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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秋猎场救婕妤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829 2024-11-12 19:12

  安心虽回到长卿身边,却仍对这次劫持心有余悸,说到文元又哭哭啼啼起来。长坤见两人一直在场外说话,轻嗽一声走过来说:“大哥,刚才公公来说,今天要公布秋猎结果,所有人都到齐了。”

  “我累了,先回去了。”安心闷闷不乐地甩开长卿。

  “不管会不会打猎,夫人们都来了,大嫂还是进去吧。虽然你今天才打了一头鹿,我爹说到昨天为止仍是你领先,你和祺婕妤的战绩极可能是持平。你不在说不过去。”

  安心也不避讳长坤皱眉说:“为什么今天才了打一件,这个原因过不了几天便会传得满城风语。我再不想见人了。”

  “外界的声音只是参考,你不开心就不要参考。“长卿拉住她说,“一来他也要脸面会管好下人的嘴,二来凡事有我你怕什么。你只管去席上坐着,官家的赏赐大大方方地拿回来,也是我的体面。”

  “是啊,听说白夫人最后两天找了好多士兵去打猎算到自己头上,若大嫂不去,难道白给他们得了便宜去?”

  安心噘着嘴,牵着玉璇跟着长卿进了场,正看见祺婕妤上马,皱眉嘀咕道:“卓合拉在搞什么鬼?”

  他们来晚一步错过了前面的讲话,原来由于安心今天几乎没打到猎物,三位夫人的战绩拉平了。

  官家笑问:“这也太巧了,这可怎么办?朕倒不是吝啬赏赐,只是大家想不想看看三位巾帼的马上风采?”众人连连道好。

  也不知道谁提出回鹘国最近送了几匹上等好马来,索性让三位夫人赛个马来分胜负。

  众人直呼主意好。谁知牵出的却是半驯服的烈马,根本不服人,白夫人先露了怯说还是用自己的马来比赛。祺婕妤却跃跃欲试。

  看着嘶鸣咆哮的马,官家再次确认:“你行吗?”

  祺婕妤笑道:“让臣妾试试吧,回鹘国的骏马性子烈,驯服后跑得也快。我若用自己的马,今天恐怕很难赢安夫人的玉璇。”

  官家称:“那去试试吧,自己小心些。如今你们都是汉家媳妇,可不是西域对决大蒙,无须拼命。”说罢众人都笑了起来。

  出乎祺婕妤的意料,一上马就不太顺,那烈马完全不服管。祺婕妤不想丢脸,用了蛮力坐上去,渐渐地倒也能跑起来,众人为她鼓起掌来,官家向赵公公笑道:“她在马背上的样子最好看了。”

  赵公公连连称是,他很奇怪那位一直领先的安夫人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扫了一眼全场也没找到她。正好看见官家左手边允和向阳这对翁婿在窃窃私语。

  右手边的允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董王妃正在和他说话,王爷一脸木然没什么反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周王爷夫妇。

  这对新婚夫妇直到进场才稍稍分开了些。听说他们每晚饭后都要牵着手在玉带河边散步,有次遇到官家被嘲笑,一转身周王爷继续搂着新夫人的肩膀,总之就是不愿意和她分开。

  正当大家放松地聊着天时,司马太监突然大叫:“不好,娘娘控制不住那烈马了。”

  祺婕妤不知何时已到了跑马场的最远处,幸亏她骑术了得,被马甩到一半又被她翻了上去。

  官家急问:“谁去看看?”话音未落,那马竟似发疯一般,两腿直立做势要把背上的祺婕妤甩掉,把场边夫人们吓得连连尖叫起来。

  马见甩不掉背上之人,又发狂似地往这边跑来,祺婕妤苦苦捱着,根本无力把速度降下来,任谁都看得出她已支撑不了太久。

  赖尚书站起来大喝道:“这马野性难驯怕是控制不住了,霍少彤你去准备射马。”少彤皱眉迟疑了一下。

  “不可以,娘娘的马已经停不下来了,射杀高速跑动的马,会把她摔死的。”不知何时安心赶到众人眼前。少彤觉得安心说出了他的顾虑,万一娘娘摔死,这后果算在谁头上?

  赖尚书没想到一介女流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粗声问道:“那夫人说怎么办?”

  安心翻身上马高声问道:“有套马工具吗,我要一根三米长的竹竿。”一边的司马太监说:“有,这边有全套马工具。”“拿过来,我去套马。”

  长卿急道:“别胡闹,你多少年没套马,早就不行了,让司马监去套,你别逞能害了娘娘。”

  “那马发狂了,他们的马根本追不上。”安心看着趴在马背上狼狈的祺婕妤说:“我的玉璇或许还行。”

  此时司马太监拿着一根扎着绳环的竹竿跑过来,安心骑马跑过去大叫道:“扔过来。”

  玉璇好似知道主人要它做什么,待安心接住竿,四蹄腾空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安心紧赶慢赶冲到烈马左侧,只稍一瞄准就迅速出杆,那绳套从烈马的两耳间穿过喉头,不偏不倚套中了左半边脸。两人两马就这么急速地在跑马场中打着圈,看得众人的心都吊到嗓子眼里。

  安心焦急地大喊道:“玉璇靠近点再近点。”手上用力勒紧绳索,绳套顺着野马的两耳左眼鼻梁环回,终于把那绳套牢牢的锁在马匹的脖子上。

  “套住啦,祺婕妤有救了。”众人连声惊呼叫好。

  “怎么就套了半张脸?”官家仍不放心。

  司马太监解释道:“夫人用的是专套烈马的半脸套马法,这是最难学的套马技术。”

