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的美既可以是高洁清冷,也可以温婉娴静;可以是“晚来天欲雪“的闲适,也可以是“大雪满弓刀“的豪迈。
今天政事堂里正式讨论起盛朝军队兵败一事。
辛宰相毫不客气地指责道:“乐善亲王半年前说肯定能守住,派了杨畋安抚使过去没有战绩又命余沔、孙靖为安抚使,率官军讨伐叛贼,官家都允了,怎么越理越乱,越打越输,如今反倒多出了一个高智叛乱?”
“那蛮人原本就是胡夏的降兵,胡夏那边一诱惑,受不住又逃回去了。”
允和随即递上奏章说:“此前是儿臣轻敌了,最近接到线报,原回鹘国的佛玛亲王声称愿意率步兵五万、骑兵一千赶来支援,儿臣请求,在耳州等地准备可供万人用的粮食以待其兵。”
兵部尚书赖向阳立即附议讨要缗钱三万赐给回鹘作军费,并请官家应允讨平造反的高智后厚赏回鹘兵。
有人提出:“那蛮夷贪得无厌,不仁不义,动不动为了自己的利益发动战乱,到时又怎么抵御他们呢?对回鹘的出兵援助还是要三思啊。”
官家犹豫不绝,一时金殿上鸦雀无声,有人嗓子不舒服轻轻咳嗽了一下,官家抬头一看便问:“长卿,近来朕的心思都在西北军事,你二叔在保安州可有什么进展?”
“回陛下,最近收到线报,两蒙已签下了和平协约。”
“这倒是朕最近得到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啊,前些年我国一直想出手介入东西蒙的局势,推动两蒙和平,如今被你二叔做到了。”
朝廷众臣纷纷低头议论起来:“这件事竟被做成了?”“胡夏如今没有精力管东蒙了呀。”“那周家打仗不行,如今改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官家轻嗽了一下让长卿继续说下去。
“陛下明鉴,两蒙每向和平迈进一步,胡夏在草原的影响力就会后退一步,统治成本就会暴涨一截。
当初周老将军出使保安州,不被任何人看好,胡夏却极为反常地派兵来阻拦。
从我叔父起程的那一刻,他们就看出两蒙可能是盛朝对草原的第一个政治抓手。当时周将军刻意示弱,算是躲过一劫。在我看来彰显力量的手段从来不是耍空拳,我们一心只想做生意,是真的人畜无害。”
长卿说完扫了对面一眼便不再出声了。
“这件事能做成相当不容易。”官家看着长卿的奏疏连连点头道,“对胡夏是一次极大的羞辱,他们曾出手让荆国和柔然合解,打算把我们的东北方包围,如今我们在他们的东方也来搞一次调停,算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解气!”
户部尚书陈章龄出列道,“保安州榷场已经全面建成,预计一年后就可把朝廷回赐全赚回来了,北安郡王当初提出的和和气气做生意,实乃先见之明。”
恭顺亲王允稷出列旧话重提:“从京城派兵增援高智叛乱用时太长了,既然保安州已经和解,何不派周迪昊将军回程时顺路去解围?钱粮兵马让周老将军见机调配就是。”
允和正愁自己的兵烂得扶不上墙,名将张偕、蒋忠都因轻敌而战败阵亡,官军声威大衰。
周家最能打的是周长卿的父亲早已战死,另两房一个不如一个,三房前些年出事后周家已经很久没上战场了。周迪昊上回出使两蒙被胡夏吓得换道逃跑,至今被人耻笑。
派他去那破地方,打平是外族的功劳,打输大不了割地,这耻辱正好由周家接盘。他与赖尚书对视一眼,看来老泰山也是这么想的,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官家见无人反对,点点头命中书省拟旨退朝,长卿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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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节后回到顾府后,白天帮顾师傅判卷整理书稿,顾师傅见安心和敬亭每顿晚饭都像饿虎下山般吃完,一眨眼就跑没影了,就问师母他们在忙什么。
师母摇头说:“这段时间来家的客人多,我也没在意,她和亭哥儿在一起,还能有什么事,不是到处打鸟就是喂猫呗?”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小秘密,安心开始教起了敬亭射箭。
偷练射箭这事追溯起来是从去年八月安心用弹弓教侄子弹鸟开始的。小男孩天生手感好,没两天就学会了,安心觉得侄子还算可造之材,撺掇道:“射箭才是真功夫,这个不算什么。”
敬亭吵着要姑妈教自己射箭,被安柏知道后骂了儿子一通,又警告安心:“我是管不了你,你若教他不学好,我现在去你们鸿胪寺方便了,我告诉王爷去,看他怎么罚你,你就是太闲了!”安心一想到每天三百个蝇头小楷字,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提了。
可是在没人的时候,安心仍管不住自己,常在侄子面前说大话,不是说自己曾经百发百中,就是说我在你这个年纪早会打猎了,把敬亭听得馋死。
这次他跟着一起回顾家,原是跟着来学四书五经的。见父母不在身边,又缠着姑妈教他射箭。安心离安柏远了,觉得哥哥的警告也没那么可怕,见敬亭兴趣很浓,两人偷偷约定绝不告诉第三个人便开始练了起来。
但是自己会,不代表会教人,敬亭把前几步简单的动作学会后,到“靠位”这步,就遇到了瓶颈,怎么练也不见提高。
这日傍晚安心又在屋外的树林里大呼小叫起来:“头脸稍微朝拉弦手指偏一点。这个偏是靠感觉的。不对,头歪了!”敬亭很听话,可是怎么偏都不符合安心的要求,嘟囔着:“姑妈自己没说清楚。”
安心急得大骂道:“让你满弓之后每一次偏的程度都要一模一样。你做到了吗?这么简单的动作,练了多少次了还错!拿过来。”
说罢把弓抢回来道演示道:“姑妈选在嘴角后边。弓是一样角度的斜,头和脸是一样角度的侧,食指和箭尾扣弦点的相对位置也是一样的。看见没?”
