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薄薄的飘带,而玄光未现时显出一片天青。她自言自语:“雨过天青云破时,这般颜色做将来。”
话音刚落,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刚开始飘得很轻盈、舒服。突然一阵狂风袭来,身体再也不受控制。
这时风越来越大,想停下来却完全由不得自己。只听见“砰~”地一下,身体被后面的重物猛地一撞;眼睁睁看着白纸被撞的四分五裂,漫天飞屑飘落。她大声尖叫起来。
春风助断肠,吹落白衣裳。安心从恶梦中醒来,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再不敢用力呼吸。
至和九年正月初二,云华在一众仆妇丫鬟围拥下回了娘家。刚与父母行完礼,就迫不急待地问:“我的小绵羊呢?我都好久没见她了,这小没良心的,也不主动来我家请安。”
说话间却发现父母脸色阴沉,不免奇怪:“怎么了?是去王府拜寿了?还是又被关进了刑部大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云华,安心的事晚点再说!”师母重重地叹了口气,“让我先看看我家的乖姐儿吧。”说罢勉强笑笑,抱过姐儿和梅家的四个仆妇聊了起来。
好不容易安顿好了众人,师母才说出实情。当云华走进闺房看见床上的安心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前这个瘦的脱形,面如白蜡的女孩怎么可能是她的小绵羊。可那眸子分明没变,云华来不及开口,抱起她的细胳膊就哭了。
师母知道任谁见了骷髅般的安心都会受不了,待云华情绪稳定些,唤了小鹃儿打了水,又把床边的脚炉、炭盆烧旺些,这才弯下腰开始帮安心擦起了身。
云华坐在床沿边擦着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地问:“不是就被关了十天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去年中秋后一出狱,肋骨就被撞断了两根,拖回来时差点以为不中用了。”师娘轻轻地解释着,手没停继续帮她擦着身。
“肋骨骨折虽然自行愈合了。可她仍常喊痛,徐郎中教我用毛巾帮她冷敷,得敷半柱香功夫才能缓解。那么冷的天我也不敢冷敷。”“娘,你别累着。我来吧。”
“行,你轻点,这压迫部位的皮肤要定期清洁,否则会生褥疮的。”云华点点头,轻轻地帮安心擦起了身。
“安心你慢慢地翻个身,行吗?对了,慢慢来,别怕疼,你那肋骨已经好了,让姐帮你擦擦背。”等安心翻过来,云华又流泪了,肋骨根根清晰可见,小身板上除了一张皮,一点肉也没了。
云华帮安心擦完,和小鹃儿两人又把她翻了过来,鹃儿赶紧把被子给她掖紧了。这才拿起巾帕和水盆出门了。
“娘,妹妹怎么不说话了?”云华惊恐地问。
“胁骨好了,可伤了肺,能说话的,就是费劲,让她少说。”师娘看着睁着大眼睛的安心,继续解释道:
“她大嫂腊月生了,安柏生意上的事情也多,家里一团乱,我就把她接了来。当时肋骨戳破了肺,来的时候呼吸困难,经常喘息,前二个月还有血痰,当时的情况连徐郎中都说危险,现在已大好了。”
安心见云华伤心,勉强笑笑拉了拉她的手,做了一个没关系的动作。云华见了哭道:“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这是谁干的?”话音刚落,门外小鹃叫道:“徐郎中来了。”
云华只得躲到套间去,师娘坐床边等着,徐郎中行礼后让小鹃儿把安心扶起来道:“来,姑娘跟我做几个动作。”
见安心可以做一些扩胸和拉伸的动作后,徐郎中笑道:“姑娘大好了。”
安心笑着点点头。每次看见山羊胡子的徐郎中,她都觉得特别亲切,没有这老头,自己大概已经升天了。她有事想知道,开口喘道:“大,嫂?”
徐郎中叹了口气安慰她:“你先管好自己吧。你大嫂已经生第三个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顾师母叹道:“她们姑嫂是少见的投缘,她每天要问大嫂的,你来了跟她多讲讲。”安心点点头,眼睛红了。
“虽然为了你的事多少受了些磨难,好歹生下来了,母子平安,你就放心吧。大奶奶的意思是让你取个名儿。你可有主意了?”
安心点点头,从枕头旁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徐郎中看了叹道:“这哥儿生在多事之秋,也难怪你要选个平字了,我会帮你带去的。”安心点点头微微笑了下。
见安心无精打采的又想睡了,徐郎中吩咐:“顾太太,你要记得不能让姑娘一直躺着。再没力气也要让她坐在床上做些手臂活动,帮助肺部恢复功能。就像我刚才教她的,每天要做,明白吗?”
师娘点头称是:“前几天睡精神了她起来的,还写了不少字呢。”
“嗯,写字是可以,但毕竟是伏案,还是要下床走走。还有擦身洗脸尽量让她自己来,这些动作有利于姑娘恢复。万不可太娇贵了。”
“是,是,都听你的。”
“你呀,把她当老幺,打量我不知道,背着我恨不得喂到嘴里。”师母见被拆穿了,讪讪地笑了。安心拉过师母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摩挲起来。
徐郎中见她们母女两又抱在一起,笑着摇摇头起身告辞,云华受不了赶紧从套间走出来,师母惊问:“你怎么能出来?”