  “夫人套马的手段稳、准、狠。这法子不仅能救人还不伤马。”枢密院使霍梓伟有点抑制不住激动。

  安心借着玉璇的力勒紧绳索,逼得烈马把速度降下来,卓合拉也是草原女儿,深知安心已无力支撑太久,就在安心大叫“跳”的那刻,她单脚跨过马背,双手抱头弓背跳下马来,一众宫人立即跑来搀扶。

  安心随即放手随烈马带着马套跑远了。她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气,双手不住地颤抖,连端坐的力气也没了。玉璇适时地放慢了速度,长坤见状立即冲过来,拉住了玉璇。

  “查干乎,你还好吗?”祺婕妤受伤不严重,她满心焦虑地跑过来,与一众宫人把安心扶下马。安心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下马后伏在祺婕妤耳边用西域语轻声道:“男人靠不住,唯有女人救女人。”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了回来。

  官家早已从台上走下来,见她俩走近跪下,带头鼓起掌来,大声赞道:“安夫人英勇!快快免礼。”

  在场有真心佩服安心的,也有从众鼓掌的,一时掌声雷动情绪高涨。

  安心眉头紧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官家夸道:“今日安夫人的表现让大家看到何谓忠勇急智。待御驾回宫朕必有重赏。安夫人看似很疲劳,快给夫人抬轿子过来,送她回行宫休息。”

  “谢圣上。眼见主上有危,做臣子的挺身而出是本份。”安心想了想补充道,“可哪怕是半驯服的马,既然套上了马龙头,也不应该这么狂的。”

  众人先是一愣,司马大太监见官家眼神不对,立即跪下说:“今日是奴才之过,让娘娘和夫人受惊了,奴才立即去查此马来历,定给圣上一个交代。”

  眼见轿子抬来,安心行礼后跟着长卿回了行宫。刚下轿太医也到了,一番诊断后,太医对长卿说:“夫人左臂和腰上都有拉伤,但不严重,往后只要注意别再用力就会慢慢好的。”留下药酒就告退了。

  房内焚上了官家独赏给他们的鹅梨中帐香,那带着鹅梨水灵灵的果香与细腻的甜香,在床幔间悠悠飘散,安心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她突然意识到,长卿已经很久没说话,她试着说了两句,长卿却转过脸冷冰冰的。

  安心暗思:太子抓我,他不生气,怎么反倒救祺婕妤生气了。”心虚地问道:“长卿你怎么了?”

  长卿歪在塌上不看她也不说话。安心披着长发从床上下来急道:“长卿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长卿仍一脸严肃,安心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求道:“你说嘛,我哪错了,我改。”

  长卿甩开衣袖怒道:“你改不了。”安心吓得一缩手,无辜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长卿最恨安心跑快马,骂她喜欢出风头,安心知道他在担忧自己,拉起他的手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今后我一定听你的话。”

  长卿狠狠地推开她吼道,“你只会嘴上改,何时有过行动?让你身边带着下人,你听过我的话吗?

  你没有,因为你心里没我,所以你不会听我的。自打扎西走后,你一心只想嫁小户人家做正头娘子。无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徒劳,你是被迫无奈才嫁我的。”

  安心惊得张大了嘴,长卿白了她一眼再不理她。屋里静的可怕,有那么一刻,长卿以为安心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有点后悔刚才的话说重了。

  待香炉里的烟燃尽,他终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孩被人虐待,所有人都拉住我,要我别多管闲事。当那个陌生的丫头在我怀里死去时,我悲痛万分,也为自己的懦弱怕事而羞愧。

  自我被阿狮兰舍命相救幸存下来后,一直视救弱者为己任。从何时起我成了沉默的旁观者,刽子手的帮凶以及尊贵的安夫人。我违背了自己做人的初衷,那几天我寝食难安。

  我冷静的时候常会想起嫂子说我不自量力,可是当卓合拉出现危险时,我无法容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于情于理她都是我的亲人,我若再次选择自保,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长卿内心轻轻一动,半转过脸来。

  “长卿,从政事堂允和羞辱我的那刻起,我就把你视作亲人,信任你依赖你。哪怕对顾师母和嫂子,我也会收敛情绪,扮成温顺懂事的乖巧样儿。这世上我只对两个人毫无顾忌地发过脾气,我爹和你。”

  长卿再也忍不住了,把安心搂进了怀里,怨道:“那烈马多野,你竟不顾自己安危去套马。若你没了,让我余生怎么过?”说罢眼睛都红了,安心也曾为自己奋不顾身,一想到刚才的无赖话,长卿后悔不已。

  安心在他怀里待了会儿凑过去陪笑道:“今晚我想个法子补偿你吧。”见长卿憋着笑,便与他咬起了耳朵。

  外面似有声响,荷华在门外通报是赵公公来了。长卿不舍地放开安心温柔道:“今天你累了,手又受了两次伤。我出去应酬,你快快躺下休息吧。”

  赵公公讨好地问了夫人的状况,指着一个大匣子道:“这是官家赏夫人的金斗篷,祝贺夫人此次秋猎夺魁。官家还吩咐王爷好好陪夫人,一应琐事都不用管了。”

  紧接着祺婕妤、太子妃、霍疏密使都派人来送药问好,一时无论远近亲疏纷纷遣了人来,长卿一一客气回道:“夫人无大碍,已经歇下了。”等长卿把二叔和长坤送走,进屋后发现安心已沉沉睡去。