敬亭看得不耐烦,又把弓抢回去就是要自己练,偏偏又错了。这下被安心好一顿责骂:“看看你,脑子笨还没耐心,你要活在草原上,就等着饿死吧。”敬亭终究还小,呆呆地站了会儿想想委屈放声大哭起来。
安心刚开始没当回事,警告道:“你再哭我要打了。”渐渐发现这招不管用,越凶他哭得越伤心,眼看着天快暗下来,若侄子红着眼回去铁定会被发现的。只得自认倒霉,蹲下来哄着敬亭,抓着他手拉起了弓。又温言安慰了好一会,这才哄得孩子收了眼泪。
饶是这样,晚上临睡前她还不忘记威胁敬亭:“射箭这事儿不准告诉你爹,要不然姑妈再不理你了。”敬亭闪着晶晶亮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安心每天在故纸堆游荡或在后院射箭忙得不亦乐乎。对她来说,只要能看书又能陪孩子玩,人生就很满足了,至于是在师傅书房还是在敬诚堂里,区别并不大。
但是在鸿胪寺里日日不见安心的长卿就没那么好过,他对安心的感情是在魏府大闹后发酵出来的,往年有柳青在还好点,今年两个闹腾的都不在,安心这十天的假就显得特别漫长。
长卿期待安心能早几天回来,眼看八天过去了,心中怨道:“顾师傅哪有那么多事?迟迟不回来,果然一点儿也没把我放心上。”
虽然平日安心来了也就是静静地坐着写字,但只要能看见她,自己的心就定了。这“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滋味真不好受。
正月十七晚上顾师傅发现缺了些材料,师徒两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到。安心见亭哥儿最近被自己逼着练箭背书写字,折腾得够呛遂提出:“明天我回京城大书局去买,顺便把哥儿送回去,十九上午回来。索性再让哥哥帮我告半个月假。”
师傅犹豫着问:“长卿那儿会不会受影响?”
安心自有一段心事,只想赖在顾家不走,摇摇头道:“不妨,书房里有两个人能用起来了,其他人也都在学,不放手他们总依赖我。就这么定了吧。”顾师傅知道她主意大,也就随她去了。
正月十九天刚亮安心先去了苏叶家探望。见她伤口已大好,终于放下心来。两人多日不见,拉着手高高兴兴地说了会儿话。
临走前安心提出等苏叶娘回家后,让她帮忙把蔡姬要的书带进去,没想到苏叶吱吱唔唔了半天要她自己送。
安心不解地问:“你们王府守备森严,我怎么进得去?进去后还要等通报磕头行礼太费时间了,我还要赶着回顾家呢。你娘不会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吧?”
苏叶见安心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我娘偷懒,实在是我娘是二门外浆洗上的,没有主子召唤不得入内。
平时我也不怎么进园子,初七姑娘能在里面看见我,完全是因为要进去伺候姑娘。况且听风轩里的丫鬟牙尖嘴利的,见了我娘又得一通冷嘲热讽了。”
安心奇怪道:“你娘给哥儿送个东西他们不感谢,为什么要冷嘲热讽?”苏叶为难地看了看安心,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
见安心满脸不高兴,苏叶怯怯道:“姑娘就当怜惜我娘吧。前儿听风轩的丫头拿了一大堆蔡家老娘的床褥被单叫我娘洗,我娘手里原就有各房的没洗完的衣物,略迟疑了些她们就开始嚷了,说姑娘再得宠,你不过是丫头的娘,倒摆起谱来了。后来我娘洗了整整一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姑娘评评理,蔡家老娘又不是王府里的主子,她们打量着我娘老实好欺负;二则眼红我跟了姑娘,成天能见到王爷,她们那起子心思我还不知道?”
安心终于听明白了什么意思,有点后悔自己多事,看着手里厚厚一叠书,肩上还背着带回顾家的书,来回折腾太费事,少不得自己走一趟了。
可是进王府远比想象中简单,门外小厮见了她巴结着派了婆子送她进去。
听风轩里芝兰千恩万谢,安心刚想走,就见喜鹊儿掀帘带着钟儿进来,钟儿小心地说:“我见王爷今儿就穿了猩猩毡斗篷,这天挺冷的,我回来取一件猞狸裘备着。”
芝兰听了忙说好起身去里屋找,安心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等着干着急。钟儿没想到安心在这儿,笑着向她行礼问好。
等钟儿拿着东西走了,安心笑道:“蔡姬,哥儿开蒙的书都在这儿了,我该走了,顾师傅还等着我呢。”
芝兰拉着安心感激道:“哪有刚来就走的,被人知道不说姑娘有急事,倒说我们不懂礼。安姑娘,无论如何喝杯茶再走。谢谢你惦记着我们哥儿。”
安心无奈只得坐下陪着闲聊。正好看见芝兰的手帕随口问道:“蔡姬的帕子真好看。这蒸栗色又是宫里的新款吧?”