云华说:“我们都老相识了,我送送徐郎中,何况我婆婆也不在,管他们什么规矩呢?”
师娘见状忙跟了出来,云华问道:“妹妹这肺部损伤,会有后遗症吗?”
“当然会,终身会咳嗽。冬天一定要注意保暖。”
见云华掉下了泪,徐郎中叹了口气道:“人各有运,姑娘能捡回一条命已属不易,梅大奶奶,别再强求了。”
云华忙问:“对了,饮食方面有没有什么讲究?”
徐郎中说:“我记得姑娘平时爱吃豆腐和牛奶,这些都可以,让她多吃点肉,姑娘太瘦了,不利于恢复。总之没有忌口。”
他站住想了会才说:“按理也将近半年,姑娘的肋骨早就痊愈了,肺部迟迟不好和她成天躺着不愿意配合走动,吃的太少有关。
她身体这么差,怕是受了些精神上的影响,这个只有靠你们多开导了,开春后带她出去走走,姑娘的心病我可治不了。”云华点头称是,对着他千恩万谢了一番。
等自己母亲送了徐郎中回来,云华旧话重提:“谁干的?周长卿吗?”
师娘叹道:“我们也问了是不是长卿干的?可她总摇头,看着不像。但是她又不肯说到底是谁干的。她的精神确实很差,小鹃儿说她常做恶梦,一直失眠。她小时侯经历过战乱,怕是又被吓到了。”
“除了他,谁能让她这么害怕?”云华恨恨道。
师娘叹息道:“不管是不是长卿,总之他们肯定不会好了,这次你爹的寿宴请帖都是丫头写的,独漏了柳青和长卿,被你爹发现后自己补上的。”
云华听了更确定是长卿无疑,怒道:“那肯定是姓周的了。他娘的,他若好意思来,看姑奶奶不骂死他。”
师娘摇头惋惜道:“去年来还好好的,看得出长卿是真喜欢她,堂堂王爷把她当宝贝捧在手心里,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比你和草庭还亲密,怎么会这样呢?”
云华惊问:“周长卿来过我家?”师母把去年正月长卿突然来家一事告诉了女儿。
云华听完后沉吟良久道:“会不会周长卿看上她,可这丫头也是个倔货不肯做妾,他恼羞成怒后就干了这事?”
师娘摇头道:“照理长卿不像是这样的人,何况你爹当日提醒他了,安家是不做妾的,让他知难而退。”
云华轻蔑哼道:“他从小尊贵,勾勾手就有女人贴上来,你又说他铁定看上了妹妹,他哪里肯知难而退,他只会让别人退吧?”
皱眉想了会又道:“说不定石家退庚帖,就是姓周的搞得鬼。娘,你想想安心平时不住城南,谁知道她坠过马?老头子不告诉他,说不定安心现在都已经出嫁了;告诉了,反倒被搅黄了。”
“这?”师娘一时无语。
“他两都闹成这样了,爹为什么还要请他来?”
“其实你爹也想确认这事与长卿有没有关系?他说帖子一定要送到。若他不来,这辈子师徒情份也就到头了;若是来,说明他心中无愧,我必要问问他到底做过什么?”
云华叹了口气摇摇头:“他的鬼话你们还信?算了!回去陪妹妹吧。”
*****
长卿自腊月二十九回了王府天天忙着迎来送往,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来的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可是一闲下来,他仍止不住的感到寂寞。
他始终无法忘记半园那个傍晚。安心和柳青一前一后地从小飞虹上向自己跑来,她调皮地躲到自己身后寻求保护,就如同她从遥远蛮荒的草原走来,在半园的后花园中停留片刻后,又消失在那个吵架的敬诚堂外。
初七晚上他想到去年今日,他两在夜深人静的玉带河边散步,安心嘴上夸着“琉璃世界珠宝乾坤”,眼睛里却没多少喜色。反倒是看到远处烟火许愿时笑得很甜美。
那天你说:“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我说:“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你是星,我是辰。就在那一刻我将隐晦的爱意说到最尽兴,我分明体会到了心心相印的喜悦。
长卿在自己的寿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初八一早就离开了王府,住进了宝月楼。
深夜公主在床上辗转难眠:“这长卿怎么就变坏了呢?你说若去年把青玥娶进来会不会就好了?林姑娘长得也很美,前儿来拜寿说连古琴都学会了,难得的才貌俱佳。”
金嬷嬷犹豫了下才开口:“听钟儿说,那凝姑娘的侧面和身段和安姑娘很像。”
公主惊呆了,愣了许久低声说:“还是对安姑娘念念不忘?”
金嬷嬷说:“不止这样,钟儿说一应的喜好竟也全随了安姑娘;长得像或许是巧合,哪里会有一样的习惯和口味?还不是我们王爷调教的?”