  看着被窝里鼻息沉沉的妻子,很难想象和赛马场中挺身而出的英雄是同一人。长卿只觉得认识她这么多年,也没完全看透她。

  她有一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智慧,有时甚至称得上狡猾;外表仗义、风趣,内在敏感、细腻,甚至还有些小气。

  她曾常年生活在外,但她一直有家,她有很多家和很多家人,她对每个家庭成员都不离不弃;她看起来很可爱,眼神里透着狡黠,却是真正的猛兽。

  回程那日天空放晴,清晨的阳光洒在碧水桥边,老君山葱葱郁郁,玉带河波光粼粼,一切美得那么不真实。

  官道上停了好多辆马车。远处一个贵妇正向朱轮华盖车走来,那妇人头戴五色攒珠宝冠,身披镂金百蝶穿花大红斗篷,站在阳光下整个人闪闪发亮贵气十足。身旁站着高大魁伟的官人,一路如影随形的扶着她。

  最让人羡慕的是他们身后跟着官家派去了仪仗,北安郡王夫人秋猎夺魁兼护驾有功,被赐享用皇家仪仗,先于一应命妇启程。

  允稷远远看着这对恩爱的夫妻朝马车走去,对面的安心认出了他,朝自己笑笑微微福了福,挽着丈夫的手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走至马车旁长卿扶着安心的手臂关切道:“夫人小心,你的手还没好,若有什么事派公公来找我,可不能独自苦撑。”

  就在宫女放下车帘的一刻,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雷击闪过长卿的脑海,转身扫到不远处太子妃马车边的背影,长卿抿嘴笑了。

  官家赏赐并没有一回府就过来,直到十一月安心快忘记这回事,圣旨突然来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从来只给嫡妻的一品国夫人给了一位尚未生育的侧夫人。

  公主虽已接纳安心,听到了这份圣旨,心中很不自在。第二天晨起梳头时似笑非笑道:“她可真有本事,把我皇兄都降服了,现在就剩我一人成障碍了。”

  金嬷嬷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和稀泥,外面有丫头跑来报:“昨天下午安夫人吐了一地,胡太医连夜诊过了,都有喜两个月了。”

  金嬷嬷笑道:“顺风顺水,来的刚刚好。”

  ……

  转眼过了春节,第二年三月初安心午睡起来,喝了一杯牛奶,正品尝着茶果子,苏叶挑帘进来笑道:“夫人猜猜是谁来了?”“我嫂子吗?”

  “给姑娘请安。”跟在苏叶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裙,羞涩地向安心行了礼。

  “九儿?你怎么来了。”安心见是陶哥儿媳妇,高兴地迎了出来。

  “听大奶奶说,前儿姑娘一直在吐,我也不敢进来请安。”安心宽大的衣裙掩不住隆起的小腹,九儿问:“姑娘有七个月了吧。”

  “对。孩子们呢?怎么没带来?”安心四处张望着。

  “他们没见过世面,这次就不带来了。”九儿羞涩地搓起了手。

  “这就是陶二奶奶的不是了,都知道我们夫人爱孩子,王爷恨不得把亭哥儿、欣姐儿养在这屋里。”苏叶托着茶碗进来热情地笑道。

  “乡下孩子哪能和欣姐儿比。”

  安心拉着九儿的手问:“前儿我送去的兔子,大郎和阿安喜欢吗?”这个弟媳当年是陶哥儿自己看上的,安心看着他们小夫妻从小房子换到大房子,总觉得这才是原来自己想过的日子。

  “怎么不喜欢,天天喂,如今兔子这么大了。姑娘的猫呢?”

  “前儿王爷说玉蘅老睡在夫人肚子上,让我们看着猫别踩了他儿子。”苏叶摸了摸安心的大肚子笑道,“有天王爷下午回来,见玉蘅竟在夫人肚子上踩奶,气得他把猫打跑了,趁着夫人午觉没醒,直接把猫送去安大爷家让欣丫头代养。

  为了这事有人又哭又闹的,大奶奶这才送了对兔子来。王爷又说喂兔子要蹲下,还是生完再养吧,所以……”苏叶捂嘴笑道。

  “姑娘属兔,那是我抢了你的心头好了。”九儿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王爷最见不得夫人噘嘴不理人了,后来就在外面养了一对孔雀,这下终于皆大欢喜了。二奶奶下回一定要带孩子们来看看。”苏叶熟门熟路的替安心按摩起来。

  “姑娘真是好命。”九儿抬头看了眼丰腴的安心由衷地羡慕道,“难怪气色这么好,皮肤还像个少女。”说罢又低下了头。

  安心递了茶果子过去说:“陶哥儿最近发达了,听说前儿被长卿介绍给东顺王府的穆八爷?”

  “哦哦,谢谢王爷想到我家爷。”“他回来没说过吗?穆家在东北那边势力可大呢。”

  九儿摇摇头说:“爷们外面的事,我们妇道人家哪里知道。”

  安心看了眼比自己小一岁却不修边幅的弟媳,轻轻地说:“九儿,关起门来我又要说你了,外面都知道他是王爷的小舅子,生意越做越大。

  陶谦今非昔比了,家里多请几个人,别大大小小的事都自己来,你呢要多关心关心他,他今儿高兴了不高兴了,心里要有个数,别一心只扑在孩子身上。相夫教子,夫在前,你要做他的知心人。”

  安心话没说完,九儿的眼睛已经红了。“你有什么心事吗?”九儿用帕子擦着眼泪没说话。

  安心慌了手脚问道:“九儿,家里出什么事故了?谁身体不好了?还是缺钱了?你别哭告诉我,我来帮你,缺多少,我给你。”苏叶见状忙向屋里丫头们使了眼色,带着众人出去了。

  不说还好,这一说九儿反从抽噎成了大哭,拼命摇头道:“不是不是的。”

  安心盯着她半晌怔怔问道:“难道是陶哥儿变心了?”