芝兰摇摇头道:“不是,这是前儿南府钱二爷表妹林青玥来拜寿时送的,说是今年江南的新品。我也觉得样子不错呢。”说罢摊开给安心看了看。
安心点点头哦了一下,寻思着华冠铺得立即跟上。
芝兰笑道:“这位青玥姑娘你可曾听说过?”见安心摇摇头,芝兰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青姑娘可是京城有名的闺阁才女,父亲是中书舍人,资政殿学士;母亲是南静王爷的妹妹。青姑娘年年来给太太拜年祝寿,去年太太生日送了一幅她亲手画的孔雀画。”
安心有的没的搭腔问:“想来大家闺秀都画得很好吧?”
芝兰挑挑眉道:“太太夸她画孔雀画得真,知道孔雀是“先举左腿”登高。从这画里就知道青姑娘是个细微至极的人。
那姑娘娇滴滴地说:“我喜欢观察花朵如何绽开,鸟儿如何振翅。花鸟不是一件静物,是一个个的生命。”
芝兰瞪大了眼睛问:“你说做作吗?”安心没想到她这么坦白,咧嘴大笑起来。
芝兰见安心笑得没心没肺,一下子收不住继续道:“今年青玥姑娘又来拜寿了,这次换了茶百艺,太太夸她手法优雅惹人艳羡。”
安心奇问:“一直听人说京城里的贵人们喜欢点茶,她是怎么点的?”
“说难也不难,取一撮指甲盖那么多的茶叶末,加足够多的水,分几次注入,搅拌充分后,再用茶筅击打茶汤,直至泛起奶白的泡沫。
那青玥姑娘边点茶边介绍道:我所用的茶器叫兔毫盏,一道道如野兔毛细纹,与那满碗雪花交相辉映,取意疏星淡月。”
安心瞪着大眼睛,听得入迷道:“哇,好美啊!”
芝兰说:“不止这些,更奇妙的是她还会在茶汤上描画,这杯是一枝翠竹,那杯点点桃花。她的茶胜在茶中有画。”
安心佩服得五体投问道:“这样的茶品起来会是怎么样的味道?”
“太太夸清清净净只得一味。我却觉得茶味淡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安心听了大笑,她有点猜到芝兰针对青玥姑娘的原因了。
“点完茶后,那清河郡主开玩笑说:听说陈夫人会点茶,青玥也擅长点茶,这名字里带月的看来都是点茶高手。只是青玥的月多了个斜玉旁,太太你说巧不巧啊?这不暗指青玥未来比侧夫人高吗?
安姑娘,你是没看见陈夫人那张脸,都被气歪了,这么大的场面,竟连一句客气话也说不出来。想想也是,人家姑娘比她年轻漂亮,家世也比她好,最关键的是人家还是嫡女。这是打算进来做王妃的主啊。”说完对着安心幽幽看了过去。
安心傻乎乎地问:“不是给太太拜寿吗?怎么又成了王妃?”
芝兰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里嗔道:“姑娘怎么连这都没看出来?青玥姑娘明明是中意长卿,才年年借口来给太太拜寿,实际在展示自己啊。这点手段谁不懂?看上长卿的公侯贵女多着呢。”
安心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可是大家闺秀不是不能见外人的吗?她怎么会中意王爷呢?”
芝兰解释道:“一则我们家王妃位空了好几年了,多少人家盯着呢。二则,那女孩早就看上了我家爷。”
安心惊呼道:“还可以这样啊,你们汉人嫁娶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还能自己看上?”
“哼,你们汉人?安姑娘仔细又要被王爷骂了。”安心自知说错话,吐了吐舌头,喝了口茶。芝兰轻轻道:“听说林家老爷就很中意长卿。”
安心点头道:“哦,难怪知道王爷喜欢点茶。”
“又错了,谁不知道王爷是西园雅集的号召者?他擅长字画斗茶,欣赏古玩瓷器,下一手好棋,古琴也弹得极好,只是现在忙了倒不怎么听他弹了。
要打听这些不难,难在练出来,青姑娘投其所好年年来给太太拜寿,实则是围着长卿的喜好出花样。”芝兰不屑道。
安心对贵族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并没兴趣却又不知怎么结束,只得硬着头皮问:“王爷知道这位姑娘吗?”
芝兰挑眉道:“知道啊,长卿以前常带着柳青去钱家玩,那姑娘是钱家的表亲他们早就认识。早年那姑娘还跟着她表哥到我们家里来玩过,不过那时也小十岁都不到,长卿娶妻后再没来过。看看如今又来了。
那杯桃花茶一做好立即送去了书房。没一会儿长卿派人带话回来说:姑娘的茶百艺真是难得,留下来陪太太多玩玩。”说完翻了个白眼。
安心见芝兰越说越露骨,实在不想深入了解,背起褡包后再次起身说:“时间也不早了,回太学的路很远,蔡姬我真的要走了。”
芝兰见安心去意已决,只得站起来相送,心中有疑遂问道:“安姑娘每天和长卿在一起,怎么连他喜欢点茶都不知道?”
