么?还是拿狼豪吗?”

  李四爷摆手道:“今天不是我买,这是我表弟,平时住城西,最近来我家住了几天,听说安氏文房有名,回去前想来你这儿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儿。你家好的歙墨笔砚赶紧拿出来。”

  安柏连声道好,拉着新朋旧友攀谈了起来,没一会儿店铺里全是他们爽朗的笑声。

  作为安氏一族最年长的第三代,他才智中等,既没有父亲的开拓精神,也没有母亲的过目不忘;理田庄不如老婆,管钱粮不如妹妹。但他性格和善,豁达开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他都能应酬的很好,渐渐成了家族的主心骨。他常能把客户处成朋友,擅长维护长久的关系,看似平淡无奇反比父亲在时把生意经营得更好。

  他真心喜欢与客人聊文房四宝,那李四爷也很健谈,两人就时下京城出名的字画聊得忘乎所以。

  安心对客人的话题不感兴趣,背对着柜台专注地剪枝,心中考虑着哪些做主花,哪些做配花,就听见身后有人问:“姑娘今日怎么没买姚黄?”

  安心回头看了眼,不知何时身侧站了一位公子,穿着宝蓝色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排穗褂。

  她来不及端详客人,边插花边说:“姚黄、魏红这些名贵的牡丹太贵了,叫价要千钱一枝。看我这一桌子才八百钱。临走我还让他们送了些叶子。”说罢为自己的精打细算小小地得意了下。

  公子微微笑道:“五色灵芝、蜀葵、九茎芝、碧莲、瑶花、碧桃,栀子花、石榴花、含笑、萱草,姑娘买的配花是不是有点多了?你打算怎么搭配主次呢?”

  “用大朵蜀葵作主花,栀子、石榴、含笑、萱草为配花。”安心手没停轻轻地说:“今天去的早,这些花儿带着露珠都很新鲜,我一高兴就买多了。若花篮插完有多的,我带回家插瓶去。”

  那青衣公子听见插瓶,顿时来了兴趣立即问:“你家用什么瓶?”

  与他同行的李四爷接着问:“姑娘打算用碾玉、水晶、金壶、大食玻璃还是官窑瓶?”

  安心觉得这家伙说话像报菜名似的很是有趣,低头笑道:“公子刚说的器皿太名贵了,家里随便找个酒瓶插插就行了。”

  李四爷爽朗大笑起来说:“德昌,你要的笔墨都包好了,我们走吧。”连着催了两次,德昌仍站着看安心插花道:“姑娘手指灵巧,技艺精湛,我想看看成品再走,她是干这行的吧?”

  安柏在旁笑道:“这是我妹妹,闲着没事过来玩的。”转头问安心,“你有多久没插花了?我以为你没兴趣了。”

  安心手没停轻声说:“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我想到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今天一早看见咱们家门口的石榴花落了一地,突然就想插花了。”

  德昌心中暗叹道:“好个干净雅致的姑娘。”接着问:“这竹篮子倒也别致,是姑娘为插花特意买的?”

  安心点点头不再说话。外面哪买得到如此精致的竹篮,这原是长卿前些年不知装了什么鲜果给自己的。一想到他,安心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此时花艺成品已初现形状,德昌由衷地赞道:“姑娘心灵手巧,今日这八百钱我来出,能不能把这篮花给我?”

  安柏见德昌想买安心的插花,笑道:“她插花喜欢“顺势而为”,从不用特定品种的花。或买些便宜的配花,或用随手捡来的松塔,甚至路边的野草、青苔都是她插花的材料。

  她总嫌这屋用色单一,所以常送些花来给文墨铺子加点色彩。这花虽不值钱,却是妹妹的一番心意。

  公子喜欢插花出门往前,走到河边有很多插花的店家,八百钱公子可以买到更大更好的花艺作品。”

  “自然花道,讲究清净雅致,插花不必繁缛,知其美、知何以至美便可。这篮花饱含着手足之情,本人就不夺人所爱了。”德昌向安柏做了个揖。

  安柏呵呵笑着,送了些小玩意给两个客人,客气地送他两出门。安心直到客人走后,才站起来将花篮置于案上。

  德昌再回头正好看见安心的侧脸,此时一束阳光洒进了铺子,原来刚才背对着自己的姑娘身材如此高挑苗条。她梳着清爽的高髻,穿着一条雪白的襦裙,手捧花篮站在淡金色的光束下如同仙子下凡。

  安柏从屋外走进来打心底佩服道:“妹妹的功力一点没荒废,普通的花到你手里就能插出名贵的感觉。”

  安心也很满意自己的作品,放好花篮后笑问:“今早过来看见牛大郎,他问我你的胃好些没?你哪里不舒服吗?”

  “哎,快别提了。前儿路上遇到他,我说最近有点胃胀气,让他给我开点草药治治?”