  “姑娘早就知道了?”看着一脸茫然的安心,九儿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自从生了姐儿后,二爷对我就淡了。他总嫌我做的饭不好吃,衣服太难看,要不就是笑话我肚子上全是肉,说每晚和母猪睡觉。

  上回姑娘提醒我要打扮打扮,还给了我金簪子。他见了说你还嫌自己的脸不够黄吗,这金簪子称得你的脸像黄金做的,臊得我藏起来再也不戴了。”

  安心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去年入秋前,我就发现他喜欢穿着华丽衣服,每天打扮得油光满面地出去,有时带着香囊回来。”

  “他要纳妾?”安心打断道,过程她不想听了。

  “姑娘,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他说人家是黄花闺女,得把正妻位留给她。他让我自己走。”

  “凭什么?”安心气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骂道。

  “姑娘,我请他看在孩子的份上别撵我,可他说不行,那边没几个月也快生了。”

  “苏叶,苏叶,让黄荣把安陶谦那兔崽子叫来。”

  “姑娘别找他,他会恨我的,我原不想说的,我笨…我忍不住。”

  苏叶在门外早听明白了,见安心动了真气,进来对九儿嗔道:“我们夫人自己十天里七天躺床上,二奶奶也该体谅些,这时候来找夫人,动了胎气可是玩的?今儿不早了,外面爷们的事,夫人交给大爷去办吧?”九儿吓得脸都白了再不敢吭声。

  “你不去是吧?那我自己去找。”大伙听了这话哄得一下全进来堵住门,苏叶看了眼安心的脸色,推开众人自去找黄荣了。

  安心把丫头们遣开后拉着九儿的手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放心,这件事我来替你做主,我舍了弟弟,也只认你这个弟媳。九儿,你现在手里有钱吗?”九儿感激地笑笑,摇了摇头。

  “你太老实了,你们好的时候他赚的钱放你这儿吗?”

  “刚开始钱都交给我的,后来他说茶苑进货用钱量大,有时要贴进去周转,所以就改为每月给我固定银两。”

  “多少?够吗?”“五贯,将将够吧。”

  “所以,你除了嫁妆手里什么钱也没有了?”九儿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你那嫁妆也全给他了?”安心惊讶地问。

  “大郎出生后不久我又有了,家里房子就嫌太小了。换房子的时候,我把嫁妆卖了四十贯给他。安大爷送了三十贯,他自己搜搜刮刮的凑出了三十来贯。”

  “所以说这房子大头是你的钱,最后他要你走?”安心只觉冷到了骨子里,这还是那个笑如春风的堂弟吗?

  “外面那女人你了解多少?”“是楚管家的亲戚。”“什么?”安心的嗓门一下子尖锐了起来。

  “楚管家有一个弟弟,原来一直住在巴蜀,听说去年没了,家里有一个姑娘十六七岁,跟着娘来京城投奔两个伯父。

  她那二伯原也是逃难来的,帮不了什么,楚管家托二爷帮他们找房子,就这么认识了。刚开始大约可怜他们孤儿寡母的,二爷常把家里多磨出来的豆腐拿去给她们。

  早先来家吃过两次饭,巴蜀来的小娘子皮肤雪白长得水灵,抢着帮我做这做那的,讨喜的很,这一来二去的就对上了眼。姑娘你怎么了?”

  九儿没注意到安心呆呆地,很久没说话了。“都是孽,冤孽。”安心气得把手绢揉成了团。

  “安二爷来了。”屋外丫头大声唤道。陶谦还不知道媳妇来了,跨进屋见了这阵势,吓得缩着脖子挨墙站着不敢上前了。

  安心拿起茶杯轻轻地吹了一口,没搭理他。

  “前儿听说姐姐反应大,不知好点没?”陶谦讨好道。

  “好,好的很,家里出了个薛平贵似的弟弟,在外面建功立业,能不好吗?留下王宝钏在家吃糠咽菜,没人管她死活。”安心把杯子扔桌上,懒得兜圈子了。

  “九儿你在姐面前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饿着你了?看把姐气的。姐姐的身体金贵,不能动怒。我天天向观音菩萨祷告,保佑姐姐母子平安。”九儿背着脸一声不吭。

  “我平安了,你才有钱赚,有爷当,有姑娘喜欢你。”安心追问道:“听说我有个侄子快出生了?要不要王爷替他办个满月酒啊?”

  陶谦看了眼九儿,顿时没了底气。大伯家的传统他知道,不敢贸然休妻就是怕姐姐生气,没想到老实的媳妇敢去捅天,眼看着瞒不住了只得承认道:“弟弟错了,弟弟不敢。”

  “现如今有了几个钱,在外装孙子,回家直接让糟糠妻下堂。你要停妻再娶!你是打算用“无出”“恶疾”还是“不事舅姑”休她?”安心重重地拍着桌子。

  苏叶忙过来拉住安心的手心痛道:“夫人身体不好,连王爷也舍不得惹她生气,哥儿也该体谅下你姐姐。”

  陶哥儿慌张跪下道:“姐姐保重,弟弟错了。”