安心一脸坦诚道:“王爷的茶水有专人准备,我没注意过。”
“姑娘的心可真大,多少人想巴结爷,你成日在他身边也不多个心眼。”
“王爷就怕我端茶倒水,我笨手笨脚的,还把他心爱的杯子砸碎过。不过我也快走了,他再也不用担心我闯祸了。”
“走去江南吗?王爷要舍不得的。”芝兰说罢捂嘴笑了。
“鸿胪寺我不会久待的。”安心大大方方承认道,“王爷的顾虑我理解,我会把人带出来再走。回家后我也不会立即离开京城,鸿胪寺里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去帮忙,这样王爷就不会紧张了。”
芝兰想:“这安姑娘怎么傻乎乎的,难道她一点也不知道长卿对她的心思?不可能吧。”捂嘴笑道,“安姑娘有人家了没,柳青倒是不错,你两又是一对欢喜冤家,索性等他回来凑一对儿吧。”
安心不好意思地挠挠眉毛道:“柳青是世家公子,我家是商户配不上他。”
“姑娘有意,我去求太太替你保媒。”
安心叹了口气摆手笑道:“我还是听我嫂子的话,找个门当户对的平民吧,谢谢蔡姬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喜鹊儿叫道:“哟,王爷怎么在外面站着,不冷吗?”
门帘掀开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长卿。安心暗叫:“这下麻烦了。”倒是芝兰神态自若地问:“王爷是不是还落了什么?”
长卿问:“怎么直接跑这儿来了?”没等安心开口,芝兰就抢着把过年时她拜托安心给方哥儿找书一事说了出来。
长卿点点头问:“那你现在去哪儿?”
安心说:“我去雇个车回顾师傅家,今儿有点晚了,我得赶紧走。”
长卿面无表情道:“行,那就一起走吧。”安心向芝兰行了个礼,无奈地跟着长卿出了听风轩。芝兰回屋后才辨出味来:不对啊,他回来干什么的?
安心跟在长卿后面想了会儿下定决心道:“顾师傅那儿挺忙的,我还想告十天假,可不可以?”
长卿回头冷笑道:“我说这事儿蹊跷,明天该回来了,偏今天送这儿来。如果我不回来,你就打算先斩后奏了?”
见她背着一袋不知什么东西,走路直喘,伸手把包取了过来,安心忙说都是书挺沉的,我来吧。却被长卿一把推开。
她只得默默地跟着,知道长卿这关难过,硬着头皮说:“昨天回来晚了,急着买书来不及去寺里告假,本想让哥哥明天代为告假的。”
长卿见安心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感受,生气道:“我不准!明天你就给我回来。”
两人走到了二门口的马车旁,早有小厮跑来抢着拎书包。安心小声争辨道:“顾师傅那儿我才做了一半,我真的……”
长卿虎着脸把她往马车上赶,安心拉着车柄急道:“不行不行,我要回顾家的,师傅在等我的书。上次回去晚了,师傅跑村口等了我好久。这大冷天的……”
长卿怒道:“上车,送你回顾师傅家。”
安心愣了一下,长卿不容分说地扶着她的手臂往车上送,马车边除了钟儿,鸣儿,锦儿和啸儿还有好些护卫。安心害怕口舌是非,只得低头钻了进去。
钟儿等长卿上车后,立即吩咐调转车头往城南驶去。
安心自打被云华说破后,嘴上虽不承认,却也开始寻思起来如何能既不影响读书做事,又避免引起长卿的注意。主意没想好,今天却要同他坐一部马车,尴尬地连话都不会说了。
长卿刚才还在为安心不体谅自己而生气,上车后见她戴了自己送的珍珠耳环,心情大好。
长卿忍不住地打量起了心上人。今天她梳了百合髻,穿了一件秋香色百子刻丝银鼠袄子,姜黄色盘金彩绣锦裙,外罩一件青缎灰鼠褂。最耀眼的要属脖子上的银狐大毛领,衬得小圆脸白里透红。
此时她低着头大眼睛在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一副可爱的少女模样。
安心见长卿好久不说话了,只当他还在生气,又开始挠起了眉毛。长卿不觉得笑了。安心抬头问:“王爷是不是听我告假生气了?”
长卿柔声说道:“没有怪你,知道你在为顾师傅忙。但是我这儿也缺不了你。柳青今年没回来,再缺了你,那帮老头子真的靠不上啊。”安心听了一乐露出数颗大板牙,心情顿时放松很多。
长卿接着说:“师傅那儿,我再派两三个识字的童子去替代你,但我这儿无人可替你。今天我随你去顾师傅那儿,求他把你还给我。”
安心避开长卿的眼神点头道:“在哪儿做事都行。按我说王爷也不用派人来了,顾家本来就有识字的小厮,可是师傅要的人不是认字就够了。他要的是这个。”说完点了点自己的头。
长卿取笑道:“这意思是说你是不可取代的?”
安心咧嘴大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笑了笑,一时间氛围轻松了许多。长卿看着安心打趣道:“不来鸿胪寺的时候很会打扮自己嘛。”
安心指了指自己的大毛领问:“这个吗?”
长卿点点头问:“又是你大嫂给你做的?”