“这……早知道该听你的,趁着她年纪小,第一次进王府拜寿时,就赶紧娶进门,或许就没现在这么多麻烦事了。安姑娘还找得到吗?”
嬷嬷摇头叹道:“听说去年中秋后安宅就没人回来过。怕是姑娘已经去了江南,再也不回来了。”
公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丫头也是个倔强的主,走了也好,要不然在眼前,长卿头脑一热非娶她做王妃哪怕是夫人也是麻烦。就让他再缓一段日子吧。”
“林姑娘那儿怎么办?”
“青玥也快二十了,看着对长卿一往情深的,再等个半年吧。”
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二月初八一早,凝香刚化好妆正在点茶,就见初语敲门进来。初语笑道:“问了小恬今天周爷不在,我才敢来串门。去衙门了?”
凝香忙让初语进屋,笑道:“不是,今天去城南了。”初语好奇道:“这大过年的,为什么要去城南啊?”
凝香手里的茶已渐渐发白,低着头说:“好像是他师傅的六十大寿,上个月是我替他收的请帖。”说罢把茶递过去道:“姐姐尝尝。这茶很香。”
初语闻了下,茶中带着花香久久不散,沁人心脾。轻啜了一口夸道:“妹妹跟着周爷,点茶手艺都精进了。”
凝香笑道:“是他家的茶叶好。”初语忙问:“在哪儿买的,明儿我也去买点自己喝。”
凝香转身在桌上翻了一下,递过去说:“这种茶叶不好买,听说是闽南进贡的,名字我倒抄了下来,姐姐留意看看。若买不到又想喝,来我这儿拿就是了。”
初语轻轻读:“精辰翠芽。”笑道:“这名儿还真没听过,怕是外面也买不到。咦,妹妹怎么把这个辰字写错了?”
凝香扫了一眼说:“他的字叫拱辰,近来替他收到的请帖书信多了也就知道了。”
初语笑道:“那是该避讳的,现在王府收的帖子都直接送这儿了?我要恭喜妹妹,过不了多久,你可以直接进王府了。”
抬头却见凝香怔怔的没说话,立刻明白了安抚道:“罢了是我多嘴了,不说他了。”
凝香却摇头叹起了气来。
初语直觉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凝香摇摇头道:“没有,他对我很好。我与姐姐从小一起学艺的,也不想瞒你,我总觉得他的心不在这儿。”
初语抿了一口茶笑道:“他对你的好有目共睹,还要怎么做才叫“心在”呢?”
凝香低头道:“身体和心是分开的。他其实不快乐,原来我只道是他公务繁忙,上月初八开始他白天也常待在这儿,时间久了,我更确定他有心事。”
见初语惊讶地看着自己,凝香忍不住说:“白天他时常会发呆,晚上还会做恶梦。梦中应该有个姑娘,每次他都会喊别走别走。有时会大哭,有时会大怒,每次醒后他就会失眠。有次竟愣愣地坐到了天亮。”
初语惊讶道:“他心中有人,难道他是不想回王府,才逃避到你这儿来的?”
凝香心里早猜到是这个结果,被初语说破后反倒无法接受,伤心地哭了起来。初语温柔地抚着凝香的背问道:“你问过他吗?”
凝香擦了擦泪道:“腊月我暗示过他,不要藏心事,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就都不跟我讲,我虽幼稚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他只看了看我没再说话,之后就不来了。我怕他生气,后来再也不敢提了。
初语摇摇头说:“一个爷们不愿和你聊心事,也不跟你多话,只表面做出对你好的样子,你该意识到:他大概率是变心了或者他只是在假装爱你。”
凝香难过地说:“腊月二十九柳爷来了,见了我一脸惊讶,拉着苏妈妈问了好些话。我原也想问问柳爷的,可他提前走了。他怕是知道些什么的。”
初语神色一凛道:“妹妹的变化太大了,不仅打扮像闺秀,举止喜好在这三个月也变得不像你了?妹妹被他改成了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女,难道这就是那个姑娘的模样?”
凝香低下了头。
“妹妹已经二十五了,你是什么身份自己要摆清楚。万万不可动情,他来伺候好就行,多攒钱是真。”
凝香哭道:“若他是普通的恩客也就罢了,可他不一样。他常说我是他的宝贝,他的眼里对我全是关爱和温柔。
有次我回来晚了,他焦急地问我去哪儿了,然后紧紧地抱着我说真怕我再不回来了,那天晚上要我说了无数遍不会离开他。
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克制不住地爱怜他牵挂他。我不要他的钱,哪怕看他一眼我都满足了。”
初语看看伤心的凝香难过搂起她暗暗叹息:“你既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努力却平凡,内敛又自卑;你明知这些话是他对梦中那姑娘说的,却尤自沉沦不愿清醒。你就像尘埃,风一吹,连痕迹也没有。”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看不明!
长卿是今天一早回的王府,这几日气温回暖,柳垂金线万物复苏。早春的舒适感让人心情大好。钟儿早已备下马车,长卿在王府二门口走来走去等柳青,心里仍不断地问自己要不要去顾师傅的寿宴?