  “说说你那姑娘吧。”安心知道陶哥儿认错还是王爷起了作用。

  话一到陶谦嘴里就变了味道,成了英雄救美日久生情。安心不耐烦地打断道:“陶哥儿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尽管做英雄养你那楚姑娘。出了门我再没你这个弟弟,弟媳和两个孩子我来养。”

  看着连连磕头的弟弟,安心难过道:“当年你身无分文,穷得连个茅草棚也没有,女家不计较带着丰厚嫁妆过来和你成亲。

  大郎出生后,你丈人还时时贴补家用;你娘走后,又让你岳母常过去帮着照料。这么好的岳家上哪找去?你倒好,如今一发家什么都忘记了。你卡她月银,给她脸色,见她不识趣开始硬赶她走。”

  “我只是听说岳母身体不好,让她回娘家住一段日子。”

  “为那姑娘腾房子吧?你看着体面,说到底是蜡做的银枪头,手里那点积蓄根本买不起外宅。那边做小的也不愿意,所以你才动了休妻的念头。你以为如今自己是个爷,你岳父母家不敢动你,你昏了头了也不问问我答不答应。

  这种女人搞得家宅不安,该休的是她!”陶谦低下头,不肯说话。

  安心等了会儿轻蔑道:“哼,还是舍不得小娘子?陶哥儿,你只配用我哥哥当年的法子。黄荣,去给我哥哥带话,从明儿起,陶哥儿铺子里的收入全部交给九儿。你不是要在外面养小娘子吗?行,每月给你五贯,你养他娘儿两去。”“是!”

  “不够的,这些哪够的。”

  “你家二大二小四张嘴,给她五贯,那边一大一小加你半张嘴,怎么不够?”

  陶哥儿苦苦哀求道:“付了房钱就没了。她母亲身体也不好。”

  “够不够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嫌不够让那姑娘出去接点针线自己养活自己。

  茶苑的帐以后每月拿进来给我看,你敢动手脚试试!有种你出去单干,没了雪沫这块招牌,我看你能撑几天!”

  “没了姐姐姐夫,弟弟到外面寸步难行,弟弟再不敢了。求姐姐别赶我。”陶谦连声忏悔,接着左右开弓扇起了自己耳光。九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跟着抹起来眼泪。

  看着他们夫妻都在哭,安心也跟着抹起了眼泪:“怎能如此喜新厌旧,她也曾是你喜欢过的姑娘,当年为了给她买张戏园子票,宁愿自己挨饿受冻。如今有了新人,直把她往死路上逼。

  你有本事充爷,倒先把人家的嫁妆还清了再谈纳妾,你这种人让我心寒。如今看在王爷的份上,姐姐长姐姐短的来磕头,明儿我被王爷厌弃了,第一个踩我的就是你。”

  陶谦哭着辩解道:“姐姐,我错了,我再不敢了。钱全给九儿收着,楚媛肚子大了,也是我的骨肉。九儿跟着我回去,让她敬茶做小。请姐姐成全。”

  “呸,谁同意让她登堂入室,这种女人连妾都不配。你走吧,你媳妇今天住我屋里。”

  “姑娘,不行的,孩子还没吃呢。”

  安心瞪了眼九儿道:“别傻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你如今待他们好,将来还不知道记不记得,有其父必有其子。”又转头对陶哥儿喝道:“明天抬着轿子,带上你的诚意来接你媳妇。你最好对你媳妇好点,让她每月带着账本进来请安。你若敢在背后辱骂威胁她,试试?我让你姐夫扒了你的皮。”

  “我不敢,二奶奶,我错了,明儿我雇了八抬轿子来接你。”陶谦见事已至此磕了头正打算往外走。

  “若九儿有个好歹,譬如意外拐了摔了死了。”安心走到弟弟身边,眯了眯眼睛说:“不管是不是意外,你那楚姑娘……就不好说了。”陶谦浑身一颤。“陶哥儿,姐姐不是威胁你。好好护着九儿,她长命百岁你才有好日子过。”安心轻轻拍了拍脸色苍白的陶谦打发他去了。

  九儿到底不肯住王府,最后在苏叶的提议下,送她去了安柏家。“手里的钱要放好,这是你安身立命之本,你若心软,想想自己两个孩子。”临走前安心对着九儿又是一番嘱咐。

  等安排完众人,长卿才从里屋出来。他早就回来了,听说安家有事便从后门进来。

  安心见了他气得把陶哥儿从头数落到脚,拍着桌子哭道:“怎么又是姓楚的,我家上辈子欠了楚家什么,明知人家爷们家里有妻儿老小的,偏要送上门。当年是哥哥,如今是弟弟,这些不争气的男人。你去替我杀了那一窝子的狐狸精。”

  长卿一直以为安柏夫妇感情不错,听了这话也不敢多问,坐在安心身旁安慰道:“你是安家最厉害的姑奶奶,今天陶二奶奶找你不找你大嫂,可见都知道你的份量。

  你都发话了,还有谁敢不听?我毕竟是外人,偏用我去压他有点过了。”

  见安心瞪圆了眼睛,长卿立即改口说:“我会管会管的。总之二奶奶没过错不能下堂。但如今那边也怀上了,你弟弟又舍不得放手,做外室看来是避免不了的。

  如今把钱收走,打蛇打七寸,这一剂猛药用足了不会再有事了。不是我不管,只是这事得一层层来,不还有你哥哥吗?”