“不是,这儿哪里能买到这么好的银狐皮毛?是当年蒙国金公主给我的。这次回老宅翻箱子无意中发现,放得快忘记了。”
长卿揉了揉银狐皮毛说:“你穿这个多好看。明明是闺秀品貌,为何平日里收拾得像个丫鬟。今日若戴上金丝八宝如意簪就完美了。”长卿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耳垂。
安心忙向后靠挠了挠脑袋挡开他的手笑道:“其实我这打扮在乡下已经够华丽的了,就这耳环前儿还被师母说逾制了呢。”
“我送的没事。”长卿凑近她讨好道,“开春后,宫里要订一批新首饰,到时我给你留些好的。你打扮起来真好看。”
“万万不可,我这身份……”
“什么身份?你是我的人,我有什么,你跟着有什么,不用管别人。”
安心总觉得过了个年,长卿的语气动作越发亲近露骨,想了想正色道:“我不喜欢华丽妆扮并非因为害怕师傅责备,而是与我从小的经历有关。
那些年为了行路方便,我爹一直把我打扮成哥儿,出门在外,穿着要朴素钱财不外露,这是规矩。
二来我爹常说我的眼睛像我娘,头脑像他。他很喜欢当年我娘清水出芙蓉般的清秀样。
他说越朴素单纯的人,越有内在的芳香。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花到无艳始称绝。一个人的高贵不在于衣物首饰,而在于精神的丰盈与洁净。
所以尽管我回来很久了,除了正式场合极少佩戴珠钗首饰。这只是习惯,不是因为贫穷。我有书有酒,有亲有友,非常富有。”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
长卿看了看她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也跟着笑了。
安心把头歪在一边,眼睛望向窗外继续道:“这两年大了,越发想爹了,我知道他必定喜欢我这样的打扮,讨厌那些娇娆妩媚的。我希望梦中与他相见时,他能对我点头微笑,而不是摇头轻叹。”
长卿突然很感动,一把抓住安心的手问道:“想你爹爹了?”安心吓了一跳忙把手抽出来,却觉得不妥,又开始尴尬地挠起头来。
长卿满脸失望地把手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问道:“你爹以前怎么叫你的?大姐儿?”
“我上面原来有个姐姐,只是没养大。爹常叫我心儿,马队里的其他叔叔叫我心哥儿。我还有一个蒙族名字叫查干乎。”
“心儿好听,我以后也这么叫你。没人的时候,你叫我长卿吧。”
“那不行,师傅说尊卑有别,礼数不可乱。何况王爷年长我许多,怎能造次。”长卿听到年长两字低下了头。
两人静静地坐在马车上谁也不出声,一路上只有车外街市的叫卖声。安心感觉到了长卿的失落,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今年柳青也不知中什么邪了,过年都不回来。”
长卿看着窗外没有理她,安心只得硬着头皮说:“前儿他托人送了我嫂子一个玉镯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粉红色的玉,那玉石莹润浑厚,有种浓浓脂粉感。无论是细度、糯度都非常不错。我就问哥哥他竟给嫂子送镯子,你不吃醋啊?”
长卿莞尔一笑转过头看向安心,她说:“我哥端详了我半天后说,可我觉得你嫂子确实比你好看啊。”长卿忍不住笑了。
安心挠了挠脑袋无奈地耸耸肩道:“柳青还把我当哥儿,送了我一把弹弓。”安心做了个打鸟的动作,这下把长卿逗开了怀,随即问道:“他托谁送的?户部主事吗?”
“那个,是风二爷送来的。”安心轻轻地说。
长卿立即抬头盯着安心问:“风二爷过年来京了?”见安心回避他的眼神,长卿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去你家找你的?”长卿紧跟着问道。
“不,他是去文房铺子找哥哥的。碰巧那天我在铺子里查帐,于是陪着坐了会儿。”
“哪来的那么多巧合。”长卿轻轻哼道,“你哥哥在铺子里吗?都聊了些什么?”
“他和哥哥聊了会儿字画。他说我们文房挂出来的画很好,彰显出了主人的心性和品味;还说画不必追求名家,只要能透露出不同的人生意趣就可以了。
哥哥就把最近收藏的画拿出来请他掌眼,他立即指出《溪山行旅图》是赝品。后来又帮哥哥挑了几幅与室内环境和谐交融的字画挂了起来。”
“既然这么聊的来,必定一起用晚饭了吧?”长卿冷笑道。
“他原说去瓦肆的。”
“那你也去了?”