收到帖子那刻自己犹豫过,正月里母亲也劝过他:“照理说顾师傅六十大寿应该到的,只是顾家毕竟牵涉到了她,你自己想想,有没有必要去碰一鼻子灰?”
见自己犹豫,母亲难过道:“没有过不去的经历,只有走不出的自己。长卿,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姑娘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原谅你了。
我不是催你娶王妃,你能不能早点放下她,就当从没认识过她?”看着伤心的母亲,长卿有过一丝退缩。
“我曾孤独地走过败落的秋雨,也曾失落地走过京城的雪意,却怎么也走不过你。我不想再错过这堆青的早春了。
纵然你不在京城又如何?那儿曾是你的家,走你走过的路,也算是一种重逢。”
见柳青骑着马过来,长卿下定决心登上了马车。
顾府大摆寿宴三天,桃李满天下的顾维正六十大寿。今日虽只请了同僚和亲近的学生,前厅已摆满。原本清静的顾府一下显得热闹非凡,顾家上下人人脸上透着喜气。
随着门上小厮喊道:“北安郡王到。”马车上走下了长卿和柳青。
师傅见了他两很是高兴,拉着长卿的手热情道:“人来就好。一年不见清瘦许多。”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些许。
长卿欲言又止,顾师傅悄悄说:“前儿得了一些江南来的好茶,等宴席散了别忙着走,跟我到书房品茶去。”
该来的总会来,长卿忙点头称是,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外面又有同僚过来,顾师傅忙着招呼去了。
长卿到正厅坐下后,又忆起去年在这儿与师傅师母围坐吃午饭的场景。牵挂一个人时,看到任何熟悉的事物,都会想起心中的那个人。柳青与同学更为熟悉,他与年长的聊学问,同年青的聊戏子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大家更放开了些,有人冲着那桌大叫道:“陈老四,听说你跑淄州去了,你爹动动小指头,京城哪儿不能去,跑那么远做个知州有什么意思?”
“我倒觉得外放自在。”陈老四朝主桌扫了一眼,扯了扯嘴角笑道,“我也就是回来看看师傅师母,过两天就走了。”
“我怎么听说你和京城名角琪官儿走的近,什么时候约出来一起乐乐?”
陈老四爽朗地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有兴趣的今晚就跟我走。”众人一阵起哄,气氛更加热闹了。
柳青坐回长卿身边轻轻介绍道:“那是户部尚书的四公子,听说此人极具才干。你记不记得去年年底考评时,吏部把他作为典型表彰了?
不过也有人说他桀骜不驯,当年陈尚书帮他定了太常寺钟少卿之女,定婚前他竟离家出走了,成亲后没多久就跑淄州上任去了。”
长卿面无表情地喝了口酒,与顾老耳语一番便起身出了正厅,柳青见状赶紧跟上问:“是不是嫌太吵了?”长卿点头,想了想笑道:“我带你去一处清静地儿吧。”
长卿说着话绕过正厅,走到花园角落里一丛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翠竹后停下,略想了想摸到一条小路,带着柳青七绕八绕的走了进去。
柳青跟在后面问:“师傅有没有问你什么?”
长卿说:“没有,不过让我宴席后留下来。”回头勉强笑笑:“品茶。”柳青点点头道:“是该做个交代了。”
长卿终于在一所库房前停下,难得露出笑容指了指库房道:“柳青这里有你童年记忆。要不要去看看?”柳青刚才就觉得奇怪,长卿怎么对顾府如此熟悉?
没等他开口,长卿已绕过屋前的小圆桌推门而入,这门竟然没锁。
柳青只得跟进去,就见室内三面墙从上到下都是抽屉柜,房内的书桌有些凌乱。长卿还记得去年安心指过柳青的卷子在上面,直接走到那排抽屉前,学着安心的样找了起来。
柳青见抽屉上的标识是安心的笔迹,知道此地必然与她有关。经过这么长时间,眼见长卿越陷越深,他只希望长卿能尽快放下安心,因此闭着嘴没言语。
长卿好似找的不太顺利,叹了口气道:“年份太多,没有安心果然找不到。”柳青皱眉道:“我们走吧。这毕竟是顾家,若看见女眷就失礼了。”
长卿摇摇头,走到书桌旁,拿起手稿说:“我还想多待一会儿,后宅过来有一道门,只能从里面打开。她说过这儿不是内宅。原来是宅外的库房,经过她哥哥的巧妙设计把库房和前厅融在一起,做成了一座隐密的书房花园。
当时是那丫头提的主意,师傅师母宠爱她就随她了,改好后众人都说好。她说的都是对的。她最喜欢待在这儿,喜欢地都不想回京了。”
“长卿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你们俩单独来过?”
长卿笑笑抬头看看屋外满院参天的樱花树开得绚烂璀璨,叹道:“我来的时候还早,当时不知道院中栽了这么美的树。
安樱,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没想到樱花盛放这么美,难怪她喜欢白色。”
屋外传来了一阵轻轻地脚步声,柳青有点着急心道:你说没人,怎么有人来了,被人看见多失礼,你堂堂王爷闯人家私宅成何体统?