  安心强逼着他出面去骂弟弟,长卿满嘴应承着,只求她消消气。见她满脸是泪心疼地抱紧她问:“没得为了别人,伤了我们自己的骨肉,今天吃了没?”安心低着头没说话。

  长卿提议:“我们去落英圃看看花吧?”安心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随着长卿走出屋门。苏叶率众丫鬟婆子远远跟着。

  走到熟悉的陶然亭后,安心郁结的心情终于疏散了些。看着开阔的湖面苦笑道:“有段时间我家常会收到东西,比如破鞋子、破扫帚或门上贴着的对子。”

  长卿皱了皱眉拉起了安心的手。“有一天礼物又送来了,哥哥以为瞒得很好,我就配合他装作不知道,吃过午饭我说出门走走,就这么漫无目地的走到了百花洲。

  那时我还不会游泳,看着湍急的河水,我想跳下去应该很快的吧。正犹豫间身后突然有人叫起了二姑娘,原来是九儿。

  她长得普普通通,嘴也不如陶哥儿巧。她急走过来问:姑娘出来散心吗?

  我不想和她多话,摇摇头说:我要回去了。

  她却拉住我说:你等我一下。转身从摊贩那儿挑了一束花给我。

  那束花是用向日葵做主花搭配了月桂和野雏菊。我接过花的时侯,她突然抱住我说:姑娘要像这束向日葵一样,开心一点,要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我一直记得那个拥抱,她暖到了我的心里。”长卿激动地把安心拥入怀中,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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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和十二年六月,北安郡王侧夫人生下长子。八月王府大摆筵席,同时庆贺夫人晋王妃和哥儿双满月。

  这日清早公主及顾师傅夫妇坐首席,余下族中众人按辈份排座,男性子弟在外面回廊依次排开。等众人到齐后,长卿领着安心先向长辈行礼,再由礼部官员执行王妃册封礼。

  接着是族中众人先女后男,依次给长卿夫妇行礼;然后是钟管家领着众位管事与仆人从仪门跪到了大厅给王妃磕头;最后是各媳妇丫头们行礼。前后足足折腾了两三顿饭的工夫,最后由长坤带人点了炮仗才算结束。

  安心的身体还没恢复,从大清早忙到午后,终究抵不过劳累,礼毕饭都没吃就回安然居,吩咐道:“梅大奶奶难得来一次,请她进来陪我说说话。”

  不多时云华跟着如饴和嬷嬷走进上房,她并不常来安然居,这才发现内室用了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扇,那窗屉上的纱如雨过天青,远远看着,就像烟雾一样。

  屋外丫鬟见了忙挑起帘笼高声叫道:梅大奶奶来了。里面走来一个丫头细挑身材,皮肤白皙,穿着红绫细褶裙,满脸春色地迎了出来说:“请大奶奶里头坐吧,王妃等你好久了。”

  云华点点头跟着转过什锦隔子,里屋是一张填漆拔步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

  床边有两个小丫头正帮着垫枕头,云华见了刚要行礼,安心挣扎着下床急道:“姐姐别折煞我,自己屋里快快免礼。”

  众人忙把她扶了回去,丫头端了茶来,安心对着红裙丫头吩咐道:“扶苏,上回我侄女来喜欢那佛手,你先备好了,姐姐走的时候带回去玩。若素如饴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姐姐说会话。”

  众人齐齐称诺退下,云华问:“苏叶呢?”安心指指东边:“哥儿身边看着呢。她现在心里只有哥儿,倒把我扔了。”

  “不枉你们好一场。如今哥儿确实比你重要。她们几个被调教的也都不错。”

  “姐姐尝尝这龙髓团茶。”

  云华喝了一口直呼香,抬眼见梳妆台上放着一顶黄金帽子问:“听说你的妃冠是官家赏的?就是这顶吧,金灿灿的满屋生辉。”

  安心说:“姐姐拿来看看。”

  这顶金丝蟠螭冠,帽身上的花纹用了几百根极细的金丝编制成“灯笼空儿”浑然天成,花纹疏密一致,像轻纱般薄透,如蝉翼般轻盈。

  云华捧在手里叹道:“今日算见识到了宫廷御用的花丝冠了。”

  安心笑道:“这是官家让人照着贵妃的妃冠,缩了尺寸、减了宝石,改了螭做的。

  早年官家想升李娘娘做贵妃,被那群御史压了三年才得逞。后来还是那帮御使追着北安王骂他越位娶妻。这次直接送了顶妃冠来,还指着新任的礼部尚书来册封,算是替外甥出了一口气,反倒便宜了我。”

  安心见云华盯着金丝冠发愣,轻轻说:“左右屋里没人,姐姐戴下试试?”

  云华吓了一跳忙摆手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冠子只能你戴。我只是想起了一件往事魔怔了。”

  云华把金丝冠戴在安心脑袋上端详道:“妹妹,见了这顶冠子我突然想起前些年做过的一个梦。当时你不过十二三岁,肯定没进鸿胪寺,有一年春天你采了好多野花回来,给我和小鹃儿编了花环戴头上。

  那天晚上我梦见你头戴金丝冠,身着翟冠云锦袍,金翠璀璨,贵不可言,你身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见了这冠子,我方才想起我梦见了你的晋王妃礼,你身边站着的是周长卿。

  当年我在库房外一见他那模样就知道不是他撞的,可我仍讹他你是正房太太的命,我心底还是想探探他有没有为你跨出那一步的勇气。”说罢把金丝冠取下小心地放回梳妆台上说:“命里是你的,跨着千山万水也逃不掉。”安心幸福地笑了。

  云华坐回床沿高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连桂花都提前开了。这屋子也好,富贵中透着舒适。这床帐子才换的吧?上回的没这次的软厚亲密。”