“后来不是被你叫去刑部了吗?哥哥送的我,所以都没去。”
长卿望着窗外不说话,安心知道每次一说起沐风,长卿的脸就会别扭。上回她收了沐风的礼物,只因让柳青带了份回礼,不过是自家庄子里培育的海棠苗,他知道后便是大半天的不理人。
安心解释那不值什么,前两年我也送过你的。长卿紧盯着她问所以我和他是一样的?接着便开始说起了尖酸刻薄不留情面的话。
她不知道怎么应付,带着译稿躲去了桂馨阁,听长卿在敬诚堂里摔书,又胆战心惊地逃去了藏书楼。没想到长卿追过来换着花样问她是不是仍对沐风念念不忘?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沉默更是罪不可恕。
安心被问烦了,也恨长卿没完没了地揪着旧事不放,顶了一句:我家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
这下惹大麻烦了,长卿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扭头就走,整整三天没理自己。伯弦一个劲地问她出了什么事,钟儿每天来求她去服个软。她懒得解释,收拾了东西说以后再不去了。
伯弦当晚带着夫人姐儿去她家劝,吓得兄嫂狠狠地数落了她一通。第二天自己还没开口道歉,陶哥儿来送喜糖,一通莫名其妙的马屁竟把长卿哄高兴了。
“这次你又回赠他什么礼物了?”长卿面无表情地问。
安心不想聊这个话题,低下头只希望快点到家。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就这么僵着。
安心受不了长卿刀子般的眼神,不情不愿地开口道:“那天早上我做了两份水晶饺儿,原是带去给哥哥和楚管家的。他尝过后很喜欢,后来楚管家的那份给他带走了,再没别的了。”
长卿别过头不理安心,又过了好久才开口道:“他定是陪如夫人回京探亲,顺路帮柳青的忙。”
“啊?”
“你不知道吗?他是出了名的多情公子,当年轰轰烈烈的追求京城名妓善玉,不顾魏爷反对一掷千金置了外室。
可是好景不长,去清凉寺进香时遇到了司门令使的侄女,再次陷入情网,守在人家门口写信送礼物,迷得姑娘要死要活的非他不嫁。魏爷坚决不同意,怎奈人家姑娘珠胎暗结,只能娶来做了如夫人。”
安心只觉得不堪,见长卿看着自己,没话找话说:“王爷何时关心起这种风流韵事?”
长卿哂笑道:“要怪只怪魏公子太出名了,柳青曾问过他到底喜欢热情似火的名妓,还是人淡如菊的闺秀。他却说:我同时爱着善玉和多晶,我对她俩的感情,虽是不同的颜色,却都是真心的。”
安心嘿嘿笑着看向窗外。长卿盯着那双乌黑的眸子说:“若真爱一个人,心会变得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怎么可能见谁都爱呢?
风二爷一边享受着干柴烈火的刺激,一边又想要平淡流年的安稳,我看他还是爱自己多些。”
安心摇了摇头,她根本不想见沐风,更不想聊起他,明知长卿误会了,却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个话题。
“你怎么不说话了,难过了吗?”长卿把脸凑到安心面前问。
“不不不,只是觉得这样背后说人家不好。”安心见长卿又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慌张地直往后仰。
“你可真会替他着想。”长卿坐直身体撇了她一眼道,“安心你还小,你只看到侯门公子既懂品诗作画又懂惜香怜玉,哪里知道天使的面容下装着贪婪的人心和复杂的人性。”
安心越发不喜欢长卿的口吻,挥挥手道:“但凡有点品阶的爷们,谁家不是三妻四妾凑成一桌打牌的?他还年轻,不过看上两个姑娘,算不得什么荒唐事。”
长卿想到初七那天的牌桌,一时被噎住了,恨道:“好好的谁会勾引姑娘晚上坐船?那种人最会骗你这种单纯女子了,你可要小心点,别搭上了自己。”
安心讨厌旧事重提,火一下被点了起来,圆眼一瞪厉声问:“那我还随你们一起去幽州,会不会被人说我不检点,抛头露脸在外过夜?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
“谁这么说你了?和你好好说还听不进去。将来有你吃亏的时候。”长卿不高兴地教训起来。
“我又没和他晚上出去,能吃什么亏?”
“那天晚上若不是刑部有事,你会不和他出去?”长卿拉高了音调质问道。
这回换安心噎住了,那天沐风确实说原本晚上约了朋友去勾栏,可他朋友临时有事去不了,想请安柏兄妹同去。
长卿扫了眼安心的脸色哼道:“看来还真被我猜中了,先约你见面接着吃饭看戏,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一个春节足够把你的魂勾走了,到时……”
安心气急败坏地叫道:“造谣。我以后再也不去鸿胪寺了,免得人背后说我抛头露面,不守规矩。你停车,我也不要坐你的车了。”
“不准走。”长卿两只手紧紧地扶着她的手臂喝道:“不来鸿胪寺你想去哪儿?”安心试图甩开反被牢牢钳制住,冷着脸别过头去。
钟儿一直坐在马车外的车柄上,听见了所有的对话,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看着情投意合的两人,偏动不动地吵起来。
马车仍在路上跑着,安心被长卿搂着不耐烦地说:“快松开,我不走。”
长卿冷静后,有点后悔刚才把话说重了,没话找话道:“我不知道你哥哥也喜欢挂画,下次有雅集,我发帖子邀你哥哥来吧。”安心歪过头只当没听见。
“西园雅集聊的最多的就是字画,想来你哥哥会喜欢的。”长卿凑近了安心讨好道。
安心撇了撇嘴说:“不用了。哥哥是个生意人,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真见了士大夫反而不习惯。”
长卿见安心冷冰冰地拒绝了自己,心中不免着急,想了会儿又说:“上回让你去刑部是我欠考虑,明儿我让人去订中瓦子莲花棚的票,你和你嫂子一起去看?”
安心摇摇头仍说不用,长卿靠近她说:“算我给你赔不是。这些天在顾师傅家做事也太枯燥了,你不是最喜欢粘着你嫂子吗,去散散心吧?”