刚想着该用什么理由糊弄过去,外面那人已走到门前,当她抬头看见室内有人,也被吓了一跳。
屋外飘过一阵风,吹晃了樱花枝头吹乱了长卿的心。瓣瓣樱花飘落,这唯美的樱花雨正在诉说着谁的心事?
风一更,雨一更,聒碎香心梦不成,故园再相逢。
今天是师傅大寿,安心不想见任何人,本想继续赖在床上,却被外面的戏酒吵得心烦意乱。喝完一大碗药后,便打算去库房躲一下午。谁料到在最隐秘的角落遇到最不想见的人。安心眯眼瞅了瞅长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长卿立即站了起来,突然相见一时愣住了,反倒是柳青追出去叫道:“安心,你不是回江南了吗?”
见安心越跑越快,柳青急叫道:“安心,是我啊,你别跑。”越走近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心只跑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被柳青拉住后,双手撑在屋外的小圆桌上,喘个不停。柳青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她,这哪里是安心,分明是一个骨架人。
安心满脸急怒,跑得稍快了点就喘不上气来,见柳青拦着不给她走不觉流下泪来。
柳青这才有机会打量她,今日不冷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秋香色盘金五彩绣龙褃小袖掩襟银鼠短袄,里面是一件蜜合色妆花罗狐肷褶子,脚下穿着鹿皮小靴。总觉得她穿了好多衣服仿佛仍是寒冬的打扮。
柳青仔细看了眼她的脸色,惊惶失措地叫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又对着长卿喊道:“你快来看看,她怎么瘦成这样?”
长卿赶到安心身边,站得近了才发现苹果似的小圆脸已经没了,那双逢人就笑的眼睛在瘦脸上显得大的吓人,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形销骨立的样子,看了让人心痛。
柳青不安地挽住她的手臂问:“你怎么喘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安心见长卿在身边,厌恶地别过头,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许久才抬起头痛苦地说出:“走,开。”
可她越想逃却被柳青抓得越紧,她见怎么也逃不开,这次真着急了,哇地一声大哭,接着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长卿不忍心,忙让柳青放手。
安心哭着哭着直觉不妙,在小圆桌旁坐下后,猛得痛声大嗽,这抖肠搜肺、炽胃扇肝地猛咳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长卿两人见了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顿时慌了手脚。
柳青看不过去上前帮她揉着背,过了半响,大咳才稍稍停下。长卿见她面红发乱、目肿筋浮,难过地问:“发生了什么?这么严重地咳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心怒视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我的事不用你管。长卿见她喘着气眼带怨恨,就是不说话,大惊失色地问道:“安心,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安心坐了会儿已觉得大好,随即站了起来。柳青一紧张刚想伸手去扶,安心再不顾与他的友情上手就打。柳青始料未及,被扇到了眼睛,痛得只得放手。她一鼓作气跑回库房从里把门闩上了。
饶是柳青在外面喊破了嗓子,库房静得没有一点回音。
安心痛苦地坐回书桌旁默默地哭了起来:“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是师母和大嫂把我拉出了深渊。柳青,我们再也别见了。”
长卿压抑在心头的愁苦止不住地溢了出来,他发了疯似的拍门叫道:“安心你出了什么事?安心,你快开门,那屋里没窗你别蒙坏了。”
柳青劝道:“长卿,算了,她不想理我们,我们去问顾师傅吧。”
长卿烦燥地说:“外面全是人,得等到什么时候?她咳成这样,那屋里有水吗?”
“我也知道这里有问题,可是她不想见的是你,你在屋外她更加不会开门了。”柳青嘴上不敢说,心里反驳道。
“安心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被陈夫子打的?”长卿不断地拍着门大声询问道。
“陈大人哪有王爷心狠手辣啊。”回廊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云华席间坐坐没意思,回房间又没找到安心,就猜到她必然在这儿,没想到遇到大呼小叫的长卿。
等她走近,对着长卿和柳青翻了翻白眼道:“哟,王爷从小不声不响的,赖皮的能耐也不小啊。”
长卿闷闷道:“此话怎讲?”
柳青知道云华不好缠,慢慢走到两人中间,云华恨道:“当年你见我妹妹有用,哄她去书房伺候,说好借你半年被你拖了三年。
这期间你一不顺心打过也骂过。行了,现在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送进了大牢,把她整这样还赖陈大人,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是不是要亲手杀她才过瘾?”
柳青急着劝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云华姐!这其中必有误会。安心怎么回事?”
云华见他们装无辜,火腾地就起来了:“怎么回事?问问你家王爷做了什么?安心是顾家的养女,不是你们王府的奴才,她忤逆谁了?她做了什么让你恨她成这样,下了牢不过瘾,还派人去撞她。你还真下得了手,周王爷!”