  “他问我平时吃什么,我说我一日三餐吃得都挺好,除此之外哥儿姐儿吃剩下的蔬菜,你嫂子吃剩下的鸭脖,还有你早饭没动过的小米粥全是我吃的。

  牛大郎问我:你家没养狗吗?

  我问他你什么意思,狗剩下的也要我吃?

  他说不是,以后把家里人吃剩下的给狗吃。

  我说:让你配点草药怎么这么啰嗦。给狗吃了,那我吃什么?”

  安心顿时乐了,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副:“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心中一宽,发出了久违的笑声。

  德昌也跟着笑道:“那安大爷可真风趣。”

  李四爷不以为然道:“安家大郎最会插科打诨了,别看他样子憨憨的,手里好几家店呢,不比你家差。

  走,去杏仁铺逛逛,你难得来一趟,带些糕点回去。我这次去淄州,也得多买点。”

  “平白无故的,为何要去淄州?”

  “一年半前新上任的淄州知州提出‘虚车勿索,徒负勿入,以来远人’。所以爹和叔叔们就去那边做生意了。”

  “真的能免税?”

  “免啊,你家的花瓶运输不方便所以你不关心。空车去和徒步背东西的,全免的。

  不止这样,他还专门设立了招待各地商人的客舍,每三十里有一处,来一乘车的外商供给本人饭食,来两乘车者供给马的食料,来三乘车者连仆人的饭食也免了。”

  “为了吸引商人去做买卖,那得花多少钱啊?”

  “其实有一些设施在前几任知州手里就开始建了,那边原就出药材,几年前他们又把江南的棉花引了过去。淄州离晋州近,晋州那边不都是做绸布生意的大商贾吗?

  有人说他捡了前几任的漏,也有说他家中有人在朝中做高官,总之当地县令都挺配合他的。

  那边的药材棉花本就不错,听说陈知州过去后第一时间把骗秤的、宰客的都抓了重罚。虽然各地都有药材,但淄州的东西就是比别处价低,另外进出城门不仅没有官员拦下要过路银,还会热情地告诉我们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告诉他们。

  那次我爹进货多,车带少了,提了一句他们不仅帮着借到车,没地停竟把县老爷的后院敞开给我爹停。

  临走前我爹要送些谢银给那些帮忙的小吏,没想到死活不肯收。他们说陈知州来后把所有小吏的月银都提高了,还说知州吩咐了远商都是客,不能砸了淄州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口啤。谁敢向客人索贿,那就是砸他的锅,他必来砸我的碗。

  所以哪怕多跑些路,这一来一去还是赚的,关键是进货进的放心也不怕被敲竹杠。今年我爹拉了好几个同行,租了车组团一起去进货。”

  “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德昌轻轻叹道,从安氏文房出来后,他看什么都打不起精神,“那你去淄州干什么,你又不做生意?”

  “去年我不是跟着爹过去吗,后来就在晋州读书了。但是不巧晋州和冀州边境爆发了一场鼠疫。应该是胡夏人那边传来的,边境上好几个村庄都死绝了。后来晋州有大批田空出来又被豪绅争抢,和这场疫情也有关系。”

  “对,听说了。”

  “晋州知府立即把疫情上报朝廷,与晋州邻近的冀、岭两州还在对接纳灾民推三阻四,反倒是隔得最远的淄州第一个伸出援手,陈知州说淄州能力有限,可以先把晋、豫两州春试的贡生移过来,别影响了读书人的前程。

  我就这么跟着书院过去了。淄州接收了两州书院近千名学生,他们不仅提供了非常好的食宿,知州本人好像和京城太学有点关系,还请了好几位师傅过来给我们上课。”

  “哟,你倒是傻人有傻福啊。难怪这回中举了。”

  “德昌,你还真没说错,得亏了太学师傅,不仅给我们框的题紧跟时政,还帮我改了文章让我受益匪浅。可惜只来了半个月就走了,若有机会多听听,我定能考得更好。

  临别前一晚,陈知州特地来为我们送行,还请我们吃了一顿淄州特产烤肉。

  那陈知州看着比你我大不了几岁,精明强干为人颇有胆识,他和我们约定来年金秋十月,不管大家有没有考上,一定要带上朋友再来淄州做客。考上且家富的自己出旅费,没钱的他请客。”

  “真是奇怪,就这么口头约定,你们也信了?”

  “信,不止我信,所有受过他恩惠的人都说今年一定要去。那几个富商家的公子说,没钱的搭他们的车,他们负责路费,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看看这位温情的陈知州。

  对了,反正是我爹的车,你也一起去吧?”

  “不去。”

  “你在家又没事,看铺子有什么意思?听说陈知州这次为了款待我们,还邀了京城两个名角过去,去看看吧。”

  德昌摇摇头没出声,回头望了一眼,那安氏文房在路的尽头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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