安心见长卿满脸讨好,顺坡下驴把他推开道:“真不用了,那儿闹哄哄的没意思。我又不是大门不出的闺秀,什么新鲜没见过?”说罢又低下了头。
长卿没话找话问:“以前从没听说安大爷爱字画啊。”
“前两年哥哥的精力都在衣料铺上,后来理顺了就交给了嫂子的兄弟。这半年心思又转回了文房铺子和茶苑,这边往来的文人多,他有兴趣,学学就会了,闲下来还教我和亭哥儿画画。”
“你哥哥还会画画?”长卿不可思议地问。
“我们画的入不了王爷的眼,都是些猫儿兔儿。我曾在书中夹了一个书签,上面画了一只小兔子,就是哥哥画的。后来王爷不是说卯兔猫兔,又在背面给我添了一只小猫。”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哥哥画的,画的真好。”长卿夸道,“他跟谁学的?”
“王爷才会找名师,我们百姓不过在家随便玩玩,怎能和王爷比。”安心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长卿笑着摇头道:“其实我并不擅长画画,也就是小时候跟太太学过两笔。你想学画,来我家跟太太学去?”
“不用不用。”安心忙摆手。
“没关系,她原就有几个女学生,常年跟着她学画画,我今儿回去和太太说。”“不不不,真不用。”
长卿似笑非笑道:“不知道多少人想跟太太学呢,你还不要?”
“不是。”安心慌忙解释道,“我本就是跟着哥哥随便涂两笔,我的兴趣不在画画上。我见了太太会紧张。”安心不安地狂挠脑袋。
“我擅长文章,我,我不是说太太凶,我,我……”安心发现越描越黑,紧张地快哭了。
长卿见她这副模样尴尬地笑笑不再纠缠,只得问顾师傅那儿有什么新鲜文章?
安心更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忙接道:“师傅参考历年殿试的题目结合近年的时政,拟出多条试策问题,编写《维正文集》,再把对策写得好的文章收进来,这样存了一年又一年后,每年都可以给下一批贡生做参考。”
长卿点头道:“礼部崔尚书说顾师傅手下的出进士的数量一直是最高的。你从什么时候帮师傅做这事的?都是试策,你一个姑娘倒愿意看?”
“愿意,这事儿我们做了好几年了。我呢也有优势,朝廷注重什么,我比那些学子们知道的多些。今年师傅拟了一道题目很有意思,就是去年我们在书房讨论养马的问题。”
长卿顿时来了兴趣问:“师傅的问题你还记得吗?”安心点头道:“记得,我背给你听听:
“周天子之田方千里,号称万乘,万乘之马皆具,又有十二闲之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车马,车马岂不多乎哉?
千里之地,为田几何,其牧养之地又几何,而能容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为田几何?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广矣,常患无马,岂古之善养马而今不善乎?宜有说以对也。”
长卿一时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夸道:“此题就是针对我朝缺乏良马问题,要回答这道策问,不但需对马政有切实见解,也要掌握一定的算学,几何知识。顾师傅的题目出的真好。”
“王爷点评到位。”
长卿紧接着问道:“你有答案了吧?”安心自豪地点点头。
安心刚想开口,就听外面钟儿问:“王爷,今天去顾府有点远,我准备了些点心,还热着呢,要现在用点吗?”长卿看向安心。安心高兴地点点头。
钟儿吩咐马车停下,把攒盒奉上,长卿问钟儿:“我是临时起意去顾府,这平白无故地怎么会想到带点心?”
钟儿笑笑说:“一则路程远,恐误了饭点。二则今日送姑娘去顾府,我想着带些姑娘爱吃的点心。出发的时候让鸣儿去厨房等着现蒸出来的,这不才刚送来还热着呢。”说罢打开攒盒递了进去。
长卿对安心笑道:“我就说呢,原来是我沾了姑娘的光。”
安心挑了一个塞嘴里了,高兴地说:“钟儿,谢谢你。其实我不饿,可我见了还是想吃。”
钟儿忙说:“都是初七那晚让姑娘带家去的几样。”
长卿见安心吃得开心,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对钟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儿忙把轿帘放下,吩咐马车跑起来。车边的啸儿还小,紧张地问:“才刚里面还在吵架,钟哥哥怎么敢往里送?”
钟儿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道:“记着点,姑娘开心了就没事了。”
安心把攒盒递给长卿,嘻嘻笑道:“王爷尝尝。”
“我想吃你做的水晶饺儿。”
安心讪讪道:“那个做起来很麻烦,平时来不及的。上回我在鸡脚里加了百香果和青柠,味道酸甜爽口,嫂子和孩子们吃了一大盆,都没留给哥哥,下回我单独为你做,给你当下酒菜,好吗?”
“好。”长卿见安心回得很认真又高兴起来了。
安心见他笑得像吃了蜜一样甜,心情跟着放松下来,又说回了文章:“贡生的对策有好有坏,大多数人能写千字就不错了。有人通篇在背书,但也有人能洋洋洒洒写上万言的。
乐善亲王的小舅子马公子当年和我一起上太学,如今还在太学里混日子,今年我又看到他的对策了,竟有五处抄袭。”
长卿问:“对策原就可以引用经典,阐发新见啊。你怎么知道是抄袭?”