“我没有!这是安心说的?”长卿冷冷道。
柳青发现安心不愿意出来解释,长卿和云华心情都不好还有误会,赶紧向云华身边的丫头使眼色,倚云会意转身搬救兵去了。
云华指着长卿骂:“呸,你没有?是谁把她扔牢里的?当年要利用她时,往我家送这送那的献殷勤,见她不如你家的猫儿狗儿听话,恨不得要了她的命。
现在你满意了吧,她被你的马撞断了肋骨,肺也坏了,你看她还能说话吗?郎中说了,再也不会好了,往后每年冬天都会咳嗽。”说到这儿声音打起了颤,眼睛都红了。
长卿没想到安心伤得这么严重,一时反应不过来。云华见他表情木木的不说话,缓了口气接着说:“周长卿,过了今天请你再也别来我家了,你按了什么心思打量我们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讨她做妾,她不愿意这才忤逆了吗?
你娶你那中书千金去,别来惹我妹妹。你以为自己是个王爷,给你做妾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呸!我们还嫌你脏!”
云华还待要大骂,柳青上前一步劝道:“大师姐,别这么说。长卿心里从来只有她一个。”
“就她一个?”云华柳叶眉微微上扬,鼻孔里发出不屑哼声:“是谁说青妹妹的演奏是我听过最完美的音乐。”
柳青奇怪地看向长卿,长卿眉头紧蹙,眼神飘向了远处。
“是谁说娶王妃准备的时间长,鸿胪寺里缺不了译语,想先把那姑娘纳进来,王府趁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再正式去林家求娶王妃,这样就两不误。”
“长卿,你真说过这话?”柳青皱眉问道。“我没有,顾云华你哪儿听来的?”“你家林王妃自己说的啊。”
“长卿根本没去林家求过亲。”柳青急道。
“那人女家怎么说庚帖都交换过了?我还看到一幅手书不仅大赞琴艺了得,还盖了“且陶陶”的章。你以前常给妹妹写信,那章和字我都熟悉,你休想撇清!”
长卿愤怒的气息弱了下来,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咙有点痒。
“一边贪恋我妹妹的才华骗她做妾,一边放不下权势富贵要和豪门联姻,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太精了!”
云华眉眼一转凌厉喝道:“周长卿,我妹妹仙女似的还真就看不上做你家的妾!再过半年等她身体好透了,也该嫁人了。
年前连庙里的和尚也说她生来就是正宫娘娘正房太太的命,要找个比你年轻比你能干的哥儿不是件难事,你这朝三暮四的伪君子滚远点。”
一听到云华要把安心嫁人,长卿又想起了那个梦,急得眉毛倒竖指着她怒道:“顾云华你适可而止,少血口喷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你,你好好答过吗?姑娘的大事由不得你这个泼妇作主,你少在那瞎掺和。”
“我还真就要掺合怎么了?我要替妹妹找一个没婚配过,没庶子女的干净哥儿,让她穿着大红喜服坐着花轿堂堂正正的从正门嫁进去。”
柳青见长卿的眼睛都红了,忙把两人隔开。
云华接着痛骂道:“人躺了半年,才刚爬起来,你们阴魂不散的又来做什么?你们现在给我滚,再让我看见,见一次老娘打一次。王爷怎么了,还敢乱闯我家,有没有王法了?”说罢上前去踢长卿。
“云华,住手,不可以对王爷指手划脚的。”师娘在倚云的搀扶下匆匆赶到。见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师娘拉着云华的手臂道:“姐儿在找你呢,赶紧回去。”
云华还嫌没骂够,刚开了个头就被母亲打断了,呆着不动。师娘喝道:“今儿是你爹的好日子,你还不过去替我招呼?”
云华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怨恨的长卿,骂道:“呸,和你说话我都嫌脏了嘴。你这种小人配不上我妹妹。”她被丫头拉着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等云华走后柳青赶紧向师娘连声抱歉。小鹃儿见双方都很尴尬便说:“姑娘赏花的石条儿前天我刚换了褥子,太太去那边坐着说话吧。”师娘叹了口气点点头,长卿连忙跟了过来。
顾师母坐下后伤心道:“长卿,你怎可以做这事,安心虽不是我亲生的,我和你师傅早把她当亲闺女了。这几年有了正经事,就和她商量;没了事,幸亏有她开开我的心。
云华嫁的早,我们多了个她这样的女儿,有多少愁都散了。她除了不姓顾,和我亲生的没两样。”小鹃儿见状忙悄悄退了下去。
长卿赶紧解释道:“师娘,把安心扔大牢是我犯糊涂了,可她不是我撞的。”
师娘盯着长卿看问:“她一出大牢在刑部门口就被撞了,不是你,还有谁知道她出狱的日子,难道是刑部的人撞的?”长卿皱了皱眉。
师娘到底害怕云华闯祸缓了下说:“长卿,你别怪云华误会,她们姐两从小好得穿一条裙子。安心有自己的房间从来不睡,到现在还睡云华那屋。她姐见她这样,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说罢用手绢擦起了眼睛。
长卿点点头没说话。柳青垂首侧立也不敢开口。
师娘叹道:“安家真的不是为了鸿胪寺每月五六贯钱去伺候的。这次出事后,安柏说去年还不是好年,光姑娘的田外卖梁谷牲口折银就有五百贯。除了城南的几百顷良田,京城还有四家铺子,安家不是贫寒小户。大奶奶的娘家虽在京城没什么名气,在晋州是数一数二的布商。”
柳青听闻大惊:“安心竟这么有钱?王府西街的安宅不大,仆人也不多。以前听她自夸是地主婆从没当回事,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师娘继续道:“她十七岁后,大奶奶就劝妹妹回家,可是安心说你找的几位译语暂时还接不了手,她想帮你带好了再离开。你当她大嫂愿意大着肚子天天陪她去喇嘛寺吗?实在是没办法。
姑娘大了,不能再这么抛头露面的。你去年把她带走的时候我就怪过你师傅。你们到底有没有为她考虑过?”