  安心点点头说:“姐姐真仔细。这是内造上用的府纱,我生之前换的。姐姐若喜欢带些回去。”

  “不用,让你男人知道,以为一帮穷亲戚来打抽风呢。”

  “他哪管这些!这主我还做得了。这纱真不错,做被面,帐子或袄子都好看。”

  云华又摸了摸帐子,笑道:“上回你送的全套龙泉窑瓷器把我公婆哄得开心的不得了,今儿又要沾光了。”

  “如今海市开了,泉州的市舶司开建后,好东西眼看着多了起来。那天竺国的香料,不知哪国的玻璃器皿,镶金的自鸣钟每一件都让人赞叹不已,下回我得了再送你。”

  “那我先谢谢你了。”云华笑道,“说来说去最让我羡慕的还是你的肚子,第一胎就是个儿子。你婆婆这回倒爽快,两个礼一起办了。是长卿帮你讨来的?”

  “这次倒是我婆婆自己松口的。亮哥儿出来的那天,她抱在手上说,我家的嫡长子终于来了。我和长卿都糊里糊涂的,还是金嬷嬷提醒了,我们才反应过来。”

  云华点头道:“这一品诰命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婆婆确实没理由拦着了。对了,今天我看亮哥儿脖子上的锁片倒是新奇,是哪家王府送来的?”云华开始帮安心按起了手臂。

  “不是,这是阿拉坦达赖通过白马寺转来的礼。当初她只知道我快要成婚了,信中写反正早晚会生的,先把哥儿的贺礼送来。巴儿思图当年送白马时也说过这话,他们这对夫妻送礼真是奇了。”说罢两人都笑了。

  “奶水多吗?”云华问。

  “将将够吧。就是……”安心不好意思道:“姐姐,我可能又有了。昨儿太医来诊平安脉说的。”

  “你们可真是着急啊!”云华奇道:“他不是另有几房吗?”

  “我婆婆不管他以后,就一直睡我这儿,赶都赶不走。”

  “那你怀孕的时候他怎么办?”云华凑近了打探道。

  “换个样儿,别碰到肚子。”安心红了脸。两人说了会悄悄话,云华笑道:“难怪人人都说安王妃魅惑,如今可算领教了。

  对了,我只知道你和陈夫人和解了,今日见蔡姬对你俯首称臣的倒不像假。这是怎么回事?”

  安心笑道:“我嫂子曾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蔡姬终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因为现在方哥儿读书归我管了。”

  云华停下手惊道:“当年她骂你骂得多难听,苏叶可都告诉我了,前几个月你自己是抱着痰盂过来的,你怎么能接这事?”

  “长卿老拿方哥儿和敬亭比,动不动骂蔡姬教子无方。蔡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跪在我面前,说我再不接,长卿要把这儿子活活打死了。”

  “他为何对儿子下手这么重?就因为读不好书?”

  安心沉吟良久叹了口气后说:“小猴崽子被他那不成器的舅舅带坏了。成日往丫头房里钻,偷偷亲丫头。那天好巧不巧的抱了陈夫人陪房子萱的妹妹,嬷嬷说了他两句,他竟说她们早晚是给我做通房的。陈夫人一怒之下捅了出来。这不就……”

  云华冷笑道:“这种下流胚子你能带好?”

  “那天蔡姬披头散发哭着跑来说王爷把儿子往死里打,太太进宫还没回来,求我去劝。

  长卿是真的恨死他了,见了我连我一起骂:‘到这步田地你们还来劝,非要到明日他弑父弑君,你们还劝?’把我们娘儿们赶出去后,关上门自己动的手,发狠要打死,最后还是太太来解围的。

  这件事后他话里话外的说我是嫡母,要我管。我说先进门为大,要管也轮不到我,要不你正经娶个王妃来管吧。他就不说话了。”

  “难道是你婆婆的意思?”

  安心讪笑道:“刚开始我婆婆没觉得孙子差,那次我生日,亭哥儿进来拜寿算是见识到了他能文能武。等他们走了,长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谁带的像谁,那个做我儿子就好了,就是有能耐的人不肯带。’我婆婆这就上了心。后来金嬷嬷过来劝过我几回,都被我装傻充愣的混过去了。”

  “也难怪他要你管他儿子。当年他来我家提亲时说不会娶王妃了。你可不就是嫡母?”云华突然惊呼道:“亭哥儿可是我女婿,周长卿不会来跟我抢吧?”

  两人拉着手笑过一了阵后,安心说:“我不接是因为哥儿大了,说难听点,来不及了。”

  “可你最后还是接了。”

  “他们压我,诱我,我都可以装傻。可是……”安心叹道,“蔡姬跪在我屋前忏悔了三天,最后一天下了瓢泼大雨,她不肯进来只求我带好她儿子,自己去庄子上,我再也受不了了。虽然我知道这出苦肉计是谁逼她演的,我也只能答应。”

  云华小声叹道:“这个男人真是个狠角色。”

  “他惯会使手段了,罢了不提他了。我说要我带哥儿可以,条件是哥儿得跟我吃住,她不用去庄子但也不能常来,哥儿的仆从我得重新挑。姐姐,咱们家和你们读书人家不同,家大业大,鱼龙混杂。”

  “知道,公侯府里带坏小爷的都是这帮混账奴才。”云华接道。

  “我还当着长卿的面说亭哥儿小时候我打过骂过,你们若舍不得趁早领回去,若被我听到一句继母虐待,我再不粘手了。她都答应了,我这才挺着大肚子接下来这活。”