安心摇头不屑地说:“他哪里有借他人题目说自家道理的本事。他那文章一共写了五段,每段都是大段抄袭,连转换都不会。我看他这几年书都白读了。
我在太学院时就看不惯他,这次我直接把每段抄袭的出处包括书名、页码都帮他标了出来。谁让他落到本姑娘手里,他就等着挨骂吧。”
长卿笑着摇起了头,安心指了指自己眼睛自豪道:“姑娘我自打进过刑部后,练就了一双捕快般的慧眼。这书房捕快是我最近自封的,是不是很有气势?”长卿看着那双冒着邪光的眼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马车外的鸣儿有点奇怪轻声问:“上车前王爷明明虎着脸在生气,这才走到一半怎么笑得如此开心?”
钟儿悄悄说:“许是你取的点心起的作用吧。”鸣儿没有钟儿机灵,摸摸脑袋道:“王爷平日又不爱吃甜的,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车轮滚滚离开京城后,路边的行人渐少,叫卖声也低了下来。
安心歪着脑袋想了下说:“也不全是差的,有个叫杜维时的进士,写了万字文,我觉得写的相当好。他竟不顾经文,务自立说心粗胆大,写了一篇新奇诡异之论。
我对他印象极其深刻,那天我是上午读到他的文章的,午睡起来又读了一遍,晚上我就把他的对策拿给顾师傅看。师傅刚开始觉得他过于粗犷大胆。可是我不依,拉着师傅和他辩论。我就喜欢那些自由解经,质疑古说并阐发新见之人。”
长卿笑道:“你上回在书房里谈论养马还是买马,引了那么多数据做出了大胆狂妄的结论,差点没把赖尚书气死。你就是这样的人,同类相吸。”
安心挠挠眉毛,说到兴奋处感觉有点热了,索性把大毛领脱了下来继续说:“后来顾师傅被我说服了,又和我一条条地细看他的文章。才过了一夜师傅竟改口了。”
长卿讽刺道:“师傅那是体力不支,受不了了吧?”
安心听出长卿嘲笑的意思不服气道:“哼,王爷别看不起我,我赌他今年殿试得前三甲。”
长卿奇问:“你有何依据?”
安心弯下腰凑近长卿道:“试“经义”考察的是对经典义理的理解与阐释;试“论”考察的是应试者的学识与见解;而试“策”考察的是他解决实务的见识与才干。此人三者具备,你说好不好?”
长卿笑问:“没想到你对考点的理解如此鞭辟入里,你刚才所说的几条怎么漏了诗赋呢?”
安心直起腰来笑道:“嗨,诗赋是我最差的一项。我根本没在意。”“你倒坦白。”
安心盯着长卿想一会儿道:“试“诗赋”考察应试者的文学才情与审美能力,在我身边,王爷夺其审美,柳青夺其才情,你二人并列第一。”
长卿听罢对安心微微一鞠躬道:“谢安师傅赏识。”说罢两人放声大笑,乐得安心把大毛领甩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一阵笑声把外面的钟儿、鸣儿和赶车的小厮都吓了一大跳。
钟儿惊道:“今天这点心是谁做的?竟吃得这么开心?”鸣儿拍拍脑袋道:“赵家娘子的姑娘赵娥做的,回去我也要试试。”
笑了会儿长卿叹道:“其实宰相一直是反对以诗赋取士,近几年诗赋题目在考试中的占比早就下来了,你见得多,这两年是不是主要考经义与策论?”
安心点头道:“是的,师傅现在帮贡生复习主要练策论。科举制度的目的,本来就是识别和发现优秀的治国人才,“网罗天下之英隽”嘛。务实本应优于才情。”长卿点点表示同意。
马车上气氛活跃后安心便口无遮拦道:“这两年“红裙争看绿衣郎”这类榜下抢婿的事越发热闹了,按我说就应该榜前择婿才叫有眼光。自打见了这杜公子的文章,我就向顾师傅打听起了此人的年纪?”
长卿收了笑容问道:“哟,怎么?姑娘见了文章动心了?”说罢冷冷地看向她,心中又忍不住骂起了笨蛋。
安心摆摆手说:“师傅说是位年轻公子,祖籍太原,三代往上的先人最高做到四品大官,到他父亲辈没落了,至今还没定亲。
这不我听说梅家二姑娘还没人家,建议师傅去通知梅姐夫,咱们赶在春闱前把这杜公子抢下来。师傅果真听我的,让人带话去了。”
长卿心中醋意顿消,却仍感奇怪,问道:“万一不是前三甲那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
安心摇摇头,看着攒盒挑了一个梅花样的甜糕,刚往嘴边送,又想到长卿没怎么吃,把手伸向他,却没想到他直接用嘴凑上来吃了。
安心撇撇嘴说道:“这样的人,是不是前三甲打什么紧?考上进士根本如囊中取物,做了官也是个实干家。就算不做官,有这等气魄做什么不能成事?”
低头又挑了一个塞自己嘴里嚼了半天说:“不录他,是朝廷的损失!不是他的损失。我喜欢梅二姑娘,怎么会害她呢?”
长卿若有所思地看着摇头晃脑的安心问道:“你自己都没人家,竟先为别人考虑起来?”
安心摇头道:“我家是商户只能找工商农户,哪里配得上这书香旧宦。看了他的文章后,我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二姑娘。他两门当户对堪称绝配,听我书房小捕快的话绝对不会错的!”
长卿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