长卿嚅嗫:“是我不好。”
师娘絮絮道:“年底为了救这丫头,大奶奶忙里忙外的差点难产。安柏说他娘当年就是生老三时没的,他怕媳妇过不了这关;又说妹妹这几年越长越像他娘,当年他爹常叹慧极必伤;那几天他害怕地彻夜难眠。
长卿,你想想那个时候他的亲人一个个都半死不活,又担心你去报复,把两个孩子藏了起来。安柏平日里那么一个乐呵的大好人,在我面前失声痛哭,你于心何忍?”说到此,师娘触及了伤心处捂着脸泣不成声。柳青忙弯下腰安慰起了师娘。
长卿羞愧地无地自容,等了会儿难过道:“师娘,姑娘真的不是我撞的,待我查明了,一定给你们个交代。”
师娘缓了会才说:“安心什么也不肯说,虽然捡回了命,性情已大变了。你去问问刑部的陈大人吧,当初是他把姑娘送回来的。”长卿点头安慰了师娘半晌,把她送回内院门口。又与柳青略做了番交待就先行离开了。
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样都可以,但我只要看她一眼,万般柔情就涌上心头。总之全赖我。长卿一想到安心的样子,就像自己的肋骨被撞断了,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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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小书房里,陈夫子与长卿面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后说:“其实我和你一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允和!”
长卿哑着嗓子问道:“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陈夫子翻了下白眼哼道:“你还好意思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既然不是你指使的,我也懒得找你。”长卿羞愧地点点头说:“说说你知道的吧。”
“安心出狱那天原本是我旬休,但我不放心还是自己去放她了。那天南门吵吵嚷嚷的围着好多从晋州来打官司的人,我想替她留些脸面,就带她走了北门。
我让她在北门等着别动,我去南门通知她哥哥来接。就这么点时间,等我和安柏从南门驾车到北门已经被撞了。她应该被马拖了一段路,脖子上的项链洒了一地。左侧衣服被拖坏了,半侧全是瘀伤。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手臂正好挡住了脸,当时完全晕了过去。”
长卿心疼得不敢听下去。真爱一个人,苦她之苦,内心酸涩竟会完全说不出话来。
“索性这丫头还没断气,只是全身绵软,安柏一人使不上力。我当时就觉得她可能有骨折,和安柏一头一脚把人抬上了骡车。到了安家,郎中看了说问题不大,肋骨断了,左侧皮肤严重挫伤,当时还不知道刺伤了肺。
那时安大奶奶肚子很大了,安心又半死不活的,所有人都觉得是你周长卿干的,没办法,安柏只能逃。”长卿低着头,不想让陈夫子看见他微红的眼睛。
“虽然我猜到是谁下的手,但也不方便多说。当务之急是把安心送到安全的地方,因此我护着他们回了安家老宅。
索性老宅那边有个不错的郎中,就是在他的望闻问切下发现姑娘的呼吸声不对,推断肺也出了问题。这才立即用了药。安心真的是九死一生啊。”讲到这儿陈夫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家乱糟糟的,安大奶奶虽然是个妇人,思路倒清晰,指挥着安柏做这做那的,我待了二天,看她没有生命危险就回来了。
腊月二十九我想到去年她被我扣在大牢里,是和我一起过的年;这次被撞十有八九和火药案有关,我不放心又去了趟城南看看她。”
长卿抬起头带着疑惑审视着陈夫子。
陈夫子满不在乎地说:“她醒了,听说常喊痛,没了胃口精神也差,瘦的脱了形。她那时还站不起来,见了我倒也客气。应该是安柏和她说了我帮过忙。在牢里她可是抱怨我和你合伙骗她非君子所为。哎,都是被你害的。”
说完无奈地笑笑继续道:“我问她知不知道是谁干的?她就在我的手上写了名字。”
陈夫子停下来对着长卿笑笑说“没想到写了马。我第一反应是这丫头糊涂了吧,我也知道是马撞的她。”
长卿痛苦地低下头说:“马金虎?”陈夫子大手咚地敲了一下桌子道:“你怎么猜到的?”