  云华问:“他和亭哥儿比怎么样?”安心叹道:“聪不聪明倒是其次,他的问题是骄纵任性,积习难改,长卿早前不管他也有责任。”

  云华叹道:“你们姑苏唐家世代出能人,这根子上的东西强不过来。何况前几年,长卿都在追姑娘,哪有精力管儿子。”安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时钟嬷嬷带着几个丫头进来,安心忙让座,嬷嬷笑道:“王爷吩咐王妃多少进点,别饿着睡觉。外面应酬多,王爷就不进来了。请梅大奶奶费心照料一下。”

  云华点头接过丫头手中的猪蹄汤说:“王爷说的是,你是该多吃点,这汤发奶的。你那么聪明,哥儿喝了你的奶才会像你,为你儿子喝了它。”若素、如饴忙过来扶安心起来。

  安心皱皱眉,无奈地喝了一口嘟哝道:“盐都没有,难喝死了。”

  云华命令道:“都这么过来的,少啰嗦。”安心只得照办。一旁的梁嬷嬷笑道:“梅大奶奶一声令下,比王爷的话还管用。”

  云华笑笑没说话,自打安心晋了国夫人后,连婆婆也对她客气起来,更别说席间那些堂客对她有多恭敬。她深知自己的地位全靠这个妹妹。偏她们从小真心换真心,她对别人态度的陡变还适应不来。

  等安心把汤喝完漱过口,倪嬷嬷进来问:“方哥儿知道里面有客,遣奴婢来问母亲,今儿还要背书吗?”

  安心笑着摇头道:“罢了,放他一天吧。倪姐姐和他说,明儿要把今儿的功课补上。另外做好哥哥样,带着毛毛他们好好玩,别惹他父亲生气。”倪嬷嬷答应跟着众人出去了。

  云华笑道:“只希望这孩子长大后念你的好。他那母亲歪心邪意的,将来也不知道怎么样?”

  “目前看来,她也算说到做到。”安心轻笑道:“罢了,人有短,切莫揭;人有私,切莫说。到底是周家的骨肉,子孙好才是真的好。”

  云华摸了摸安心的脸赞道:“爹常说你从小不揭人伤,不笑人短,适时装傻。你本性善良,常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也总给别人留台阶,所以你身边的人都喜欢你。”

  安心摇摇头道:“我没那么好。看了楚媛,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们。”

  “你和楚媛不一样,你是周家明媒正娶的续弦,就算不是你也有别人,本也轮不到她们。当年太太和儿子置气不肯给王妃,但心里是认可你的,要不凭长卿再哭闹能开正门?”

  安心低着头皱着眉,眼神中难掩失望:“我是真的被陶哥儿那件事伤到心了,我一直以为小门小户小日子就是我一心想过的人间烟火,原来……”

  “原来男人变心和门户大小没关系。不是“男人有钱就变坏”,而是“坏男人不分贫富”。”云华抚着她的背说:“任何婚姻都有遗憾。你心中的遗憾却是旁人眼中的圆满。”

  “如今九儿表面看着还行,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你嫂子刚和我说了,你男人后来还是派了人去警告陶谦,别惹你姐生气,按她说的去做。他还每月遣人给九儿送米送肉,给足了二奶奶体面。

  陶哥儿的月银如数全给了九儿。不过早年他买过几个店面,那些收入都贴补给了外室,所以九儿说没虐待她是真的,只是便宜了那狐狸精。”

  安心点着头,突然一个激灵抬眼问:“林青玥也来了吧?”

  “你弟妹当然得来。”云华忍不住笑了,见安心皱眉不说话追问道:“如今她还敢为难你?”

  “我生完大郎后,她和坤二奶奶一起来了,这之后几乎隔天要来送这送那,时间总掐在傍晚时分。有一次我直接跟她说以后别来了,你也有公婆要孝敬。她却掉眼泪说自家和长房是亲戚,她就是单纯地喜欢孩子,让我别多想。可我总觉得她看长卿时含情脉脉的?

  姐姐,男女之间有单纯的友情吗?”

  “有啊,我和你姐夫!纯洁到毫无杂念。”

  安心哈哈大笑摇头不止。

  “你男人怎么对她?”

  安心细想了想说:“他倒还好,有两次直接推门进来,发现她在,打了招呼就立即走了。后来进屋前会先打听她在不在。若在,他就不进来了。”

  “嗯,不错,挺有分寸的。周长卫那恶霸性儿,倒容得下她心里有人?”

  安心哂笑摇头道:“成亲半年不到就吵起来了,二婶过来说她清高嫌男人又脏又臭不识字,给他纳妾后就不准他进屋。可知她对我男人贼心不死。”安心恨得丢开了手帕。

  云华安慰道:“你还要吃她的醋?长卿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何况原就看不上她。

  长卿对你的好,连我们家也感受到了。大妹夫最近进政事堂了,我公公说从没这这么年轻进内阁的,就是他提的。”

  安心听到杜维时,翻了个身问:“云华姐,上次长卿的提议,梅姐夫考虑的怎么样?”

  云华轻声说:“谢谢你惦记着我们。你姐夫就是一老实人,在翰林院里呆着挺好,你也别费心了。”说罢叹了口气。

  安心可惜道:“如今长卿有点力量,不帮自己人难道帮旁人去?姐夫真是淡薄名利,好在对你不错。”

  云华轻声道:“老夫老妻,不好不坏吧。”

  安心闭上眼睛不再多言,她本可以劝云华,趁长卿有权势的时候,让姐夫努力点再进一步。可她也知道世间许多人需要的不是实用的忠告,仅仅只是充满暖意的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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