长卿点头道:“马家也是允和的爪牙。安心曾在楚布寺前羞辱过他。”停了会儿补充道:“他们在太学同窗过,同窗时就不好。”
陈夫子说:“对。我后来也想起来了,她曾在刑部提过这个马家。”
陈夫子停顿了下继续道:“估计早有人嫌她碍事了,当初有你这座大山靠着,不敢拿她怎么样,后来见她被你亲手送进了大牢,想来失势,这牛鬼蛇神就出来了。”
长卿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她和你没日没夜地一起审讯,愿意和你聊天,还在你手上写字。
你一次次地出面保护她,偷偷摸摸地按她的样子选儿媳,你心里打了什么主意?”陈夫子再老粗也听出了长卿的醋意。
“我是挺喜欢那丫头的,从她举起双手,舍身救她大嫂的那刻起,我打心底佩服她。
去年她被你派过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几天她帮我做了不少事,我发现她不止勇敢聪明还吃得起苦,我喜欢勤恳的孩子。
七月底她为了救你在牢里不眠不休,那副忠心耿耿不求回报的样子让人感动敬佩。
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杀她不止因为安心在狱中查出了火药,还另有原因。
中秋前夕我被派出去了几天,这段时间有人进大牢让她看一份奏疏,暗指你策划谋杀吐蕃亲王,炸药埋在哪里,怎么接头记录得清清楚楚。”长卿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夫子。
“你们吵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后想怂恿她叛变,把事情栽赃在你头上。无论能不能扳倒你,也够你手忙脚乱一阵子。等事情水落石出你的名声也臭了。
姑娘曾是你的人,她若同意反咬一口,对你将是致命的打击。她的入狱完全可以被解读为她不肯与你同流合污。毕竟很多人都在传姑娘似乎与吐蕃亲王是旧识。”陈夫子顿了一下叹道,“听说亲王来问你姑娘时,你对他非常冷漠,你完全有动机弄死他。
她能写字,强按手印是没用的,而且后面还要她录口供,所以一定要说服她,他们甚至用她哥哥一家威胁她,说如今你被周长卿厌弃了,何必让全家陪葬呢?”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姑娘说我和他的恩怨是一回事,要不要陷害他是另一回事。哪怕全家陪葬又怎么样,若我为了苟活于世诬陷他,我死后无颜见爹娘。”长卿捧着脸忍不住哭了。
“姑娘很倔强,虽被打了好几个耳光,还踢伤了他们一个人,她了解刑讯流程,知道他们这么做有问题,故意大哭大闹。他们果然怕动静太大没再继续动手,临走前把一桶水全浇在了她身上。那几天突然降了温,地牢里后半夜挺凉的,她就这么把衣服捂干了。
这才是她必须离开的原因,她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只反复暗示柳青照顾好她哥哥全家。这也是马金虎杀她时,她根本没有逃的缘故,她知道已被盯上逃不了了,唯有自己一死或许还能保住哥哥一家。”长卿捂住眼睛泣不成声。
“当初柳青在狱中为了劝她留下说了你对她的种种好,她只说了一句我不欠他的。她的确还清了。
谁说这世上只有男人保护女人,看看她,当你被人设计时挺身而出,护你周全。当你被诬陷时她舍了自己拒绝同流合污。
她的嘴巴很凶,叫嚷着死也不做妾,可她的所作所为分明理解你的无奈,所以才甘愿为你默默牺牲。这个姑娘对你怀有最深沉的爱,令人敬佩。”
陈夫子拍着长卿的背叹道:“她真的是个万里挑一的姑娘,在她身边久了自然会被她吸引。她的与众不同,绝不是用家世、容貌这些标准来衡量的。这样的好媳妇娶回来旺三代,为什么不娶?
她是天上的星星闪闪发亮又不咄咄逼人,是人都想多看两眼,可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想揽星入怀,对吧?”
长卿没想到陈夫子说的如此坦荡。这个曾经肝胆相照的朋友,发乎情,止乎礼,真性情。长卿点点头略有愧疚。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下杯。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沉默良久后长卿长吁了一口气轻轻问道:“马金虎,能搞倒吗?”
爱是相互的,一个维护恋人从不怯步的女人,自然能赢得对方毫无保留的爱。
陈夫子眯眼看了一下长卿,此时他已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模样,但他眼中分明闪烁着狂热的复仇火苗。
周长卿平日里谦谦有礼,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向来是用自己的节奏做事,从不慌乱。但凡他想做成的事,都会保持非常好的心态,伺机而动,一口咬住对手的七寸。他是一个无法复制的对手。
陈夫子知道长卿要出手了。他早就想为安心讨回公道,一拍即合道:“马金虎,根本不用去栽赃,屁股后头不干净。难在……”
“允和不足为惧。”长卿摆摆手道,“我烦他久矣,早就想动手了。你在前面放开了审,我来压后。不过是费些功夫做些准备罢了。”
“那就搞一把?”“搞到底!”两个茶杯碰在了一起。
怯者愤怒,抽刀向弱者;勇者愤怒,拔剑指向更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